“如果说,我在乎呢。”少年抿了一口酒,有点涩,有点冰,和书里写的不太一样。
“啊?”弦鸣吃的正过瘾,脑子一时没转过弯来,“你在乎跟我有什么关系?”
少年这次不言语了,只是定定的看着他,一动不动。
片刻后,后知后觉的弦鸣总算醒悟,“哦,我说呢,你问我及冠做什么,”他放下杯箸,笑道:“你若想出宫,可在元月夜,届时宫中守备松懈,你我商量个计策,偷偷跑出去便是。”
“一言为定。”少年目露毅然之色,笃定道。
“为定,为定,就算我出不去,也一定想办法让你出去。”弦鸣想得出从出生起就被圈在这么个小院子里,连一步都不敢踏出,这样的生活会有多可怖。
可是他不能也不想冒险,少年是他的杰作,他要保他万无一失。
弦鸣夹了一筷子鹿肉,轻轻涮过后,探身放进了少年面前的浅碟里。
少年也终于没有再询问任何问题,只是埋头默默吃着弦鸣特意为他烫好的每一叶菜,每一片肉,即使根本吃不出哪里美味,也一片都不肯错过。
……
元月夜那天,弦鸣没有食言,两个人在破败的小院子里反复策划已久的逃脱计划进行的非常顺利。
少年如愿见到了曾在书中看到的那些描写,勾栏瓦肆,市井百态,庙会熙攘的人群,夜市绽放的千百灯火,不如书里有趣,但却更真实。
十五之后,少年的生活又变回过去的模样,窝在荒无人烟的后苑一角,每天除了看书便是发呆。傀儡无需睡眠,亦无需休息,因此少年无疑要想尽办法去打发那比普通人还要多的多的时间,寂静而漫长的黑夜,总是比白日更难熬。
偶尔弦鸣会突然出现,带来一些新鲜的玩意儿,又或者是就那么直愣愣地盯着他,琢磨着下一次要削胳膊还是刨大腿,哪里还不够完美。
日子平静而无波澜的一天天度过,若非还有每一次策划出逃所带来的新鲜感,少年大概已行将崩溃。
少年已经不清楚这样无趣的日子过了有多久,只记得陪着弦鸣在雪夜里围炉的次数在慢慢的增加。
可是弦鸣依然没有任何要离开的迹象,仍旧不时的在某个寒冷或温煦的下午,逃课跑来,手中拿着一柄尺或一支规,围着他来来回回的比划。
直到有一天……
雾汽湿漉漉的清晨,枯坐一夜的少年正在院子里望着南面的破败花墙发呆,忽然,一声熟悉的叫喊在他耳边响起。
“快看,看我给你带了什么。”叫喊声不止是熟悉,他甚至能听出来那上扬的语调里充满的兴奋色彩。
转过头,少年看到一路小跑而来的弦鸣正要迈过门槛,而在他身后,野草茂密的甬道尽头,依稀瞧见几个匆匆追随的人影,皆着着一身宫中侍从的暗色衣衫。
“什么事,这么高兴?”少年斜过身,以肘抵桌,手撑着头,问道。
“当然是高兴事,这破地方,就算你没呆烦,我都腻了,你看这个。”弦鸣献宝似的取出抱在怀里的宝蓝绸布包裹放到桌上,解开绳结。
包裹打开,里面赫然竟是一个人头!
少年一愣,又小心地仔细看了看,这才发现原来是弦鸣雕刻的木人头。工艺精湛,几可乱真。
被吓到的少年自然没什么好脸色,他瞥了一眼,漠然道:“又要做什么,这么丑的人头,你的品味什么时候差到这地步了。”
“丑吗,还好吧。”弦鸣围着桌上的头颅转着看了一圈,挺逼真的啊,和这头的主人简直一模一样嘛。
“丑。”少年为了证实自己的判断,还特意拿过那木头左右看了看。
一瞧少年自己抱起那颗木头,弦鸣眼前一亮,推着少年就要往屋里走,“正好,趁着后面那群烦人的家伙还没追上来,你拿好,我帮你换上。”
“换?换什么!”少年被推着一步步往里挪,一双精致的眼中满是讶异,“弦鸣,你又折腾什么,我对现在这张脸很满意,不换!”
“你知道什么,快点,进去换上。”弦鸣催促道。
“我不知道,所以你先给我说清楚!”少年伸手抵住廊柱,不肯再动一步。
“进去进去,边换边说。”弦鸣余光瞥见身后追他而来的侍从们已经快要跑到院门口,赶忙把少年推进屋,“这次我来的匆忙,没来得及找借口换人,这帮都是我爹派来的,你别让他们看见了。”
少年看他一副紧张兮兮的模样,心底原本的些微惊慌,却慢慢泛上一点点暖意。
不知道别的傀儡是不是也会有这种奇怪的感觉,少年想。
长久以来在少年身上修修补补,刨刨凿凿,这一手木工活,弦鸣如今做来顺畅无比,没等甬道上那群家伙踏进院门,他已将新带来的那颗头规规整整的装到少年修长的玉颈之上。
“好了,现在你可以解释了。”新换的头让少年有点不太适应,他眨眨眼睛,吐吐舌头,最后又晃了晃头,确保不会因为他的活动而掉下来。
换好头以后,弦鸣就没在搭理少年,他围着屋子转了一圈,终于在窗台上找到个磕掉了半个边的破茶碗,接着又从门外接雨水的缸里舀了水,咕嘟嘟一连喝了几大杯。
少年用不着喝水,因而屋里桌上看不到半个碗碟,平素里跟着他前来端茶递水的内侍此时又一个都不在,加上被他敕令不许进来而杵在门口的那些信不过的家伙,他又不愿意多吩咐。所以到头来,这位跑的快要岔气,天下未来的共主,而今一人之下万人之上的储君弦鸣,就只能胡乱舀些雨水解渴了。
喝饱了水,弦鸣就这么抱着胳膊往墙边一靠,终于有时间好好打量他的新杰作了。
“这个头,是有点丑啊。”打量半晌,他面带苦色的抱怨道,“枉我花费了无数心血才打造出来的那么完美的身躯,结果却要配这么一个头,真是……”
他的目光望向桌上那颗同样俊美无俦的头颅,那个耗尽他心力一点点打磨出来的,无论眉眼,唇齿,鼻骨,脸型,发线……甚至是肤色,都按照他心目中最完美标准打造而成的头颅,仿佛听到心在滴血。
“所以说,你到底是什么居心。”弦鸣都觉得丑,更何况正将这个脑袋顶在自己脖颈上的少年呢。
“走吧,先陪我找点吃的去。”弦鸣没有解释,他直起身,走到桌边,将那个堪称无暇的少年的头重新包裹到绸布里,稳稳的抱在怀中,然后转身往门外走去,“从今天开始,你算是自由了吧。”
“喂,你要去哪?你还没给我说清楚,不许走。”顶着新脑袋的少年夺门而出,刹那间,满院子随从的目光都投射到他身上。
被瞧得浑身不自在的少年下意识的向后退了一步,下一刻,却感觉到指尖有些许柔软的触感传来。
他有些惊诧的抬起头,正看到弦鸣侧身站在他面前,一手抱着包裹了他的头的蓝布包,另一只手则牵着他的指尖。
而弦鸣的目光,这是少年第一次在弦鸣的眼中看到这样的目光,望向身前众人,将那些侍从看向自己的一切诧异神色尽数还了回去。
虽只是站在凄清冷宫的破落院子里,却仿佛目空一切,人间天下,惟其独尊。
……
弦鸣见对面讨人厌的家伙们一一俯下身,不敢在与他对视,便牵着少年,风也似的跑了出去。
直到确定那群家伙不敢在亦步亦趋的跟上来,弦鸣这才慢下脚步,
开玩笑,就装出来这么一会王霸之气,他已经连心都要跳出来了好么。
太可怕了。
他怎么会是他爹的儿子呢。
是不是抱错了。
晃晃脑袋,将这些不靠谱的胡思乱想甩出去,弦鸣回头瞧着少年,奇怪道:“是不是因为换了个脑袋,怎么感觉你变笨了,平时读书那些聪明劲都哪去了。”
“啊?”少年心神还沉浸在方才弦鸣那惊世的一眼中,完全没听到他说了些什么。
“我说你变笨了,这么简单的事情都猜不到,还一直问我。”弦鸣道。
“什么事?”少年再次茫然,他不会真的变笨了吧,这,以前也换过头,明明不会有任何变化啊。
“当然是你刚才一直追着问我,要我给你解释。”弦鸣随手从甬道边扯了根树枝拿在手上甩来甩去。
此时两人已经离开冷宫所在的凄清之地,出了这破地方,入眼的便是看不尽的繁花宫柳,亭台水榭。
少年虽则曾随弦鸣一道偷跑出宫不知多少次,但每每都是在寂静漆黑的深夜,几乎伸手不见五指的夜晚里,除了乌云,繁星,弦月,以及两个鬼祟的身影,还能看到什么。
可此时,微风徐徐,满目林木葱葱,奇花异草,蜂飞蝶舞,远处里依稀可见雕楼画阁,飞桥白塔,重重叠叠,影影绰绰,如入奇苑仙境。
“对了,这事你还没说清楚。”本已流连宫中珍奇景致而忘返的少年听到弦鸣这话,瞬间醒悟,冷清道:“你凭什么断定我一定能猜到。”
“我哪里断定了,就是随口一说罢了。”弦鸣半是无赖半是得意的推脱,“你这么聪明,当然应该猜得到,我怎么可能会平白无故的给你换个头,还是这么丑的头。”
“所以……”少年迟疑着,他好像真的猜到了。
“所以,你想的没错啊,我就说你能猜到嘛。”弦鸣领着少年兜兜转转,宫中路径驳杂,只消转上一会儿,便已记不清哪条是来路,便只能由着性子随便选上一个,只当是归途。
“那,这个人……是谁?”少年自然已经猜到。
“内府前些时日新入的内侍,刚领了职份,还没来得及去换差,便得了急症,死了。”言及此,弦鸣略显无奈的摇了摇头,生老病死,便是他爹也掌控不得。可旋即,他话锋又一转,“所以我连夜照着他的模样雕了这个人头出来,虽然可能还会有点出入,但是也没什么,大致差不多就行了,反正没几个人接触过他。”
“那宫外呢,他的亲人。”
“没有,我查了他的卷宗,是个孤儿。”弦鸣笑呵呵的拍拍少年的肩膀,“你真的很幸运,知道他领了什么差事吗?”
“什么?”少年一愣,不详的预感浮上心头。
“哈哈,陪本太子读书。”弦鸣突然伸手揉乱他的头发,在少年怔愣过后恼羞的愤怒目光里,跑开一大截,又朝着少年做了个鬼脸,嘻笑道:“我去找吃的去了,顺便把你的头藏好,你沿着这条路往前一直走到头,然后左转便能看到内府的院子,再有什么事你就问他们去吧。”
“喂……”少年忽然听到弦鸣要丢下他一个人在这茫茫后苑之中,瞬时有些无措。
“不用担心我,我藏好这个,”他轻轻晃晃怀里的那个珍贵头颅,笑道:“就去找你,我那还有几坛从我爹那顺来的好酒,晚上咱们围炉赏花,哈哈。”
“我……”少年想说我是在担心自己,谁会担心你,可话到嘴边,却化作无声。
“对了,别忘了。”已经跑的快要瞧不见人影的弦鸣突然停住脚步,朝着少年挥了挥手,大声道:“你叫弦朔,可别忘了啊,那群蠢材若是问起来,就说是本太子我看你大难不死,遂给你赐了新名,可别露馅了啊!”
弦鸣和弦朔的番外结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