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什么事?”弦月看着眼前因为跑的急了一些而喘息不止的小白,疑惑道。
“班主,有您的一封信。”小白稍稍喘匀气,边说着边将手上拿着的那张纸片递给弦月。
“信?”弦月思忖着自己谁也不认识,哪里会有什么人给她写信,只是这想法仅仅从她脑海里一闪而过,旋即,她便伸手接过了那一张白纸,似是在询问小白又似是呢喃自语地道:“什么人送来的?”
“啊?”小白刚从弦桐那里讨了杯茶,正牛饮呢,忽听弦月相问,她连忙把口中的茶水咽了下去,回道:“是个面色清冷淡漠的少年人,他把信给我后便走了。”
“嗯。”小白说完时,弦月已将信读完,她回应一声,然后把信纸送到弦桐面前,“呐,你也看看。”
“哦。”弦桐点头。
信纸不大,四四方方的一小张,白色,摸上去略有些厚。他低头看到那上面只写了一行清秀的小字,瞧内容似是一处住址,又不是很确定。
“这个地方……”弦月思索着,“好像是……”
“夏时楼。”片刻,弦桐轻声道。
“哦,对,夏时楼。”弦月一拍脑门,恍然道:“我说怎么总觉得有点眼熟呢。”
思及此,她不由得哑然失笑,先前还是打着机锋的一段戏词,而今竟不耐烦的直接送来一个地址,这是把自己当做蠢货,瞧不出词中真意吗。
“是褚逸的请帖。”弦桐笑道:“算起来,这已是他第四次请班主过去了。”话虽如此,他心底却是有些不安,没来由的便想起一出戏——刘玄德三顾茅庐。
“四次?”近来接连为三山班之事所扰,精疲力竭的弦月自觉记性是大不如前,“有这么多吗?”她问。
弦桐不答,只是浅笑着点点头。
“要不……”她迟疑着,“去一趟?”
尽管心中盘算着这事总是有些蹊跷,可她转念一想,自己已是一无所有,人家又能贪图什么呢。
“班主……”弦桐下意识的就要去阻止,脑海里却忽的浮现起那日小酒楼中的种种画面,便话锋微微一转,柔声道:“那日班主酒醉,有些事大概记不清了。”
“什么?”喝断片的弦月确实是不记得。
“夏时楼的东主褚逸,请班主过楼一叙。”弦桐回想着那日褚逸说过的话,转述道:“是想与班主一道商议应对三山班之策,他似乎与三山班也有间隙。”
“嗯。”听到这话,弦月反倒放下心来,对方有所图就好,就怕人家真是无欲无求只为日行一善,那样她就要仔细斟酌斟酌了。
毕竟,此时此刻,如果确是有人愿意相助于她,她好像还真没什么理由拒绝。
复仇大业在上,一切都好商量。
“成罢。”
弦月低喝一声,旋即便见她目光中露出坚毅之色。
“小白,”她招呼一声,“别喝了,跟我回屋。”
“啊?”小白愣。
“挑件衣裳,再帮我梳洗一下,咱们去夏时楼。”不等小白反应过来,弦月已经推着她往门外走去。
“对了,回头你也去找件衣裳,我正好补个觉。”
精神气十足的声音带着笑意从外遥遥传来,留在原地无人理睬的弦桐便只能望着这两人出了院门后渐行渐远的模糊背影,不知所措。
木头做的心好像突然软了一小块,然后便被冰冷坚硬的胸腔硌得生疼。
……
夏时楼。
这个地方弦月倒还是有几分印象,与城里其他戏楼相比,规模中等偏上。三层的小楼,内里一面是戏台,另对着三面的看台。装潢也是简单朴素,无甚特别之处。唯一与众不同的是,戏台之下竟有一方鱼池。因着已是入冬,此时池里并无鱼水。但弦月能想象得出,待到盛夏时节,台上水袖飞舞,台下锦鲤鱼跃,碧色莲叶间,粼粼水波倒影着台上众生百相的朦胧轮廓,该是怎样一副奇异景致。
不过嘛……
离开前厅以后,弦月张罗着小白帮忙收拾好自己,然后又睡了一会儿。直到过了正午,养足了精神,这才叫上同样梳洗过一番的小白。两个人一边聊着闲话逛街散心,一边缓缓朝夏时楼所在的方向行去。
这夏时楼离的倒不算太远,两人溜达过来的时候日头不过刚刚向西偏了偏。戏楼不比茶楼酒肆,越是饭点前后人便是越多。戏楼的午后向来是见不到几个人影的,此时的听众们要么还在上工,要么就是在家里午睡;而伶人们,勤奋点的怕是正在练功,慵懒些的兴许还未起床;至于那些掌柜家的小学徒,估计师娘早上委派下的杂活到现在还没干利索呢。总之,各人自有各人事,却独独没有像此刻的弦月和小白这般——抬腿就往戏楼里进的。
“两位贵客,留步。”
弦月和小白这刚进门,人还没站稳呢,就瞧见迎面快步走来个十一二岁的少年,一身短打扮,尚显稚嫩的小脸却带着满含戒备的笑意。
“两位贵客。”他不着痕迹的往两人去路前一挡,拱手笑道:“抱歉抱歉,小店尚未开张,二位可否移步?”
“不用。”弦月满不在乎地摆摆手,“我来了,你们这不就开张了。”
“……”少年被这话噎得先是一愣,随后又只好苦笑着解释道:“小店的伙计粗笨不顶用,您瞧,都这个时辰了,还没把堂下收干净呢。不如您先寻处幽静的茶楼歇歇脚,等他们收拾好了,我去请您?”
弦月闻言,奇怪地看了这少年一眼,莫名道:“知道他们没干完你还不赶紧过去催?”
“……”
少年这一次是真的无话可说了,他可不觉得眼前这姑娘是听不懂他话外的弦音,可见,人家这摆明了就是要给他难堪啊。
踢场子的?三山班的?少年脑子里顿时闪过种种猜测。
看对方直接呆立原地,连话都不回了,弦月也无心再消遣他,抬手一巴掌拍在少年肩膀上。少年猛然惊醒,诧异地望向弦月。
“噗嗤~”一旁的小白没忍住,被这少年的反应逗得一笑。
“呵呵。”弦月也是面带笑意,“麻烦通报一声,十二月的班主弦月,应贵社褚逸相邀,来赴宴了。”
“我家……”少年话音一顿,他本想直说“东主不在”,可转念一想,又怕眼前这人再拿话噎他,一时间竟是不敢说了。
弦月看出对方陪着的小心,只得问道:“可是不在?”
“嗯嗯。”少年点头如啄米。
“嗯,你给我寻个位置,我在这等他。”弦月也没多想,本就是贸然来访,主人家不在也是正常。反正她左右也是无事,不如就在这等上一会儿。
“啊?”见她说了半天最终还是要留下,少年顿时苦起脸来。
“啊什么?”弦月又是奇怪地看了他一眼,“我是来谈事的,难道也要等你们开张了才能进吗?”
少年无言,他默默的转过身,头前引路,一声不吭的带着弦月二人穿过前厅便往楼上走,二三楼有专供清贵雅客的小阁。
等到少年奉上茶,忙不迭的逃一般飞奔下楼后,小白再次“咯咯”笑了起来。
弦月唇边也噙着几分笑意,连日来被三山班的事烦到心累,方才对少年一番逗弄,到也让她的心情明朗上许多。
“班主,您这次怎么没叫上弦桐一块过来?”抿了口茶水,小白忽然问道,“兴许能赶上他们开戏,弦桐不是喜欢听吗?”
“唔。”弦月双手捧着茶盏,侧眸望向对面空荡荡的戏台,目光有些涣散,“太危险吧。”
她也说不清是为什么。
离开前,弦桐那疑似像是被遗弃的小狗一般委屈巴巴的眼神,她当然看得清清楚楚,可是,直觉就是不想让他来这里,即使没什么缘由。
“危险?”小白语气有点紧张地道:“那我们要不要赶快离开这里?”
“安心,又没说是我们有危险。”弦月无奈道。
“弦桐?他有什么危险?”小白惊呼。
虽然嘴上经常说着要把弦桐“砍吧砍吧丢炉里当柴火烧了”,但是小白没法不承认,大家之间总还是有那么点感情在的。
嗯嗯,一点点而已。
“不知道。”弦月的目光再次涣散,她也不知道啊。
“哦。”小白失望地点点头。
气氛便悄然陷入一片沉闷的清寂中。
……
“淮海维扬,万里江山气脉长。”
“那安抚机谋壮,矫诏从宽荡。”
“嗏,李贼快迎降,他表文封上。”
“金主闻知,不敢兵南向。”
“他则好看花到洛阳,咱取次擒胡到汴梁。”
……
突兀的曲调锵然打破沉寂,弦月猛地起身,凭栏向对面的戏台上看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