当弦月左手拎着一堆胡乱买下的各种小玩意儿,右手拽着弦桐站在夏时楼门口时,天色已近昏暗。
弦月从门外朝里望去,这戏楼里果如传闻中所言,座无虚席,嘈杂吵闹。此时还未到开戏的时辰,便见领了票先到一步的戏迷们是或坐或立,或与身旁友人闲谈,高声阔论,或摇头晃脑轻哼曲调,全不在意邻座鄙夷的目光。送茶点的小伙计们也不时地在人群中来回穿梭,笑意盈盈间将这热闹的氛围又添演几分。
见此情景,弦月偏过头神色复杂地望了弦桐一眼。
陪着她逛了整整一个下午,又是在这般寒冷的天气里,却仍能面不改色心不跳,这世上也就只有傀儡能做到了吧。可正因为他是一个傀儡,而且还是一个长相俊俏的傀儡……思及此,弦月警惕地朝周围看看,好在此刻天黑,来往过路的人群并未有注意到这里正站着一个貌美不似方物的家伙。
就是因为这一点,弦月才一直不敢轻易领着弦桐出门。哪怕他是个真人,或许她都不会像现在这般紧张着。走南闯北许多年,弦月太懂得一个姿容妍丽,嗓音清幽的傀儡到底能意味着什么。
这不止是一棵永远不知疲倦且容颜永驻的摇钱树,更可能成为一件赏心悦目,还怎么都掰扯不坏的精巧玩物。
所以弦月很怕,怕世人发现这个俊美的不像话的人,其实是一个不需要花钱吃喝,也不会死亡,更加不会衰老的木傀儡。哪怕说她是杞人忧天,她仍不敢掉以轻心半分。
也因此,弦月才不愿领着他来此看戏,若是平时,小心一些便也罢了,可今日,这底下坐着的可全是四野八里最喜听戏的一群人,万一有那么一两个有见识的,把他给认出来了。弦月简直不敢想象,往后的日子该是怎样一副惨淡境况。
“班主?”瞧自家班主站在这戏楼门口似是在神游天外,弦桐轻轻唤了一声。
“嗯?”还没缓过神的弦月迷蒙道。
“咱们挡路了。”弦桐牵牵她的衣袖,示意她向后看。
弦月回头一看,便见身后站了满满一堆人,个个朝着她怒目而视。
“呃……”她讪笑着朝众人连连道歉,随即在一片愤怒的目光中拉着弦桐逃也似得进了夏时楼,溜着边往楼梯方向行去。
上得戏楼二层,弦月领着弦桐穿过走廊,一直来到最靠里的一处僻静包间,掀开珠帘落了座,她那颗一度高高悬起的心才算是彻底安放下来。
歇息片刻,弦月起身给自己斟了一杯茶,一口灌下,然后走到门边抬手将珠帘吊起,随口问道:“这里视线还可以吧。”
“嗯。”弦桐走到她身侧,向对面楼下的戏台略略张望一番后轻声应道。
夏时楼二层的雅座自是轻易不会对外开放的,来此听戏的主顾便大多是家世优渥又或者身世清贵的士绅大贾。由于距离开戏尚有一段时间,因此,尽管楼下已然是人声鼎沸,可这楼上却依旧清冷,除了极个别几个包间早早入了座,剩下大多都还是空无一人。
至于弦月,虽不属身家华贵之列,可她是十二月的班主啊,自家戏班在此驻台,她这个班主过来赏戏,夏时楼总不至于连个雅座都给不起吧。
稍待一会儿,伙计上楼给二人送来瓜果糕点,弦月一边与弦桐闲聊,一边就着茶水慢慢吃着点心,颇有几分浮生偷得半日闲的慵懒惬意。
伴随着时间渐渐流逝,二层包间也陆续开始有客人出入,人声逐渐喧闹。
因着不敢让弦桐给她唱曲解闷,久坐无趣的弦月只好端了一盏清茶,斜倚在门边漫无目的地朝着楼下四处巡睃。
“哟~”她轻抿一口茶水,忽然眼前一亮,兴味盎然地回头朝弦桐笑道:“要开始了。”
“嗯。”弦桐闭目颔首,楼下丝竹管弦之声缥缈而起,他已听到。
一霎时,仿若万籁俱寂。
落针可闻般的寂灭中,清雅唱腔悠悠扬起。
……
(魂旦作鬼声,掩袖上)
“则下得望乡台如梦俏魂灵,夜荧荧、墓门人静。”
(内犬吠,旦惊介)
“原来是赚花阴小犬吠春星。”
“冷冥冥,梨花春影。”
“呀,转过牡丹亭、芍药栏,都荒废尽,爹娘去了三年也。”
(泣介)
“伤感煞断垣荒迳。”
“望中何处也鬼灯青。”
……
初时惊艳一闪而过,台下众人沉醉于其间不可自拔,皆满面痴迷之色。
十二月之名果真当得是芜城第一,一折戏唱罢,余音绕梁不回。台上坐场的时间里,台下人群悉悉索索,不住地攒动,期间阵阵赞叹惊呼不绝于耳,皆是一副不枉此行的满足模样。却让楼上凭栏观望的弦月心中好一阵得意。
她可是十二月的班主呢。
“弦桐。”弦月回过身,兴奋道:“怎么样,比之过往可是进步神速?”她满心欢喜地指着台下戏班所在的方向,一脸期待地望着弦桐。
“嗯。”弦桐笑意温和的赞同着。
自家班主这幅小女儿一般的张扬姿态,莫名有点可爱呢,他想。
“嘿~”弦月傻笑。
好在坐场时间不长,下一出正戏开场,弦月便不再纠缠弦桐,又站回到栏杆边笑呵呵地赏戏去了。
台上众生百态一一描摹尽致,台下间或爆发一阵阵夹杂着响亮叫好地掌声。每到坐场的时候,则有那听戏入了迷,手头且宽裕些的,便会往台上掷些散钱。十二月虽不缺这几个钱花,却也都会请夏时楼的伙计帮着一个不落的捡起,然后由上一出戏的主角亲自下台一一答谢,必将投钱的主顾面子上照顾到了,以图个好人缘并好彩头。至于二层那些自恃身份的大户们,自是不会降低身价与这些破落户们争名头,他们多是在当日的戏全演毕后,才会吩咐随身小厮封一个大赏送到后台。
瞧着十二月如此的受欢迎,弦月自感与有荣焉,一面指指点点地询问弦桐某某这一段功力几分,一面又不时挑一个台下正听得如痴如醉的看客,叫弦桐一道过来围观。
突然,楼外传来“砰”地一声巨响。
曲声戛然而止,刹那间,楼内一派婉转唱音所迷离而出的祥和安宁便仿若为重锤所击,锵然间支离破碎。
三山班?
弦月心中一时浮起这几个字来。
她探身朝楼下望去,便见拥挤的人群突然如潮水般纷纷退向两侧,似是被利刃豁出的一道缺口。
须臾,两道人影自门外顺着这缺口入得楼内来。弦月定睛望去,自度应是一男一女。女子年岁看上去并不大,一身彩衣罗衫,外罩着密绒裘衣,面如敷粉,满头珠翠,合羞含笑地依偎在男子怀中。而那搂着女子的男子则年岁略长些,也是着一身彩衣,外披件棉布大氅,中人之姿,唯一双眼睛散射出噬人般的光芒,活像只饿极了的鬣狗。
“弦桐,你猜这人是不是三山班的。”弦月想到自己与弦桐都是从没亲眼见过三山班的人,只好胡乱猜测。
弦桐探过身也瞧了一眼,微微摇头道:“不知。”
“我觉得像,你瞧那人,”她伸手一指那彩衣男子,厌恶道:“看着就令人生厌。”
“呵呵~”弦桐轻笑。
两人说话的功夫里,门外又走进来一群人,皆是些健壮男子,一个个凶神恶煞的模样,手里或是拎着木棍,或是扛着钉耙,无所顾忌的往四下里打量。
“果然是三山班的人。”弦月一瞧这阵仗,不是砸场子的难道是来听戏的吗。
“嗯。”这一次弦桐显然也认同了她的看法。
“三山班……”弦月低声念叨了几句,忽然像是想起什么似得,扭头问弦桐道:“褚逸呢,你看到他了吗?”
三山班的出现令她突然想起,今日自己可是被褚逸叫来看好戏的,而今戏开了,他这主演怎的还迟迟未到。
“没有。”弦桐巡视一周,并未看到褚逸的身影。
“莫名其妙。”弦月抱怨道。
他二人在楼上寻找褚逸时,楼下那鬣狗似的花里胡哨的家伙同样也在寻他。
台上戏已停了许久,台下被挤到一边的听众亦是敢怒不敢言,他们都是芜城里最喜戏曲的一班,三山班的赫赫恶名,自然早就耳熟能详。
后台刚得了信的夏时楼掌柜一步三摇地晃了过来,他面上带着三分惯有的和善笑意,眼底却是数不尽的寒霜。早就听东家嘱咐过,这三山班不过是群上不得台面的市井无赖,专做些欺软怕硬的勾当,不必太过在意。此时若非担心对方闹将起来,可能伤了前来听戏的诸位客人,这掌柜怕是连面都不打算露,随便指使个端茶递水的伙计来应付,便足够了。
只可惜三山班的人并不知自己在世人心目中是连猪狗都不如的地位,眼瞧着夏时楼只派出个面带不善之色的掌柜,东家却连脸都不露一个,倍感冷落的男子只觉怒火中烧,不等掌柜的多言语,手一挥,向身后诸人下令道。
“砸!给我狠狠地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