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依旧阴沉沉的,冰沙似细碎的雪花夹杂在凛冬的朔风里飘摇落下。
距离三山班跑去夏时楼砸场,结果反被夏时楼设计那日,已经过去五日有余。而就在这短短几日之内,三山班与夏时楼及十二月之间的诸般恩怨纠葛,便已有十数个版本在芜城的市井间流传开来。种种传闻甚嚣尘上,愈演愈烈。
作为这场精彩大戏的参演之一,十二月挂名班主弦月却丝毫没有身为主角的自觉,任满城都被这场纠纷闹的是风风雨雨,她自岿然不动。这会儿正搬了一张小木凳,守着火炉坐在院墙根底下,边烤红薯边听弦桐清唱近日新学的一出戏。
……
(旦)
“春园梦一些,到阴司里有转折。”
“梦中逗的影儿别,阴司较追的情儿切。”
(贴)
“还魂时像怎的?”
(旦)
“似梦重醒,猛回头放教跌。”
(贴)
“阴司可也有好耍子处?”
(旦)
“一般儿轮回路,驾香车,爱河边题红叶。”
“便则到鬼门关逐夜的望秋月。”
……
一曲罢,噼里啪啦的掌声顿时响起,“好!”烤红薯的弦月大笑着喝了一声彩。
“班主……”弦桐无语。
“少年郎,有什么烦心事。”弦月不满弦桐那一脸无奈相,摇头晃脑道:“人生苦短,何不及时行乐,莫要辜负了大好春光。”
“班主……”弦桐稍稍犹豫了一会儿,然后轻声道:“已经入冬了。”
“我知道是冬天。”弦月低着头专心的挨个给红薯翻身,嘴里嘟囔道:“问题是,‘冬光’既冷又寒,万物肃杀,辜负就辜负了吧。”
“……”弦桐再次为之语塞。
他本还想说自己的人生一点也不短,不过自家班主既已如此解释了,那后面这句话,还是咽下去吧。
伴着微升的火温,原本硬邦邦的生红薯也渐渐柔软起来,空气中诱人的甜香开始弥漫。
“弦桐,小黑他是不是一早就出门了。”弦月悄悄用手指戳了下滚热的红薯,立马烫的她一缩手。
“是。”弦桐点了点头。
“那怎么还没回来。”弦月说到这时,终于将视线从红薯上移开,转而向院门口投去,“只是去县衙取个证而已,又不远,怎会用如此长的时间?”
“兴许是……”
“班主!”
弦桐刚要稍稍解释两句,便被这一声呼喊打断,他侧眸望了一眼,瞧见小黑正一脸喜色的往院里闯,手臂还在不住地挥舞。
“班主!”他一路飞奔到弦月身前,迫不及待的展开手中紧握着的一张薄纸,兴奋道:“是许可,代本府进京参加竞艺的许可!咱们终于可以去京城了。”
“哦?”弦月闻言也是一震,她取过那张薄纸细细翻看几遍,确认无误后,同样激动道:“呵呵,小黑,再麻烦你去趟夏时楼,告诉大伙,晚上回来,咱们一道商议商议进京事宜。”
“好。”小黑欣然领命,转过身,风也似得又飘了出去。
待小黑走后。
“班主。”弦桐轻声唤道。
“嗯?”
“炉中的红薯,快要糊了。”
“啊?”弦月一愣,旋即悲鸣道:“我的烤红薯!”
“呵~”弦桐笑。
……
等到晚上众人回来以后,关于三山班的结局也终于有了定论。事实上,弦月之所以几天来都没事人一样的该吃吃该喝喝该听曲听曲,仿佛毫不关心一般,纯粹是因为这事她本就只是个看热闹的而已。既然谈不上有什么参与,自然也就乐得同芜城中每一个事不关己的八卦者一般,站在圈外尽情围观。
直到今日午后,小黑扬着那一纸文书跑进院子的时候,她便知道,这一次,三山班真的完了,彻彻底底的完了。
而从外归来的十二月社员们所带来的消息,则完全确定了弦月的猜测。这些被召集回来的诸位,此时正聚在一起,讨论各自从某处听来的一些有关三山班覆灭的流言。弦月啃着红薯,从旁听了个大概。
据说那晚,众宾客散了以后,三山班的人也悄悄撤了出来,他们借着夜色的遮掩,匆匆隐蔽行迹,逃也似的回了自己的老窝。然而,自以为逃过一劫的李班主甫一进屋,椅子还没坐热乎呢,就听院门外传来一阵喧闹。他又慌忙跑回到门口,几步蹬上石阶,趴在门边借着门缝偷偷向外张望。便见夜幕笼罩之下,一只只火把在寒风中燃烧摇曳,借着火光,李班主看清那些举着火把的一个个都是官差打扮,正列做几队等候长官调遣。
毫无疑问,这定然是李家家主所为,毕竟,只靠区区一个褚逸可叫不来官府的差役管闲事,何况还是在冬风凛冽的寒夜里。
小痞子出身的李班主,无论傍上多大的势力,身处何等的高位,骨子里那种对官府兵丁的天然畏惧却是永远也抹不掉,遑论这一次还是他惹祸在先。
天寒地冻里,门外的动员并未持续多久,李班主不过一个闪神的功夫,那扇本就扛不住多少推力的院门便被衙役们粗暴的撞开,李班主躲闪不急,连带着被撞了个踉跄。
如狼似虎的县衙差役如洪水般一涌而进,他们一手举着火把,一手提着佩刀,嘴里骂骂咧咧的吆喝着。横冲直撞地闯进每一处小院,每一间厢房,只要看到人影,也不管对方到底是不是三山班的成员,有没有抱头哀求投降,一律先猛揍一顿再说。
闹了一阵鸡飞狗跳之后,但凡还在院里的班众、帮闲、打杂的仆役,哪怕是躲进狗窝里的,也一个不落,全被带到前院。领头的官爷冷着脸来回数了好几遍,终于确定,的确是少了一个。
他用刀背狠狠砸了李班主背脊一下,喝道:“人呢!那女人哪儿去了!”
像三山班这号的帮派,向来在官府都是有案底的,一般除领头的以外,还会有几个被视作骨干的成员也要登记在册,随时关注。而三山班中的女性就这么一位,此时不在,自然一眼便能看出。
“谁?”李班主显然是被打懵了,惊慌失措的四下张望,却根本没发现彩衣女早已不见。
“晦气!”官爷暗骂一声。
眼瞧着李班主一时半会清醒不过来,彩衣女的下落也要没了着处。领头的官差不由倒骂几声倒霉,他夜半里不回家睡觉,冒着严寒带属下出来抓人,突袭三山班,为的不就是向李家老爷子邀功。可现在,就差那么一点点便能完美的回去复命,怎能让他不满心遗憾。
与寒风中惆怅了片刻,他朝着还在发懵的李班主踢了一脚,转身带着一干差役们押着三山班全社上下,回县衙复命。
至于那位神秘失踪的彩衣女,如此众目睽睽之下令李家蒙羞,据薮春打听来的消息看,多半是逃不过李家的追索,早已命丧黄泉了。
言及此处,十二月众人不免有几分唏嘘,虽说此人算得是咎由自取,但是,大家好歹同行一场,到头来落得这么一个不明不白的下场,未免有那么点凄凉。
气氛顿时转闹为静,弦月咽下嘴里的最后一块烤红薯,接过弦桐递过来的茶水,道了声谢。她一边喝着水顺气,一边示意大家稍安勿躁。
诸人一见平素总懒得管事的班主要发言了,也都非常配合的安坐下来,目光凝视着弦月,敛神静听。
“嗯……”弦月想了想,也不知道说点什么好。
众人凝神注视。
“嗯……”她召集大家前来原本是为商议进京事宜,但是,从得到消息到现在已经过去约有半日,早先激动的情绪此刻已近平复。冷静下来一想,这进京,也没什么可商量的事嘛。无非大家赶快收拾一下东西,赶在竞艺正式开始之前抵达京城就是了。
如此想着,弦月一点头,道:“嗯,大家回去收拾收拾东西,三日后我们启程,进京。”
……
三日后。
芜城之上阴翳了半月有余的天空终于放晴。
暖暖地冬阳落在芜城内外的每一片土地上,每一张屋瓦间,每一处院落里。
城门口,在吩咐小黑兄妹清点了人数与行箱,又检查过车马是否完备后,弦月蹬上车队首辆马车的车辕。她紧了紧身上披着的厚绒斗篷,回首向后望去,芜城高耸的城墙之下,目所能及的数辆马车静静停靠在城门外,冬日和煦的阳光落在车篷上,泛起一层微光。
此去京城,离她复仇之誓的实现便要更近一步。
她忽然在想,到得那日,该如何与十二月的各位解释。
“这种事……”她微微低下头,轻笑着自嘲道:“根本没办法解释嘛。”
作者有话要说:
emmmm
大概再有四五章就要完结了吧
嘛,加油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