半个月后。
棠国。
国都汜城。
自上一次刺杀失败以后,几十年来,弦月曾想过无数种再入棠都宫城时的情景,却从未有一种是如今日这般。
自皇宫正门,扬鞭策马长驱直入。
思及当初处心积虑拉扯起一个戏班,本是为了有朝一日借此混进皇宫,而今自边境一路行来,却未遇多少阻拦,及至宫门前更是连半个守兵都没见到。
“呵呵,此天欲亡之。”弦月身侧,落后半步紧追而来的秦千妍勒马而驻,她扬起手中马鞭直指远处隐约可见的巍峨宫禁,笑道:“看来,这场宫廷流言怕是已演变做内乱了。”
秦千妍一副幸灾乐祸的模样,弦月却未接言,只满目担忧的望着眼前雄伟壮丽的宫殿。半个多月过去了,不知弦桐此时境况若何。
“月儿妹子,咱们进去吧。”秦千妍见弦月似是有些心神不宁,便宽慰道:“别担心,弦桐不会有事的。”
因着此次是悄入棠国,来的又仓促,故而秦千妍也未带足多少侍从,加之这一道上弦月急于行路,越是近汜城心下便越是急切,不断催马狂奔。待到得城门时,已将侍卫全部落远,只剩下她二人并胯/下这两匹她从御苑借来的千里良驹。
“嗯。”弦月轻轻点头,似是在回应秦千妍的建议,又似是在下定某种决心。
宫里很安静,安静到令人倍感异常。弦月与秦千妍骑着马沿御道前行,直至穿过整个前殿,都未见到任何宫人。
寒风呼啸,道两旁的花池里枯枝横斜,野草丛生,应是许久不曾有宫娥打理,呈现出一派凄清与荒凉的景象。
“月儿妹妹,这走了许久也不见个人影,会不会是走岔了?”眼瞧着前路越发的荒芜,沿途不止花枯柳败,便是连宫墙都似破落斑驳,秦千妍有些不确定地道:“咱们好像是到冷宫来了。”
“是。”听到这话,弦月不仅没有半分犹疑,反而还肯定了她的猜测。
“我们来这做什么?”姑且先忽略掉弦月为何对棠国皇宫如此熟悉这个问题,秦千妍更关心的是,弦月跑到这么个阴森晦气的地方作何。
“找人。”说着,弦月拨转马头,探进一条鹅卵石铺就的小路。
秦千妍见状,赶忙唤马儿跟了上去。
石路小径不长,没走多久,两人面前便现出一道低矮的院墙,而石径的尽头正通向围墙正中央一处破烂的小木门。
弦月翻身下马,上前几步,朝木门轻轻一推,那早已腐朽不堪的木门便抖落下层层土屑碎渣,随后伴着一阵陈腐的“吱~吱~”声,缓缓敞开。
门内的小院同墙外一般萧瑟,院墙上爬满藤萝枯萎的细枝,风一吹,悉悉索索的乱晃。
弦月四下里巡睃一圈,见院墙跟下摆着张掉了一角的石桌,桌边对坐着两人,其中之一正是褚逸,另一个却是常跟在他身后的那位寡淡少年。
“弦朔那个杂碎在哪?”瞧院里只有这么两个人,弦月连客套都省了,直接朝褚逸喝问道。
褚逸今日穿了身绣暗纹的素白长衫,很单薄,仔细看去,衣缘甚至有些泛黄,似是已浆洗过许多次的旧时裳。对于弦月突然从门外闯进,他似乎毫不意外,端坐在石凳上掸了掸衣袖,他神情很是从容地笑道:“弦班主,别来无恙,不知今日前来,寻他做何?”
“报仇!”弦月眯着眼,唇齿间蹦出两个字来。
“报仇?”褚逸轻声重复一遍,又笑道:“弦班主可将傀儡之心带来了?”
“没有。”弦月不假思索道:“我从来就没见过什么劳什子傀儡之心。”
“哦?”褚逸摇摇头,叹息道:“即便此刻,弦班主仍要诓骗在下吗,班主若说没有傀儡之心,在下或许便信了,可若说没见过,唔,弦班主当真是并不在意弦桐生死?”
“你把话给我说清楚。”一听褚逸提起弦桐,弦月顿时怒道:“弦桐怎么了!”
“弦班主,少安毋躁,少安毋躁。”褚逸将手悬在空中向下虚按了几下,平静道:“不瞒弦班主说,在下曾不小心查过贵班的些许前缘,弦班主既与弦桐如此熟识,便应当早已知晓他不过是个会说话能活动的木傀儡。”
“什么?”一声惊叫自门外传来,只见原本并不打算掺和进棠国这些破事的秦千妍以一脸难以置信的表情瞪着褚逸,惊讶道:“弦桐是傀儡!”
褚逸闻声奇怪的看了她一眼,没有理会,续着前言接道:“而这普天之下,若欲创造出如此惊世绝俗、宛若天人的傀儡,唯有拥有傀儡之心的偃师方可一试。弦班主如何敢言从不曾见过。何况弦桐容貌与弦鸣如此相像,而不巧在下刚好得知,弦鸣手中正有一枚傀儡之心。”
“那还真是不巧,你刚好不知,”弦月强迫自己冷静下来,愤然道:“弦桐他是神木,自化而为人!”
“不可能。”褚逸的目光中闪过一丝慌乱,“那他为何与弦鸣如此相像,世间决不可能有此般巧合。”
“因为弦桐是从我笔下绘出的,而我,纵使记忆磨灭,心中亦永不会忘记他的容颜。”言及此,弦月越发悲愤道:“你到底和弦朔有什么关系,他在哪,让他速速出来受死。”
“弦班主和弦鸣又有何关系。”褚逸冷笑道:“弦鸣自离世至今已有百年,而弦班主,今年可有双十?”
“呵~”弦月冷哼一声,“本姑娘今年多少岁,你管得着吗?”
“在下自然管不到,”褚逸仍是那副波澜不惊的模样,淡笑道:“可弦班主既不将傀儡之心交给在下,又解释不清为何不曾见过,在下如何能将弦桐与弦朔的下落,告知阁下。”
“好,我若解释得清,你当真能告诉我?”弦月蔑视道。
“当然。”褚逸笑答。
“哼~”弦月从袖中取出一支火折,“嗤”一声点燃,朝褚逸漠然道:“因为我们都是一样的,对吗,弦朔?”
褚逸“蹭”地从石凳上站起,眼中充满震惊与疑忌。
“奇怪我怎么知道的?”弦月举着冥冥燃烧的火折一步步走向褚逸,耐心的给他解释道:“我原就如此猜测,却本不相信,因为你与弦鸣不过酷似,根本一点也不像。而弦鸣曾与我说过,弦朔是从他入主东宫以后便一直与他互换身份,同朝理政,共饰一人的,怎么可能完全不像。可后来……”她将火折在褚逸眼前一晃,后者仓皇狼狈后退数步,她笑了笑,又道:“我又忽然想起他还说过另一句话,离宫之前曾有一段岁月,为防弦朔被他父皇发现,他还曾连夜给弦朔做过一个与病亡内侍极其相似的木头颅,并把他之前耗费无数心血精雕细琢而成的那个完美的木头,收了起来。瞧褚东家这俊美无俦的容貌,倒是符合弦鸣那近乎苛刻的审美。”
“不过是推测罢了,弦班主如何敢断定?”从最初的惊吓中逐渐缓和过来,褚逸仿佛混不在意地道。
“这就要感谢褚东家您了。”弦月把玩着手中的那只火折,任摇曳的火光在空中哔啵作响,她笑道:“是你告诉我,唯有拥有傀儡之心的偃师才能创造宛如真人的傀儡,褚东家知道如此多有关于弦鸣的事迹,再说是神木,这借口未免也太过敷衍。至于褚东家是否可能仅是深谙宫闱秘辛的灵通人士,那就要本姑娘亲自来试一试了。”言罢,弦月毫不犹疑的将燃着的火折直直丢在褚逸身上,登时便见褚逸身遭燃起重重火焰,瞬间将他吞没其间。
火光熊熊,无法感知冷热与疼痛的褚逸,不,弦朔,静静站在烈焰中,任烈火焚烧了他的衣袂,发肤,躯干,无数燃烧的灰烬与焦黑的木屑升腾而起,又被寒风吹散。他目光平静,神色始终淡然,甚至唇边还噙着一抹如春笑意,并非是对这世间最后的不屑与流连,而是……
泪水夺眶而出,弦月再也忍不住悲伤,她放声大哭起来。
弦朔的笑意是洒脱,是飒然,是历尽千帆、尝遍百态后的一丝明悟,是全然的,对弦鸣,这个给了他生命与一切最终却为他所背叛,一剑而刺的人的无尽忏悔与深深眷恋。
持续了许久的火焰渐渐熄灭,渐渐归于沉寂。
良久,弦月用衣袖抹干眼泪,她蹲下身,捧起残留在地上的浅浅灰烬,努力地抛向空中,打着旋的北风掠过,将余灰洒遍棠国宫城每一片角落。
“秦姐姐。”弦月转过身。
秦千妍见她眼眶依然通红一片,轻声道:“月儿妹妹,莫要再难过了。”
“嗯。”弦月用力点点头,强自笑道:“我知道,秦姐姐不用为我担心,没关系的。”
“你……”话出口,秦千妍却不知该说些什么才是。
“没事没事。”弦月又用手背抹了一下眼睛,笑道:“我们走吧,我知道弦桐在哪了。”
“啊?”秦千妍被她这突如其来的消息说的一愣,随后连连点头,“哦哦,好的。”
弦月和秦千妍出了院门,飞身上马,余光却见那个自她们从进门前便一直坐在那里,哪怕弦朔被烧时都无动于衷的寡淡少年,忽而站起来走到两人身后,随后便止步不前。
两人对视一眼,皆是不明。
“走吧,不必管他。”弦月道。
“嗯。”秦千妍应了一声。
拨转马头,沿着来路,两人离开此地,任后面跟着那少年,不曾多问也未曾阻拦。
……
弦月领着秦千妍一路出了皇宫,回到国都汜城。
此时正近傍晚,喧闹熙攘的人群来来往往,有才子佳人,有富商名贾,有平民百姓,亦有流民乞儿。走街串巷的小贩正满面笑容的招揽生意,沿街的商铺里,小伙计们卖力的吆喝着。
“月儿妹妹,咱们这是要去哪儿。”跟着弦月一路踏马疾行,秦千妍迷迷糊糊地问道。
“北城门。”弦月轻声回道。
“弦桐……在哪?”秦千妍迟疑道。
“嗯。”弦月点了点头。
京中本不应放马奔行,但弦月心中焦急,便也顾不得许多。留意避让着行人与车辆,不多时,两人便催马来到北城门下。
下了马,躲开守城的卫兵,两人走上城墙。随后秦千妍就见弦月从怀中取出一个三寸来长的木头小人。细细看去,只见那小人有眉有眼,有鼻有口,穿着身浅色裙裳,扎了两个马尾小辫。小木头姑娘被她放在地上,原地转了一圈,抬手指了一个方向,柔声道:“班主,就在那边。”
哪怕已经接受了傀儡之说的秦千妍仍不免暗暗咋舌,那如真人一般高矮的便也罢了,可眼前这不过几寸高的小傀儡,竟然也能像人一般活动自如,言语流利,简直是神迹。
秦千妍只顾内心惊叹,却未注意到,弦月向前的步伐已是踉跄。
跟在小姑娘的身后,弦月一步一步的往前走着,步履极其沉重滞涩,突然,她“砰”地一声,跪倒在地。
她指尖轻轻摩挲着面前的一块石砖,那砖上还留有被赤火焚烧过的焦黑痕迹。
“弦桐。”她轻唤一声。
找到弦朔后未过多久,她便收到小傀儡们传来的消息,弦桐早在十日之前,便被愤怒的棠国皇室当作是祸乱宫闱的弦朔当众烧死在城楼之上了。
所以,不必说她根本没有傀儡之心,便是有,便是给了弦朔,弦桐也回不来了。
她不知道听到这个消息的时候,她的心到底有多疼,她只知道,自己似乎是痛得连眼泪都哭不出来。她麻木的冷笑,麻木的与弦朔对峙,麻木的烧了他给弦鸣报了仇,麻木的为弦鸣哭泣,心却始终冷冰冰的,直到此时此刻,仍是冷冰冰的,再也捂不暖了。
她记得弦桐曾说他的心是木头做的,那时候她就在想,自己明明也是弦鸣拿木头做的啊,为什么会冷,会热,会感觉心里有些软呢。直至今日,她终于了然,冷冰冰硬邦邦的心是怎样一种感觉。
能令她遍体生寒。
她跪坐在城墙上,一寸一寸的抚摸着冰冷坚硬的墙砖,一遍一遍的想象那日弦桐被火焰燃身时绝望而无助的神情。
还好,他不会感到炙热与疼痛。
指尖机械般的一点点划过,刺骨的寒意从指腹冲进血液,一路逆上心头。
“咳~咳~”
弦月喉头微甜,咳出半口鲜血。血落在地上,与炭黑般的痕迹化作一片湿濡。
突然,她指尖一颤。
石缝间似是有一片凸起,触感不同于此前的冰凉,而是,有些温暖与柔软。
弦月连忙低头看去,只见她指尖所覆之下,有一枚极其微小、正闪烁着夺目绿芒的树种!
她将种子小心翼翼的拾起,托在掌心,落日余晖下,便见那嫩绿光芒更加耀目,依稀间甚至可见树种上天然篆刻的繁复花纹。
“甘木!”弦月颤声道:“弦桐是甘木!”
传说中昆仑山之上有不死神木,名甘木。三百年成树,三百年开花,三百年结果。食其果实,可长生不老,与天地同寿。其树九百年之时渡劫,沐九道罡雷而化仙脱俗。
“想来,弦桐便是渡劫失败的那一株,才会被天雷劈做朽木,将死而未死。”弦月轻声道:“他若死了,大抵也会化作一粒树种,重新生长九百年,可他未死,刚好又被我带了回去。”
弦月不知是否因为自己拥有可化天下之木为生人的能力,加之弦桐本为神木之身,才会使他化作人形,而并非仅有他原本那短短一截的大小。
但她却知道,只要将这粒种子重新埋进土里,百年,千年,总有一天。
弦桐一定还会回来。
(本书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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后记
忙处抛人闲处住。
百计思量,没个为欢处。
白日消磨肠断句,世间只有情难诉。
玉茗堂前朝复暮,红烛迎人,俊得江山助。
但是相思莫相负,牡丹亭上三生路。
作者有话要说:
完结ヽ(°▽°)ノ
先给自己发一朵花花
emmm比起之前的文,这次该填的坑几乎都填了,进步明显,炒鸡开心(*^▽^*)
除了结尾有些仓促,砍了点支线剧情,唯一不太满意的就是,傀儡之心的情况文里没说清楚_(:з」∠)_
其实,就是弦月的心啦
弦鸣被弦朔刺伤以后,身体就不行了,于是临死前,制作出来弦月,并且将他所拥有的傀儡之心给弦月做了心脏,所以弦月可以拥有制造出像真人一样的傀儡的能力,并且具备傀儡之心的她,可以完全像人类那样吃喝睡_(:з」∠)_但是,她自己并不知道
还有一个没啥用的设定,就是每个傀儡都有天赋,弦桐不必说,当然是唱戏,弦朔是治国,而弦月,是跳舞
她跳舞很好看的,只不过蠢作者写不出来那种感觉,大家自行想象吧
总之,就这样=w=
青山不改,绿水长流,咱们下本再见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