秦山新溜溜达达走在桑海街道,章邯在她身后跟随。
此时与她初来桑海时不同,天气逐渐闷热,艳阳烈焰照耀,热得她有点想哭。
她最后挑了一间小店,向老板要了碟豆沙包,章邯怕她噎,又要了壶茶。
秦山新啃着包子道:“要是有一天我不当影密卫了,我也开一家食肆,应该很有意思。”
章邯半是认真道:“哪有机会。”
秦山新道:“一日是影密卫,一生都是影密卫。我也就随便说说。不过将军啊,如果您也不当影密卫了,您想做什么?”
章邯愣了愣,尚未作答秦山新又道:“当我没问了,将军您就是个做将军的料,寻常的日子也不是你能过的。”
章邯心说什么叫寻常的日子不是我能过的?不过转念想来,秦山新所言的确让他心动,她想开食肆,他必然从旁协助,否则以她的性格,能开得下去才是有鬼。于是他笑道:“也不是不能想,若我不做影密卫了,就和你一道开食肆。”
秦山新一愣,继而笑得浑身乱颤,嘴里包子碎屑喷了一桌:“将军您逗我,就您这副模样往门外一站,还有人敢来吗?都以为收保护费的吗!”
章邯微笑着捏碎茶盏,老板闻声笑意盈盈赶来,章邯拍了块碎银在桌上,老板继续笑盈盈道:“给这位客官换个茶盏。”
秦山新一抹嘴心虚道:“将军您消气。”
章邯把包子塞入她嘴里,笑道:“闭嘴吧,何尝真生过你的气。”
两人从店中出来,继续在街上溜达,秦山新毕竟不是小孩子,二十二岁的人沉稳许多,街上不少新奇物件也都吸引不了她。
她是女子时长相不见得有多少惊天动地,扮成男子却秀气,全然一副小白脸的样子,与章邯走在一起,两人气质截然相反,倒是引来不少姑娘的目光。
秦山新冲姑娘们挥手,几人捧着脸一阵脸红,章邯一掌按在她头顶。
“光天化日,成何体统。”
秦山新反驳:“齐鲁之地,春秋时为姜氏领土,史载姜氏多美人,甚至连《诗经》之中都难得写上了姜国公主。如今虽不复以往,然此地美人之多,仍是广为流传。我不看姑娘,难不成看将军您吗?”
章邯无言以对,心说看个姑娘都能说出这么一通道理,连《诗经》都搬出来了,是觉得自己没读过书么!
秦山新继续絮絮叨叨:“何况人家姑娘也喜欢看我啊,大家皆大欢喜不好吗?”
章邯苦着脸点头,心说你有理你有理,不管怎样你都有理。
影密卫统领并非木讷之人,只不过在秦山新面前,章邯始终忍让,也不愿反驳。
一路自将军府行至海边,秦山新买了不少东西,一一在路上吃完,到海边时手中空空如也,章邯的荷包亦如是。
蜃楼仍停在海面,稳如一座孤岛,全然不受海浪影响。始皇帝陛下到达桑海之日,是蜃楼起航之时,如今皇帝陛下尚未到达,蜃楼自当原地待命。
秦山新问道:“你真的相信长生不老吗?”
章邯一愣,道:“此事……不说为好。”
“哦。”秦山新是聪明人,章邯话中之意再明显不过,“倾举国之力而造,倘若失败,阴阳家会如何?”
章邯确定道:“灭门。”
“阴阳家笃信天道,自诩能通天理,此时却又如此执迷,令人疑惑。”
章邯问:“你想说什么?”
秦山新摇头道:“没什么,想到就说了。”
章邯揽过她肩膀与她一起回身欲走,道:“回去吧。”
秦山新拍开他的手道:“男男授受不亲,成何体统?”
章邯搬起石头砸自己的脚,一时心酸无以复加,秦山新笑得眉眼弯弯,道:“走吧,我请你吃点心。”
章邯心中一寒,警惕道:“我已经没钱了。”
秦山新面色尴尬,道:“将军您真的不觉得我会请您吃东西吗?”
章邯坚定地摇头。
秦山新悲痛而绝望道:“将军您对我如此没有信心?”
章邯点头。
秦山新郁结,从袖袋中摸出片金叶子,在章邯眼前一晃,道:“看清楚了吗?我们走吧。”
章邯托住下巴跟在秦山新身后,心中无限疑惑铁公鸡今日也拔了毛?
皇帝陛下到达桑海,章邯率影密卫迎驾,同行亦有罗网六剑奴。
“臣章邯恭迎皇帝陛下。”
天子车马随卫队驶向将军府,始皇在桑海期间暂住此地。
将军府在几日前焕然一新,一应用度皆按咸阳宫中所置。章邯随始皇入主厅,秦山新率众影密卫于府中护卫。
另秦山新讶异的是,此次东巡随始皇驾前皇子竟是胡亥而非扶苏。据她所知十八世子胡亥年幼,虽得帝王欢心,却也只是帝王玩物,断无取代其长兄之可能。然如今扶苏被贬上郡,胡亥地位日益显著,竟到了可以伴驾的地步?
东巡并非只是巡视,更有展示君威之意,如此大动干戈之事,理应由帝王与太子同行,虽说始皇至今未立太子,然他对扶苏的器重可见一斑,此时却带胡亥而非扶苏,确有发人深省之处。
秦山新心思细密,乃多虑之人,只是见到了胡亥,便生出一连串的想法,也算得上是多思而乱了。
胡亥不懂政事,在院中溜达。
正巧秦山新安排完最后几人的守卫范围,孤身一人在院中走动。
胡亥见状叫住秦山新,道:“哎那边那个,过来。”
秦山新上前道:“参见世子。”
胡亥盯着秦山新打量,他与秦山新一般高,还是个不折不扣的少年人。一番打量过后,胡亥得出结论:“影密卫的伙食想来不好,章邯是不是总虐待你?”
秦山新心说伙食还行,虐待是真。于是她问道:“殿下如何有此结论?”
胡亥托着下巴一阵思索,道:“你多大了?”
“臣下二十有二。”
胡亥惊讶:“二十二岁长这么矮,不是吃的不好没长好身体是什么!”
秦山新欲哭无泪欲言又止,只得含着满腔“殿下这事儿我真不知道怎么和你解释”以及“我不能告诉你我矮是因为我是女的”不住点头。
胡亥见她神色丰富多彩,又补刀道:“原本该找机会指责一番章邯将军,不过想来再补你也长不高了,便也罢了。”
秦山新默默摁下了拳头,严肃告诫自己殴打皇族是要诛九族牵连影密卫的。
胡亥托着下巴思索片刻,抬眼看秦山新,道:“说起来父皇要在桑海许久,整日里讨论政务我也听不懂,不如你带我去桑海城玩玩?”
秦山新讶异抬头,心说十八世子是逮到谁就是谁吗?方才她未敢睁眼看他,此时一抬头,竟见他是双瞳异色,不由又是惊讶。
胡亥想来是见多了,秦山新只要一个表情露出来,他就知道对方心中所想,撅了撅嘴道:“我生来异色瞳,有卜师说我是不详之像,都被父皇杀了。”
秦山新心生遗憾,卜师愚昧死板,皇族之人再差的面相,也要往好的说,否则如何保命?
胡亥凑过来,问道:“你觉得呢?”
秦山新心说世子你是要我死吗?于是她道:“占卜之事臣并不明白,臣只是觉得殿下眸色十分少见独特。”
胡亥笑得毫无城府,道:“你还真是有意思。那么带我出去玩这件事,就这么说定了。”
秦山新冷汗森然而下,急忙行礼道:“殿下不可如此轻率,此事陛下倘若不应允,臣不敢随意带殿下外出。”
言下之意若是她轻易带胡亥出去玩,一旦出了意外,她人头必然不保——虽说就算得了始皇帝同意,胡亥有了万一,她同样人头不保。
胡亥面露不快,道:“哪有那么麻烦?你是影密卫,难道父皇还不放心?”
秦山新说什么也不会同意,只得推辞道:“殿下恕罪,如此罪责臣担当不起。”
胡亥想了想,通情达理道:“如此,那便也罢了,不为难你。”
秦山新松了口气:“多谢殿下。”
然不久之后,秦山新这口刚松下去的气又提了上来——胡亥当真去请示皇帝陛下,而始皇帝也同意了。
秦山新颤颤巍巍站在皇帝陛下面前,迎着章邯写满“自作孽不可活”的目光。
始皇帝轻描淡写道:“胡亥贪玩,平时由他去,别出意外就好。”
秦山新强装镇定,心中却抖如糠筛,无论怎么说胡亥都是皇帝陛下亲生儿子,又得陛下如此喜爱,怎么可能由他去?陛下说的轻松,实则一点也不轻松——胡亥可以乱跑,可他乱跑之后,影密卫必然要派人随其后,保证其安全。于是她细细斟酌一番,道:“定不负陛下重托。”
胡亥高高兴兴,顺了顺自己的卷发,拉着秦山新就要走,却被始皇帝叫住。
“亥儿不可胡闹,万不能给秦副将添麻烦。”
胡亥点头应下,转头就忘。
秦山新十分清楚胡亥本身就是个麻烦,所谓“不要添麻烦”不过是句玩笑话。
章邯带着无限同情的目光目送秦山新远去,心说两人都是麻烦,只盼别真遇上事情才好。
作者有话要说:
第二更~看了看存档,表示我还能更一章~第一卷就快要结束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