蜃楼起航之日,秦山新仍在禁足。据前去护卫的影密卫说,其景盛大无比,未见的确遗憾。
秦山新遗憾了几日,终于得来解禁,于是仅存的遗憾亦被抛之脑后。
在她禁足时,始皇帝造访了小圣贤庄,事后罗网带走了小圣贤庄二当家颜路。
也不知其中究竟发生了什么,不过秦山新先前听说过,当初长公子在儒家以剑论道之时,二当家颜路所用之剑,正是罗网寻找数年未果的含光剑。虽不知此剑有何重要意义,不过罗网能花费如此之久的时间寻找,必非凡品。
而且据影密卫的情报,李斯一直对小圣贤庄中的藏书楼十分感兴趣。相国李斯出身儒家,有什么是他在小圣贤庄中待了这么久都没有得到的?再者,二十年前小圣贤庄一场大火,烧毁了藏书楼中不少先贤典籍,而大火时间与李斯离开时间一致,不难联想到,李斯是因为得不到藏书楼中秘密,这才放火烧楼,也不让外人得到。
又或许——秦山新灵光一现——李斯已经得到了机密情报,而为了不让别人发现藏书楼中最重要的东西已经失踪,他才放火。
无论是哪一种情况,儒家之内必有重要机密。
忽有影密卫来报:“副将军,章将军请您到牢房去。”
秦山新起身道:“马上就到。”
章邯叫她过去,是去欣赏罗网逼供,如何说是欣赏,是因为罗网逼供手段十分残忍,有许多方法让人不见外伤,却求死不得。
至于为何要欣赏,李斯有言,据罗网调查,颜路极有可能与叛逆分子有所牵连,要重审。皇帝陛下就将此时交给罗网来办,影密卫从旁协助。章邯在东郡和罗网翻脸,共事绝无可能,何况罗网审人手段不输影密卫,根本无需影密卫“协助”。是以章邯拉着秦山新只不过在一旁监工,意思意思罢了。
颜路不愧是担得起“陌上人如玉,公子世无双”的,就算是在牢狱之中,头发散乱,也仍是君子风度,从容不迫。
秦山新肃然起敬。
眼见罗网动刑,秦山新捂住眼睛道:“将军您说,他们不会真把颜路弄死了吧?”
章邯把她手扒下来,道:“他们有分寸。”
秦山新闭眼不忍看,却还絮絮叨叨:“太残忍了,我看着就痛。”
章邯指出她的用词错误:“你根本没看。何况我们影密卫用的刑不也是这样。”
秦山新:“……”
章邯继续揭穿她:“是不是因为他长得好看你才这样说的。”
秦山新无言以对,毕竟的确如此。
一番审讯无果,颜路绝非贪生怕死胆小如鼠之辈,想来自那日含光出手,他就知会有今日。罗网不敢要他性命,丢下半死不活的颜路悻悻离去。
待人走远,秦山新急忙上前关切道:“颜先生不要紧吧?”
章邯道:“皮肉伤,不要紧的。”
秦山新道:“颜先生是读书人,细皮嫩肉,与你……我们不同。”
章邯心说我的五丈大刀呢,给我拿来。
颜路满身满脸都是血迹,秦山新替他抹了抹脸,问道:“颜先生究竟做了什么——该不会当真是勾结叛逆了吧。”
秦山新毕竟是帝国之人,就算对颜路巴心巴肺地好,颜路也不会轻易放下戒心。他只淡淡道:“虽知你并无恶意,然防人之心不可无,我不会说的。”秦山新吃了瘪,也无奈,只得叹气道:“颜先生说的也是。”
章邯把她从牢里拉了出来,重新锁好牢门,道:“欲加之罪何患无辞,农家之事暂告段落,接下来就是儒家了。何况儒家从来都是李大人心病,迟早会来的。”
秦山新一步三回头,道:“只是颜路一向都是温文尔雅的君子,不知道受不受得住严刑拷打。”
章邯把她的头扭回来,道:“你放心,不从他口中套些东西出来,罗网不会让他死的。”
只不过事情也非罗网想的这样容易,尚未从颜路口中问出东西,他就被人救走了。
始皇帝陛下大怒,天子眼皮底下竟还有叛逆分子如此猖狂,罗网身为帝国护卫,让叛逆分子来去自如,简直罪无可赦。
李斯章邯赵高秦山新跪成一排,李斯先道,叛逆分子肆无忌惮,无视帝国律法暗中兴风作浪。陛下仁慈爱民,这才屡屡让他们逃脱。可他们并不心怀感恩,反而更为嚣张,如若不杀鸡儆猴,难以服众。
“杀鸡儆猴”四字甚合皇帝陛下心意,儒家游离帝国统治之外,宣扬与帝国法制相反之理论,此事一直使他难以释怀。而小圣贤庄为天下儒宗,轻易动不得,如今正是一个机会,“勾结叛逆,意图谋反”合情合理。
秦山新心说李斯先前一直不对儒家下手,想来是觉得其中必有他想要的东西。今日他亲自提出要整治儒家,看来是他已经下定决心了。
此事便交罗网,先前赵高向始皇帝请示要求单独审理此事,影密卫正好乐得清闲,章邯一口答应。罗网本是不愿分利,只是不巧,而今事发,亦与影密卫无关。
该是谁背的锅,就该由谁来背。
清剿小圣贤庄已是箭在弦上,不得不发。
四人告退准备,李斯与赵高急急离开,章邯与秦山新走另一路,悠哉悠哉。
秦山新问道:“真不知道救走颜路的是什么人,这究竟是在帮儒家还是在害他们?”
章邯反问:“你觉得是谁?”
秦山新翻白眼:“莫不是将军您知道?”
章邯浅笑:“不过是猜测。你先说说你怎么想。”
秦山新挠脸道:“若是不知情,我觉得是盖聂卫庄之类吧,但人家在东郡呢,绝无可能。”
章邯点头,示意她继续说。
“剩下来要说能救他的,无非也就是小圣贤庄的掌门和三当家了。”秦山新顿了顿,回忆了一番在影密卫资料室看到的资料,“掌门伏念,绝非冲动之人,以他的性格,必是要保全小圣贤庄为先。那么剩下来——便只有三当家张良了。”
章邯“嗯”了一声。
秦山新继续道:“此人温雅天成,翩翩公子,据言长相十分秀气,更甚女子。”
章邯轻咳一声:“说重点。”
秦山新面不改色道:“他是韩相之后,与卫庄关系密切,年少时经丧国之痛,后辗转至桑海小圣贤庄,此后再未离开。坊间传闻,此人才思敏捷,聪慧机敏,行事颇为洒脱不羁,手中有剑谱排位第十之凌虚剑,剑法亦飘逸轻盈,是个难得的少年豪杰。而且还有说,自他入小圣贤庄以来,一直都受二当家颜路照顾,两人关系不止师兄弟这么肤浅——更确切来说,该是如同亲人一般。”
章邯评价道:“年少轻狂。”
秦山新赞同:“的确如此,据我猜测上一次以盗跖为诱饵营救庖丁的计划,只怕就是出自他手。兵行险着,却不得不说,他运气很好。”
章邯道:“不过这一次他不会有这么好的运气了。此时营救颜路,他难道不知道会给小圣贤庄带来多大的麻烦吗?”
秦山新忧愁地看了他一眼,章邯问:“怎么了?”秦山新撇着眉毛痛心疾首道:“世传如此超凡脱俗的男子,我都没来得及看上一眼,难不成就要黄土白骨了?”
章邯气得直哆嗦,心说我怎么就养了一个废物?还是个沉迷美色的废物!
实则章邯容貌并不逊色,若是除去周身戾气,便是个不折不扣的儒雅公子。章邯托着下巴思考片刻,心说莫不是小秦子喜欢文雅一点的?
观几次而言,季布颜路张良,虽皆是习武之人,却都有书卷气傍身,秦山新如痴如醉,喜欢的该不会就是这样的书卷气?
章邯认真思索,心说若是自己换上儒服……罢了,场面有点失控,不想也罢。
秦山新见章邯走神,问道:“将军您在想什么?”
章邯竟像被拆穿了什么秘密一般,脸上泛起微红,秦山新大惊,道:“将军您……思春了?”章邯再不犹豫,一巴掌挥在秦山新头上,秦山新早知如此,闪身躲过,冲他吐舌头:“也是许久没见晓梦了,将军您不去看看?”
章邯莫名其妙:“为何?”
秦山新咽下一口老血,道:“人家几次相救于你,你还看不出来?”
章邯脸上一副“看不透”的神色,浑然一体毫不做作,问道:“看出来什么?”
秦山新顺了顺胸口气极:“晓梦对你有意思,这么明显您看不出来?”
章邯:“???”
秦山新循循善诱:“将军您看,晓梦她一向冷傲,都不愿与旁人多说两句,只是对将军您十分不同,不仅与你废话……交谈良多,甚至还出手救您。”
章邯反驳:“在东郡那一次,不是因为惊鲵打扰了大师清修么?”
秦山新一拳打在章邯胸前盔甲上,痛得直吹气。
“哪有那么巧,东郡虽小也不至于小到只有一个山头——将军啊,她是特意赶过来的!”
章邯面露尴尬之色:“你别想多,我对她真的没什么想法的……”
秦山新一头雾水:“将军您对她有没有想法,和我有什么关系?”蓦然间恍然大悟:“将军您该不是觉得我也喜欢晓梦?”
章邯深深看了她一眼,一个过肩摔撂倒她,继而大步离去。
秦山新在原地“哎哟”叫唤半晌,也不见有人来扶,只得悻悻然起身,大喊一声“将军等我”,追了过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