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圣贤庄勾结帝国叛逆,图谋不轨,李斯今日特奉陛下之命,清剿余孽。
铁甲兵列队,李斯缓缓从车中走出,站在小圣贤庄门外,如是说道。
阳光透过薄薄的云层,照在人身上不温不火。这是李斯第三次回到小圣贤庄,前两次都是大好的晴天,今日大概是上天早知有难,才只有这样的天气。
清剿小圣贤庄,掌门伏念与二当家颜路与一众弟子俱在,甚至连甚少出门的荀况亦出现,却唯独不见三当家张良。
李斯皱眉,当即命人下发海捕文书,将张良列入通缉行列。桑海全城戒严,出城需严加询问。
伏念正襟危坐,一宗之主气度不减,颜路亦坐,神色淡如往常。
李斯犹豫片刻,似是在思考是否还要对荀况行礼。片刻后他阖眸道:“通通拿下。”
待众铁甲兵上前拿人,李斯才辗转去了藏书楼。
二十年前他放火烧藏书楼,二十年后他依然得不到他想要的答案。
苍龙七宿,究竟是什么样的力量,能够牵动七国命脉?
只不过如今七国不复,要集齐七国皇室后人难如登天,更何况——韩王后人,本该有资格继承皇位的韩王安王位的韩非,早已在牢中惨死。思及此处,李斯竟觉后背升起一阵寒意,韩非死相如何他不是不知,手臂上遍布红色经脉,并非中毒,而是死于阴阳家六魂恐咒。
彼时韩非得知苍龙七宿,正在悉心钻研,却被阴阳家下手暗杀而死,知晓其真正死因之人不多,甚至连影密卫都不得而知。阴阳家费尽心思遮掩,只怕是韩非知道了什么极其重要的秘密。
小圣贤庄中典籍繁多,李斯翻看片刻不得要领,抬手揉了揉眉心。
“李大人,这些文书该如何处理?”
处理典籍是大事,先前皇帝陛下未曾交待,他亦不敢轻举妄动,便道:“封楼,回去请陛下示下。”
始皇帝看不惯儒家多年,大秦以法治国,最看不得文人说道不清,说什么“天地君亲师”,实则还不是做出违反道德纲常之事?如此一来,要留儒家典籍何用,统统烧掉。
秦山新站在冲天的火堆之前,觉得眼前一阵黑过一阵。百年心血而成,一朝化为灰烬,倘若先贤泉下有知,必然日日入始皇梦境,纠缠不休。
丝帛化尽,灰尘飘飞而出,秦山新呛得直咳嗽。
章邯拉她一把挡在身后。
大火燃了三天三夜,火光冲天,有青鸟盘旋,久久不忍离去。
秦山新只觉可惜,先贤思想来之不易,孤本存世本就珍贵,却被一场大火烧了干净。往后世人若想拜读,已是妄想。
三日后,影密卫留下做收尾工作,打扫完现场后,已是深夜。
章邯与秦山新一道回去。两人沉默无言,秦山新昏昏欲睡,章邯胆战心惊,生怕自己不注意,她就睡倒在路上。
行至一处窄巷,秦山新睡意全无,冲着暗处呵道:“是谁!”
巷中果然有黑影闪过,秦山新提气追赶,对章邯道:“将军您先回去。”
章邯对秦山新的执行能力还算放心,以他方才一瞬间的辨认,此人杀气并不重,应当不是惊鲵掩日一类的杀手。
秦山新一路紧追不舍,却因身上伤口拖累脚步,一直追到半山腰,才将那人逮住。
月色下那人脸色苍白身形瘦削,一双丹凤眼冷冷瞥她。男子长相秀气,却似有几分病态。
秦山新上下打量他,末了不确定道:“张……良?”
那人不语,脸色却变得更白。
秦山新开心道:“逮到……见到活的了。”
张良拔剑道:“想抓我回去邀功?你做梦。”
秦山新按他手将剑塞回去,顺便扶他起来,道:“邀什么功?我坐到这个位置的,还需要邀功?”
张良微微皱眉:“你是谁?”
“影密卫副统领秦山新。”
张良脸色一变:“影密卫……”
秦山新拉着他闪身进入阴影中,低声训斥道:“你长脑子了吗?颜路是那时候能救的吗?”张良沉默片刻,道:“师兄他……我来不及多想。”秦山新扶额,道:“如今你已上通缉名单,留在桑海并不安全,先想办法出城去。”
张良道:“师兄皆在此处,我不能走。”
秦山新恨铁不成钢:“你留下来也救不了他们。他们花了那么大工夫让你逃走,必然是要你活下去。”
张良咬了咬唇,欲言又止。
秦山新一笑,道:“我有办法送你出去。”
“把这个穿上。”
张良拎起碧兰长裙,无语望天。
秦山新默默换上嫩黄裙衫,长发如瀑,扎了个发髻。张良的裙子意外合身,裙摆摇曳,步步生莲。秦山新抓着张良给他挽发上妆,完成之时张良已然是个羞中带怯的姑娘。
秦山新收起镜子——这般模样决不能让张良本人看到,否则自己小命不保。
“如今各道关卡盘查甚严,你要出城,唯独扮成女子。何况你容貌出众,扮成女子不吃亏。”
张良磨剑霍霍向无|赖。
秦山新耸肩,道:“为送你出城,我都女装了,你还有何不满?”
张良指指她,道:“你明明比我更像。”
秦山新跳脚:“你是说我长得矮吗!”
张良不语,继续盯着秦山新。秦山新愣了片刻忽然会意,摸出两个包子塞在张良胸前,满意道:“本是给你吃的,现在派上大用场了。”
张良深深吸了口气,心说今日一世英名便毁于此,望此行不会被人认出。他甚至考虑过出城之后杀了秦山新灭口。
女装之后两人一路畅通无阻,加之秦山新打点得当,几道关卡都顺利而过。
临分别之时,张良卸去妆容,俊朗潇洒,其人立于暮风之中,衣袂翩然,清风傲骨。他眸色淡淡,与秦山新道:“你为何要帮我?”
秦山新道:“皇帝陛下此举颇受诟病,我虽是帝国军人,也有自己的原则。陛下的做法我必须服从,可我永远不会认同。”
张良神色微惊,深深看她一眼,策马离去。
在那之后两人分别,秦山新再入桑海城亦无阻拦,她换回惯常装束,悠悠然回到将军府。
进屋却吓了一跳,闭门退出去再进一次,仍是吓得想后退。
“你无论开多少次门都是一样的。”
秦山新认命,进屋合门道:“将军。”
屋中章邯端坐桌前,怀中白猫慵懒肆意,见秦山新走来,喵喵叫了一声。秦山新狗腿一般坐到桌边,给章邯倒了杯茶。
章邯受用,眯起眼睛看她,道:“去做什么了?”
秦山新眼神闪躲,道:“没做什么。”
章邯浅笑,看着她的神色中带了些杀气。
秦山新抖了抖,只得交待:“把张良带出了桑海。”
章邯平静道:“怎么带出去的?”
秦山新道:“……女装。”
章邯气得冒烟:“你胆子也是越来越大了。”秦山新缩头缩脑,道:“将军谬赞。”章邯道:“你觉得我是在夸你?”秦山新哭丧着脸:“不敢。”章邯盯了她许久,直到秦山新不得不抬头看他,才道:“这次便罢了,我权当不知道。下回,若你还敢有下回,我定然打断你的腿。”
秦山新震惊,心说将军护短护到这种地步了?
章邯憋笑:“不过又说回来,下回什么时候也女装给我看看。”
秦山新一口茶喷在章邯脸上,神色复杂地看向章邯。
“将军您学坏了,您从前绝对不是这样的。是谁在暗中偷换了正直严谨的将军?”
章邯摸了把脸心说,我怎么变成这样的你自己心里没点数?
秦山新自己说着却也笑了,抿着唇勾嘴角,眼神飘飘忽忽不看章邯。有一瞬间章邯觉得,岁月倘若静好如此,无论什么代价,他都愿意付。
据言“东南有天子气”,吴楚之地对天子仍有许多不满,始皇帝视之如心腹大患,故借巡游之际视察政务,予以镇压。
而始皇又确信长生不老一说,每次东巡总在海滨停留数日,自第一次东巡琅琊时,有齐人方士上书,称“海中有三神山,名曰蓬莱、方丈、瀛洲,仙人居之”,始皇帝便锲而不舍追寻仙人踪迹,妄图长生不老。而此次更是倾帝国之力建造蜃楼,期望能从海中仙山上带回灵丹妙药。
在桑海停留几日,东巡车马向琅琊郡而去,一路上风光无限。秦山新随影密卫奔波三年,所闻所见亦不少,并非见识短浅之人,不过东方来的极少,她也并不了解,一路上看得都很专注。
自琅邪郡北至荣成山,始皇帝一直都在追捕一条大鱼,只是一路上都未见到,直到至之罘方见,始皇帝弯弓而射,一箭命中。
只不过自那以后,始皇帝身体一日差过一日,东巡车队行至平原津时,始皇终于一病不起。
随行之人相国李斯、上卿蒙毅、中车府令赵高伴君之侧,日|日照料。胡亥亦收敛少年心性,成日里忧愁满面。
实则始皇天生体弱自幼有疾,而他勤于政务,每日批阅公文一百二十斤。如今又正值盛夏,天气闷热,先前几次始皇已有头晕、胃部不适之症,近日据随队御医言,皇帝陛下病情加重,诊断期间突然丧失意识,有面色青紫、瞳孔散大、呼吸暂停之状况。
症状如此凶险,几乎所有人心中都有了猜测,只不过始皇恶言死,群臣无人敢言。
再至沙丘行宫,一路上始皇帝病情并无好转之像,每日清醒时间不长,也只喝些清水。
风吹云动,山雨欲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