仲春时节桃花渐渐零落,咸阳郊外一名紫衣少年打马而过,桃花亦被疾行之人惊落花瓣,在空中打了个转,落在人那的肩头。
少年急急而行,竟未注意到草丛中若影若现的绳索。
马儿被绳子绊倒,少年从马上摔下来,在地上打了个滚。待他堪堪坐起,几把略微生锈的长刀在他眼前晃了晃。
少年心中一沉,看来是遇到打|劫的了。
他的穿着比之寻常人家要好上些许,只怕他们会以为能从他身上捞点油水。他在家中虽是习武,却无江湖经验,方才中招后他的手臂与腿皆受了伤,一动便痛。
劫匪们在他身上搜寻一番无果,但也不好空着手回去,领头那个冲手下道:“把他给我带回去,让他家人来交赎金。”
少年抖了抖,心说这是什么道理,自己初来咸阳都还未到,难道就要被压去做人质了?
于是他挣扎了一番,闹出不小的动静。
匪首冲他嘿嘿直笑,道:“没用的,你瞧这地方连个鸟都没有,哪还会有人来救你?”
少年意图被看穿,脸色僵硬。
“给我带走。”
几人欲将少年抬走,树上忽然落下一道蓝色身影,拦在了他们面前。
那人眉清目秀,一双桃花眼中尚且氤氲了睡意。他打了个呵欠,道:“鸟是没有,不过人倒是有一个。”
匪徒惊恐片刻,道:“哪来的混小子,爷今儿高兴,你给爷闪开,爷爷不和你计较。”
那人叼了片叶子在嘴里,挑眉道:“碰巧今日你爹我不高兴,想揍你。”
匪徒们上下打量了他一番,继而爆发笑声:“就你?揍我们?吃了熊心豹子胆了?”
少年亦觉不靠谱,毕竟那人与自己不过是相仿的年岁,又长得一副文弱书生的样子,怎么会是这些五大三粗的土匪的对手?
那人眉眼带笑,冲他们勾了勾手,道:“那就试试。”
他抬脚从地上勾起根树枝,以其为剑,直指对方。匪徒们一拥而上,人多的确是优势,却也要配合得当,那人一笑,踏地跃起,匪徒四面而来,两两相撞。
那人在树干上一蹬,借力向匪首而去,他手中握的虽只是树枝,匪首却连连后退,他落地后以树枝前端绕上对方刀首,使其无法用出力道。几番过后他忽得出掌,掌力将匪首震出数丈。
匪首吐了口血,那人收势站好,丢了树枝,脸上复又是没睡醒的不高兴,道:“往后少在林间嚷嚷,吵到睡觉的人怎么办?”
匪徒们手忙脚乱抬着老大灰溜溜跑远。
那人这才走过去,向少年伸手道:“从马上摔下来可不轻,是不是摔伤了?”少年点点头,方才的确觉得手肘与膝盖一阵剧痛,直到现在还未消去。
少年借力站起来,走了两步差点跪下。
那人扶了他一把,道:“来来来上马,我带你回咸阳城,找个医馆包扎一下。”
少年不由分说被人送上马背,随后那人也跨上来,夹夹马肚子。少年道:“多谢恩人相救,在下感激不尽”
那人笑道:“你多大了?你家里人怎么放心你一个人外出?”
少年尴尬片刻,道:“今年十五了。因家父官职调动,前两日刚到咸阳,我在家乡还有些事,办完了才过来的。”
“原来如此。”
少年皱眉道:“不想天子脚下匪徒竟还如此猖獗,若无恩人搭救,只怕凶多吉少。”
那人摆摆手,道:“别一口一个恩人,我姓秦名青雨,不巧虚长你一岁。既然我救了你,你叫我一声兄长,也不吃亏吧?”
少年忙道:“多谢秦兄。”
睡了一觉秦青雨就将救人的事情抛之脑后,反正从小到大打架之类的事情做惯了,他也懒得去记。
他与苏辛迟从城东谢家铺子出来时候望了眼天色,心说不妙。于是他上马一扬鞭子催促道:“辛迟快点,再迟一会儿先生就要罚站了!”
苏辛迟见状急忙爬到马背上,反驳道:“你说的轻巧,我哪有你那样好的骑术?”
秦青雨道:“若不是非要来这儿买什么桃花糕,我们也不用落得如此地步。”
苏辛迟气急:“这桃花糕买给谁的你也不想想?还不是买给你那个败家妹妹的!”
秦青雨不太高兴,耸了耸鼻子道:“别一副不情不愿的样子,这可是你自己答应的。”
两人一路飞驰,卡着时间冲进学堂,装模作样拿着竹简挡脸,仿佛是在认真读书的样子。
先生片刻而至,与往日独自前来不同,今日他还带了个人。此人年龄与众人相仿,长得正正经经,有点年少老成的意思。
先生介绍道:“从今日起,章邯便与诸位一同学习。”
章邯行了一礼,道:“还请诸位师兄多加赐教。”
苏辛迟捅了捅蓝衣少年,压着嗓子道:“青雨你看,来了个新来的。”
秦青雨正缩在竹简后偷吃桃花糕,听苏辛迟与自己说话,头也不抬只敷衍地“嗯”了两声。苏辛迟听他心不在焉,以为他看见窗外有新奇之事,扭头去看才发觉秦青雨塞了满嘴糕点,正抚着胸口顺气。
当即苏辛迟火气上涌,低声道:“这是我给你妹妹的!”
秦青雨拍了拍手上的残渣道:“她太胖了,不能再吃了。”
章邯在秦青雨前面的空座位上坐下,他身姿挺拔端正,正好帮秦青雨挡住先生的目光。
于是秦青雨吃饱喝足,心安理得睡了一节课。
苏辛迟一直不明白,秦青雨为何总是能在先生一说下课后便瞬间清醒过来,仿佛方才一节课他完全没有睡过去一样。
秦青雨用笔杆戳了戳章邯的背,问道:“新来的,吃桃花糕吗?”章邯转过头,秦青雨一愣,章邯亦愣住,片刻后两人忽又笑,秦青雨道:“原来是你。”
少年人蓝衣墨发,桃花眼带笑,眉目弯弯,窗外偶有带着暖意的春风拂面,又给他添上几分风流。
章邯微笑行礼:“秦兄,又见面了。”
苏辛迟一头雾水,道:“你们居然认识?”
章邯道:“昨日在郊外遇到劫匪,是秦兄救了我。”
秦青雨点点头,一副“我们早就认识了”的表情,递上了桃花糕。
苏辛迟欲哭无泪,心说只怕秦青雨早就已经忘了这事儿——桃花糕是买给他妹妹的!小秦子今天要是看不到桃花糕,是会打断自己腿的。
章邯见苏辛迟脸色不对,正犹豫着该不该接,苏辛迟见状扑过去夺下油纸包,指着秦青雨冲章邯笑道:“抱歉了,这个人脑子不好用。”
这时候章邯已经伸出了手,僵了片刻又默默放了回去。
秦青雨怒视苏辛迟道:“你对新来的友好一点!你看他都尴尬得要哭了!”
章邯心说尴尬是真的,但是你哪只眼睛看到我要哭了?
苏辛迟怒而立,将油纸包叠好放进背包里,转身出了屋子。
秦青雨目送他远去后,耸耸肩冲章邯笑道:“辛迟那小子定然是去我家了,你——要不要一起?”
章邯一愣,心说这人还真是个自来熟。然他毕竟也不过是个一十五岁的少年,玩心重,听有人邀请,自然不知道拒绝,便道:“好。”
秦青雨也不将课本带回去,只站起身与章邯道:“那一起走吧。”
秦家在咸阳城中算是大户人家,秦父是咸阳城驻防统领,秦青雨几乎是在咸阳城横着走。
章邯跟着秦青雨进家门时,果然看到苏辛迟拿了包糕点在逗狗……蛋。
秦青雨走过去一脚踹在小姑娘身上,道:“有客人来了,别丢人。”
小姑娘抱着苏辛迟大腿不放,道:“再不给我就打断你的腿。”
苏辛迟痛心疾首:“连声哥哥都不喊,我为何要给你?”
小姑娘歪了歪头,糯糯喊了句:“辛迟哥哥!”章邯接着就看见秦青雨头上青筋暴起,满脸写着“你为什么可以这么没有节操”。
小姑娘心满意足啃桃花糕,这才有功夫转头打量章邯。章邯着了一身紫色衣衫,气度沉稳柔和,小姑娘盯着他看了好久,忽然笑眯眯道:“这位哥哥叫什么名字啊,长得真好看。”
秦青雨亦笑眯眯地呵斥住她:“狗蛋!别像个土匪一样。”
章邯抹了抹汗,道:“在下章邯。”
小姑娘把糕点塞回到苏辛迟怀里,搂着章邯的腰垫脚看他,末了咯咯直笑,道:“章邯哥哥真好看,比我家哥哥好看多了。”
秦青雨捏了捏指骨:“你皮痒了。”
狗蛋不以为然,继续与章邯套近乎:“哥哥自诩风流无双,不就是长了双桃花眼嘛,桃花眼很了不起吗?”
章邯见秦青雨快要发作,急忙把她扒拉下来推到秦青雨身边,道:“秦姑娘童言无忌,秦兄不必放在心上。”
苏辛迟在一旁笑得浑身颤抖,与章邯道:“青雨今天是吃到大亏了,小秦子从来没在他面前夸过外人好看。”
章邯心说自己真不知是该高兴还是难过。
秦青雨热情好客,招呼几人留在他家吃了顿午饭。章邯初来乍到,尚不习惯咸阳口味,被辣得涕泪横流。
秦狗蛋疑惑,心说自家厨子下手也不重,怎么章邯大哥吃了两口就辣的满脸通红了?于是她也下筷尝了一口,秦青雨来不及拦她,只能悲痛且同情地叹了口气。青菜入口,秦狗蛋呛得倒在了地上。
秦狗蛋一直都知道秦青雨是个记仇的人,只是万万没想到方才秦青雨去后厨端菜,竟歹毒到在青菜上淋了一勺子泡椒汁水,也难怪章邯失态,就连重口如秦狗蛋,都没能逃脱此劫。
秦青雨夹了下面未遭毒手的青菜,吃的津津有味。
苏辛迟咬着勺子拼命憋笑,顺手把地上装死的秦狗蛋捞起来。
这顿饭众人吃得神色各异,自此之后章邯再也没有接受过秦青雨诸如“今天来我家一起吃饭”的邀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