秦狗蛋腿不长,跑得却不慢。
章邯紧随其身后,在一处溪边停下。秦狗蛋凑在水边抓水草,嗅了几根都觉不对,又抓。章邯心生寒意,生怕她掉下去,拦腰把她抱离水边,道:“你做什么呢?”
秦狗蛋推开他,复又趴过去寻了片刻,才道:“在赌坊里闻到的味道,是一种叫羞澜草的植物发出的香味。这种草少量可以提神,可放的多了就是迷药。”
章邯一皱眉:“迷药?那岂不是……秦兄他们……”
秦狗蛋摆手:“没事,老板都在里面呢,想来是安全的。这草长在水边,我方才一时没想起来。”
章邯问:“可是这与王老四的案子有什么关系么?”
不想秦狗蛋竟理不直气也壮地与他道:“我哪里知道。”
章邯眼前一黑:“那你来做什么?”
秦狗蛋似是噎了噎,才道:“直觉。我总觉得羞澜草与他的死有关系,赌坊里放提神的东西做什么?老板不是应该希望客人越不清醒越好吗?”
章邯恍然大悟,道:“你的意思是……极有可能昨晚,赌坊中有大量的羞澜草,而我们今日闻到的味道,不过是昨日遗留下来的?”
秦狗蛋咧嘴笑:“嗯!”笑容尚未收起,狗蛋踉跄一二,竟是脚下一滑,跌落水中。
章邯大惊,飞身扑上去,然狗蛋已然落水,章邯再不思索,解了上衣跳入水中,向秦狗蛋游去。
秦狗蛋在水中扑腾,呛了好几口水。她虽跟着师傅学了功夫,然毕竟年幼,体力不支,渐渐有下沉趋势。
章邯加快速度至她身边,揽住她腰欲将她拖回去,谁知秦狗蛋不配合,以为是来害她的,扑腾地更厉害。边扑腾边呜呜哭道:“别杀我别杀我别杀我。”章邯抱不住她本就烦躁,加之秦狗蛋絮絮叨叨,心中更是无名火起,当下骂道:“闭嘴。”
秦狗蛋竟真的乖乖闭上嘴,也不再手舞足蹈,任由章邯拖拉上岸。
当真是她运气好,呛了水又受了惊,上岸后仍没昏过去,白着张圆脸瑟瑟发抖。
章邯丢了外衣给她,刚好将她整个人裹住。
暮春时节穿的衣服不厚,水却是冷的,风再一吹,将秦狗蛋的眼泪吹下来。她哆哆嗦嗦道:“章章章章章邯哥哥,我我我我我冷。”
章邯摊手:“我没有衣服给你穿了。”
秦狗蛋道:“章邯哥哥,你抱抱我。”
章邯脸色一红,道:“我怎么能乘人之危……”
秦狗蛋道:“我冷死了那叫见死不救。”
章邯:“……”
末了章邯也未抱她,只将她扔到自己背上,由着她的湿衣服贴在背后,一路将她背回秦家。
秦青雨与苏辛迟实则早已离开赌坊,只是不知章秦二人去了何处,只得在家等候。
眼见秦狗蛋缩得像只猫,秦青雨劈手从章邯手里夺过自家妹妹,也不问缘由,怒道:“章邯!”
章邯不语,眉眼间满是愧疚。
秦狗蛋烤着火道:“老哥你别怪错人,是我不小心嗅多了羞澜草的味道,才掉到水里去的。”
秦青雨居高临下,面有怒色,与秦狗蛋道:“好好解释。”
于是秦狗蛋打着哆嗦将事情复述一遍,末了秦青雨托起下巴,道:“果然有问题。如意赌坊老板说了,昨日王老四的确去了他那里。但他手气很糟,赌了几把把钱都输了干净。”
章邯皱眉道:“哪有如此巧合?王老四昨日去了赌坊,赌坊正巧有羞澜草,又正巧王老四昨天死了?”
秦青雨道:“你怎么想?怀疑是赌坊老板杀了王老四?”
章邯摇头道:“那倒不会,他是一直在输钱,又不是赢钱,赌坊巴不得他常去。”
两人陷入沉思,线索到此中段,总觉其中仍有疏漏,亦或是尚未找到能将线索串联起来的最重要的一条线。
苏辛迟端着一碗李子进来,道:“方才市集上买到的,还是冰镇的。”
秦青雨问道:“冰镇的?这个季节不应该啊。”
苏辛迟道:“一开始我也觉得奇怪,问了小贩才知道,前两日那个富商钱老板进了批新鲜鱼虾,为保新鲜,这才叫人用玄珠制冰,多下来的这些就便宜卖给了小商贩们。”
暮春时天气逐渐炎热,近两日气温节节攀升,做些冰镇水果也是无可厚非。秦青雨想着拿起李子咬了一口,半晌未说话,似乎是在想什么。章邯端坐一旁,眉间凝起疑虑。
许久之后,两人几乎是异口同声道:“我知道是怎么回事了!”
他们所说的知道,是明白王老四是如何死的。
为何他是溺死之像,屋中却只有床上有水,别处都是干的——绝非是坊间传言龙王发怒。依照秦青雨和章邯推测,应该是有人用冰棺盛水,再将被迷晕的王老四放入其中淹死,第二日等冰全化为水,也就成了他们所见情景。
苏辛迟提问道:“照你们这么说,那就是钱老板杀了王老四了,可是为什么呢?他是富甲一方的商人,为什么要杀一个毫不相干的人呢?”
秦青雨将去了皮的李子递给秦狗蛋,道:“谁说一定不相干呢?”
说罢瞧了眼天色,道:“今日不早了,我们明日再去一趟如意赌坊。章邯老弟你家离得远,就住在我家好了。我派人去和你父亲说一声便是。”
章邯今日下水救秦狗蛋,本也是耗费不少体力,如今既然秦青雨都开了口,他也就不推辞,自然而然在秦家住下。
当夜里是他与秦青雨同睡一床,秦父一向住在军营甚少回家,朝中安排的住处无非也就秦青雨与秦狗蛋二人住,再加上几个下人,撑死不超过十人。秦青雨此前从未与人同枕而眠,故此有些兴奋,唠叨了一会儿。
章邯困得睁不开眼,还要听人在耳边唧唧歪歪,好在秦青雨见他不理自己,也觉无趣,不多时便睡过去。
第二日章邯是被压醒的,睁眼见秦青雨近在咫尺,手脚并用搁在自己身上,想也未想一巴掌挥过去。
片刻后秦青雨坐在床上,哭哭唧唧指责章邯:“你你你,你打我!”
章邯理好衣襟,面不改色道:“自找。”
几人碰面时苏辛迟讶异道:“青雨你怎么了?这是……被人打了?”
秦青雨愤恨瞪向章邯,章邯面无表情抬眼看天,道:“我们还不出发?”
秦青雨欲言又止,默默记下这笔仇。
到如意赌坊时天色尚早,老板笑意盈盈迎出来,见是昨日来过的人,当即变了脸色。
“不赌就别进来。”
秦青雨略显尴尬,片刻后才道:“老板,你与钱老板是什么关系?”
赌坊老板明显一愣,才道:“这和你有什么关系?你又是什么人?”片刻后又觉不对,转言道:“什么钱老板?我不认识什么姓钱的老板。”
秦青雨似笑非笑,桃花眼上挑:“这样可就装过头咯。”
赌坊老板硬撑,觉得这几人左右也不过还是孩子,成不了什么大气候,只要自己缄口不认,他们也奈何不了自己。何况——
“你们算是什么东西?”
秦青雨最恨有人还不知他身份,袖子中摸出令牌,在他眼前亮了亮,道:“我是什么东西,看清楚了呗?”
赌坊老板吓得后退两步,道:“秦公子,小人有眼不识泰山,多多包涵。”
秦青雨哼了一声。
老板颤颤巍巍道:“不过小秦公子……这个官府的案子,怎么成了小秦公子在查了?”
门外传来一声:“我也很想知道,是谁许你查这个案子的。”
几人同时回头,来的是县丞,秦青雨一笑,道:“夏县丞好啊。”
“昨日官差和我说,秦家小公子去现场查看了,小秦公子好大面子啊。”
秦青雨微笑道:“夏县丞恕罪,未与县丞商量便擅自跑去现场是在下不对。不过夏县丞也想早日破案吧。”
县丞道:“哦?你有眉目?”
秦青雨后退两步将赌坊老板让出来,道:“查到些东西,这不正在问么?”
县丞一想,这案子上面催的紧,民间谣言是如今王上失德遭至神灵报复,上面吩咐他七日之内必要将此案告破,他正焦头烂额,听说巡城将军的儿子在查此案,他就想先去找找秦青雨,从中获利。
秦青雨见他神情多变,大致猜出一二,勾勾唇角道:“如此,不知县丞大人可否将此人提回去审讯?”
县丞听罢眉头舒展,道:“自然。”
秦青雨查这案子,本也就是觉得案子本身有趣,至于别的许多他也未想,如今正好将破获凶案的功劳白送给夏县丞,也算是做了顺水人情。
如此一来如意赌坊的老板就被夏县丞提了回去,官威威逼之下,他哭丧了脸道:“是钱江让我在王老四来赌钱时候在屋里放上羞澜草的!其他的我什么也不知道啊!”
接着一众官差将钱江带过来,见事情败露,钱江供认不讳。
王老四本是钱家家仆,因其好赌成性,多次窃取主人家财物,这才被钱家扫地出门。然他手中却有钱江把柄——钱江说是家丑,一笔带过——以此为胁。钱江受他牵制多时,近来一次他竟狮子大开口,钱江再不想将钱财投入无底洞中,便让如意赌坊老板配合,杀了王老四。
一案告破,钱江与如意赌坊老板入狱。原本七日时限只用两日,夏县丞受赏,升官而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