章邯托人替秦山新造了把带轮子的椅子。
如今秦山新虽仍是影密卫副统领，然只负责一些文书批阅处理，总是待在屋内不好，章邯时常推着她出去晒太阳。
秋日里的阳光一日比一日宝贵，待到了冬日天寒风大，就不适合在屋外吹风晒太阳了。
秦山新废了一双腿，颓废了几天复又好转，似乎是想通了什么，又变成和从前一样油腔滑调。
章邯却仍有忧虑，他与秦山新道：“此番是我不慎，害赵高得手，我一定想办法治好你的腿。”
秦山新笑道：“此事的确赖你，所以倘若当真治不好，我就死皮赖脸一辈子都在你身边。”
章邯吻她眉心，道：“求之不得。”
秦山新推开他，侧过脸道：“少来，男女授受不清。”
章邯故作惊讶道：“既然都不清不楚了，那我勉为其难，娶你为妻。”
秦山新一掌抡过去：“闭嘴！”
二世登基，赋税更甚，先帝陵寝与阿房宫同时修筑，全国征调民夫数十万。
最近一批由阳城而来的民夫失期未至，二世大发雷霆。不料未过几日，九百民夫竟揭竿而起，杀县尉，以公子扶苏和楚将项燕之名号，攻下大泽乡。
朝野皆惊。自帝国建立，多方势力欲动，却不料来的如此之快，何况扶苏与项燕早已是一抔黄土，这哪里是要为君而战，分明是要自立为王。
六国遗民对秦积怨已深，见有人起义反秦，有能力者纷纷圈地为王，率兵反秦。
陈涉军中有将周文，率兵攻入关中，逼近咸阳，二世惶恐，而今朝中蒙氏不复，将领唯剩章邯与王离。王离先前在东郡失职，受罚，如今二世不得已，只得再度重用，将蒙氏三十万军交于王离手下。
周文军一百二十万，于函谷关前整装，此时若从各地郡县调兵已来不及，章邯向二世进言，骊山诸多刑徒，如若赦免，发给兵器，尚可与起义军一战。
二世思之良久，大赦天下，擢章邯为上将军，统兵七十万，迎击楚军。
秦山新眉头久皱不松，与章邯道：“要打仗了。”
章邯道：“此战不知胜负如何，你且不要留在这里了。”
秦山新道：“你在说什么？”
章邯今日本是带她上街采买，此时却推着她的小轮椅拐进一条巷子。巷中隐秘，几人黑袍在身，气质凌厉。
为首一人道：“来了。”
另一人道：“素闻影密卫统领章邯，刚正不阿，如今一见倒令小女子心生向往。”
秦山新不露声色回头瞥了眼章邯，章邯脸色微红，轻咳一声。
为首之人摘下宽帽，此人秦山新见过，曾绑架过她的卫庄。
章邯道：“还望卫庄先生答应在下的不情之请，带她离开。”
卫庄眉头微挑，道：“我千里迢迢赶来，就是为了这事？你可看清楚了，你和她身上穿着的都是秦军战衣——我们是敌人。”
章邯不言片刻，忽而单膝跪地，行江湖中人抱拳之礼，道：“此番人情欠下，万望卫庄先生相助。”
秦山新扯他发带：“章少荣！”
卫庄亦惊，此前二人在东郡甚是投机，而时局紊乱之时章邯传信于他，他便带人前来，以为他有什么要事。卫庄冷笑：“上次的人情你还没还，就又要欠了？流沙又不是做善事的，我倘若不答应呢？”
章邯起身直视他，道：“你会答应的。”
卫庄一愣，哼着点秦山新穴位，丢到白凤身边，道：“带她走。”
白凤与赤练先离去，末了巷子中只剩卫章二人，卫庄似笑非笑，眸中冷厉隐去，换上不屑。
“我早就和你说过，牵挂太多不好。”
章邯浅笑：“我也早就说过，我牵挂的只有她。”
“一个女人。”卫庄品头论足，“不是你的风格。”
章邯一笑，显然不想再进行这个话题，与卫庄交待道：“她脚筋被挑断了，倘若还能治得好……”话未完被卫庄堪堪打断：“妄想。”章邯愣怔一二，问道：“什么？”
“脚筋尽断，已成废人，再无恢复可能。你习武多年，难道不知此番缘由？”
的确如此——章邯并非不知，秦山新想来也早就知道，他安慰她一定能治好，不过只是空虚无力的妄想罢了。自古以来，从未有过被挑筋脉后还能恢复如初之人。
卫庄转身离去，唯留下一句：“你只牵挂她，为何不守好她？”
章邯无言只能任他走远，思索良久才觉，他回答不上来。
秦山新乖乖巧巧不哭不闹，被带去墨家隐秘据点。
如今天下大乱，朝中一心对敌，再无力搜寻叛逆，墨家众人情形较之当初，好转良多。
起先在东郡，秦山新与墨家几人打过照面，再见时几人仍是十分惊讶，须发皆白的逍遥子皱眉问道：“又是人质？”
盗跖挑眉问道：“什么人质？”见白凤背上丢下来的人甚是眼熟，思索片刻惊讶道：“如今章邯可是秦军主力，卫庄兄你倒是厉害，把他手下都绑过来了？”
卫庄一向不理会盗跖，赤练见状轻笑调侃：“可不是。”
盗跖气到捶地：“还是你们有本事，当初我要是也能想到个绑架他手下的法子，也不至于被影密卫捆成毛毛虫。”
秦山新抬眼望天，心说这事和我没有半毛钱的关系。
卫庄问道：“你们的医仙呢？”
盗跖不满：“请叫端木姑娘。她不在。”
卫庄推开盗跖，与一旁的逍遥子道：“她脚筋断了，还有没有办法治好？”
逍遥子习惯了卫庄的态度，这已经算是他说的客气话了，逍遥子与卫庄道：“脚筋断了？依我的了解是无药可医的，不过端木姑娘说不定有办法，也得等她回来。”
卫庄点头。两人交谈声音不大，却被盗跖听去，盗跖这才讶异，回神发觉秦山新是白凤一路背回来的，又加之一到据点就坐下，半点没有人质的自觉，才知她当真不是人质——该不会是章邯求墨家救她吧？
盗跖问秦山新：“是——你的脚筋被挑断了？”
白凤欲拦，毕竟不是什么开心事，一再被人揭伤疤不好。然盗跖心直口快，想说就说，话出口后才觉不妥，尴尬地挠脸。
秦山新笑笑，道：“的确。”
盗跖忽而同情道：“谁这么狠？又是为了什么？”
“帝国权力之争，你说是为了什么。”秦山新眸中空远，“废我一双腿，让章邯知道，要么臣服要么死——他不是甘受威胁之人，可也不能死，所以我替他选了。”
盗跖感慨：“他也是难得，有你这么个忠心的下属。”
秦山新一歪头：“权当你是在夸我。”
盗跖自诩心胸开阔世上无事可困扰他，先前与秦山新敌对时不知，如今闲谈一二，竟生相见恨晚之情。
卫庄又推他一把，道：“章邯的人，你就别多想了。”
盗跖愣怔，反应不过来：“他不就是章邯手下吗？何况我哪里有多想什么？我不是断袖好吗！”
流沙三人扶额叹息，逍遥子一旁轻轻摇头，末了还是白凤解释：“你看不出来她是个女的？”
盗跖倒吸口气，表示不信：“她她她她是女的？是女的还当影密卫？当初追我的时候还跑那么快！”
秦山新冲他眨眼，厚脸皮道：“多谢夸奖。”
盗跖忆起当初情形，忽然叫道：“难怪！当初你掉下去的时候章邯那么紧张你！”
秦山新和颜悦色道：“不错。”
盗跖一掌拍上额头：“我受够这个抓个犯人都要秀的世界了！”
众人：“……”
入夜时分当世医仙端木蓉与盖聂一同回来，两人皆身着斗笠手拿竹竿，背后一个箩筐里装了草药。
盖聂见秦山新并不讶异，想来卫庄临行前与盖聂说过是章邯找自己有事。
端木蓉一眼看出秦山新双腿有异，当下就来查看，盖聂也不回避，在一旁整理草药。端木蓉查看片刻，讶异道：“你——”
秦山新垂眼笑道：“如你所见。端木姑娘，我是不是没救了？”
端木蓉替她穿好鞋袜，起身道：“动手之人干脆利落准确无误，除去筋脉外几乎没有伤到别的地方……”
秦山新微笑着打断：“这些——我都知道，不想听了。”
端木蓉看她的神色中多几分好奇，片刻后又道：“正因如此，你还有救。唯一的方法是用别人的脚筋替换你的。我在医术上看到过，然未真实操作过，尚有风险。”
秦山新笑容不减：“会有谁愿意把脚筋给我呢？”
端木蓉不言。
于是秦山新道：“想来也没有，那就作罢，只当我不晓得还有这个方法。”
盖聂道：“是章邯托我们救你。”
秦山新脸色一变：“救不了就是救不了，医仙也救不尽天下所有人——没什么可丢人的。”
盖聂放下手中草药，道：“秦姑娘误会了，在下不是这个意思。”
秦山新道：“他若问起来，就说救不了，便是如此，不必再说了。”
盖聂微愣，末了还是端木蓉打圆场：“虽是治不好姑娘的腿，不过姑娘这些日子旧伤堆积，我倒是可以给姑娘好好调理一番。”
秦山新脸色微松，道：“那就麻烦端木姑娘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