再后来,史书有载,刘季先入关中,还军灞上。项羽行至函谷关,有兵守,派当阳君攻破函谷关,率四十万大军驻新丰鸿门。
鸿门宴后刘季野心可见一斑,随后项羽自封西楚霸王,又分封诸王,以“三秦”镇守关中大地,以阻刘季重返关中之心。
章邯与众人告别,前往封地,秦山新亦随。
刘季志在天下,虽烧断与关中联通的栈道,秦山新却知此举不过是掩饰,他如今兵力不足,然早晚有一日,他会踌躇满志再度站在项羽面前。
而这一日来得格外早,八月天气炎热,刘季率军攻雍王封地。章邯与之交战,连连退败,至废丘城中。
见章邯日夜操劳,秦山新心中诸多困苦,却都不得说。以雍王兵力,绝不可能战胜刘季,而今齐、赵叛乱,项羽率军前往平叛,亦分不出兵力支援,其余二秦自保尚且困难,绝无前来救助之可能。
如今章邯勉力支撑,然毕竟气数将尽,所余时日屈指可数。
秦山新亦日夜难眠,为想两全之策。
一仗打到第二年春日,汉军暂且退去数十里,废丘城这才算是有了片刻宁静。
虽处战乱之中,古时遗留风俗不可破,秦地重祭祀,春日有大典,祈求风调雨顺。
如今演化,除却祭祀外,有外出郊游之风。
秦山新见章邯闷了数月,提议外出游览休闲,放松一二。章邯欣然应允。秦山新终于换上女子服饰,二十多岁的姑娘虽不再娇俏,却是一股霁月清风之意。看向章邯的眼中波光流转,恰如九天星辰入眼。
章邯俯身吻她,道:“有妻当如是。”
秦山新却道:“有夫不该是你这样。”
章邯故作恼怒,道:“原来你心中早有他人?”
秦山新笑:“无论多少个他人,都是你的模样。只不过希望你不是个诸侯王。”
章邯垂眸而立,有风微拂,吹动他发带。
秦山新忆起,好几年前在西南军营里见他,他亦是这般模样——略微垂眸看着自己,发带随风而动。
彼时他意气风发,少年豪情壮志,家国天下。如今他虽未变,眼中神采却始终不复当初。
章邯行几步而来,推着秦山新的轮椅出门。
秦山新与他在街上走,两人登对,倒是引不少人瞩目。走至一处卖糖葫芦的,秦山新死活不肯让章邯推轮椅,硬是要他买下三串,她才满意。
二人至一处小食肆,秦山新点了豆沙包,章邯依旧是顺手替她喊了壶茶。
秦山新觉得此情此景熟悉,于是笑道:“接下来我是不是该说,往后想开食肆了。”
章邯亦配合道:“那我该说,往后你若开食肆,我就与你一起。”
秦山新咬了口包子,才道:“将军您果然是乌鸦嘴。”
章邯许久没听她叫自己将军,一时间没反应过来,顿了片刻才道:“世事难料。”
秦山新不想听他说别的话,拿了包子往他嘴里堵,自顾自继续道:“如此也罢,人各有命,大概我不适合开食肆吧——说来也就是随便想想。”
章邯被噎个半死,灌了半壶茶才道:“你这是谋杀亲夫。”
秦山新故作讶异,四下寻找:“亲夫?哪里来的亲夫?”
章邯佯装生气,掰过她脑袋逼她看自己:“就在你眼前。”
秦山新摆摆手嫌弃道:“我可不认,你都没娶我就谎称我夫君,信不信我兄长入你梦境,日日敲打你。”
章邯思索片刻,认真道:“是该娶你。只不过如今战事不断,成亲也不安稳,待来日安定下来,必然上门提亲。”
秦山新猛然笑出来:“还上门提亲,秦家就剩我一个了,你上哪里给我提亲?”
章邯亦觉此言不妥,便道:“那便省去提亲,直接娶你了。”
秦山新笑得一派贤妻良母,道:“我也没答应要嫁给你的。”
章邯道:“你不嫁给我,还有人要你吗?”
秦山新:“……”
章邯轻笑,替她拂去脸边碎发,眸色缱绻温柔——不管将来会如何,她始终是他心上春秋。
春日过去,汉军复又攻城而来,至六月,天降大雨。
秦山新坐在廊下,伸手接雨,心说此乃亡国之相。
废丘大乱。连日暴雨城中积水甚难排出,护城河中水位暴涨,眼看就要涌入城中。
章邯成日眉头紧皱,再分不出半丝别的表情。秦山新心有一计,想了数月,实则此计早已成型脑中,只不过不到最后一刻,她始终拿不定注意。
直至有一日夜深,章邯仍未回来,秦山新习以为常,正准备独自入睡。
却听屋外一阵悉索,凭她直觉便知有人闯入,下意识握住袖中匕首,进入戒备状态。
片刻后那人竟从正门进来,形容落魄潦倒,眼中却有寒光。
那人见秦山新模样,笑道:“不想副统领的习惯仍旧没变,这么多年过去还是会在袖中藏匕首。”
秦山新愣住,匕首收也不是留也不是。
“韩信?”
昔年韩信为影密卫,自也算是她手下。只不过起义乍起时他不见踪迹,章邯彼时无心顾及,放任他离去。这些年他颇受汉王重用,用兵神出鬼没,不知不觉竟成了众人口中的“兵仙”。章邯一时不查,给自己留了个大麻烦。
“你来做什么?”
秦山新自然相信当年的影密卫能随意进出敌方阵地,故而并未问他是如何来的。而他此时来找自己,必然是有要事。只是不知敌方阵营主将亲自前来,究竟是何等要紧之事——而且,他为何不去找章邯,反倒来找自己?
韩信自顾自道:“王上志夺天下,关中三王是阻碍,必除之。如今天助汉军,这雨再下几日,就可以引水淹城了。”
秦山新眸色忽而凛冽:“你们要水淹废丘?”
韩信平静点头。
秦山新愈加凌厉:“擒敌擒王,与百姓何干?”
韩信道:“副统领如此聪慧,怎不知战乱之时最不值钱的就是人命?”
秦山新无言。
韩信继而道:“副统领,我是来给你选择的。”
闻言秦山新微微愣怔,他们二人敌对至此,韩信今日不是来杀她,而是——来给她选择?她忽又一怔,似是明白过来。韩信的意思——他们并非只有一条路可走,而是,而是尚且还有退路!
可此次她绝对劝不动章邯,何况经过先前项羽坑杀二十万降卒之事,她更没有理由去劝。
于是她收起匕首,与韩信微微一笑,道:“多谢韩将军好意,不过——我始终只尊重他的选择。他如何选,我就如何选。”
韩信亦觉意外,挑眉道:“想好了?”
秦山新微笑:“想好了。”
韩信这才转身离去,走至门边却又停下步子,道:“可别后悔。”
汉军兵临城下,暴雨连日不断。
章邯意已决,明日率兵与汉军交战,此战胜负只怕他心中早有定夺。
夜间,章邯站在城楼上,秦山新相伴身侧,她伸手握住他的手,道:“我一直很想问你,当初你到底是怎么在那么多名字中认出我的?兄长从未告知过你我的真名,你是怎么做到的?”
“大概。”章邯笑了笑,像是在回忆一些往事,“是直觉吧。”
他眼角微红,周身再不是军人挺拔的气质,倒似乎夹杂了些软弱。他并非贪生怕死之人,然纵使多年来铁马冰河,亦有最牵挂的事,他只怕身后事无法顾及——再也顾不到她。
两人淋着小雨,借着星光在城楼上谈了片刻,说的都是过往,那些年少轻狂的往事。
少年人不识得愁,最是好时光。
秦山新着人端上两杯酒,一杯递给章邯道:“明朝倘若你生死,这杯酒就当做合卺酒了。”
章邯一愣,接过,道:“我本该龙凤花轿十里长街,明媒正娶你为妻。”
秦山新笑笑:“不必。”
说罢先一口饮尽。章邯见状,亦饮。
秦山新目中带笑,眼中却含泪。
第二日韩信骑马立于阵前,见城墙之上雍王着诸侯王盛装,示意绝不降汉。韩信回忆起昔年随影密卫统领奔波之时,统领亦是此番气势逼人。
当初当初,犹忆当初。
时过境迁之后才觉当初何其珍贵,又是何其难以回去。
倘若知道有朝一日兵戎相见,他必定愈加珍惜当初时光。
韩信叹了口气,他想要给秦山新选择,想要给章邯留一条活路,可秦山新却选择始终站在章邯身后,如若今日死,便是同生共死。
他竟觉得遗憾异常。
自入影密卫以来他便觉得将军对副统领十分关怀,几乎超出了常人所能想象的范围。究其缘由,韩信翻来覆去只能想到一个。
可惜此番情深竟还难以成全,可笑上天所谓姻缘也不过就是说来玩笑。
不过——他又想到,毕竟事在人为。
“攻城。”
史书记载中,汉王引水淹废丘,废丘破,雍王自刎。
数百个难以入眠的深夜,只被化作一句话融入史册,所有经历过的生别离与求不得,也都淹没在苍茫之中。
作者有话要说:
明天大结局啦!欢迎大家关注我的新坑嗷,还是将军同人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