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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03章 、终章

作者:谢知伲 当前章节:11845 字 更新时间:2026-6-20 17:44

八月十七日,深夜

睡梦中的商娇被人轻轻一推,立刻自床上翻身而起,果然就看见刘绎站在自己面前,向自己做了个噤声的手势。

“跟我走。”他轻声道。

商娇忙点点头,跟在他的身后,转到床后,但见刘绎蹲下身去,在一块看似与其他地砖无异的地砖上按了一下——

“吧嗒”一声,地砖便弹开了。

露出里面一个圆环的,机括一般的东西。

刘绎食指勾处那个圆环,轻轻向上一提,便听“轰隆”一声轻响,寝宫内靠床一侧的石壁便斜开了一道仅容一人通行的密道。

刘绎掩好了地砖,又执了支儿臂粗的蜡烛,对已然看呆的商娇道了声“走吧”,便执起她的手,二人闪入了密道之内。

随后,刘绎在密道旁的墙壁上,不知触了个什么机关,密道又慢慢闭合。

刘绎执着蜡烛,当前引路,下了台阶,在密道中二人也不知穿行了多久,待到走出密道,商娇顿觉眼前豁然开朗。

一条蓑草丛生的羊肠小道,出现在了她的面前。

不远处,月色朦胧之下,一人牵着两匹马,早已等候在了那里。

不是安思予是谁?

“思予!”看到安思予,商娇大喜,拔腿就向安思予奔去,扑进了他的怀里。

安思予反手将商娇紧紧搂住,也是激动得热泪盈眶。

自由。难得可贵的自由!

这一次,商娇真的自由了。

二人强忍着重逢与自由的喜悦,回头去望刘绎。

刘绎依然站在原处,一手执着烛火,一手负在身后,一双星眸也深深地看着商娇与安思予。脸上,是一种欣慰与感动的神情。

商娇朝刘绎深深福了个大礼。

安思予也长揖一礼,算是对刘绎的感谢。

刘绎脸上带着笑,向他们挥了挥手,轻声道:“走吧,走吧……”

安思予便执了商娇的手,将她扶上了马。

然后返回自己的马上,翻身上马。

两人拉着马绺,掉转马头,马蹄转动间……

商娇突然回身,看向站在原处的刘绎。

他就站在那里,一身黑衣,星眸晶亮,像极了当年睿王府中,那个精明却又有些犯傻的刺客。

又像极了在南秦州时,孤苦无依,陷入绝境的男子,明明被尔朱禹追得拼命逃蹿,却依然相信她会保护他,跑来向她求助。

却无端的,让商娇觉得有一种孤孑与伤感的姿态。

她与元濬相互扶持,走过了十几载的岁月,却在最后的时刻,他以爱为名,还她以刀,无情的禁锢她,将她的亲友斩杀殆尽,给予她最刻骨铭心的痛楚。

而眼前这个人,这个刘绎,当年不过得她偶发的好心,相救了两回而已。

其间,他还吃过她许多的亏……

似乎,每一次与他交锋,都是她胜他败。

她对他,也一点不好。骗他、吓他、喷他、踩他、打他、骂他……

可偏偏是他,在她最需要帮助时,挺身而出,给予了她最无私的帮助;在她最走投无路时,给予了她最有力的维护。

有些情谊,也许并非相处日久才能萌生。

相处的点点滴滴,都足以铭记在心,感动一生。

而她这一走,也许这一生一世,他们都不会再相见了……

想到这里,商娇心里突然一阵难过,一阵酸楚。

“刘绎!”她朝他大叫了一声,翻身下马。

飞快地朝他奔了过来。

一把扑进他的怀里,将他紧紧抱住。

有泪从眼眶中落下,洒落在刘绎的衣襟之上。

刘绎没有料到商娇会突然奔来抱住自己,巨大的冲力下,身子不由向后倒退了几步,这才强强稳住脚步。

然后,看着那个伏在自己胸膛前的,扎着短发马尾的小小脑袋,一种莫名的激动与欣慰,瞬间涨满了胸臆。

这个女子呵,到底也是他爱了许多年,守护了许多年的人啊!

如今,却在他要亲手送她去寻找属于她幸福的那一刻,她却主动的跑回来,抱住了他。

傻瓜!

她难道不知道,她这么做,会令他有多不舍吗?

他于是抬手,摸了摸她脑后毛茸茸的马尾短发。

不舍地轻声嘱咐道:“商娇,无论去到天涯海角,你都要记住,我曾经是你的夫君。无论你走到哪里,都不许你忘了我,听到了吗?”

商娇伏在他的胸口,哑然失笑,点了点头。

刘绎见她点头,这才喉头微微一哽,一把将她推离自己的身边:“走吧,快走!”

商娇依言,含泪看着他,一步三回头地走了。

每次回头,他都强抑着眼中泪水,向她挥手:“快走,快走!”

终于,她走近了自己的座骑旁,再次翻身上马。与安思予并骑着。

最后深深看了刘绎一眼,她噙着泪,向他展颜笑道:“刘绎,谢谢你。”

然后,果断的一拉马绺,与她所爱的人两骑并行,扬起一阵烟尘。

这一次,她再不回头。

刘绎站在原地,看着商娇与安思予绝尘而去的两道背影,风鼓衣袖,令他们看起来就像两只展翅的鸿鹄一般,并翼而去,直入云天。

他咧唇一笑。

却又泪落了下来。

商娇,你是天上的鸟儿,就应该属于自由的蓝天。

所以,你飞吧,飞吧,与你心爱的人一起飞吧。

从此后,你自由了。

而你身后的事……

一切有我!

刘绎这般想着,阖上眼,流出最后一滴泪。

再睁眼时,激动已然慢慢平复下来。

星眸里,只有冷静与从容的寒霜。

他又成了那个睥睨天下,坐拥江山,拥有生杀予夺大权的一代帝王。

转身,走回山洞,经由密道,再次回到皇宫里,他的寝宫之内。

此时,刘轩已在寝宫内等着他了。

空荡荡的寝宫内,刘轩站在他的龙榻旁,看着他一个人由密道出来,不由惆怅地叹了一口气。

“皇兄,你这是为谁辛苦为谁忙啊?”

一句风凉话,却满是心疼与叹息。

刘绎却只作充耳未闻,看见刘轩,第一句话便问:“可准备妥当?”

刘轩不答,向刘绎扬了扬头,示意他看向龙榻。

龙榻上,卧着一具尸体。

一具,长相与商娇一模一样的,女人的尸体。

****

“思予,我们这是去哪里啊?”

迎着初升的朝阳,商娇边策马狂奔,边问着安思予。

安思予笑道:“去江州。刘绎已经为我们安排好了,诺儿也早已在那里等我们了。我们在江州坐船,然后入海,去看看我们从来没有看过的海洋,去看看别的地方!”

商娇一听,不由心情激越地哇哇大叫。“好啊,好啊,我最喜欢了!我们一家三口,从此后就去环游世界去喽!”

心情好得简直快要飞上天了。

一路快马加鞭,十数日后,安思予与商娇便到得了江州境内。

根据刘绎提供的住址,安思予与商娇毫不费力地找到了诺儿所在的客栈。

可一问客栈的掌柜,却说诺儿不在房里,他竟一个人跑到江边,去看从别的地方开来的大船去了。

商娇与安思予又匆匆赶到江边,刚走下长长的码头,果然便看见平静的江面上,正停靠着一艘大而华丽的巨大帆船,就像一个巨人一般伫立在码头上。

而停泊在江面上的其他船只,就只有巨人的脚背那么大,看上去又小又可怜。

而在那艘巨大的帆船之下,商娇一眼就看到一个身着白衣的少年,正满目惊叹,上蹿下跳地打量着这艘巨船,目光里全是新奇。

商娇起了兴味,走上前去,重重地一拍诺儿的肩膀。

诺儿一回身,待看清眼前来人,不由又惊又喜。

“爹,娘,你们总算来了!”少年抱着商娇与安思予,又蹦又跳。

只安思予一人呆若木鸡。

“爹?”

安思予不解,又有些掩不住的欣喜,偷偷拿眼去看商娇。

商娇接收到安思予的询问,向他耸了耸肩:“别问我,我什么都不知道。况且,你本来就是他爹啊!”说到最后的时候,又在掩嘴偷笑。

安思予想了想,也笑着点点头。

“也对!我与诺儿他娘成了亲,自然是他爹了。”他郑重其事地道。

看着诺儿又跑远去观察大船,安思予伸手入怀,取出一物,执起商娇的手,套进了她的腕间。

“好好戴着,可别再弄丢了,安家媳妇!”他俯在她耳边,噙着笑嘱咐道。

商娇一愕,看着那在自己腕间滴溜溜打转的绿玉手镯,半晌回不过神来。

这不是……

那日她被元濬强取豪夺之时,被磕碎遗失了的那只玉镯吗?

安思予去寻她时,找到了玉镯,并将它修复好了吗?

而且,修复得那么漂亮!

商娇看着腕间那曾经断裂成两截的玉镯,如今裂痕处被两块少许的金子包嵌修复得完整如初,翠玉因为金子的衬托,反倒成了更加璀璨夺目,温润通透。

倒颇有点金玉良缘的意味。

等等……

这两块包嵌的金子上,竟然还篆刻着小字……

商娇仔细一看,立刻甜蜜得抿唇笑了起来。

“愿为双鸿鹄,奋翅起高翔?”

这句诗,是他最喜欢的。

也是他对她的承诺。

彼此忠诚,比翼双飞!

她于是咧唇笑着,转动着手腕,在安思予眼前一晃一晃,“相公啊,你媳妇戴着这手镯好不好看啊?”

安思予一把把商娇的手抓住,紧紧握在手里,“调皮!”宠溺地刮了刮她的鼻子。

想了想,又偏过头来,小声俯在商娇耳边,道:“好看!我媳妇怎么样都是最好看的!”

商娇听完,开怀大笑,笑得眉眼弯弯。

伸手,一把抱住安思予的腰,将脸埋进了他的胸膛里。

“思予,谢谢你。”她轻轻说。却是满心的感动。

谢谢你,陪着我一路走来,无论凄风苦雨,无论磨折辛苦,无论顺境逆境……

你都与我携手以对,不曾放弃,不曾离弃。

永远,在我最需要你的时候,风雨无阻地陪伴在我的身边。

安思予懂得商娇想说什么,不由心中情动,也伸出手来,将商娇紧紧抱住。

如同一只大雁,张开双翅,将自己的妻儿紧紧环卫在自己的羽翼之下。

“爹,娘——你们看!”

突然,不远处的诺儿像发现了什么新大陆一般,哇哇大叫。

商娇与安思予齐齐向他看去。却见诺儿手指着帆船船顶,大叫:“你们看,上面有个人,竟然是黄头发蓝眼睛的哦!”

商娇与安思予顺着诺儿手指的方向齐齐抬头一看,顿时瞠目结舌。

“温莎,你怎么在这里?”二人齐齐大呼。

(正文完)

伲子有话说 番外一 君临处,天下恸素缟

大魏福远公主商娇,大宋皇帝刘绎钦封的商贵妃,在嫁予宋国皇帝不足半载,便因病谢世。

看着心爱的贵妃死去,大宋皇帝痛不欲生,抚尸恸哭,几欲晕厥。

不仅如此,刘绎还亲自追封商娇为皇贵妃,一应丧仪,皆比照皇贵妃仪制,整个大宋也一片素缟,民间禁歌舞娱乐、嫁娶百日,极尽哀荣。

整个大宋的文武百官,就连柔然可汗阿那辰听闻商娇死讯,也携妻亲至大宋悼念,以致哀思。

大魏皇帝虽因病未能亲至,却也派了大将尔朱禹为致丧礼官,前往致哀。

然而,就在商皇贵妃的灵堂之上,却发生了一件让所有人都意料不到的事情。

大魏皇帝亲派的致丧礼官尔朱禹竟提出,奉大魏英宗皇帝令,乞福远公主遗骨归国入葬。

这一来,不仅惹所在场人全部大怔,更惹得宋国国君刘绎大怒。

须知,福远公主商娇虽是大魏之人,又被魏帝册为公主,但现在毕竟已远嫁宋国,是宋国国主的爱妃。

自然便应该算作宋国之人。

按礼制,商娇当以宋皇贵妃丧仪出殡,葬入宋明帝的妃陵之中。

魏帝此举,显然并不认可福远公主与宋皇的这段婚姻,甚至有公开侮辱宋皇之嫌。

灵堂之内,当着满座政要,刘绎一身缟素,当众拍案怒斥尔朱禹道:“请将军返魏之时,替朕传话于大魏皇上,福远公主商娇既已远嫁于朕,便是朕的爱妃,是大宋之人!她的灵柩,自然当葬入我大宋皇陵,与朕永世相伴。我刘宋虽弱,却也不是好欺之辈。若大魏皇上对此有所异议,尽请兵戎相见。朕非死不让半步,不退半步!”

尔朱禹不愤,面色铁青,拂袖而去。

未料及至第二日,尔朱禹出发归国之时,宋皇已早已等候在都城建康的城门之下。

尔朱禹再是不愤,亦顾忌宋皇身份,只得匆匆下马,与之作别。

宋皇拉着尔朱禹的手,与之耳语了几句,便互道珍重,送别了尔朱禹。

只尔朱禹走时,脸色已明显难看之极,甚至眼中已隐隐有着杀意。

刘绎遥遥望着尔朱禹远去的背影,不知不觉间,脸上浮出了一丝诡异的笑意。

负在背后的手,紧紧拳握。

他永远忘不掉,当初他自一路快马加鞭,乏累已极的刘轩手中,接过商娇时的那一幕。

那个令他全心爱慕的女子,明明在他放她返回魏国,驰援睿王元濬之时,尚还如此健康顽强,充满着勃勃生机……

却在短短数月的时间里,被元濬摧残折磨至此!

一把枯骨,满头稻草般萎靡无光的短发,微弱的气息,几无生机……

全然拼就一口气,支撑着她离开大魏,来到宋国。

让他将她抱在怀里的那一刻,心都快要碎掉了。

明明以为,放她离开是对她最好的安排与报答,却不知此举,竟让她沦落修罗之手,活活遭受了这么长一段时日的折磨!

岂能不恨,岂能不怨?

所以,当商娇告诉了他一个秘密时,他便留了意。

尔朱禹……

现在也算是手握兵权的一代大将了吧?

他刘绎什么也没做。

只是在尔朱禹的心里,埋下了一颗仇恨的种子。

总有一日,那颗仇恨的种子,会生根,发芽,再次长成参天的巨树!

****

大魏宗正五年元月,经过数年休养生息,并与柔然达成和议后,已然兵强马壮的大魏皇帝元濬突然下令,以当年刘宋联合柔然陈兵边境,逼娶福远公主一事为由,率大魏精兵五十万南征刘宋,意图荡平刘宋,一统中原。

宋国国主亦亲自领兵,派出各路精兵强将,双方于宋魏边境南安、南平、淮水等地多次发生激烈交战,伤亡无数,血流成河。

大宋虽兵力上足以与大魏相抗衡,奈何大魏本就起自鲜卑,相对南人体格更加健硕,且如今兵马强壮,再加上领兵的大魏皇帝元濬更是身先士卒,浴血奋战,几场战役下来,反倒大魏占了优势,接连攻下大宋数座城池。

然而,就在大魏的铁骑即将踏破中原之时,魏帝元濬却突然病倒了。

相传,是当年济州被围之时落下的旧伤所引发。

这一病,大魏南征刘宋的步伐,被迫戛然而止。

魏帝被匆匆送回了魏宫之中。

御医们胆战心惊,全力医治。清心殿中,总是灯火通明,通宵达旦。

但御医们倾尽全力,也没能阻止一代帝星的殒落。

正值壮年,拥有万丈雄心与抱负的英宗皇帝,终于还是迎来他生命中最后的时刻。

弥留之际,他的身边,除了太子元宏的生母常淑妃与太子元宏外,唯一陪伴他的,只有牧流光与刘恕两个跟随了他几十年的老人。

交代完所有后事,英宗皇帝于病榻之间抬起无神的眼,手缓缓抬起,指向不远处梳妆台上的一个锦盒。

李恕立刻懂得了皇上的心思,噙着满眼热泪,蹒跚起身,捧起那个包浆透亮,不知被细细摩挲过多少遍的锦盒,小心翼翼地奉到皇帝床前。

“皇上……”刘恕将锦盒送到皇帝面前,未开口,已老泪纵横。

皇帝唇角微动,示意刘恕将锦盒打开。

刘恕打开锦盒,便看见里面盛放着的两样东西。

一束黑漆的,被编成发辫的头发。

发尾处干净俐落,可见当时割断它的人,是如何挥刀坚决,不留半分情意。

一支已然变形的如意金簪。

上面隐隐有着一股香甜的发油的味道。可见它曾经的主人,是如何喜爱,时时佩戴在发间。

皇帝将两件东西拿在手中,颤着手细细抚摩,紧紧拥进怀里。

“朕死后……陵寝内,那处空着的墓穴……”他蹩着眉,喘着粗气,似乎很痛苦的模样,却依旧强撑着,断断续续地交代后事。

那处空着的墓穴,始终是他心中最大的遗憾。

话音未落,便有哭声传来,压抑不住的伤心。

刘恕转身,看着跪倒在榻旁的常淑妃。

此时她正捂着嘴,拼命想掩住自己的哭声,却依然有阵阵呜咽,自捂在唇上的指缝间破碎的溢出。

英宗皇帝却似乎充耳不闻,只抬眼盯着刘恕。

刘恕自然懂得皇帝心思,连连点头,泣声道:“皇上放心。老奴省得……老奴,会将这两件东西放入皇上的陵寝,让它们一直陪伴皇上。”

英宗皇帝闻言,微微点了点头。

一直握着那股发辫的手,微微一松……

缓缓地阖上了眼睛。

“皇上,皇上啊!”

刘恕一声凄呼。

阖宫顿时哭声震天。

大魏宫中,一片哀恸素缟。

伲子有话说 番外二 得而有憾羡鸿鹄

一片恸哭声中,太子元宏搀着生母常淑妃,缓缓站起。

冷冷看着一旁的俯在英宗皇帝榻前哭成泪人的刘恕与牧流光,直声吩咐道:“来人!”

顿时,两队侍卫疾速奔入殿中,罗列两旁。

元宏直声道:“先皇有令,刘恕、牧流光二人忠心侍主,特准其为先帝陪葬,长伴先帝左右!”

刘恕与牧流光一听太子的话,心里俱是一惊:“太子,你……”

“还不动手!”元宏冷冷一喝。

两旁侍卫得了新帝发令,哪敢不从,立刻上前,押下的刘恕与牧流光,一路拖拽着就要往殿外走。

刘恕与牧流光大呼:“太子,先皇刚走,你如此不孝,必遭天谴!”

孝?元宏听罢,微微蹩眉。

他的孝顺,只给生他养他,多年来为他殚精竭虑的母妃。

至于床上躺着的男人……

何曾尽过半分父亲的义务,何曾给过他半分疼爱?

他冷落了母妃一生,却用尽全力,去追求商娇那个妖妇!

甚至,为了抢回她的尸身,不惜发动战争,让两国军民陷入战火之中。

如今,终究还是为她丧了命。

那个商娇,就是一个祸国的妖孽。

可他的父皇啊,居然还看不透,想不透……

乞不到她的遗骸归国,竟连两样她的死物也不愿放手!

他如果让他如愿,又如何对得起母妃?

待到刘恕与牧流光都被押下了清心殿,元宏这才自大行皇帝手中,取下了那一束发与那只金簪,将两物放入锦盒之内,奉到常淑妃眼前。

“母妃……”他艰涩地开口,想劝慰,却又不知该如何劝慰。

常淑妃早已哭得上气不接下气,抬起眼来看了看那只锦盒,手无力地挥了一挥。

“拿出去……烧了吧。”她轻声道。

一双泪眼,看着床榻上已然长逝的男子,泣声道:“你也先下去吧……让我和你父皇,好好待上一会儿,说上一会儿话。”

元宏看着母妃难过流泪的样子,心中又痛又酸,却只能长叹一声,抱着锦盒,恭身退出了殿外。

待到大殿中已空无一人,常淑妃才缓缓踱到榻前,坐在榻边,凝着泪眼,看着眼前的男子。

颤抖着伸出手,轻轻抚摸着他逐渐冰冷的脸。

似乎,想将他的容颜,镌刻在自己心里。

“皇上,如今,终于没有人,可以打扰我们了。你我二人,也终于可以好好的说会儿话了。”她轻声道。

泪水,溢出眼眶,一滴一滴,砸落在他的手上。

“皇上,您可还记得,您与常喜的初次相见?那时,常喜还只是小姐身边的一个粗使丫头而已。可您,却是高高在上,尊贵无比的睿王。常喜以为,您这样贵重的身份,对我这样的丫头,必然不会理会。

可是您却不仅接见了我,还道我貌美,送我金钗,还替我亲自簪进发间,对笑着我说,‘果然金簪配美人,相得益彰。看,簪上这枝金簪,姑娘果然更美了’……

皇上啊,你可知,就因为你那光风霁月,如天神降世般的一笑,让常喜的心里,从此后便容不下任何人了。

所以,常喜知道您爱慕小姐,便尽力的成全。为的,就是希望小姐有朝一日能入了王府,常喜也可以以陪嫁丫头的身份随侍入府,陪在她左右,可以时时见到您……

可后来,小姐发现了我的心思。她以为,我只是贪慕您的荣华富贵,她想要阻止我,想将我嫁给他人……可是她又哪里知道,我不是贪慕您的荣华富贵,而是真心的,只因为喜欢您,而想嫁给你,哪怕只是为奴为婢,只要能时常见到您,常喜都甘之如饴。

所以,为了怕小姐当真将我嫁给自己不喜欢的人,常喜做错了事。当年,您初次要我的那一晚,其实小姐并不知情,也并非她派我来,与您说那些断情绝交的话的。那些,都是我向您说的谎。

常喜并非有意欺瞒您,也并非有意要害小姐与您决裂,而是……常喜爱慕您,常喜不想嫁给除您以外的任何人……

也是老天垂怜,仅仅那么一晚,我就怀了宏儿。为了我对您的心意,为了宏儿,我对小姐以死相逼,甚至不惜与她决裂……才终于请动她,劝您接纳了我,让我有了名份,可以名正言顺的待在您的身边……

可是,我入王府以后,这十数年来,无论是我,还是宏儿,却依旧得不到您的一丝眷顾与怜惜。您甚至,连一句话也不曾与我好好说过一句。你的心里,依然只有小姐,只有她一人……

那么我,又算什么呢?当年一心一意的执意追随,一心一意的痴心爱慕,这十数年来独守空帏,独抚幼子,担惊受怕……我为您做的这一切,又算什么呢?到头来换来的,不过是城墙之上,那枝冰冷的,对着我与宏儿的箭罢了。

所以,我恨小姐,恨她辜负您爱她的一番苦心;但我也恨您,恨您辜负了我一世的青春韵华,到头来,除了这座冰冷的宫墙,以及一个淑妃、太后的封号……我其实一无所有。我所想要的,与我得到的……相差太多太多……

皇上,您知道吗,我时常在想,若那一日……若那一日你我初见,我没有插上小姐送我的那枝,您送她的银簪去王府求见,这一切,是否就会是另一番结局?

您不会召见我,我也不会遇上您;您不会对我笑,我亦不会为您动心……我依然只是小姐身边,忠心耿耿的一个小丫头,每日随在小姐身后,过着快乐充容的小日子……

可这一切,却都回不去了,永远也回不去了。我的一生,我的一生……就这样,永远回不去了……”

是的,我们的初心,我们想要的快乐……

都永远的,回不去了。

那一夜的清心殿中,长灯不熄。

只到到常淑妃伴着已逝的先帝,恸恸哀泣了一夜。

《大魏史.英宗本纪》载,宗正五年元月,帝南征刘宋,连克数城,直逼刘宋国都建康。然帝忽染重疾,南征失败。宗正五年五月十六,帝崩于魏宫清心殿中,终年四十三岁。皇子元宏即皇帝位,史称魏殇帝。

殇帝继位后,事母至孝。凡常太后所求,无不满足,为求太后欢颜,甚至亲自择选相貌与英宗皇帝相似之人入宫充作太后面首,以娱太后。

然则,好景不长。殇帝继位仅半载有余,大将尔朱禹造反,诛殇帝与太后,其后拥立殇帝之子,年仅两岁的元聪为帝,意图挟天子以令诸侯,未料遭至忠直大将陈希之、大臣沈攸等人击杀,惨死于魏宫之中。

一时间,大魏朝政大乱,门阀并起,大魏四分五裂,再不复当年繁华盛世。

****

数年后,刘宋江州境内,一渔民驾船出海捕渔,遇风浪,数月未归,家中亲友皆以为其遇难身亡。

忽一日,渔民驾船而归,安然无恙,亲友四邻无不称奇,问及去向,道渔船遇险,随浪飘至一岛,见岛上建筑与文字皆与中原无异,却多异人,或金发碧眼,或通体黢黑,无不通晓中原语言。闻渔民来自刘宋,遂携之求见岛主。

岛主为夫妻二人,却皆为中原人士。丈夫姓安,观之约摸四十岁余,丰神俊朗,温润随和;妻子则姓商,柳眉大眼,韵致尔雅,宛如少女,楚楚动人。二人膝下有一子已成年,温文清隽,见识气度皆是非凡;另有一男一女一对双生子,约摸五六岁年纪,灵动可爱,聪明讨喜。

夫妻二人听闻渔民来自刘宋,遂问及如今天下之势,一番感慨后,又好生款待了渔民了一番,遂送其出岛,至近海而返。

临行前,妻子拿出两物,托渔民呈于当今宋明帝,称乃故人之礼。

渔民回宋之后,立即上报州郡,再经由州郡层层上呈,终至大殿之上。

明帝闻之,惊喜至极,忙拆开礼物细看。一物却是一副图卷,上书“海上堪舆图”,海岸、岛礁皆为悉心绘就,全面细致,上面甚至对岛上特产、人物风情皆有详尽描述;

一物乃一尺来长的精铜圆形器物,由细及粗,收缩自主,两端嵌有大小两片琉璃。明帝按渔民所言凑至眼前,发现此物若由小孔看去,可令远方物体放大至眼前,且纤毫毕现;反之若由大孔观之,则近处物体亦远出数倍,不由啧啧称奇。

明帝忙细问渔夫小岛方位,却道风高浪大,航向迷失,出岛亦由岛上之人护送至近海,遂不辨方向。

明帝亲赴江州,遥望大海,但见海天苍茫,故人无迹可寻。

怅然若失间,忽见一双鸿鹄比翼翱翔于天际,帝遂释然一笑,大叹道:“怀故人兮倚高楼,羡鸿鹄兮并遨游”。

遂袖手归去,终生不复提此事。

伲子有话说 伲子有话说

一代商娇自发布以来,行文至今,历时近一年,一百多万字,如今终于完结,多少有些感动与感慨!这些日子以来,伲子收获了许多读者的评论,也认识了很多新朋友,迎接到了一些铁粉的回归与认可,这是伲子觉得最大的收获。不管《一代商娇》成绩如何,这都是伲子写作生涯里,最为珍惜的一部文。谢谢大家的一路相随,感谢我的铁粉们为我投票,送花,留言支持~爱你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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