中秋过后的那一日,慕承筠寻找的那位江湖名医终于到了。
苏韵卿昨夜受了点凉,不大舒服躺在被窝里。
外头得讯的老太太和五夫人等人都候在厅堂。
虽说苏韵卿是能走能吃,可背后那刺目惊心的痕迹还让人发怵。
慕银容和崔晓芸都在,没有谁比二人更迫切希望苏韵卿能完好如初。
下午申时初刻,慕承筠终于领着那神医到了。
众人忍不住打量,发现是一位挽着乌木簪的看起来很普通的老头,从那穿着来看,似山野村夫,不过瞅着慕承筠待他神情十分尊敬,老太太自然不能怠慢。
“老神医….”她由丫头搀扶起来做了个揖。
“老太君客气了…”薛神医摸着胡须欠身回礼。
他四下看了一眼,便淡笑道:“病人在何处,且让老夫先把脉。”
老太太知晓这人不爱寒暄,便看了一眼五夫人,五夫人领着薛神医进去了。
床帷挂着白色轻纱,看不清人影,只露出一只手腕。
薛神医知道这是京城大户人家的规矩,也不多说,上前就听脉。
慕银容二人在一旁侍候,五夫人也屏气凝神。
外头慕承筠陪着自己母亲坐着,却没一人吭声,都在听里头的动静。
薛神医这一把脉着实费了不少时间,大约有半刻钟,最后还要求看了一眼苏韵卿的脸色。
五夫人发现神医脸色不太好,不由心头凝重起来。
最终薛神医叹了一口气,与众人到了外间来。
出了里屋,五夫人按捺不住问道,“老神医,情形如何?”
他摇了摇头。
老太太吓到了,一下子站了起来。
“怎么?没得救了?”她心情大跌,不是好好的,怎么会这样。
慕承筠笑了笑,扶着她坐下,“娘,您先听神医慢慢说。”
丫头上茶,薛神医坐了下来,缓缓解释道:“这位小姐气血凝滞,经脉不通,伤疤凝结成淤,我刚刚问过她,她后半夜睡着,时常觉得瘙痒,可不是很好的症状,如果不彻底根治,今后一到阴湿和干燥的时候都会瘙痒,后患无穷。”
众人吓了一跳,慕银容和崔晓芸快哭了。
“还请老神医掌舵,只要能治好她,我们花再多的代价都行。”老太太眼眶湿润地拍板。
薛神医捏着胡须笑了笑,神情轻松起来,“哈哈,既然老太太这么说,那老夫就实话实说了,要治好这位姑娘的伤也不难,但是却得费一些时间。”
“请老神医吩咐!”老太太神情终于有起色。
“我来之前从承筠的信中窥测一二,已然配了一个药方,今日把脉后,还得加一些药材,每日早晚用药煮水淋浴,将湿毒给逼出来,少则一个月,多则两三月,必然痊愈!”
“那太好了!”老太太神情大悦,“那请老神医开方子,我们备药。”
薛神医再次摇了摇头。
“怎么?神医还有什么要求?”老太太诧异。
“这药每日配方用量皆不一样,而且别人都不会熬,只得我的药童才会,所以老夫势必要陪着这位小姐了!”
老太太一听不以为然,“哦,那就真的麻烦老神医了,希望老神医不嫌寒舍鄙陋,愿意再次居住,老神医放心,您有任何要求只管提,慕府上下绝无任何人敢怠慢。”
薛神医闻言神色不见波动,只是看了一眼慕承筠,
慕承筠会意笑着跟老夫人解释道:“母亲,薛神医乃世外之人,住不惯咱们这样的高门大院,要不这样,儿子恰恰有一处雅静的别院,不大却精致,母亲拨几个信得过的嬷嬷和丫头去伺候苏姑娘,薛神医住在那边,对外只说苏姑娘去庄子养病,便无大碍。”
老太太看了一眼五夫人,眼里有犹豫,可琢磨了一会,只得如此。
“好,那就辛苦薛神医了!”
“医者父母心,应该的!”薛神医起身拜谢。
这边五夫人开始准备,那边慕承筠送薛神医出去。
小厮远远地跟着,慕承筠与薛神医沿着水廊往外走。
“好你个慕承筠,你也有今日,说,该怎么谢谢老夫!”薛神医摸着胡须透着狡黠的笑。
慕承筠哈哈大笑,面色微红,“自是陪薛叔云游京城。”
“我呸,你撺掇着我跟你母亲撒谎,不就是想把人弄出来吗?你有空陪我?哼,药方丢给你,药童也丢给你,你自个儿捣腾去吧!”薛神医拂了拂衣袖。
慕承筠也不恼,只诚恳道歉,“我已定下望月楼的阁楼,点了京城最有名的三十四菜,薛叔移驾,今夜陪你不醉不休。”
“哈哈,这还差不多!”
一老一少慨然离去。
这边苏韵卿听是慕承筠的安排倒也没反对。
忙活了两日,苏韵卿被安置在升道坊的一处宅子,这里是东南边,幽静怡然,还靠着东门,出京也很容易。
苏家那边去了消息,苏韵卿的婶婶和嫂嫂虽然担心,可听到慕家这样的安排也只有同意,毕竟是为了苏韵卿好。
慕家这边老太太派人喊了韩玉来,告诉他苏韵卿养伤之事,让他求亲之事且放一放,韩玉倒没什么,苏韵卿养伤要紧。
如此,在慕承筠的安排下,苏韵卿住了进来,可惜,她连薛神医的面都没见到,只知道每日有个药童在给她熬药,熬好了后,她便在净房沐浴,维持一个时辰,早晚如此。
还真是来养伤的。
如此过去了五日,直到第五日傍晚,突然一个身影出现在她用膳的小厅里。
此时,饭刚摆上桌,大约有七八个小菜,乍一瞧苏韵卿也觉得不对劲,以前她一个人三四个小菜也够了,再有凉盆点心,她都吃不完,今日上了这么多菜,莫非是事先知道慕承筠要过来。
一个未婚的男子出现在一个未婚女子的后院,其实是不合规矩的。
苏韵卿虽讶异,却还是连忙起来给她行礼,“六爷…您..您怎么过来了?”
她眉睫轻颤,掩饰不了的悸动,虽然跟韩玉的婚事快要定下来,可心里对慕承筠依旧是念念不忘,几乎是食不知味。
知道他把自己安排在别苑,内心是欢喜的,只求婚前能瞧他几眼,也心愿足了。
慕承筠平日都是带笑的,但今日没有,目光深邃而黝黑,就这样直直地盯着苏韵卿,让人心里发悸。
发现自己把人盯不自在了,才淡声道:“过来吃饭。”
苏韵卿一呆,愣了愣四下看了几眼,脸色顿时烧红,一个老嬷嬷在,一个年轻的丫头在,都是老太太派来的人,再有画眉,画眉是自己人,可老太太的人….
苏韵卿往后退了一步,“我不知道六爷要在这里用膳,那六爷先用,我不打扰了。”
她怕被老太太知道,影响不好,她不想拖累他。
步子才迈,慕承筠的声音冷冷响起,“坐下!”
苏韵卿顿住了,眨了眨眼,印象中小舅舅从没对人发过火,就算生气他也很少动怒,这样冷冰冰的训斥要求,还是第一次见。
苏韵卿回身过来,鬼使神差地坐了下来。
看出苏韵卿的不安,慕承筠脸上还罩着一层薄薄的怒意,但看她坐下来,心里舒坦了不少,“吃饭!”他已经拿了筷子,后又加了一句:“都是我的人!”
“…….”苏韵卿呆呆地望着他,
什么意思,都是他的人?老太太派来的都是他的人?
她下意识看了一眼那个嬷嬷和丫头,果然发现二人神色肃整,垂头不语。
不过这个话就不更解了,他把她安置在这里,然后人还都是他的人,这是做什么?
还有,小舅舅以前跟她说话从来没这么没耐心,自己到底是怎么得罪他了?
“还愣着干什么?不饿吗?”
慕承筠略瞪着她,带着恼怒,
苏韵卿是个遇刚则刚的人,即便重重打击,快消磨了她的锐气,可本性犹在,她气鼓鼓瞪了慕承筠一眼,然后大口大口地扒饭。
慕承筠忍俊不禁,眉头这才舒展开来。
食不语,二人不再说话。
画眉在一边小心翼翼伺候,却对慕承筠此举十分不解。
她心里总觉得有些不对劲,慕承筠似乎有某种打算,这种打算跟小姐有关吗?
他到底想做什么,小姐马上订婚,他横插一脚,可别到头来败坏了小姐名声,还小姐一败涂地。
正这么想着,慕承筠已经吃好放下了筷子,
“以后我会经常过来吃饭。”
“!!!”苏韵卿吓得筷子都差点掉了,端着水灵灵的大眼睛,震惊地看着他,
这句话不同寻常,太不寻常了。
只有丈夫会对妻子说这样的话,不然他们孤男寡女这样算什么?
慕承筠将她神情收之眼底,用布巾擦了擦手,略冷淡地嘲讽道:“怎么?你不乐意?”
苏韵卿怎么会不乐意,简直是求之不得。
她本能地摇拨浪鼓一样摇头,那模样跟妆妆儿一样可爱,可还多了几分妩媚和恬然。
苏韵卿摇完头,才意识到自己的不对,囧红着脸,委屈地看着他,
“六爷到底是什么意思?”
慕承筠将布巾往旁边一丢,没有往日的温和,反而带着几分凌厉的气势。
“问的好!”
这下,苏韵卿更不明白了。
“自己好好想想为什么!”
慕承筠丢下这句话,扬长而去。
悄悄地来到他身边,迷惑他,诱惑他,现在该他迷惑她了!
他大步离开。
苏韵卿整个人都呆住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