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章

“我不喝啤酒。”陈则言淡淡道，叶可贻当场就傻了眼，这世上还真有不喝酒的男人？还没愣完，就听陈则言继续补充，“我喝威士忌。”

这货，他是不是故意要坑她，他知道这里最便宜的一瓶威士忌多少钱么！

叶可贻的心在滴血，却还是认命的去点了瓶洋酒，然后俩人盘腿而坐，看着面前的风景。

冰块渐渐融化在酒中，陈则言一杯接一杯，似怎么也喝不醉。

月色透过玻璃洒入室内，他们没开灯，只就着淡淡的月光，有一搭没一搭的聊着，陈则言几杯下肚，话便多了起来，挑了好多有意思的说给叶可贻听，笑声逐渐驱散了叶可贻掏钱包房间买酒的心疼。

“你什么时候入行的？”

“大学毕业以后吧，演过好多部电视剧。”叶可贻抱着啤酒，大脑有些迷糊，她转身望向陈则言，指着自己的鼻子问，“你认得我吗？”

不好意思，演员这么多不一定全认得。

要是以往，陈则言多半会这么答，只是如今，倒是敞开了与叶可贻实话实说，“你演技差成这样，我肯定不记啊，左右不会跟我搭戏。”

好直白！心好痛！

“把酒还我！”叶可贻伸手去夺陈则言手中的杯子，却被他迅速的躲了过去。

叶可贻扑了个空，皱眉看他，月色下，陈则言难得笑的这么好看，不知是不是啤酒喝多了，酒精禁锢了她灵活的思维，这一刻，陈则言居然晃得叶可贻有着片刻的失神。

“怎么？不想听实话？”

“就算是实话，也太伤人了吧。”

“这个圈子里，有多少愿意讲实话给你听的人。”冰块碰撞的玻璃杯壁，陈则言抬手抿了一口，“当年我也跟你一样，不红的时候不想听别人讲实话，结果到了现在这个位子，又没有人愿意或者敢跟你讲实话。”

叶可贻撑着身子，易拉罐在身边整整齐齐的码了一小排，“粉丝会讲啊，网友会讲啊，有时候媒体也会讲啊。”

你又不是神。

“你知道什么叫隔行如隔山么？”陈则言转过身来，一手撑着腮，一手轻轻摇着酒杯，“粉丝看你会觉得你是完美的，哪怕是缺点她们大多也会找理由来美化，至于网友，咱们这行不过是个茶余饭后谈资罢了。还有媒体，在这个娱乐至死的年代，现在的娱媒你还信么？”

“这也太偏激了。”叶可贻不知道陈则言怎么会对娱乐行业是这个态度，她不红，这两年遇到的人情冷暖世态炎凉也让她有些心寒，可哪个行业不是这样，何况还会有熊华萌、翁玥这样的行内人陪着她。

“可能吧。”陈则言笑道，眼睛微弯，把杯中的酒一饮而尽，然后胳膊一伸，就在地板上躺了下来，眼睛一瞬不瞬的盯着窗外的夜色。

看上去很是舒爽的样子，叶可贻索性一起躺了下去，羽绒服把她整个人裹得严严实实的，闷了半响，觉得是时候开口安慰陈则言了，“我其实一开始没想过做演员的。”

身边的男人不回话，叶可贻瞥了陈则言一眼，见他睁着眼，才知道他没睡着，便扭过头继续道，“只是我也不知道想做什么，从小到大，老王说该上学了，我便去上学；老王说该工作了，我便去工作；老王说该谈恋爱了，我便找男朋友。”

“老王是谁？”陈则言疑问出声。

“我爸，亲的。”叶可贻也不知道为什么要与陈则言讲这么多，可能人喝多了，都想找个人聊聊天，“不过我家老王现在过得特别狼狈，他这辈子都没这么狼狈过，可是他怕我担心，什么都不告诉我。”

东山再起，说起来容易，做起来太难，她家老王年纪也大了，身上压着一肩膀的债务，每次回家吃饭，叶可贻看见了老王头上飞快生长的灰白头发，觉得自己也不是那么苦。

叶可贻人生的前二十多年一直被捧在手心里，没受过多少苦，走着爸妈规划好的路，等年纪到了，再找个门当户对她又看得上的小帅哥结婚，这辈子也算得上圆满。

可是商场风云变幻无常，不知道什么时候就会从上层摔下去，比演艺圈的残酷有过之无不及。

“难怪，感觉你演戏都没生命。”陈则言听叶可贻这段话，便知道她是个顺从且认命的性子，绵绵软软的，人生大起大落都被她的父母挡在了外面，“不过，挺好的。”

真的，挺好的。

“我怎么觉得你在讽刺我？”叶可贻转过身子，忽然《娱乐八卦会》的片段又哒哒地跑过脑海，她试探着问道，“你看过我的剧，你还记得么？”

“怎么可能。”

“你上综艺节目看的，你还说我适合当谐星！”叶可贻故意坑他。

片刻的沉默，就在叶可贻打算补一句‘我大人大量不计较’的时候，陈则言缓缓开口了，“喜剧女演员可比普通演员难多了，我肯定不会这么夸你。”

“…”

这晚，叶可贻断断续续的跟陈则言说着自己这几年来的‘跌宕沉浮’，一开始是打算用自己的悲惨经历来暗暗的鼓励他：你看，大家都不容易，要看开，要淡定。

结果不知怎么说着说着，就被陈则言给绕了进去，莫名就变成了陈则言在安慰她，“过了这段日子就好了。”

叶可贻喝着啤酒点头，有些迷迷糊糊的，脑海中却隐隐有个声音在告诉她，这走向不太对啊！

第二天清晨，叶可贻是被手机铃声震醒的，她皱着眉头胡乱摸了摸，忽然碰到了一条胳膊，鸡皮疙瘩唰的一下就冒了出来。

许久之后叶可贻才回了神，她机械的把脑袋拧过去，就看见把脸埋在大衣里，睡的安稳的陈则言，手机还在不停的震动着，她慌忙坐起来，眼神有些心虚，“喂，萌萌。”

“可可，你到底跑到哪里去了！”嘤嘤嘤，熊华萌抱着手机，就差泪奔，他这一夜打了几十个电话啊，叶可贻再不接他就要报警了。

“对不起，我有点私事。”叶可贻有些尴尬的看看呼吸平稳的陈则言，“一会就回去。”

“好，你没事就好。”熊华萌悬着的心瞬间落了下来，接着抬头看了眼正陷入慌乱的剧组，悄声道，“你晚些回来也没事，剧组出事了！”没等叶可贻开口问，熊华萌就神秘兮兮道，“陈则言昨天晚上就没回酒店，今早没来剧组，电话也打不通，现在片场都快找翻天了临时换了其他人的戏份，你吃完饭再来也行，不聊了，我先挂了。”

嘟——嘟——

耳中传来手机的忙音，叶可贻看着手机上的数字，十三点二十，她居然带着陈则言逃了一上午的课，不对，是戏！

“几点了？”身边的人声音有些沙哑，仿佛觉得阳光有些刺眼，伸手蒙住了眼睛。

“下午一点多。”叶可贻看看表，觉得自己八成会被打死。

陈则言按下手机，屏幕瞬间亮了起来，他皱着眉头，三十七个未接来电，接着又有个电话打了进来，手机静音，连震动都未开。陈则言顺手把手机扔在一边，任凭它亮着，自己则伸着懒腰揉了揉有些凌乱的头发，亚麻色的碎发有些微翘，配上他似醒非醒的表情，叶可贻怎么也无法把眼前的男人和那个表面疏离的影帝联系到一起。

看着叶可贻瞪成铜铃的眼睛，陈则言忽然笑出声，“怎么，没见过翘班的？”

他笑起来真是好看的不得了啊！叶可贻不知道这会自己究竟是被阳光闪花了眼，还是被陈则言的笑闪花了眼，整个人都有些呆怔，“剧组都在找你。”

“去吃饭吧。”陈则言起身，看着乱了一地的啤酒罐，“我饿了。”

“…”

所以他是故意没去？

这顿饭吃的叶可贻心事重重，虽然一开始确实是她把陈则言拐出来的，也是她拖着他去借酒消愁，可是她真的没打算带着他翘戏啊！何况还在悠哉悠哉的吃午饭！叶可贻看着桌上的四菜一汤，她真的，不习惯两个人坐在偌大的包间吃东西。

“你这样会被说任性耍大牌的。”叶可贻夹了一筷子芦笋肉片，好鲜、好好吃。

“不是你非要拉我听你诉苦的么？”陈则言夹了糖醋排骨放在面前的餐碟中，“所以出了□□也是你的锅。”

“我以为你会定钟的呀。”叶可贻声音有些弱气，所以他为什么要管静音，还不定表，半响，她脑袋都快埋进了大米饭中，瓮声瓮气道，“对不起。”

“哈哈哈。”笑声从对面传来，叶可贻好奇的抬脸，正对上摸着水杯笑的开怀的陈则言，“逗你玩的。”

“所以你不怪我？”原本陈则言上戏是从来不会迟到的，“害你迟到。”

“是我不想去罢了。”陈则言放下筷子，身体微微后靠，偏着头思考，“好久没这样过了。”

就随着自己的性子，喝一场，然后睡到自然醒，什么也不管什么也不问，他已经好多年没有这么任性过了。

这些年，他被包装成温和的模样，和一切都保持着似近非近的距离感，他的每个举动都会被媒体大众用放大镜细细察看。没睡醒就是黑脸，不参加群访就是耍大牌，有不同意见就是难搞，说句真话就是没情商，偏偏有很多人喜欢提线木偶般的自己。

可是这样的他，对陈则言自己来说，毫无魅力可言，就像水中花镜中月，他向大众展现出来的，多半都是假的。

镜头前是戏，镜头后还是戏，就像这几天围绕在他身上的话题新闻，让他感觉很烦躁，烦的不是谣言，而是他始终被陈励劝告，娱乐圈风向瞬息万变，忍一忍就过去了。他有时候看着冲他不停拍拍拍的镜头，真的很想问一句，“关你屁事。”

“那咱们吃完饭赶快去片场吧。”叶可贻想了想，“你也知道纪导不太喜欢我。”

“嗯，纪祁戏里戏外都喜欢有灵性的姑娘。”

叶可贻快速的捕捉到重点，“所以，纪导喜欢女孩？”

人，永远改不了八卦的本能。

等俩人回到剧组的时候，已经下午三点半了，叶可贻怕再给陈则言带来什么□□，开口提了要岔开时间。这模样反到看的陈则言有些失笑，不过想想，确实是这样比较好，自己便先进了组。

叶可贻则去酒店换了件新衣服，羽绒服和围巾染着浓重的酒味，她解围巾的手忽然停在了半空中，陈则言身上也应该满身的酒味吧。

陈则言的出现，让周边的人噤若寒蝉，化妆师细细的给他打着粉底，平日里唠唠叨叨的，现在反倒一句话都不敢讲。

喝了这么些酒，看样心情是很不好啊！

陈则言这场对手戏是和邱冰的，邱冰难得这么认真，就差把剧本给吃下去了，心里只祈祷着一条过。

陈则言不笑的时候，周围冷的像冰。By：自封国民女神的邱冰。

叶可贻的戏份就两个镜头，她来到的时候陈则言刚拍完离开，邱冰看见她，蹭的就蹦了过去，“你去哪了？昨晚就发了条短信，今早熊华萌差点没把我给吃了！”

“一丢丢的小事情。”叶可贻伸着食指和大拇指比了一个小距离。

“我今天跟陈则言对戏，差点没吓死。”邱冰拉了交椅坐在叶可贻身侧，“所以今晚咱们去吃顿好的。”

这两者之间，有什么必然的联系吗？

大概有吧，比如，她们因为这顿饭再一次遇到了陈则言，不过这次不是他一个，而是浩浩荡荡的跟着一大群工作人员。

十人的大圆桌坐的满满的，桌上放着份超级大的海鲜锅，邱冰是奔着海鲜锅来的，至于叶可贻，她是奔着海鲜锅和其他的菜一起来的。中国人气氛最和谐的地方，除了澡堂就是饭桌。酒过三巡，大家的兴致就高涨了起来，许是昨晚的那顿酒起了作用，再加上陈则言难得的任性了一天，这会心情是真的有些好。

一场结束，大家对了一下拍摄行程，只有陈则言有戏份，还是排在明天下午，大家斗着脑袋商量了半响，索性包了K房的最大一间包厢去唱K。

包房的灯光有些昏暗，邱冰是个抓住麦就不撒手的，尤其是喝了点酒，更是死死的抱着，从头唱到尾。

叶可贻十分给面子的鼓掌捧场，哪怕邱冰调都飞上九重天，她也满眼闪着光，一副你是最棒的的表情。

“你不唱？”身边的沙发微陷，陈则言的声音在叶可贻耳侧响起。

“我不太会唱歌。”叶可贻摇摇头。

许久许久以后，陈则言有幸听到叶可贻的歌声，他还是觉得她谦虚了，她何止是不太会。

“昨晚的事……”

“我一个字都没说。”叶可贻本能的伸出四根手指头保证，“我会当成秘密。”

“好。”陈则言拧开矿泉水，给她倒了一杯，昨晚虽然是打着安慰他的名义，可说到底，讲了大半夜的都是叶可贻的故事，和叶可贻手中的水杯碰了一下，陈则言笑道，“以后有机会在一起吃饭。”

灯光昏暗，杯子碰撞发出好听的清脆声，邱冰的声音越飘越远，叶可贻就这么看着陈则言冲她笑，眼里碎着光。

忽然，心底有颗种子破土而出，开出朵朵粉红色的花瓣。

这瞬间，叶可贻猛然想到了个词语：美色误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