夙离扯了扯唇,笑不出来。
他看着桃夭,试图从她脸上看到些什么 ,可她笑靥如花,明眸善睐,他看不出想要的消息。
“桃夭……”夙离忍不住出声唤她。
“嗯,什么?”桃夭疑惑的偏头,明亮的双眼中毫无阴霾。
夙离叹了口气,“……没什么。”
她也不在意,高兴的走到他身边,“看不出来,你还真的很厉害么。”
夙离一僵,不动声色地打量着她的表情,但桃夭是真心夸赞他的,一点都没有什么嘲讽的意味。
桃夭绕过她,蹲在邪妖身前,伸手戳了他一下,“哎你说,他变成现在这模样,害了多少妖和人啊?”
夙离也走过来,蹲在她旁边,“应该不少。我记得胡羽曾经提过,嫁接这种事每嫁接一个部位,都要许多新鲜的血液浇灌。”
“那看来村子里那些失踪的人都是死在他手里咯。”
夙离抬起头来看了眼那几具已经冷却的妖的尸体,“我看这邪妖全身上下就没有几样零件是他的。”
“不是吧?”桃夭摸了摸泛着冷意的蛇尾,“我还以为就这蛇尾不是他的。”
作者有话要说: 啊啊啊,
终于终于死了
大大松了口气
不容易啊我
☆、绝望
两人出了山洞时,早已天亮。
灿烂的阳光肆意洒下,丝丝缕缕的阳光透过树叶间隙落在林间土地上,留下一个个斑驳的光影。
下山以后,桃夭走在那条狭窄的小路上,突然回头望去。
整片山林都沐浴在太阳下,肆意舒展着身姿,看起来极为舒适。
那绿油油的叶片随着微风轻拂,也左右摇摆起来,仿佛是在和他们俩道别,又仿佛是在感谢他们。
桃夭收回视线,恰好和夙离的眼睛相对视。
在阳光下,夙离对她笑得温柔,虽然他身上的衣服都破破烂烂的,还血渍斑驳,但他深邃的眉眼蕴着温暖的笑意,在广袤的蓝天下,桃夭也不由心生欢快,随他笑起来。
夙离的笑仿佛能驱散人心里的阴霾,为他们带来希望。
桃夭感叹:“咱们这算不算是同生共死过了?”
夙离一怔,随后笑起来,露出颊边一个浅浅的酒窝,“嗯。”
“真好。”昨晚经历的一切,是她以前从没想过的,她被哥哥们保护的实在太好。
或许这次和夙离出远门,的确不是个糟糕的决定。
桃夭有一种预感,等回去时,她会有一种脱胎换骨的变化。
而这一切都是因为面前这个男人。
桃夭看着夙离,真诚地勾唇对他笑起来,笑容肆意,明眸弯弯。
他带领她去看见这个她即使来了三年,却依然陌生的世界,带她看见了许许多多不一样的风景。
夙离没忍住,伸手来拍了拍桃夭的发顶。
她嘟嘴躲开,冲他抱怨,“你干嘛?手那么脏还敢碰我头,小心我打你哦。”
声音软软绵绵的,毫无威慑力。
夙离配合的收回手,诚心道歉:“对不起,等一会儿回去了,我好好洗净手,再来摸你……头。”
他说到最后几个字时,故意停顿了一下,桃夭的脸刷地红了一片。
她身后是郁郁葱葱的树林,但她站在那儿,在他眼中,仿佛天地都已经失色。
他的眼中只能看到她,巧笑倩兮,美目流转间氤氲出点点羞涩,白皙的脸颊染上红晕,宛如上了最好的胭脂般,自带香味,勾魂夺魄。
夙离一时竟看的痴了。
直到——
“公子,公子……”清刃一路跑着过来,身后跟着一群村民,一眼望去,基本只有女子和小孩。
他来到夙离面前,看着他和桃夭身上大大小小的伤口,愤怒地喘着气:“公子,你,你们这是怎么弄的?”
竟然有人(妖)可以伤的到公子?而且连桃夭姑娘都受伤了!
昨天晚上他们俩到底去了哪里,又发生了什么?
清刃第一次恨自己昨晚睡的太死,竟连他们何时出门都丝毫未察!
村长颤巍巍走过来,看着夙离和桃夭,苍老的眼里泪花一片,他抖着声音:“你们,你们昨晚是不是上山去了?”
话音刚落,后面围上来的村民们纷纷噤声。
后山?那可是有怪物的,没想到这两个贵人竟然去了那里,而且还平平安安地回来了。
夙离握住老村长颤抖个不停的手,点头,“我们的确去了后山。”
“那,那……”老村长老泪纵横,“你们……”
他想问村里被撸走的青壮年们还有没有活着,想问既然他们都能平安回来,是不是那个怪物已经,已经……
他有太多太多想问的,竟一时不知先从哪个问起。
夙离拍了拍他枯瘦的手以作安慰,“那山上的怪物已经死了,但是……”
接下来的话对这些村民来说实在太残忍,夙离看着他们企盼的眼神,话语哽在喉间。
村民们开始躁动起来,那妖怪死了,太好了!他们以后都不用怕家里有人失踪了,不用再提心吊胆的了。
最后还是村长压了压手,把躁动的村民们先安抚下来,他看着夙离,颤声道:“贵人,您就直说吧,我……我儿他们是不是……是不是已经、已经死了?”
他虽然高兴妖怪被杀,但他更没有忘记被带走的村民们,想到刚才夙离的那一句‘但是’,村长整个人身子晃了晃。
夙离眯了眯眼,低叹一声,“嗯,他们……都回不来了。”
“作孽啊!”
村长大吼一声,泪如雨下。
那些妇人们听到夙离的话,也纷纷抹起泪来。
有还不懂事的孩子见自己母亲哭了,不由拉着她们的手问:“娘亲,你怎么哭了?”
“娘亲,爹什么时候回来呀,我好想他。”
连夙离他们这些外人听到这一声声童稚的疑问,都难免心中难受,何况真正经历了丧夫之痛的妇人们?
可她们不能就此消沉,她们还有家要撑,还有孩子要扶养,但那死去的是她们的主心骨啊,是她们的一家之主!
以前他们被带走,她们在家中还能欺骗安慰自己,她们的丈夫会回来,但现在!但是现在,她们却被清清楚楚地告知,她们的男人死了,她们的天真的彻底垮了!!
看着依偎在她们怀中尚且稚嫩的孩子,看着他们懵懂的眼神,要她们如何告诉这些稚儿,他们的至亲,那会驮着他们满山跑,带他们去打猎的父亲已经不在人世?
桃夭不忍地别开眼,咬着下唇呼出一口气来,可即使这样,她还是觉得心里面闷的慌。
她走到夙离身边,见他看着那些抱着孩子哭泣的妇人,她们的脸色那么苍白,眼神那么绝望,连带着仍懵懂不知事的孩子们也嚎啕大哭起来。
她拉了拉夙离的衣袖,见他低头望向她,桃夭低声问:“你……有没有什么办法帮帮她们?”
是呀,帮帮她们,对这些妇人而言,丈夫和孩子就是她们的一生,是她们的盼望,而现在,她们的天已经塌了一半,这没了主要劳动力的家庭,以后农活什么的可怎么办?
最主要的是,以后被欺了,被辱了,谁能给她们孤儿寡母的出头?
夙离反手握住桃夭的手,与她十指紧扣,他垂眸,深邃的眸里装满了她。
“就算没办法,为了你,我也要想出个办法来。”
作者有话要说: 夙离:就算没办法,为了你我也会想出办法来的,我怎么舍得你难过o(╥﹏╥)o
☆、心疼
桃夭:“……”
虽然现在这种环境和氛围真的很悲伤,但听夙离这么一说,她本来应该感动的,可她却只觉得好笑。
好了,这下子,被夙离这么一弄,她心里面本来难过的情绪都跑没了。
她无奈地叹息,“那小哥哥你要怎么帮她们呢?”
她已经很久没喊过夙离‘小哥哥’了,此时突然又听见这久违的称呼,夙离眸中的笑意更深了几分。
“对他们而言,失去了丈夫,除了没了倚靠外,更多的是家中生计会更困难。”
夙离捏了捏她的手,轻声道:“我不能帮她们再去找一个倚靠,但我可以让她们的生活条件更好一点。”
简言之,就是给她们一些银子,帮助她们改善一下生活,至少这样她们会好过一点,可以多抽出点时间来陪伴孩子,相互倚靠着度过这段艰难的日子。
桃夭也知道,他们也只能用这种方法来帮助这些村民,她看着前面那些哭的喘不过气的小孩子,想着能多点银子给他们,久而久之总能走出这种悲痛的吧。
一旁的清刃听了桃夭和夙离的对话,也默默点了点头,他家公子别的没有,就是财多。
夙离转过头去看清刃,“你去和村长商议一下,看一户人家给多少合适。”
清刃说:“公子,你放心吧,我会处理好这件事的。你先和桃夭姑娘去处理一下身上的伤口吧。”
俩人身上的衣服又脏又破,他看着都有点胆战心惊的。
但其实俩人里伤的最重的是夙离,桃夭就是和邪妖对峙时被刀风扫了几下,伤口实在算不得深,都是皮外伤。
她身上看起来伤重血多,但其实很多血都是在夙离身上蹭下来的。
夙离和桃夭见这一村的人还哭的不能自己,就相互搀扶着准备去换身衣服,包扎一下伤口。
桃夭伤的比较轻,伤口自己就能处理好,她处理了伤口换好衣服出来就见夙离还一身血衣站在院子里。
桃夭走到他身后,见他仍然专注地看着那座山,她本来想吓一吓他的,这下也没了兴致。
“你在看什么?”
夙离收回视线,“我在想,那么一座枝叶繁茂的山里不知埋葬了多少生命。”
“是呀。”桃夭抿唇,“我以前虽然知道有些邪妖为了修炼无所不用其极,却没想到他们竟然能狠到这个地步。”
她揉了揉眼睛,“对了,你之前和我说的那个‘嫁接’之法,我还有很多不明白。”
夙离看着她,“有什么不明白的,说出来,我给你解惑。”
“你先去把衣服换了吧,这样子和你聊天,我真担心你下一刻就倒下去。”
夙离低头看了眼身上的血衣,“我身上伤口太多,尤其是背上,我自己不好处理。”
桃夭一怔,“那……要不你先换了衣服,把能包扎的先包扎了,我去喊清刃过来帮你?”
夙离抬起头来,看着桃夭,不说话。
只是在那双深邃的眼里,她莫名看到了……委屈?
她疑心自己想多了,眨了眨眼再来看,夙离直勾勾看着她,眼里真的有委屈和不开心的小情绪。
她的心一下子就软了,她咬了咬唇瓣,还是没忍住说道:“那不然,我帮你处理?”
夙离得了自己想听的话,一霎笑开来,唇边梨涡深深,清俊的容颜仿佛踱了一层光。
他率先朝屋内走去,还不忘催她,“你快点进来,我身上好疼。”
桃夭偏头懊恼扶额,轻叹,夙离真是有毒。
俩人进了屋,夙离先换下那身血衣,然后只着亵衣走过来,背对着桃夭就准备脱衣服。
桃夭:……
要脱衣服了怎么办?要是流鼻血了怎么办?
然而……
等夙离褪下亵衣,桃夭看着夙离本来光洁紧致的背上那些纵横交错的刀口时,心里除了心疼外,哪里还生的出来一点旖旎?
她一步步走近夙离,手里拿着金创药,他已经擦试过身上,故而此时背上除了红艳艳的刀口,倒是没有什么血渍。
但也正是如此,那些刀口才愈发明显起来,桃夭忍不住伸手摸了摸。
她刚才给自己处理伤口时,好几次都没忍住眼泪汪汪的,而且她还吃了好多上好丹药,本来就不深的伤口已经开始结痂,她看着都难受。
而夙离的伤口,有几个特别深的还一点点往外冒着血珠,看起来比她的可怜多了。
娇嫩素白的手摸上夙离的伤口,他只觉得被桃夭碰到的地方一阵阵酥麻,什么伤口,什么上药,一瞬间都被他抛到脑后,只想要桃夭的手多在他皮肤上逗留一会儿。
那淡淡冰凉的触感抚在他的伤口上,那些隐隐作痛的地方都仿佛一瞬间痊愈了般。
夙离这边心猿意马,桃夭却越看,心里面越堵的难受,不知不觉间,她竟然泪盈满眶。
眼前一片模糊,桃夭忍不住眨了眨眼,眼泪争先恐后滚落,滴答滴答掉在夙离背上。
眼泪有几滴掉在伤口上,伤口传来一阵轻微的刺痛,感受到背上不时的触感,夙离皱起眉头,转身看去。
这一看,桃夭手里攢着药瓶,满脸泪痕地给他抹药,她白皙的脸蛋上被泪水糊了一脸。
夙离慌神了,他忙拉住桃夭擦药的手,凑过去,“怎么哭了,啊?”
他伸手去给她擦泪水,可她的眼睛像是水龙头似的,越是擦拭,她掉的越多。
“怎么像是孩子似的,说哭就哭,再哭下去就不漂亮了。”
夙离捧起桃夭的脸,一点点仔细地给她擦泪,口中轻声哄着她。
桃夭本来一个人低着头默默哭着,悄无声息的那种,静静地哭着,一点不吵闹,看起来格外惹人心疼。
夙离的心都快被她哭化了。
她被夙离捧起脸来,泪眼朦胧地说:“你疼不疼啊?”
夙离一怔,有点哭笑不得又有点感动的问:“你是因为我身上的伤口哭的?”
桃夭有点不好意思,她吸了吸鼻子,嘴硬道:“才没有,我是擦着擦着,身上的伤口痛起来,忍不住我才哭的。”
夙离一听,忙下床来,拉起桃夭,一叠声问:“很疼吗?我不该让你给我擦药的,伤口崩开了怎么办?”
他手忙脚乱地伸手就想解开桃夭衣带看看她的伤口怎么了。
桃夭被他的动作吓了一跳,她往后一缩,泪水挂在眼里要掉不掉的,“你干嘛?”
这时夙离也发现自己太冲动了,竟想去脱桃夭衣服,这岂是君子所为?
见桃夭脸都气红了,眼睛瞪圆了看着他,他的脸也红了,不过是羞的。
“我,我只是想看一下你身上的伤重不重。”夙离收回手,有点局促地解释。
桃夭抹了把脸,“我没事,你快躺床上去,我给你擦药。”
夙离本就没穿亵衣,此时坐起来正对着她,她一眼就可以看见他肌理分明的腹肌,排列整齐。
虽然腹部有几道伤口破坏了美感,但那紧绷的肌肉线条,还是让桃夭有点脸烧。
“你身上的伤口也不宜乱动,”夙离伸手想把桃夭手里的药瓶拿过来,“你回去休息吧,我自己上药就行。”
桃夭避开他伸过来的手,推他:“我没事。我的伤口都愈合了。”
她走过来推夙离,“你快去躺着,我好给你上药呀。”
夙离拗不过她,也不舍得和她独处的机会,就顺势躺上床去,让桃夭继续给他擦药。
桃夭一边擦药,一边给他的伤口吹气,像是哄小孩子似的哄他:“我给你吹吹就不疼了。”
夙离偏着头看桃夭笨拙的动作,心里暖洋洋的,连话都不敢大声说,就怕一不小心破坏了此时的氛围。
他心里乱七八糟的想着很多事。
他想,要是每次受伤都有桃夭温柔地给他擦药,还给他的伤口吹气,轻声安慰他,还会为了他心疼的哭出来,那他真愿意多受点伤。
然后他又想到,桃夭一哭,他就心软腿软,真恨不得把心都掏出来哄哄她,就怕她哭伤了眼,哭哑了嗓。
这样一想,他又觉得还是别受伤了,他怎么舍得让桃夭哭呢?
虽然她关心担心他,他心里像是吃了蜜一样甜,但他更不舍得她哭。
夙离看着桃夭垂着头专心给他上药的侧脸,温婉漂亮,真希望时间就此停在这一刻。
他想,等桃夭再喜欢他一点,再靠近他一点,愿意和他在一起了,他们就和胡羽一般,找一个山清水秀的地方安居下来,日出而作日落而息。
只要身边有桃夭陪伴,夙离想,不管什么样的生活他都甘之如饴。
想想认识桃夭前他为了寻她踏遍四方,在遇到她后,他又继续踏遍四方,但前后两种情绪截然不同。
这中间的转变与不同,也不过因为一个她罢了。
曾经,她是他的救赎,而现在,他愿意成为她的倚靠,无论她想要什么,想去哪里,在他力所能及范围内,他都愿意满足她,只为换她一抹笑靥。
不,就算不在他力所能及范围内,他也会努力去为她实现,给她拿来。
只要你要,只要我有,即便是命,予你又如何?
作者有话要说: 过渡过渡,
等见了胡羽,就要完结了
唉,不容易呀。
☆、自由
马车咕噜咕噜地在官道上跑着,车前的三匹马儿扬起四蹄肆意奔跑,拉动马车不断向前。
清刃坐在前面,一手扬鞭偶尔驱使一下马儿,更多时候悠闲地享受着微风轻拂,阳光和煦。
桃夭坐在窗边,支起窗户,一手撑着下巴,兴致勃勃地看着沿途掠过的风景。
“今天风大,你小心着凉。”
夙离拿起披风披到桃夭肩上,语含宠溺。
“我才不会着凉呢。”桃夭头也不回,她可是妖精。
夙离坐在他身旁,也往窗外看去,入眼的除了一望无际的山峦和山上青翠的树木外再没有什么新鲜的东西了。
他笑她:“看了这么久还是没看够么?”
桃夭嘟嘴回眸,“看一辈子都不腻。”
“那我陪你看一辈子。”
桃夭怔住,看着他认真的眉眼,破天荒没出声反驳或是转移话题。
她定定看他几秒,倏地展颜一笑,“好啊。”
如果她能活一辈子的话,好像和他在一起也不错,哥哥不是就很满意他么?
夙离犹不敢相信桃夭刚才吐出的两个字,他一把捞过她,激动地问:“你刚才说什么?再说一遍。”
“我说……”桃夭也不挣脱他,慵懒靠在他怀里面,“好啊。”
夙离激动不已,他弯下头凑近她,“你说真的么?说了就不能反悔了。”
他不会给她反悔的机会的。
“嘁,这有什么好反悔的?”
桃夭捡起一抹头发在手里把玩,“在你身边总能遇到很多有意思的事情,我干嘛不答应?”
夙离没想到她会这么说,他朗声笑起来,“好!以后我带你去看更多更漂亮的风景,认识更多有意思的人。”
“好啊。”桃夭一口应下,如果,她能活到那时的话。
她偏头往窗外看去,蔚蓝的天空中成群结队的鸟儿伸展着翅膀,肆意翱翔。
桃夭眼里微微露出羡慕来。
她从小就没有过这种自由,故而很是羡慕它们,也很珍惜喜欢此时的生活。
少时,因为家中长辈的宠爱关怀,她很少能出来玩,唯一一次出远门跑到人界,就弄丢了‘灵’,从那以后她更是不能出来。
几年前要不是哥哥们为她做了很多保证,她也不能来人界。
但她知道,便是她来了人界,在清水镇落脚,身边依然有许多家臣在暗中保护她。
她知道他们其实根本不放心她来人界,尤其在她的‘灵’被弄丢以后,可他们更不愿看到她不开心地待在家中。
他们总把她当做小孩,却不知其实她什么都知道。
比如——
没了‘灵’后,她的生命力会一点点流逝,根本就不是她当初和夙离说的那般简单。
而现在,她已经清楚的感觉到了它的流失。
不过,她很满足,她从小到大的愿望——能在人界游历,见识不同地方的风土人情,已经得以实现了。
“在想什么呢。”夙离低头把玩着桃夭的手指,见她神情恍惚,不知怎么的,他心中升起一种怅然,忙出声唤她。
桃夭回神,驱散脑海里的事情,笑意微微,“没想什么,咱们还有多久才到胡羽家?”
从他们离开那个山村到现在已经快半月了,每次桃夭问他,夙离总说快到了快到了,可这都又走了这么久了,还是没到。
她就是想不通为什么一定要去他朋友那里,就这样一直游历,以天为被,以地为席的日子多潇洒啊?
“再有半日路程就到了。”这次夙离终于给了她一个准话。
桃夭翻了个身,“对了,你和我说的‘嫁接’事件还没有说完呢。”
那日在山村里与那邪妖狭路相逢时,夙离曾说过他身上的蛇尾等物什都是从别的妖身上移过去的,名为‘嫁接’。
这半月以来,桃夭常常缠着他聊这些奇奇怪怪的事情,夙离博文广学,仔仔细细和她说了这嫁接的来历,以及其间种种好处坏处。
也似乎是在那次俩人一起并肩作战,经历了生死,从那时起,夙离对桃夭不再小心翼翼地试探,一点点的进攻,而桃夭也不再避讳他的感情。
夙离道:“我昨日已经说完了。”
“啊—”桃夭很是失落地垂下眼睑。
“不过——”夙离抬起她的脸来,“我还有其他很多故事。”
“真的?”桃夭双眼亮晶晶地看着他,“那你快和我说说。”
夙离也不戏耍她,将她抱在怀中,开始和她说了起来。
“话说景宁元年间,在阳城出现了一只很厉害的妖怪……”
清刃在车外听着夙离真假参半的故事,无奈地摇摇头,也就只有桃夭姑娘才是真的把它当故事来听的吧,换了其他人听了这事,一定会打破砂锅问到底的。
毕竟景宁元年也就几年前罢了。
临近傍晚时,马车停在了一座比较偏僻的山头。
说偏僻并非山上没什么植被之类,相反这山虽然不太高,但每隔一段距离就有不同的植被,花卉。
只是这座山远离官道,被遮掩在重叠山峦之后,清刃驾着马车是直接在狭窄的长满野草的小路里摇摇晃晃过来的。
下了马车,桃夭仔细打量了几眼,问夙离:“……你那个朋友胡羽,就住在这儿啊?”
她以为既然是夙离的朋友,不说什么身份高贵,但也不至于一个人遗世独立到这地步吧?
他这是所有的一切都自给自足么?毕竟这两天他们一路越走越偏僻,整整两日路途才从一个小村庄到了这儿。
完全可以说是前不着村后不着店的典范了!
他一个人真的不用三不五时去采购点其他物资么?
夙离亲昵地拍了拍桃夭拉着他袖子的手,“当初清刃第一次随我来时,反应比你还大。”
闻言,桃夭转头去看清刃,可惜他此时背对着她,以至于她实在看不清他的表情。
桃夭叹息:“所以,他住的房子呢。”
她左右张望,也没看见一栋房屋呀?
夙离握着她的手,拉着她往前走去,“在山顶。”
啊?桃夭小脸一下子垮了下来,不是吧,还要爬山啊?虽然坐多了马车的确应该下来走走,但爬山这个……她内心是拒绝的。
她觉得,对这种山头她已经有了心理阴影了,“你这位朋友,正常么?”
一个人得厌世到什么地步才能孤零零待在这儿,一待这么久?
之前夙离可是说了,这么多年来,他一直一个人居住生活的。
夙离曲指敲了一下她的脑袋,“你瞎想个什么呢?他再正常不过了,之所以远离人烟,只是为了更好修炼罢了。”
桃夭撇了撇嘴,揉着额头不再说话了。
清刃把马匹栓在一个鲜草肥美的地方,也不把马车里的东西搬下来,反正这深山老林的,一般不会有人来的。而且马车里也没什么贵重物品。
☆、胡羽
说是上山,但其实这座山比较平缓,也有修整好的路,近日以来,天气晴朗,便是绿树成荫的山里枯枝烂叶较多,也都不显得湿润难走。
到了半山腰,远远的就看见山顶屹立着一座山庄,前面的空地上各色开得正艳的花儿迎风摇摆。
不时一阵山风吹过,花香远远传来,沁人心脾,偶尔还会有片片花瓣随风荡过来。
“啧,你这朋友真会享受。”
桃夭闭上眼陶醉地吸了口花香,不吝啬地赞叹。
夙离也笑起来,“是呀,若论享受,我还真比不过他。”
“那不是废话么。”桃夭拆他的台,“论定下来享受,你的确比不过他,你连我园中种着的花卉都不能认全。”
夙离嘴角一抽,大呼冤枉:“据我所知,你园中的花卉有大半都是妖界才有的品种吧?”
而且有些还是在妖界都比较珍稀的。
“说的好像你没去过妖界似的。”桃夭反驳,然后又安慰他,“不过论起在路途中的享受来,或许他不及你也不一定呢?”
夙离无奈地看着她,对她投来的安慰眼神颇有点哭笑不得。
近了,桃夭才发现,胡羽门前的花卉种类之多,简直超乎她的想象。
而且,他的房屋四周布置了一个聚灵阵,灵气充沛,故而这些花卉长势极好,许多都不是这个季节应该盛开的。
桃夭拉着夙离的手,兴致勃勃地发问:“你和他,哪个更厉害啊?”
夙离一眼就看出她的心思,“不知道。”
“啊?不知道?你骗我的吧。”桃夭不信,嘟着嘴转过头去。
自从俩人说开以后,桃夭在夙离面前也放开许多,不再像之前那样故作高贵冷艳,睥睨众人的姿态。
她的性格本来就如小女儿般娇憨可爱,偏偏爱在不熟悉的人面前强装稳重,如今和夙离熟悉以后,原本的性格也逐渐暴露出来。
夙离倒是爱极了此时的桃夭,能放下心防在他面前展现出真实的自己,这难道不是代表她已经将他看做自己人了么?
所以,每每桃夭在他面前撒娇什么的,他都觉得一颗心软的不像话,任是她提出什么要求他都舍不得拒绝。
何况现在桃夭只是问了他一个小问题而已,他揽过她的细腰,往前走着,口中解释:“我是真不知道,我和他从未真正切磋过。”
“不过,他深不可测,想来我应该不是他的对手才是。”
桃夭瞪大了眼,“不是吧?”
在她眼中,同一辈的熟人里,除了哥哥们,最厉害的就是夙离了,可他现在竟然和她说,他远远不是这个朋友的对手。
这让桃夭对他这个素未谋面的朋友的兴趣更浓了几分。
夙离一见她的表情就知道她此时在想些什么,他不开心地捏了下她软若无骨的手指,低声道:“你可不能喜欢上他。”
胡羽容貌之盛,远盛他许多。
他以前从不会在意容貌这种外物,于他而言再美的容颜也不过一副皮囊罢了,百年后,终归会化作一副枯骨。
何况他一个男人,怎可像女子那般,整天沉溺于红颜中?
但自从发现桃夭爱美色后,他的态度就变了。一具好看的皮囊若能助他抱得桃夭归,便是关注它过于怪异,他也不是舍不下脸来保养自己这具皮囊的。
想想自从他将心遗失在桃夭身上后,他的底线对她而言如同虚设。可他甘之如饴,无一点后悔。
他突然想起,以前认识的一个朋友,娶妻前性情暴虐,易怒得很,但娶了妻子后整个人性情大变,对他妻子千依百顺,妻子所言无不听从,奉若圣旨,前后判若两人。
当时他们一干人等很不理解他的变化,如今记起此事他竟然很能和他感同身受。
想来以前种种,不过皆因没遇到一个对的人罢了,一旦有幸遇到她,什么底线,什么原则,皆抵不过她一句话,一抹笑靥罢。
桃夭惊奇于他竟会说出这种话来,“我为何会喜欢他?”
“总之,你不能对他有兴趣。”他总不能说因为胡羽长的太好看了吧?背后议论他人,岂是君子所为?何况此人还是他的至交。
桃夭难得见到夙离不安担心的模样,心中开心的很,但也不舍得他这般惴惴不安,她应道:“放心吧。我对你才是最有兴趣的,其他什么人都比不过你。”
夙离顷刻露出笑靥,颊边酒窝深深。
“啧啧,既然来了,就快进屋吧,今日风如此大,你们也能在屋外谈情说爱这么久?”
风乍起,同时一道磁性低沉的声音随风传入花丛外几人耳中。
夙离朗笑几声,“这就进来。”
他伴着桃夭穿过花丛,一路沿着弯折的小道进了山庄。
清刃在身后默不作声地跟着。
一踏进门槛,桃夭就一怔。
院子里种着一棵合欢花树,此时花朵层层叠叠点缀在树上,竞相开放,花香扑鼻。
树下的躺椅上,男子一身红衣烈烈,长发不羁地披散着,扬起的容颜寸寸精致,不似凡人。
一双狭长妖娆的狐狸眼淡淡瞥过来时,明明是平常的一眼,你仿佛都能从中看到勾人的光波。
此时太阳缓缓西沉,朦胧光影洒下,将胡羽拢在其中,真是美人如花隔云端。
他的容颜实在太美,但确不会被人误认为是女子,虽然容颜妖娆偏女气,但周身的气质却很阳刚。
桃夭不由得倒吸了一口冷气。
她反射性转头去看夙离,然后又去看胡羽,如此反复几次。
夙离也很好看,但他的好看和胡羽截然不同,他的五官生的大气冷峻,胡羽则精致细腻。
若说有谁的美色能与胡羽一拼,桃夭绞尽脑汁也只能想到桃言。
桃言是桃家几兄妹中长的最漂亮的,那精致的五官比桃夭还盛几分,不过他与胡羽气质完全不同。
只能说各自有各自的风采,却同样出众不已。
桃夭心痛不已地捂着胸,“为什么一个两个的男人都长的比我好看?”
夙离见她捂着心口,还被她吓了一跳,以为她哪里不舒服,谁知道她来了这么一句,让他哭笑不得。
胡羽挑眉笑起来:“你这小丫头倒是有趣,难怪夙离会栽在你身上。”
桃夭眨眨眼,很耿直地道:“没有你有趣。”
“哦?”胡羽坐直身子,感兴趣地问:“你觉得我有趣?夙离可常说我无趣极了。”
桃夭耸耸肩,道:“那是他不懂得理解你的有趣。”
胡羽一怔,下一秒却突然放声大笑起来,“你这丫头真是太有趣了,可惜……”
他‘可惜’后面的话还没说出口,就被夙离打断,“好了,来者是客,你还不快去为我们这些客人准备晚餐?”
夙离此时的脸色黑沉沉一片,冷的像是要结冰一般,极为吓人!
不过胡羽可一点都不怕他的冷脸,恰恰相反,他对夙离此时的状态极为好笑,认识他这么多年,可从没见过他如此气急败坏的样子。
没错,就是气急败坏!看他那恨不得把胡羽嘴巴缝起来的架势,真是让他大开眼界。
胡羽从躺椅上站起来,弹了弹衣袖,笑吟吟道:“行吧,你们先坐,我去备晚饭。”
然后拂袖往一旁的小厨房走去,端的是风光霁月。
桃夭在他身后啧啧称奇,不住地摇头晃脑。
夙离见她如此,更是气不打一处来,他又不舍得对桃夭发火,沉沉呼出两口气来,心间的火气依然没下去。
他恨恨地拉过桃夭,就往一侧走去。
避开清刃好奇的视线,夙离一把推桃夭靠在树干上,压低声音问:“你不是答应我不会对他产生兴趣的么?”
竟然还和他聊的那么开心?平日里和他在一起都不见她这么开怀!!
想到这里,夙离更郁闷了。
桃夭凑过去,笑嘻嘻:“可是他真的很有趣呀。”
夙离险些一口气上不来,他本来想恶声恶气地质问她的,可话一说出口就成了委屈巴巴的语气:“难道我没趣么?”
桃夭一怔,看着夙离近在咫尺的脸上明显‘我很不开心你快来哄哄我’的表情,她才后知后觉发现了什么。
她举起手来搭上夙离的脖颈,笑起来,“他当然没你有趣呀,只是因为他是你好朋友我才和他多说几句话的么,不然我才懒得理他呢!!”
“是么?”夙离冷着脸,漆黑深邃的眼里压迫感极重,他一口戳穿桃夭:“难道不是因为他长的太好看?”
桃夭一哽,一时没说话。
夙离见此,那冷峻的脸色更难看了。
“……他的确长的很好看。”桃夭仿佛没看到夙离难看的脸色,这样说道。
在他眼中冒火前,她又顺毛,“不过在我眼中,你才是最好看的,我最喜欢你了,就像你喜欢我一样。”
夙离一怔,声音低不可闻:“我不喜欢你,我爱你。”
桃夭没听清,仰头追问:“你说什么?”
下一刻,眼前一黑,唇上一软。
夙离强硬地抬起她的头,低头吻上桃夭的唇瓣,辗转厮磨。
他大掌掐着桃夭的下巴,迫使她张开嘴,舌头长驱直入,在桃夭口腔里肆意扫荡,标记领土。
桃夭背靠树干,退无可退,只能被动地接受他的进攻,缺氧下她的身体不受控制地往下滑。
夙离另一只手牢牢握着她不盈一握的纤腰,将她往自己怀中按去,这一吻仿佛要直到天荒地老,他才肯罢休!!
两人呼吸交缠,紧紧相拥在一起。
☆、诅咒
吃了晚饭,桃夭惦记着胡羽山庄外的那片花海,和夙离打声招呼就出去了。
而夙离则和胡羽进了他的书房。
“你……也看出桃夭的情况了吧?”夙离踌躇了一下,还是没忍住问胡羽。
他来这儿找胡羽的目的,就是希望可以从他这里找到解决方法,现在自然迫不及待。
胡羽坐在一旁,伸手拿起一只毛笔在手中把玩着。闻言他轻笑一声,却是没回答夙离的疑问,“我可真是没想到,有朝一日,你竟然栽在了一只妖精手里面。”
夙离也笑起来:“以前,我也不曾想过这种事。”
“不过,这丫头可是命不久矣啊,看来你得成鳏夫了呢。”胡羽看热闹不嫌事大,笑嘻嘻地取笑夙离。
夙离叹息:“这就是我来找你的原因。”
他希望胡羽能有办法帮他,毕竟他是活了不知多少年的老妖怪了,见识阅历之丰,是他所不能及的。
胡羽沉吟片刻,“桃氏一族的情况我倒是略知一二。”
“当真?”夙离眼前一亮,仿佛看到了曙光一般。
胡羽看向他,“你知道多少?”
“我就知道失去了‘灵’,桃夭的生命力会逐渐消失。”
“你知道‘灵’的其他作用么?”
“其他作用?”夙离一怔,“你是说,帮助她们找到所谓的命中注定?”
胡羽挑眉,“这是谁告诉你的?”
“怎么,难道我说错了?”夙离拧起眉头来,“这是桃夭哥哥桃言和我说的。”
“桃言?”胡羽一怔,这个名字对他来说真是太熟悉了,既熟悉又陌生,他问:“……桃言还说了什么?”
“他说,必须想办法让灵回到桃夭那里,可是这么多年来,桃氏一族里虽然有灵离开主人身边的例子,却没有又进入别人体.内的情况。”
胡羽点头,“是呀,这可真是个难题。”
他抬眸看向夙离,“既然灵选择了你,可见你和她便是命中注定了。”
夙离苦笑一声,“虽然这么说我的确有点窃喜,但说实话,我宁愿我不是她的命中注定,那么或许灵就不会在我这儿无法还给她了。”
夙离这说的的确是在理,但是这世上哪有那么多圆满呢?
生命不都是因为不圆满而更加精彩的么?
胡羽难得安慰他:“别瞎想,上天既然如此安排,自是有着他的道理在其中的。”
“道理?难道他的道理便是让我和桃夭注定天人永隔么?”夙离皱起眉头,很是痛苦的样子。
胡羽沉默片刻:“那你和桃夭一起共赴黄泉,不就不会天人永隔了么?”
他本意是和他开个玩笑,缓和一下气氛,谁知道夙离果真陷入了沉思。
胡羽眨眼,正欲开口,就见夙离抬起头来,“你说的对,我本来就打定主意,若最后真的没有办法了,我也会陪她一起走。”
说道这儿,夙离神情落寞几分,“我只是心疼她不能多点时间来看看这个美好的世界。她曾说过想要走遍山川,食遍美食的。”
胡羽嘴角微微勾起,无奈地摇摇头,“你先别这么悲观,这不是还没到最后一刻么?”
他垂眸想了想,道:“不知道桃言有没有和你说过,其实桃家很少会用灵来寻找另一半?不,不是很少,而是几乎没有!!”
说到这个,胡羽妖娆的凤眼里闪过一抹沉痛。
像桃夭这样的简直是例外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