寡的腰真的要断了……
这日,京中送来几份紧要的折子,卫昇外出召了大臣议事。孟棋楠自己玩儿得无聊,便让青碧把宣儿找来解闷。
自从那日飞霜殿被卫昇一通刁难,宣儿就再不敢贸贸然闯到这方来,连走路都绕着走。青碧去请他的时候,他以为又要见卫昇,故而一直眉头紧锁老气横秋的,规规矩矩进了殿,这才发现只有孟棋楠一,于是马上转悲为喜。
“皇嫂!”
孟棋楠一手撑腰,见他单手招了招:“小家伙过来,好阵子没见了,怪想的。”
宣儿此时才恢复了活泼本色,跑上去撒娇:“其实也有点想念皇嫂……”
“嘿嘿,这话可不能让小气鬼听见,不然又该找茬了。”孟棋楠逮住宣儿,看见一张跟卫昇相似的脸,就忍不住把爪子按上去使劲搓捏。
宣儿苦着小脸。就知道不是真心实意想,只是想玩弄家!
“这是薰杨梅,咸味儿的,这是糖冬瓜,用蜜渍过的,还有甘豆糖桃杏干……”红绛端来很多零嘴点心,全部放宣儿面前让他吃。
宣儿从小到大都生长园子里,以前先帝世时还算好,又有母亲陪着,宫也对他还算不错,但是先帝驾崩之后,母亲又去了陵寝,他就像一个无理睬的累赘,被遗忘丢弃了这里。就算新帝偶尔来此,想起了见他一面,都是冷冷没有好脸色。
这么久以来孟棋楠是头一个不乎他身份敏感,陪他吃喝玩闹的。宣儿不由得想起了母亲,记忆中母亲的容貌已经模糊,但感觉应该和孟棋楠一样亲切可爱。宣儿吸吸鼻子,压抑着哭腔:“谢谢。”
“才不是给白吃的,”孟棋楠笑得狡黠,“拿手短吃嘴软,有事找帮忙。”
宣儿嘴里含着点心,有种骑虎难下的感觉。
午后最容易犯困的时辰,孟棋楠赏了值守的宫绿豆汤,宫们饮完了冰凉凉的糖水,困意袭来,便三三两两倚廊下打瞌睡。这个时候孟棋楠换上青碧的衣裳,牵着宣儿去了飞霜殿后面的寒汤泉。
太阳照水面上折射出刺眼的光芒,宣儿站池边有种头晕目眩的感觉。他仰起脸不解地问:“皇嫂,带来这里做什么?”
孟棋楠把头发撩起来后脑挽成一团:“还跟装糊涂,想出园子,带出去。”
宣儿迷迷糊糊:“想出去应该找皇兄啊,找不行的,不敢。”
“小混账,跟表叔公一个德行,狡诈。”孟棋楠叉着腰,眸里噙笑,“那天是怎么溜进这池子的呀?非要明说么?”
宣儿到底年纪小,不如卫昇沉得住气,脸上一红便垂下了眼,不敢跟她对视:“、……”
孟棋楠揉揉他头顶:“嘿嘿,此事天知地知知知,皇上不能知。别磨蹭了,待会儿都醒了就走不成了。”
宣儿还是怯怯的:“要是偷偷带出去,皇兄会生气的。”
孟棋楠威逼利诱:“不带出去就会生气,到时候告一状的话……放心啦,皇兄虽然小气,但有法子哄他的,保证不连累,好不好?”
宣儿不敌她软磨硬泡,只好硬披着头皮跳下池子,带着她潜水钻过一处狭窄的水底秘洞,顺着水流游出了飞霜殿。
一个时辰后,宫苏醒,贤妃娘娘失踪的消息传到了卫昇耳中。
圣上震怒,连摔两个杯子。
“给朕找!掘地三尺也要挖出来!”
他恨得银牙紧咬。小狐狸长进了啊,敢跑?看朕逮住怎么收拾……
作者有话要说:小表叔公拐带女主,大表叔公要发飙鸟!\(^o^)/~
谢谢爱你宝贝扔了一个地雷 投掷时间:2013-03-08 12:09:03
44V章
44、当铺
泉水从飞霜殿里流出来,沿着渠道直通行宫之外,最终与山上的一股清溪汇合,化作河水潺潺涌下山脚。
小河边,刚从水里钻出来的孟棋楠和宣儿把湿衣裳脱了,铺大石头上晒。午后骄阳猛烈,两的衣裳又多是轻薄丝罗,没一会儿就晒得半干,只是显得皱巴巴的,还沾了不少灰尘草屑,拿上身一穿,顿时从千金小姐公子变成落魄潦倒的难民,若是脸上再脏一些,差不多可以直接进乞丐窝了。
孟棋楠自己不会梳头,及腰的青丝晾干以后,随便弄上去挽了个髻,然后用手帕把头发包了起来。她瞧宣儿腰间还挂着块一看就价值不菲的玉佩,顿时一把扯下来塞进他怀里,让他贴身收好:“小家伙财不外露知道么?没了这东西才像平民,不然被歹瞧见一准儿打坏主意。”
宣儿摸着胸口凉凉的玉石,慎重点头:“知道了。皇嫂,好像对民间知道得很多?”
孟棋楠得意洋洋:“那当然,过来嘛。”
谁叫她从小就是个跳脱的性子,不耐拘束老想着溜出宫,经历了被偷蒙拐骗等一系列教训,她终于成为一个合格的油滑市侩小女子,换了衣裳出去总能找法子混上大半天才被找到。不过这些话自是不能告诉宣儿。
“宣儿带钱了吗?”
两结伴往最近的镇子走去,半路上孟棋楠忽然想起这么件最关键的事。宣儿把浑身上下摸了个遍,只找出五枚铜板。
“园子里又不花钱,这几个铜板还是那天看小东子他们赌钱,学着玩儿赢回来的。”
五文钱?孟棋楠虽然不太清楚晋国的民生,不过估计也跟楚国差不了多少,她叹了口气,让他把铜板收好:“有总比没有好,先揣着,另想法子筹钱。”
“皇嫂,什么办法?”
“大概只能去当铺了……别叫皇嫂,换个称呼。”
“哦,好的,娘亲。”当铺是什么东西?能吃吗?
“……”
寡才没有这么大的娃……小表叔公!
这个镇子叫来福镇,因为靠近行宫,被认为是有福之地,而且挨着通往京城的官道,南来北往走动的多,是故带动了这一地的生计,极为繁华热闹。孟棋楠和宣儿进了镇子,睁大眼看着头攒动的景象,像极了两个乡下来的土包子。
宣儿想:哇,好多哦。
孟棋楠想:哇,好多男!
寡有很长时间没见过那么多活色生香的男了,整日宫里,见的除了表叔公就是安盛,除了安盛就是扶桑花儿,除了扶桑花儿就是其他不能碰也不能吃的男……
虽然表叔公用着还算顺口,但再好吃的东西吃久了也会腻好吗?
寡想换口味了。
不过换口味的前提是有钱,有钱能使鬼推磨,有钱能让男贴。
于是孟棋楠带着宣儿,循着写了“当”字的地方而去。
“东西哪儿来的啊?”
高高的柜台后面,当铺掌柜一张精瘦老脸透着高高上的不屑,鼠目中闪过算计的光芒。孟棋楠收敛了笑容,撩了下额前的碎发,把头发捻到耳后,显得很局促:“妾身相公送的……”
掌柜尖刻的口气和她弱弱蚊子般的声音形成鲜明对比,让仿佛一瞧就能知道这是个外地来的小娘子,因为窘迫不得已到当铺变卖一对耳坠,由于是夫君所赠之物,她还有些舍不得。可是身后黑黑瘦瘦的小鬼睁大眼一脸无辜渴求,又逼得她不得不当。
掌柜也是这般想,他再次打量手心的耳坠,心里掂算着价钱。平心而论,这耳坠做工十分精细,恐怕只有京中的大户家才用得上,特别是上面的两粒东珠,形圆色亮,透着贵气的光泽,最难得的是几乎一模一样大!要知东珠圆润无瑕的难找,这种同样无瑕同样大小的更难找,掌柜的手心微微冒汗,觉得真是捡到宝了。
“请问……”柜台下那娇滴滴的小娘子怯怯问,“能当多少银子?很少戴这副坠子,都还很新的!”
见她愈发急迫,掌柜的反而不急了,拈着稀稀疏疏两根胡子,皱起眉头道:“这个嘛……”
“二十两行么?”还不等他想法压价,孟棋楠已经瞪大眼喊出了价钱,低得让难以置信。她黑漆漆的眼眸里写满了乞求与哀愁,再次重复道:“就当二十两银子,妾身相公说买的时候花了一百两呢……若非妾身急着用钱,是绝不会拿它出来换银子的,掌柜的,就二十两罢!”
掌柜心里乐呵,面上还是为难:“瞧一个弱女子独自带着小娃,也是可怜,倒是想帮,但这东西委实算不得上品……这样罢,十两银子,愿意就当,不愿意就算了。也不强所难,只是娘子需得想好,出了家这门,外头可没这样的好行情了……”
孟棋楠咬了咬唇,许久没有说话,仿佛很难下决心的样子。掌柜见状反而心有点慌了,若是她就这么走了,这笔大买卖岂不是落空!先下手为强,掌柜手袖一挥,很痛心道:“罢了罢了,也是可怜,死当,十五两!最多了!”
孟棋楠赶紧装出喜出望外的表情,忙点头答应:“行!”
写了死当的当票,掌柜的把耳坠收了去,孟棋楠揣着一锭十两的元宝和五两散碎银子,埋头垂眼出了当铺。
“皇……娘亲,”走出一截,宣儿问她,“那对耳坠好像当得太便宜了,听说好的东珠一粒至少价值千金。”
“知道啊。”孟棋楠一抬眼笑得粲然,哪里有刚才紧巴巴的小家子气?她拍拍涨鼓鼓的钱袋,笑道:“若不说得便宜些,怎么能轻易换来银子呢?那掌柜的也瞧见了,一副贪财样儿,要是表现得很识货,他难免疑心,这笔买卖就做不成了。走吧,们去大吃一顿。”
宣儿似懂非懂点点头,但还是心疼耳坠子:“怪没想周全,出来不带钱,还让把贴身的饰物贱卖了。放心,改日一定帮赎回来!”
孟棋楠怪喜欢这个懂事的小家伙的,揉揉他脑袋:“想得不周全的是,干嘛老把错往自个儿身上揽啊。反正耳坠是皇兄送的,咱们要浪费也是浪费他的银子,甭心痛了啊,嘿嘿。”
折腾这么久,一大一小都饿了,于是两去了镇上最热闹的食肆,不管吃没吃过听没听过,要了满满一桌子的吃食。
正当两大快朵颐,那对耳坠子已经被赵刚的从当铺里弄出来,呈到了卫昇面前。
他都有些不敢相信:“说她拿去当铺换了多少银子?”
“十五两。”赵刚老老实实答道,连细节也不忘拉下,“娘娘喊价二十两,当铺掌柜嫌贵,最后以十五两成交,签的死当。”
二十两!亏她说得出口!
卫昇气得冒烟:“旁不识得便罢了,她居然把价值不菲的东珠贱卖了区区十几两银子!而且还是朕送她的!”他越发觉得孟棋楠这没心没肺的性子该收拾,苦于现不跟前,只好先拿别出气,“什么当铺连来路不明的东西也敢收?还给出这等荒谬的价钱,定是昧良心的奸商!给朕抄了他铺子,另把打两百板子,看他以后还敢不识货!”
“属下遵命。”赵刚接了命令,真心觉得只要摊上贤妃娘娘,绝对没好事儿。
但愿她不要来找属下……灾星惹不起啊!
卫昇背着手房间里来来回回走了好几趟了,原本想叫直接把孟棋楠抓回来,可是又觉得这样简直太便宜她了。思来想去,他决心亲自去收拾这只不识好歹的小狐狸,于是大手一挥。
“跟朕走!”
饱餐了一顿的孟棋楠和宣儿从食肆出来,发现街上更热闹了,好多吃了晚饭都往镇子中心一块空地涌去。他们也随着流走,发现那里搭了个台子,好像晚上要唱戏。拉着旁一问,才晓得今日是六月六崔府君的诞辰,来福镇的崔府君庙用募来的份子钱请了班子,来镇里面唱一场。镇中来往的各色多,达官显贵都有,于是借着这诞辰日的热闹,做小买卖和酒水吃食生意的铺子也就一直开着,街上还有卖果子蜜饯花朵纸灯的,真真是一片繁花似锦。
“看不到,看不到……”宣儿小个子矮,没一会儿就被蜂拥而来的挡住视线,所以一个劲儿的往高处跳,想瞧瞧戏里的仙姑漂不漂亮。
也不知道仙姑有没有皇嫂漂亮呀……宣儿偷偷觑了眼身旁的孟棋楠,见她也一副没见过世面的新奇样子,眼珠子直愣愣的。
宣儿环视一圈,发现街那边有家酒楼,二楼正好对着唱戏的台子,他拉拉孟棋楠袖子:“娘亲,们去那里。”
孟棋楠低头看见宣儿费力仰着头,顿时懊恼,怎么忘记小家伙个子矮了?眼看越来越多,她生怕待会儿酒楼也让占了,赶紧牵着宣儿挤出群,往街对面走去。
不远的地方,一身常服打扮的卫昇握着折扇,目光紧锁那灰扑扑的一大一小。若不是他脸上表情太阴沉,当真可以算此一枝独秀的翩翩公子。
等着确定孟棋楠进了酒楼,卫昇才抿了抿唇,召来心腹赵刚:“手底下有没有盗跖之辈?”
赵刚一时拿不准他用意,只得委婉道:“确有一手上功夫极快,探囊取物只是顷刻之间。”
“把喊来。”卫昇嘴角轻轻上扬,怎么看都是一副算计的奸诈样。
刚刚雅座坐下的孟棋楠怎么也没想到,待会儿她居然会叫天天不应,叫地地不灵。
作者有话要说:表叔公:你们说!抓到以后轮几遍轮几遍轮几遍!!!(╰_╯)#
45V章
45、卖身
孟棋楠进了这家八仙茶坊,便有打扮得齐整的姑娘过来提瓶献茗。见客人也是女儿家,这姑娘便道:“奴就不请您点花茶了,给您和小公子上壶甜茶,再加几样小点心罢?”说完把茶瓶换了左手提着,故意空出右手在前面。
宣儿不明所以,见迎客的姑娘笑盈盈颇为讨喜,还暗道民间女子都是这般淳朴可亲。
孟棋楠却懂她用意,从怀里摸出块小碎银子,放入姑娘掌心:“我们要看戏,劳烦置个好位子。”
一块小碎银至少也值千八百钱了,这姑娘对着豪客笑得更甜:“楼上还有靠窗的空座,二位快请,点心茶水即刻便来。”
姑娘引着他们往楼上去,此时三三两两的人上下楼梯,交面纷错,小个子的宣儿险些被挤下楼去。待到他们落座,茶坊姑娘把窗边的竹帘子卷起来,正好能瞧见红红绿绿的戏台子。
四样点心呈上来,倒也精致,桃穰酥、乳糖狮儿、糖脆梅、澄沙团子,还有壶放了蜜的甜茶。那姑娘给两人斟满杯子:“娘子有什么吩咐就喊奴家一声,奴先行告退。”
她正要退出去,孟棋楠却道:“不忙,敢问贵处可兴过街轿?”
原来这八仙茶坊虽是卖茶的地方,却不算十分正儿八经。孟棋楠在门口看见几个头上簪了一排茉莉花的妙龄女子,便晓得她们是做那争妍卖笑、朝歌暮弦的营生,连着客人进门就碰见的献茶姑娘,其实也是粉头。无论在晋国楚国,许多酒楼歌馆都是如此,特别是越繁华的地界越这样。这种地方既能喝茶饮酒,也算半个窑子。
宣儿误打误撞,却被孟棋楠带到窑子里来了。
而所谓的过街轿,就是指不招这家的妓子,而是喊另外的人来。因为实打实做皮肉生意的娼户通常跟酒楼茶肆挨得近,有时候过条街就到了,而讲究的人家也还派肩舆去接,所以也称过街轿。孟棋楠阅尽男风,自然知道这些,此时便问那姑娘这里可不可以喊人来,免得贸贸然坏了人家规矩。
献茶姑娘一脸惊讶,下意识看向宣儿:“小公子……”
小鬼要玩女人年纪也太小了吧!断奶了吗?
孟棋楠不自在咳了一声:“咳,不是他,是我。”
寡人难得出来一次,想找两个唇红齿白的小少年唱唱曲儿也不行吗?
姑娘扫了眼她白净细腻的小脸,觉得写满了四个字——深闺寂寞。思及刚才这冒不起眼的小娘子出手阔绰,献茶姑娘一咬牙便答应了:“行,奴这就去请。”
这厢小相公还没请来,那厢卫昇听了眼线的禀告,气得把扇子都撕了。
好你个大胆的孟棋楠,竟敢当着朕的面招、妓!你当朕死的吗死的吗死的吗!
赵刚性子闷,不似安盛能在此时劝上卫昇一句:陛下,兴许是有人撺掇贤妃娘娘的呢?
所以没人帮着说好话的孟棋楠,落入了更加万劫不复的境地。
卫昇磕磕磨牙半晌,在身上摸了摸,忽然把手一摊递给赵刚:“银子!”
赵刚赶紧浑身上下的找,最后连带着侍卫们身上的老婆本都搜刮出来,凑了大概百来两放进卫昇掌心。卫昇拿了沉甸甸的银袋,怒气冲冲往八仙茶坊里去。
赵刚急得在后面喊:“皇……主子你要做甚么?属下陪您!”
卫昇大刀阔斧,头顶仿佛都在燃火。
“嫖!”
没一会儿茶坊姑娘带来两个少年,一高一矮,他们都是十六七岁年纪,穿着松垮垮的长衫,露出平坦瘦削的胸口。孟棋楠仔细一瞧,模样都还清秀,脸上白白的抹了层细粉,头发也梳得油亮,还有股浓郁的桂花头油味道。
不知为何,她忽然想起了上辈子那个被她欺负任她使唤的弟弟,他去封地之前,停留在她脑海中的就是这般景象,瘦削、柔弱、稚嫩……她经常把他当小姑娘打扮,让他穿上裙子跳舞,拿他寻开心。
弟弟从来不生气,脾气都好到家了,也从不忤逆她的意思。唯有那次,她登基后封了他当王,让他去封地,他哭着求她:“阿姐我不要去,让我留在京城陪你,阿姐我不去……不去……”
孟棋楠很凶得骂他:“男人大丈夫哭哭啼啼像什么样子!懦弱!不许再哭,再哭你就一辈子都不准回京!”
这是他们最后一次见面,之后四年直到孟棋楠出事前夕,弟弟真的都没有回过京一次。
有时候遗憾就是这样,做了后悔的事,但迟迟来不及道歉。
“娘亲,他们来干什么?”
宣儿的话打断了孟棋楠的思绪,冲淡了些许刚才的愁思,她叹口气对两个少年说道:“随便唱点什么吧。”
高个少年抚琴,矮个少年便张嘴唱了起来,声音尖细如伶人:“装不完的欢笑卖不完的唱,烟花生涯断人肠,怕只怕催花信紧风雨急,落红纷纷野茫茫,我也曾学红杏出墙窥望……”
“爷,请上座——”
茶坊粉头软糯糯的嗓音在楼梯口飘荡,孟棋楠循着“咚咚”踩楼梯的声音看去,吓得一颗梅子卡在喉咙。
表、表、表……表叔公!
这挺拔的要背,这风流的身段,这翩翩的风度,这阴测测的表情恨辣辣的眼睛,不是卫昇是谁!
她赶紧把头埋进盘子里,屏住气不敢呼吸。宣儿见状纳闷,正要回头看去:“娘亲你怎么了……”
“别动!喝水,你哥来了!”
他哥?皇上!宣儿一听碰上了卫昇,急忙提起茶壶挡住脸。
但是卫昇就像压根没注意到两个格格不入的人一样,径直掠过他们身边,坐在了后面一张桌子旁。
他上楼的时候刚好听见唱什么“红杏出墙窥望”,差点咬断舌头吐出一口血。好哇,敢情你是打的这个主意!孟棋楠,有本事你出!出一个给朕瞧瞧!
“爷,点花牌么?”
千娇百媚的妓娘看着卫昇的眼光就像恶狼见了肉,百般热情。不过卫昇虽是大老爷们儿,又是皇帝,但还真没逛过窑子。他想睡女人还不简单,随便指一个就成了,犯得着家里吃不着到外花银子偷吃么?所以他也不懂这点花牌是什么意思,随口就道:“你看着办,随便弄几个。”
妓娘大喜过望,忙“诶诶”点头答应,赶紧下楼去挑几个美貌的上来伺候这位体面客人。
两个少年还在咿咿呀呀的唱,孟棋楠竖起耳朵听背后的动静,似乎真的没有被发现。她一想也是,自己这寒酸模样自己都差点不认识,更别说别人了。那么今天跟表叔公在此偶遇……说明他也是来寻欢作乐的了?
哎呀呀,不愧是同道中人!只是看表叔公那点花牌的豪迈气势,寡人真是羡慕嫉妒恨——您老人家的补肾方子真真是极好的!
“你们两个,过来。”
妓娘还没回来,卫昇突然冷冷出声,直接叫两个唱曲少年:“来给本公子也唱一段儿。”说罢他很豪气的把钱袋子往桌上一砸,哐当闷响。
两个小相公面面相觑,望着钱袋的眼底还是透着些渴望的,但风月坊所里自有规矩,二人也不敢自作主张改去伺候别人。于是便齐刷刷望着孟棋楠。
孟棋楠出了一后背冷汗,拿袖子擦着额头,讪讪笑着点了点头。
去吧去吧,唱得好点儿,不然小心你们的腰!
少年们对她报以感激的笑容,抱着琴就要挪位子,此刻却又听卫昇道:“慢。”他的表情冷得在三伏天也让人打寒颤,口气却轻快愉悦,“你们忘记讨赏了。”
眼看少年们又转过头来,孟棋楠赶紧手忙脚乱掏银子,只盼赶快打发了他们好溜。哪知都摸到肚兜了,却还是连个子儿都没捞到,她顿时大呼不妙。
完了,寡人的钱没了!
她磨磨蹭蹭又焦急窘迫的模样落在卫昇眼中,让他极为受用。他挑起唇角:“怎么,没钱啊?没钱还敢来这儿,存心吃霸王餐还是怎的。”
妓娘带着几个莺莺燕燕上来,一听有人敢吃霸王餐,眼睛瞪得睁圆,叉腰吼道:“哪个泼皮子的癞痢敢在老娘地盘撒野?!站出来!”
卫昇朝着孟棋楠努努嘴。
妓娘立马过去逼问,声音陡然提高,差点刺破她耳膜:“你没钱?!”
孟棋楠正襟危坐临危不乱:“有钱。”
“哦?”妓娘略有狐疑,但看她一身皱巴巴的衣裳,头上还包了块帕子,觉得不大可信,“那劳您先把帐结了。”
“这好像不合规矩吧?”孟棋楠轻轻一笑,斜眼睨着妓娘,“茶没喝完曲也没唱完,就要让人出银子,知道的以为你是撵客人走,不知道的还以为你不想做生意了。进门时我可没少给赏钱,你们拿了恩主的钱就是这般待客的?”她这似怒非怒高高在上的口气,倒还真把妓娘唬住了。
方才献茶的姑娘把妓娘拉到半边:“您看她虽然打扮普通,衣裳料子却是顶好的,连那小娃脚上的鞋子都镶了圈银线,况且她刚才一出手都是给银锞子,没拿那些铜板文钱打发人,人不可貌相,咱们还是小心为妙,别开罪了什么人。”
妓娘这才不再刁难她,反而还笑着讨好:“奴的性子就是急,冲撞了娘子,还请娘子多担待。来人,快再上一壶甜茶!”
孟棋楠岿然不动,气定神闲的样子。卫昇看着愈发恼火。
给朕装,继续装!看你能死撑到什么时候!
宣儿担忧极了,悄悄扯她袖子:“你真的没银子了吗?那我们现在怎么办?要不我去向皇兄认错,请他帮我们一次……”
“没事。”孟棋楠揉着他头,俯首神秘地说,“求他多掉价,我才不求他,我要让他来求我。把你的五文钱借我。”
她拿了钱便下楼去了,宣儿把头伸出窗户,看见她向人买了一捧子茉莉,还有几朵莲花。
卫昇正被莺莺燕燕围着陪酒,冷不丁见孟棋楠上楼来,一口辣酒呛得他猛咳不止,眼泪都飙了出来。
她把外衫脱了,只着一件薄得透明的纱衣,外衣拧成一股紧紧勒住那堪堪一握的小细腰,勾勒出一抹窈窕花枝。头上帕子已经摘了,黑亮柔顺的头发垂下来,别了一圈茉莉在耳朵后面。手腕上还系了莲花,配着嫩藕一般的白润胳膊,当真养眼又诱人。
只见她倚在楼梯口,很自觉干起了迎来送往的买卖:“爷,喝酒还是吃茶呀?”
浅笑盈盈,风情万种。
卫昇把自己大腿都掐青了。
孟棋楠,你敢出来卖!
作者有话要说:女主:唉,没钱了啊,寡人卖艺不成只好卖身了……好尤桑,叹气。
表叔公眼睛亮闪闪:卖给朕卖给朕!
唱词取自《桃花扇》。
46V章
46、卖艺
孟棋楠才吆喝了一句,卫昇就冒了出来,拽着她胳膊往外拖。
朕扒了的狐狸皮!
孟棋楠被他连拖带拽的,跌跌撞撞出了八仙茶坊,然后挟持进一条黑漆漆的巷子里。
两一走,风月坊里的粉头小倌就瓜分了那袋银子,一哄而散。宣儿小,赶紧从凳子上跳下追出去,却不见了他们身影。
“唉表叔公等等,还没给钱呢!”
孟棋楠听见他粗重愤怒的喘息,心中窃喜,故意说话刺激他:“这样的身份怎么能吃霸王餐呢?说出去不是丢您的脸吗?还是让回去赚钱还债好了……”
卫昇步履一滞,回头就出手掐住她的下颔,咬牙切齿:“赚钱?怎么赚!卖身么!”
朕就应该早点掐死,省得出来丢现眼!
孟棋楠小嘴儿撅成一团红樱,像鱼吐泡泡一般张了张,费力吐出几个字:“其实卖艺也是可以的……”如果调戏男也算一门技艺的话。
她见卫昇是真的生气了,心想好汉不吃眼前亏,否则怎么被他弄死巷子里毁尸灭迹也不知道,于是赶紧推脱责任:“表叔公您不能怪,吃茶是带了钱的!都怪那个偷钱的贼,哼,他一定烂手烂脚烂命根子!”
……卫昇鼻翼翕翕,捏着她的手丝毫没有松开,眼神也更加凶狠了。
孟棋楠觉得很冤,比六月飞雪还冤。
“表叔公弄疼了。”孟棋楠双目盈泪,委屈地看着他,“干嘛生气,欠的又不是的银子。”
卫昇终于缓缓松开了手,指尖擦过她的唇,探向空荡荡的耳垂。他装作无意地问:“身上就没值钱的东西可以抵用么?”
他两根指头捏住她小巧的耳珠,搓了搓。
孟棋楠落落大方解释:“出来得急,首饰都忘记戴了。”
“哦。”卫昇很通情达理地应了一声,忽然话锋一转,“说的不错,欠债还钱天经地义,不能因为是朕的妃子而免俗。”
咦?孟棋楠觉得他表现奇怪,遂打起了十二分精神,试探道:“那……您是同意回去了?”
“不可能。”卫昇勾勾唇:“是朕的女,所以的债朕帮还了。”
啊呀!表叔公还是挺好的嘛!孟棋楠正要扑上去撒娇以表欢喜之情,却听卫昇又道:“所以现不欠酒楼的钱了,欠朕的。”
……
孟棋楠哭丧着脸:“臣妾可不可以不要您当债主……”
“爱妃不是说要赚钱还债吗?朕给这个机会。”卫昇怜爱无比地摸摸她脑袋,笑得既温柔又甜蜜,“咱们先签个卖身契。”
小狐狸想卖身嘛,朕就成全。
孟棋楠抱紧双手:“不卖身!”
卫昇拿她刚才的话回敬:“其实卖艺也是可以的。”
……寡一定是流年不利,才会遇到表叔公这个瘟神!!!
这种时候硬碰硬绝对讨不到好处,孟棋楠便以柔克刚,使出浑身解数向卫昇讨饶:“臣妾知道了,臣妾明儿就开始给您端茶递水,更衣洗脸……总之打点好您身边的一切。”
卫昇冷冷道:“如果跟安盛一样的话,朕会考虑考虑。”
“那臣妾就与皇上形影不离,时时刻刻保护您的安全。”
“朕把赵刚喊来,打的过他朕便换。”
“臣妾给您做吃的!”
“御膳每餐九十九道菜不重样,爱妃想好了?”
……
那到底要怎么样怎么样!
卫昇见她拧着衣角暗自怨恨的表情心头就畅快,抿抿唇循循善诱:“爱妃总有擅长之事吧?”
孟棋楠绞尽脑汁地想。寡是有特长啊,比如特会当皇帝特会睡男!
她咬住唇,不敢说。
卫昇又亲昵地摸她脸:“身为嫔妃,有一项技艺是不得不练的,技艺高超后宫里也就升得快,反之,则永无出头之日。”
诶诶诶,寡怎么不晓得!孟棋楠一脸糊涂:“什么?”
“侍寝啊。”夜色灯火下,卫昇一张脸被照得半晦半朔,他噙笑挑唇,“爱妃若要卖艺,就选此技罢。”
他娘的,这跟卖身有区别吗?!
孟棋楠气不打一处来,朝着卫昇腹部狠狠捶了一拳:“玩儿!”
恨不得把他的肾打掉两个。
“唔!呵……哈哈哈……”
卫昇闷哼一声,被她打得蜷起身子弯下腰去,可他不见愤然,反而放声大笑,听得孟棋楠更加恼火,拿脚去踢他。
“笑什么笑!不卖艺也不卖身!反正就是不卖了!”
她气鼓鼓正要怒走,卫昇一把拽住她腕子,笑意还没散去:“好了好了,朕逗玩儿的,谁叫老是没心没肺,气得朕胸疼。”
他把她扯回怀中,手指摸着她耳垂,捻到耳洞的位置,便从怀中取出东珠耳环给她戴上。
孟棋楠摸着坠子,惊得睁大眼:“……”
“敢把朕送的礼物也当出去,小狐狸真是胆儿肥。”卫昇眸子弯起,刮了刮她鼻尖,一副宠爱的口气,“朕给赎回来了,以后好好戴着,再敢随随便便摘下,朕就扒了的皮做暖脖。”
孟棋楠的耳朵有些烫,她咬住唇扭捏了一会儿,低低说道:“就是暂时当了,以后会赎回来的……”
“朕好像记得某个是签的死当吧?”
“……哎呀,反正到时候再出十倍二十倍的银子,买回来不就成了!”孟棋楠色厉内荏,实际上有些心虚,“倒是,说得好听,还赎回来呢,猜定是找茬抄了当铺,再把耳环抢走!”
卫昇一时无话。好吧,反正都不是善茬。
两和好如初,孟棋楠踮起脚卫昇脸颊亲了一口:“表叔公不准生气,快笑一个。”
卫昇冲她咧咧嘴。
“……还是甭笑了,姑娘们看见会哭的。”
“娘亲——娘亲——皇嫂……”
宣儿一路找来,阴影下看见两个黏一起,卫昇俯首棋楠仰头,似乎做什么小孩子不该看的事。
宣儿吓得赶紧捂住眼睛,可是又忍不住张开了指缝。
孟棋楠的脸近眼前,把他吓一跳。
她敲了小家伙脑门一下:“小屁孩儿,非礼勿视不知道吗?”
“什么也没看到啊。”宣儿眨眨纯洁的眼睛,一转头做出很惊喜的样子,“皇兄您也啊,多久来的?”
……小东西,跟小狐狸一样狡猾!
卫昇不着痕迹地瞪宣儿一眼,装腔作势回答:“刚刚到。”
“那……”宣儿回头远远望着花红柳绿的戏台子,眼中流露出不舍的情绪,垂眼细声说道,“们回去吧。”
“难得出来散心,这么早回去作甚么!”孟棋楠雀跃跳起来,亲亲热热挽上卫昇胳膊,娇嗔道,“您也陪们逛逛嘛。”
宣儿本来不抱希望,可是这时听到皇上惯常的冷冷音色:“走罢。”
小家伙大喜过望,牵上孟棋楠的手,满心欢喜一直偷偷抿笑。
卫昇眼角余光瞟着开心的一大一小,脸色也不觉柔和许多。但一瞬间光影摇曳,他忽然觉得宣儿像极了一个……
不会不会,绝对不会。卫昇摇摇头,把脑海里的荒唐想法赶了出去,刚巧孟棋楠喊他:“表叔公过来,给买这个!”
来福镇繁闹的街道被他们来来回回逛了两遍,宣儿和孟棋楠吃的玩的买了一堆,满手拎着。可见到一种紫色如元宝大小的吃食,他俩又奔了过去,把手中玩意儿一股脑扔给卫昇。
“这是什么?”宣儿拿起一个紫菱,放进嘴咬了咬,觉得很硬。
孟棋楠直笑:“这是煮熟的紫菱,不是这样吃的,要掰开吃里面的肉。”她拿起一个示范,双手捏住紫菱的两角,用力往外一般,紫菱壳裂开就露出里面白花花的果肉。
紫菱味道清甜口感细腻,宣儿尝了连连叫好:“好吃……回去叫种几棵紫菱树。”
卖紫菱的老大爷一听便笑了:“小公子有所不知,紫菱跟荷藕一样是长水里的,方圆百里只有咱们来福镇的水池里才生得有。们运气好,夏末这一茬是滋味最好的。”
“就是就是,秋天的就老了,吃起来硬硬的像嚼干馍馍。”楚国多水,紫菱也多,通常就是百姓家的零嘴儿,孟棋楠也爱吃。她一转头见卫昇杵旁边,瞧着紫菱也是一脸莫名,便剥了一个喂他,“尝尝。”
他闭着嘴,对没有吃过的东西很抗拒。卖紫菱的老家哈哈笑着打趣:“这位官,家妻儿都吃了怎的不吃?难道是怕有毒?”
孟棋楠随着打趣:“夫君大,妾身喂您,咱们要死一起死。”
宣儿也跟着起哄,奶声奶气叫他:“爹爹——”
卫昇嘴角抽搐了一下,不情不愿勉强咬住紫菱肉,囫囵吞下,却被噎了胸口,百般难受,后来好不容易把气捋顺,他居然极为不雅地打了个嗝。
孟棋楠和宣儿笑得直跺脚,卫昇除了有些窘迫,却也轻轻笑了。
闹到半夜,戏也散了,夜市也逐渐零落,三个意犹未尽地往回走,赵刚备好的马车就镇口。宣儿睡着了,卫昇背着他,小家伙手里还拿了个莲蓬,说是要回去抠出莲子种池子里。孟棋楠陪他身边,拎着东西的小手甩来甩去,嘴里还哼着小调。
卫昇微微躬身,看着地上俩的影子斜斜长长,耳畔是宣儿绵长的呼吸,说话也自觉轻声轻语的:“开心么?”
孟棋楠转过脸笑得灿烂:“嗯!表叔公都不知道,今天是来这儿以后最高兴的一天呢。”
“只要乖乖的,朕会经常带出宫,让每天都像今天这么高兴。”卫昇停顿一下,手掌往上托了托宣儿,“不过下一次朕希望不是他喊朕父亲。”
孟棋楠脑子还没转过弯儿:“……”
难道要寡叫爹!
到了镇口,赵刚接过宣儿安置进一辆马车,卫昇和孟棋楠乘另外一辆。两刚刚坐稳,外头嗒嗒马蹄声逼近,谢安平勒缰下马,急匆匆递进来一份折子。
卫昇扫了一眼,便对赵刚道:“回京。”
孟棋楠也看了个大概,知道是胡越部族的可汗派来使者,要为太后生辰献上贺礼。
作者有话要说:最近酒叔课很多呀,更新时间可能不怎么稳定啦,有什么变动我会放在首页公告里说滴!╭(╯3╰)╮
47V章
47、献礼
胡越部族是西越国分裂出来的一支。当年晋国与西越一战三年,最后虽然是晋国大获全胜,却也难免伤了元气,先帝在世时就免了边陲五年的赋税,其他州郡减半,意在举国休养生息,卫昇登基之后又下旨再免一年,导致国库至今还是紧巴巴的。而越国却在战后彻底分裂,部族散落混乱不堪,经过多年的内部战争角逐,胡越部族渐渐崛起,割据了靠近晋国的一大块土地自立为王,明目张胆跟西越国正统汗王叫板。
胡越部族在夹缝中生存,自然是左右逢源百般讨好,积极与晋楚两国来往,多年来倒也平安无事。只是在这安宁的景象下,又暗暗隐藏着一股后来居上的凌厉气势。胡越部族近年来地盘不断扩张,一点点蚕食了其他部落,其野心可见一斑。
卫昇对胡越部族看似恭敬谦卑实则不请自来的作派有些恼火,他默了一会儿,忽然开口:“上个月兵部给朕递了道折子,说胡越部族一个小首领骚扰边陲村庄,杀了几个百姓就潜逃回去了,颇有挑衅之意。”
孟棋楠怒道:“抓他回来砍头示众,把脑袋吊在城门上,看谁还敢来犯!他们要是不服,大不了就打!”
当皇帝再怎么奸猾是一回事儿,但有异族来犯,绝不做软骨头。天子守国门,君王死社稷,大不了御驾亲征,死在沙场方不负天下百姓!
“你倒有血性。”卫昇喜欢的就是她这份气魄,却叹道,“朕还未批复,兵部又上一道折子,说是逃犯已然伏法,且是被胡越的王子亲自押送回来的,当着镇边将军的面,王子一刀砍了他的头。”
“这……”孟棋楠凝噎,也觉得此事棘手。
你说胡越有心挑衅吧,王子亲自押解犯人回来,这样的诚意委实不便再出言声讨。
你说胡越心存惶恐吧,却又不把犯人交给晋国官员处理,反而当场杀之。此举看似臣服,但也可以解释为王子有心树威,震喝边陲。
模棱两可的行为,倒让晋国吃了个哑巴亏,若是接受胡越部族的行事咽不下气,可如果不接受,胡越部族必定摆出一副委屈样:逃犯给你捉回来了也杀了,你还是不满意,晋国未免架子太大!
卫昇托着下巴:“兵部要朕拿主意,是严词警告胡越,还是接受了他们所谓的‘道歉’。”
孟棋楠学他托腮,黑亮亮的眼睛眨巴眨巴:“当然是接受啊,这样才显出表叔公你大度嘛。”
卫昇斜她一眼:“朕有自知之明,爱妃不必拐着弯儿骂人。”
“嘿嘿,”孟棋楠笑嘻嘻凑上去,“我就希望你对我大度些,对别人再小气也行。依我看胡越人没安好心,如果他们真如说的那样敬畏晋国,怎么连区区喽啰也敢如此放肆?可见他们虽然表面臣服,私下却早生异心。但是咱们不可中了这个圈套,撕破脸打仗是下下策,伤得还是天下百姓。不如这样,表叔公你写一道圣旨褒奖胡越王子,赏他些金银财宝,然后封他一个爵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