可是他身后并没有人。
“他呢?”孟棋楠围着寂灭转了几圈,在他背后找寻卫昇的身影。
寂灭递上手中奁盒:“这里。”
“胡说!他怎么可能藏在这么小的盒子里?你快把他请出来,快点!”
她像个任性的小孩子缠闹,寂灭却身姿笔直岿然不动,他怜惜地摩挲着奁盒表面,指尖流出细细佛香。
“这里面是舍利子。你要找的人,在二十年前圆寂了。”
奁盒揭开,里面静静躺着三粒佛骨舍利。
雪白剔透,熠熠发亮。
孟棋楠自己都不知道自己是怎样伸过了手,把佛骨舍利捧入怀中,紧紧贴向心口。
君生我未生,我生君已老,恨不生同时,日日与君好。
他已经老成了一截枯骨。
全身的液体仿佛都涌到眼眶,却堵在那里流不出来。孟棋楠慢慢蜷起身子,低下去哀哭无声。
寂灭幽叹:“他乃是坐化圆寂。火化之后只留下这三颗舍利,其余骨灰洒入了恒江。”
随水逐流,不知飘向哪里,留在何方。无迹可寻。
孟棋楠揉了揉滚烫的眼眶,沉浸在哀伤之中难以自拔:“他还留下什么东西没有?”
寂灭摇头:“所有东西都一齐烧了。”
只剩她用过的奁盒,装着他的遗骨。
孟棋楠哽咽:“我可不可以拿走他的佛骨?”
寂灭无所谓的口气:“给你罢。”
她失魂落魄地带着他离开了这座荒寺,回到宫里,把佛骨装入锦囊,系在自己的颈上,日夜不离。
他们依然在一起。
仿佛这样的话梦就还没醒,她不想醒。
女皇康复,作为亲王的修缘也要回封地了,离京前一日他去书房找孟棋楠。
“姐!”
孟棋楠在批折子,闻声眼皮也没抬:“来了。”
修缘走近,道:“我看见两位侍君等在外头,你怎么不召见他们?”
“不想见。”孟棋楠搁笔,拉过修缘让他跟自己一起坐。
修缘笑眯眯的:“是不是又觉得腻了?姐你惦记上哪家公子了,说出来我替你参谋。”
孟棋楠勾勾唇,在笑却不怎么开怀:“是腻了。修缘,你说寡人把侍君们都放出宫去怎样?”
修缘大惊:“放出去?你要把他们都换掉?!”
“不是换,就是让他们都出宫去,爱干嘛干嘛,寡人不管。”孟棋楠显得有些疲惫,“我想清静清静。”
“那就都打发走,随姐姐喜欢就好。”修缘也不喜欢宫里的侍君们,这回不就是争风吃醋惹出的事儿?都打发干净才好!他在怀里掏了掏,摸出个东西,“对了,我是专程来还你东西的,我怕明天走时忘记了。”
“什么?”
孟棋楠低眉一看,却愣在了那里。
棋楠香珠,异香沉沉。
她声音颤颤巍巍:“哪里来的……”
修缘纳闷:“戴在你手上的啊,你昏迷的时候,宫婢为你洁身取下来的。我听人说做有种法事可以驱除病恶,只是要取病人身上一物诵经做法,于是我就拿这串珠子去了。怎么了姐,珠子不是你的?”
孟棋楠激动地语无伦次:“是我的,但我没带走……应该在他手上才对,怎么又在这儿?是他还给我的吗?他是不是尚在人间……”
等到她稍微平复情绪,赶紧招来宫人细问,一问之下,方知这串念珠竟是寂灭送的。
他?
短短几天经历了大悲大喜,孟棋楠恍如隔世,此时平静下来方才嗅出些许端倪的味道。她略一沉眉,即刻下令:“把白马寺住持带来,寡人要问他话。”
四月细雨霏霏,野外荒寺在雾蒙蒙的山水中露出一檐。寂灭在山下化缘回来,在寺门口撞上等候已久的孟棋楠。
她双手抱胸倚在门口,冲他吹了声口哨,眨眨眼道:“大师呀,人家等你好久了。”
活脱脱纨绔调戏大姑娘的作派。
寂灭卸下肩头的褡裢,拂了拂打湿的衣袖,眉眼平淡:“施主来此作甚?”
“寡人来——”孟棋楠故意拖长了尾音,走到寂灭跟前,几乎都要贴到他身上,“跟大师论一论禅,不知大师奉陪吗?嗯?”
她的手搭上他胸膛,挑逗似的挠了挠。
寂灭不为所动,后退一步微微避开:“施主请。”
连转身都是满满的不可侵犯的神圣。
你还真当你成佛了?寡人能破你一次戒,就能破第二次第三次万万次!
孟棋楠趾高气扬地随着他进了寺庙。
连杯茶水也没有的禅房,房门大开,寂灭跟孟棋楠各坐一个蒲垫,面面相对。
寂灭如入定老僧一般,坐下来就没说话,闭眼数着手中念珠。孟棋楠也不着急开口,而是托腮盯着他看。
这副皮囊真不错,难怪当初自己会看上……
“大师,你怎么不看寡人?”过了一会儿孟棋楠出声,嘻嘻地笑,“你是不是怕上回一样,看了就把持不住啊?”
“声色犬马,凡人所爱。”寂灭缓缓睁开眸子,沉沉一片,“身从无相中受生,犹如幻出诸形象。再好的肉身都会化为一堆白骨,施主怎么能肯定贫僧是被你的皮相所惑?”
你装你继续装!你继续给寡人装正经!
孟棋楠暗地里咬牙切齿,脸上还是笑盈盈:“大师这么说寡人就放心了。”说罢她开始宽衣解带。
一边脱一边拿眼瞭他。
果然,他皱起了眉头:“施主这是作甚。”
孟棋楠落落大方:“衣裳打湿了,脱下来晾干。”
“不妥,这男女授受不亲……”
“大师此话差矣。是你说皮相都是假的,最后都会变成一堆骨头,那么男人的皮相和女人的皮相也就没区别嘛。既然都没区别,你看寡人就等于是看自己,自己看自己有什么不好意思的?你说是不是这道理?”孟棋楠热情邀约,“大师你的衣裳也湿了,要不要一起脱?”
“不了。”寂灭拒绝,微微移开了目光。
“阿嚏!大师啊,劳您关下门。”孟棋楠不耐山中寒冷打了个喷嚏,然后指使寂灭去关门。寂灭把禅门掩上刚转身,软乎乎的香躯就扑了上来。
孟棋楠使劲往他怀里钻,娇滴滴道:“大师,人家好冷……”
寂灭想推开她:“贫僧去给你寻件干爽衣裳换。”
孟棋楠蛇一般死死缠着他:“衣裳单薄不抵事。佛常说日行一善,大师你为寡人取暖便是善举,你不会见死不救的哦?”
她在他身上左右厮磨,没一会儿就扯乱了他的衣襟,跟他紧紧相偎。
纵是座铁佛,寡人也能一把火烧化了你哼!
忽闻寂灭低低一叹,他扶住孟棋楠双肩,无可奈何道:“你直说吧,你想怎么样?”
“不想怎么样,就是问你几件事。”
孟棋楠仰起脸笑盈盈,扳着指头一一道来:“第一,你解释一下为什么你身为白马寺的弟子,年纪轻轻却对二十年前圆寂之人了如指掌,甚至能找到他的佛骨?”
寂灭镇定自若:“佛寺之间素有来往,贫僧也是从家师那里得知一二。”
“原来如此呀。”孟棋楠恍然大悟的神情,又问:“听白马寺的老头子说东澜圆寂的那年你正好出生,被人扔在寺庙门口,你不觉得你们好像有种奇怪的缘分吗?”
寂灭道:“他入佛门,贫僧也入佛门,这即是缘。天下信众皆与我佛有缘。”
“他们都说你是神童诶,一岁能言三岁能诗五岁能书,七岁在白马寺的辩合中力挫群雄,是文曲星下凡来着!你觉得你真有那么聪明吗?”
“贫僧只是略有慧根,又得师父点拨而已。”
……
几十年不见,这厮比以往更会做戏更会打官腔了!
孟棋楠一怒,推倒他压上去,跨坐他腰间,气势汹汹露出手腕上的棋楠香珠:“你倒是给我说说这玩意儿又是打哪来的!你不是说他的东西都烧了吗?为什么独独留下这个?又为什么偏偏把珠子送给了我?!”
寂灭张张口正要说话,谁知孟棋楠根本不给他开口的机会,埋头下去就一阵撕咬,啃得他鲜血淋漓。
她抬头抹了把嘴角,指着他鼻子吼道:“你都被寡人睡过了,你就是寡人的人你装模作样地给谁看?给谁看给谁看……混蛋!”她边骂边打,边打又边哭。
“你是个屁的神童,别人不知道我还不知道啊,你他妈不就是上辈子的事儿还没忘!”
“你早就认出我了,你干嘛不说?逗我很好玩儿是吗?!”
“别以为上辈子折腾够了这辈子我就会放过你,想都别想!”
“呜呜……你为什么不认我,我以为你没了,难过得要死……表叔公我恨死你了!”
她哭一阵笑一阵,骂骂咧咧哭哭啼啼,一直喊着“表叔公”。
寂灭抬头给她揩去眼泪:“别哭了。”
“就要哭!你不认我我就哭死在这儿!”孟棋楠抽抽噎噎的,肿着一双兔子眼睛恨恨瞪他,“你说!说我是谁?!”
寂灭抿抿唇,搂着她坐起来,手掌搭上她背脊,微笑着轻喊一声。
“小狐狸。”
84 终章之功德圆满
五鼓初起,我准时睁眼,下床、更衣、洗漱,然后去佛堂做早课。我从来是第一个到那里的人,甚至比住持师父还要早。
日复一日,年复一年,风雨无阻。
住持师父夸我是天生没有惰性的弟子,师兄弟则暗恨我故作勤奋姿态。
其实都不是。
如果你知道帝王上朝的时辰有多早,便不会觉得早课辛苦,更不会怨寺里的生活枯燥乏味。
每每朔望日朝,我才会偶然想起以前的事,上辈子的事。
曾经我站在三千长阶的顶端,远眺东方,俯瞰天下。现在,我站在四四方方的小院落中央,扫着满地的婆娑树叶,偶然抬头能看到渐渐高升的骄阳。
我再也不是与天同齐的高度,我再也不是卫昇。我有了新的身份新的名字,或者说法号。
我叫寂灭。
佛家所言,世上的一切都不是恒常永存的,唯有“寂灭”长存。我时常怀疑这句话的真实性,因为对于我来说,至少有两样东西长久不灭。
一是我脑海中的记忆。我做了半辈子的帝王,又当了半辈子的僧人,最后在古寺坐化圆寂,我以为那里就是一切的终点,岂料再次睁眼我却成了初生婴孩。我躺在小小的襁褓里,想说说不出、想站站不起,眼睁睁看着一个嘴里含着糖的怪和尚抱起了我。
“这么小就睁眼了,居然还不哭?怪哉,怪哉!”他拿手指挠了挠我的脸,又拿出一粒糖,在我唇上抹了抹,“只要你乖乖的,我就给你糖吃。”
我闭紧了嘴,不屑这种男人爱吃糖的习性。真丢人。
这时,一名白须老僧走出来,对着吃糖的怪和尚道:“幻空,京郊兰若有僧人归往极乐之界,你去看看罢。”
怪和尚答应:“是。”于是他背着我去往京郊兰若。
在这里我见到了自己,当然是死去的自己,以及那具毫无生气的身躯。
白眉苍苍,满面沧桑,原来我已经那么老了……掐指一算,我已经隐退在此二十年,修行了整整二十年。
跟住在我心里的那个人,分别了也有二十年。
怪和尚念了一段经文,然后收拾“我”的遗物,准备一起火化。当我看见他连“我”手上那串棋楠香珠也想一起烧掉的时候,顿时急得大叫。
“怎么哭了?”怪和尚回头哄了哄我,摸出糖果子要喂我。
我不吃,只是声嘶力竭地吼。
不能烧!
不知哪里来的力气,我甚至朝着念珠伸出了手,粉粉的婴孩拳头,四乱挥舞。
怪和尚终于反应过来,在我眼前晃了晃念珠:“想要?”
我停下了嘶吼,但是在他看来,不过是念珠哄住了我的哭闹罢了。他哈哈大笑,把珠子塞进了我的襁褓。
“才生下来就到了佛寺门前,又这么喜欢我佛之物,看来你天生是当和尚的料。罢罢罢,他死之际正是你生之时,有人生就有人死,有人死又有人生,生生死死,便是世间的轮回之道。”
“诸行无常,是生灭法。生灭灭己,寂灭为乐。你便叫寂灭罢。”
最后我带着这串棋楠念珠,跟他一齐回了白马寺。
再世为人,我却带着前世的记忆。我死于佛寺又重归佛前,我深深相信是我的执着打动了佛祖。
三生修得棋楠缘。上辈子是第一世,这辈子是第二世,我只要再修一世,一定能够修得与她重逢的缘分。我心甘情愿地在佛前修行,不为其他,只为心中另一样长久不灭之物。
一个女人,一个名为孟棋楠的女人,一只小狐狸。
孟棋楠,我一定还要再遇见你。
“寂灭师兄,住持师父叫你过去。”
我扫着地有些出神,直到师弟来喊才收回神思。我应了一声,放下扫帚随他去见了师父。
又过去了二十年,当初爱吃糖的怪和尚继承了师祖的衣钵,当了白马寺的住持。不过他爱吃糖的习惯还是一点都没变。
师父见我立马堆起一脸讨好的笑容:“寂灭啊,来吃糖,吃糖。”他把满满一碟子糖捧到我跟前。
我瞟了眼,是他最爱的花生酥糖,从来都舍不得给外人一颗,今天居然请我吃?无事献殷勤,非奸即盗。
“不吃。”我拒绝了他的“好意”,冷眼看他。
师父满脸受伤的表情,两眼泪汪汪地看着我。我微微垂眸,问:“师父有何吩咐?”
“寂灭,你觉得为师相貌如何?”
我蹙了蹙眉,打量了一番眼前皱纹比扇褶子还多、笑起来露出满口烂牙的小老头子,道:“还算顺眼。”
“只是顺眼么?难道不英俊不潇洒?难道不是一出门就让满大街姑娘小姐神魂颠倒?”师父举起镜子照了又照,口气失望难以置信。
……师父您老人家真的想多了。
我说:“相由心生,师父您是修行之人,自然面善。”
“面善没用啊,为师要俊美无俦风度翩翩帅得惊天地泣鬼神!”师父哀嚎连天,忽然一把拉住我,“寂灭,这次全靠你了,你一定要救救为师和白马寺!”
我狐疑地看着这狡诈的老头子。
师父两眼含着乞求的泪水:“明天女皇要来我寺礼佛聆听佛法,为师原本是打算亲自出马的,但是……”他痛心疾首,“女皇的喜好,你略知一二罢?”
楚国女帝?我想了想,其他的都知之甚少,唯有这位荒唐女帝风流好色,倒是耳熟能详。
我不解:“师父宣扬佛法跟她的喜好有什么关系?”
师父满脸“你这榆木脑袋”的不屑神情,撇着嘴角说:“女皇喜爱英俊男儿,为师既不英俊也不年轻,万一讲解佛法的时候出了什么岔子,惹得女皇不快……那这颗光秃秃的脑袋就不保了,严重点还要累及门下众弟子。所以寂灭啊,为师打算让你代我出战,你意下如何?”
我正要拒绝:“徒儿资历尚浅,不能……”
“就这么说定了!为师糖吃多了牙疼说不出话,明天*就靠你了!”师父毫不给我否决的机会,把镜子往我手里一塞,捂着腮帮子就去床上打滚儿了。
“嘶嘶……牙疼……”
我:“……”
好吧,只是讲授佛法而已,算不得什么难事。
我这般想。
我这般天真地想。
当我讲完佛法被女皇“请”进皇宫,请入她的寝殿,我方才明白狡猾的师父为什么不肯自己*,而是要让我代替。
富丽堂皇的宫殿,弥漫着我熟悉又陌生的奢靡香味。我闭目不看,不想被这些搅乱了修行之心。
我劝诫这位以好色风流闻名于世的女皇:“施主,孽海无涯,回头是岸。”
“寡人如今正身处孽海,还望大师施以援手,救人一命胜造七级浮屠啊啊啊……”
她说的话虽正经,音色却轻佻无比。
不知为何,我沉寂四十年的心弦微微一颤。
我压下异样,赶紧再劝:“施主……”
话未说完,她又打断了我:“大师别那么见外,直呼名字无妨。寡人叫孟棋楠,三生修得棋楠缘的棋楠。”
三生修得棋楠缘……孟棋楠!
我倏地睁开眼睛,看见很陌生的一张脸,却是似曾相识的眼睛。
“表叔公,要记得我是孟棋楠,孟、棋、楠。”
念珠散落,我被这三个字搅得两世修为都付诸流水。我闭上眼不敢看,暗暗咬住舌尖,传来的微痛感让我清醒了几分。
我竟然不是做梦。
她像一只柔软的美人蛇缠着我,不断在我耳边挑逗诱惑:“大师,寡人心如烈火,煎熬不已……”
我又何尝不是煎熬不已?
乱了我心神的并非是她的美貌妖娆权势,只消“孟棋楠”三个字,我便魂飞魄散。
我犯了戒,色戒。
回到白马寺,我告诉师父我要还俗。师父只当我是被女皇“玷污”,苦口婆心地劝我:“这件事就当没发生过,寂灭你别放在心上,为师会替你保密的。你为白马寺做出那么大的牺牲,你又是为师座下最得意的弟子,为师以后一定会把住持之位传给你的。”
我坚持:“我不想当住持,我要还俗,我要娶妻。”
师父不料我入了魔障一般,一怒之下把我逐出佛门。我心愿得偿,去宫里找棋楠,却得知她受伤昏迷的消息。
我很害怕,想起上一世失去她的痛不欲生,还犹在眼前。我去看她,也看见一众侍君守在殿外。
原来她以前对我说的话都是真的,她比我还没有真心。我苦笑。
我发现我依然记得她,但她还没有认识我。于是我褪下棋楠香珠套在她手上:“诸法从缘起,如来说是因……且去罢。”
棋楠,去吧,去想起我。
我回到了上辈子修行过的京郊兰若,静静等着,等她记起或者遗忘。四月多雨的季节,她顶着哭肿了的眼睛找过来,额角伤疤还未痊愈。
“我找晋国来的僧人,他叫东澜。”
卫东澜是一个为权力不择手段的人,但寂灭只是一个为求真情舍弃权欲,带着记忆转世轮回的痴儿。不知道孟棋楠又是怎样的人?我忽然也想试一试她的真心。
我说东澜已经死了,还给了她当年的遗骨。
她泣不成声,揣着佛骨舍利失魂落魄地离开。
望着她蹒跚而去的哀伤脚步,我有些后怕,万一她再不回来了怎么办?
孟棋楠,我等了你四十年,你怎么可以不回来?
细雨霏霏,她带着笑意重新出现在我眼前。她逗我戏我、打我骂我、哭我念我……
“表叔公我恨死你了!”
“快说!说我是谁?!”
她容貌变了身份变了,但她还是那只任性刁蛮的小狐狸。而我年龄变了名字变了,也还是她的“表叔公”。
我笑着拥抱她,唤出两世都不忘的名字:“小狐狸。”
三生修得棋楠缘。
原来这场修行,已在漫漫人生不觉间圆满。
(正文完)
作者有话要说:正文到这里结束,等过几天再写个好玩儿的番外,表叔公当凤君的生活,O(n_n)O哈哈哈~
重生的是表叔公,当皇后的也是表叔公,酒叔的文名起得很好有木有!!!
番外
小安子一路飞奔进栖凤宫。
“殿下!凤君殿下!”
栖凤宫的庭院里,有一名身穿牙色广袖长衫的年轻男子,手执玉壶正朝一株扶桑倾注甘露。只见他容颜俊美气质清雅,犹如朝阳霁月,浑身散发出高贵的气息,神态却并不骄矜,而是非常柔和,唇角含着浅浅的笑意。不过他的头发只有两三寸长,好似是才长起来的一般,显得有些糟糕。
他是女皇新纳进宫的凤君殿下,曾是白马寺的高僧,法号寂灭,现在……
女皇喊他表叔公。
真是个奇怪的名字。
小安子瞧着凤君的头发越来越长,担心却越来越多。咱们女皇陛下的心性谁不知道?最是喜新厌旧之人,别看她现在这么宠爱凤君,保不齐明儿就厌倦了。这不,刚刚前面传来消息,说女皇召见了一位貌美少年郎。
别凤君的头发还没蓄长,这栖凤宫就换人住了!
小安子跟女皇不一样,他喜旧不喜新。这段日子他好不容易才摸清了凤君的脾气,也慢慢习惯了伺候他,如果这时要换个新主子,那他得被折腾死!而且凤君看起来慈眉善目就像庙里的菩萨一样,小安子很喜欢他,自然更舍不得他失宠。
于公于私,他都要帮助凤君巩固圣宠,打倒那群狐狸精!
凤君专注于手中的事,面无波澜地应了一声:“嗯?”
都火烧眉毛了您还这么淡定干嘛!
小安子没大没小地抢走玉壶,鼻头全是汗珠:“又有狐狸精勾引陛下!凤君殿下您快去前面看看不然晚了就来不及了!”
“哦。”
哪知凤君闻言并没有太在意,更没有生气着急,他甩了甩手上的水,低眉道:“拿张帕子来。”
“是……啊?!”
小安子目瞪口呆,被凤君无所谓的神情气得跺脚:“哎呦殿下都什么时候了您还要擦手!您知不知道就您耽搁这一小会儿,那狐狸精都爬到陛下床上去了!”
奴仆不听使唤,凤君只好在自个儿袖子上揩手,然后转身进屋。
“殿下您走错了,门在这边!”
凤君头也不回:“更衣。”
小安子欲哭无泪。您还换衣裳,出家人不要那么讲究仪表行吗?
一国之君的寝殿里,女皇翘首以盼。
“怎么还不来……若晴,你确定小安子回去报信了?”
若晴是近侍女官,她笃定点头:“奴婢亲眼看见小安子跑回栖凤宫的。”
孟棋楠托腮哀愁:“那表叔公怎么还不来嘛!”
若晴安抚道:“也许是路上耽搁了,陛下再等一会儿吧。”
“栖凤宫过来就半刻钟的功夫,他是乌龟用爬的也该到了!哼,不来就不来!”孟棋楠恼了,生气道:“寡人要招幸……那个谁,你什么名字来着?”
一直跪在地上的秀美少年磕头道:“小人叫玉泉。”
孟棋楠挥手一指:“你!脱干净躺好!”
玉泉不过才十七八岁,羞羞涩涩地朝龙床走去,若晴见状大惊,劝道:“陛下您不能……”
“来了来了,凤君殿下来了。”
望风的宫女钻进来报信,孟棋楠顿时眉开眼笑,抚掌捧脸:“终于来了啊,嘿嘿……”
她赶紧回去坐在龙床上,牵起玉泉的手,“含情脉脉”。
若晴在寝殿门口堵住了凤君。
“殿下。”
若晴微微脸红,哎呀凤君殿下好英俊!一颗少女心像烟花绽放一样噼里啪啦。
凤君问:“她在里面吗?”
若晴收回犯花痴的劲儿,正经道:“陛下在午睡还没起来。”
“哦,那我等她睡醒了再来。”凤君潇洒地转了身。
孟棋楠在屋子里听见慌了,重重咳嗽一声。
“咳!“
若晴急忙道:“殿下留步!陛下好像醒了,奴婢进去看看。”
凤君收回脚步,微微一笑:“去吧。”
若晴钻进寝殿,溜到孟棋楠面前六神无主:“陛下,接下来该怎么办?”
孟棋楠眼珠子转了转:“你就说我不方便,他要问为什么不方便,你就支支吾吾遮遮掩掩……懂了?”
若晴又出去,把孟棋楠的交待复述了一次。
凤君微微皱眉:“怎么不方便?”
“那个……陛下她……”若晴咬着唇很为难的样子,透露出一种“哎呀陛下偷情我还要帮着隐瞒,真是太难以启齿”的表情。
这时,寝殿里面传出一些不好的动静。
“心肝宝贝儿,你的皮肤真滑真好摸……”
“让寡人亲亲,啵——”
“你也亲寡人一下好不好?”
若晴做出一副惊慌模样,“不打自招”:“陛下绝对没有藏男人在里面!”
凤君扶额。
小狐狸你的伎俩还能再拙劣一点吗?
他轻轻拍了拍若晴肩膀:“你让开。”
凤君推门缓缓而入,孟棋楠和少年手握手情意缱绻的情形一下跃入眼帘。他平静地走过去:“棋楠。”
孟棋楠看也不看他,哼道:“你来干嘛?寡人没有召见你。”
小怨妇的语调。
玉泉惶恐地起身行礼:“小人叩见殿下。”
凤君没看他,挥手道:“你下去。”
玉泉没动,求助地看向孟棋楠。孟棋楠拉住少年的袖子,专门跟凤君做对:“不许走。”
凤君道:“那我走了,你们继续。”他甚至还礼貌地朝玉泉微笑了一下。
“表叔公——”
孟棋楠一把推开玉泉,跳脚吼道:“你敢走就试试?!”
凤君不理他,保持着淡定优雅的步伐。
“好了好了,我认输了。”
玉泉被若晴带了出去,临走还哀怨又楚楚可怜地看着孟棋楠,可惜孟棋楠一心扑在凤君身上,瞅都没瞅他一眼。
“表叔公~~~”孟棋楠从后面抱住凤君,在他的后背磨磨蹭蹭,撒娇道:“你都好久没来看我了。”
凤君叹道:“我今早才和你一起用过早膳。”
孟棋楠掰起指头数:“一二三……那到现在也已经三个半时辰了,一天只有十二个时辰,你居然将近半天没有陪我!”
凤君摸摸她脑袋:“小狐狸,是你说困了要睡觉的。再说我又没闲着,我在替你批折子。”
“你只喜欢折子不喜欢我!”孟棋楠生气甩袖,“以前这样现在也这样,我也不喜欢你了,哼!”
她跑到床上用被子罩住头。
“我最讨厌表叔公了!”
凤君无奈极了,跟过去把她从被子里拉出来:“别跟我绕弯子了,说吧,你到底为什么不高兴?”
“我……寡人……”孟棋楠红着脸,撅嘴玩着手指头,羞羞答答咕哝道:“你都两个月没有侍寝了……”
凤君一怔。
孟棋楠脸颊通红,破罐子破摔地喊道:“寡人要和你睡觉,就要和你睡觉!”
“你啊。”凤君又好气又好笑,他轻轻把手掌放在孟棋楠小腹上,严肃中带着一丝期盼,说道:“孟棋楠,你都是要当娘的人了,不能这么任性。”
孟棋楠瞥了眼微微隆起的肚子,嘟起嘴巴:“我才没有任性,他都四个月了,太医也说胎象很稳,为什么我还不能跟你睡觉……”
凤君挑挑眉:“你确定你只是睡觉?不做别的事?”
不磨蹭不挑逗不亲吻不乱摸乱碰?!
孟棋楠信誓旦旦:“绝对不,寡人一言九鼎。”
当天凤君留宿在女皇陛下的寝殿,守夜的若晴一晚上没睡踏实。
“小狐狸,把手拿开。”
“不能摸那里。”
“也不准亲……”
“孟棋楠你!”
“嘿嘿嘿,表叔公你别乱动哦,小心踢到我的肚子。”
凤君几十年的修为终于破功,他愤而跃起,把孟棋楠圈在身下,手臂撑在她脑袋两侧不敢压着她。他咬着牙道:“你别乱动,我来!”
他拖来几个软枕垫在孟棋楠左右臂下,捞起她的腿儿轻轻分开,小心翼翼地探入情|穴。
孟棋楠蹙眉低吟:“呃……”
“弄疼你了?”凤君紧张的停下来。
孟棋楠摇头:“没有。”她欢喜地搂上他脖颈,“我真想你,特别特别想你。”
凤君低低地笑,徐徐再入:“贪吃的小狐狸,只喂你这一次,下不为例。”
“你不知道狐狸最喜欢吃肉的吗?你不喂我吃饱的话,我会去偷腥的……”
孟棋楠咬着他耳垂威胁,对这种肌肤相亲的感觉流连忘返。凤君惦记着她的身子,不敢猛烈动作,总是款款而入款款而出,光滑湿润的内|壁裹紧了他,让他情不自禁发出阵阵呻|吟。
两个人在高昂的颤抖中同时释放。事毕,凤君帮孟棋楠清洗干净,轻轻抚摸她的腹部。
“棋楠,你有没有发现你的肚子好像特别大?才四个月就像别人五六个月似的。”
孟棋楠不高兴了:“你什么意思?怀疑我的月份不对,孩子不是你的吗!表叔公你没有良心,自从认识了你,我就睡过你一个,呜呜呜……”
“我不是这个意思。”黑暗中凤君的眼眸如星辰明亮,他说:“我在想,你会不会怀的是双生子?如果我没记错的话,你的两位皇叔就是双生子,你外祖母生过双生子,你也有可能生。”
孟棋楠顿时兴奋起来:“真的吗!原来我肚子里有两个小家伙!”她高兴地摸了摸肚皮,“他们俩会一模一样对吧,你猜猜是像你还是像我?我比你好看,当然要像我才漂亮啦。”
“我希望上天赐给我们两个孩子。”凤君亲吻她的额头,“连同我们失去的那个,一起还给我们。”
五年之后。在栖凤宫里,站着两个一模一样的小皇子。
凤君手拿戒尺,看看左边这个又看看右边那个,板着脸问:“说,是谁拔了太傅的胡子?”
两个小东西同时指向对方:“他!”
“不说是吗?”凤君勾勾唇,“那就都把手拿出来,各打十下。”
俩人异口同声:“不公平!我没做过,凭什么打我!”
凤君微笑:“因为太傅分不出是哪个捣蛋,你们又都不肯承认,公平起见,二十下掌心一人一半。做兄弟不仅要有福同享,还要有难同当。”
于是两个小家伙被打得手心又红又肿,随后他俩被赶回了学堂。凤君扔了戒尺,坐下来心平气和地喝茶。
小皇子们对“凶残”的父君心怀怨恨,决定去母皇那里告状。
哥哥说:“我们要多说一些父君的坏话,最好让母皇把他赶走。”
弟弟赞同:“等他走了就不能打我们手心了。可是,父君离开宫里会不会没饭吃?”
哥哥说:“不会的,父君以前是和尚,知道什么是和尚吧?就是拿着钵去别人家化缘的人,很多人会给他饭吃的。”
“啊!父君以后只能当叫花子,好可怜哦……”
“是有点可怜……这样吧,我们以后让人给他送饭,不让他被饿着。”
“嗯,我也少吃一点,把省下来的都给父君吃。哥,万一父君被赶走,母皇娶了新的凤君回来,会不会对我们不好?我听人说后妈最坏,后爹肯定也坏。”
“那我们到时候就把他赶走,再把父君接回来。”
“好办法……”
躺在竹椅上打瞌睡的凤君怎么也没想到,还不满五岁的儿子就已经开始算计他了,而且还实施得很成功,孟棋楠一见两个小宝贝掌心的伤痕,正气冲冲来栖凤宫算账。
鸡飞狗跳的后宫生活,才刚刚开始哟……
作者有话要说:非常感谢大家一路支持!酒叔群吻一个╭(╯3╰)╮
本来想写个超级无下限没节操的番外,但一提笔就不自觉变成了温馨向,大概是觉得寡人和表叔公经历坎坷太多,应该用更多的甜蜜去弥补吧。番外的承诺终于兑现,酒叔也可以轻松一下啦!O(n_n)O~~~
希望大家继续支持新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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