饭饭TXT > 浪漫言情 > 《恋恋鲁西永》作者:春十三少【完结 番外】(2014.9.5更新番外完結) > 恋恋鲁西永 @txtnovel.com.txt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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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春十三少 当前章节:14638 字 更新时间:2026-6-20 20:12

魏梦对贺央说:“顶楼还有一间客房,可是卫生间在走廊里,你愿意住吗?”

贺央耸肩:“我只要有张床就行了。谢谢你。”

魏梦高兴地点了点头。

吃过晚饭,贺央拉我出去“散散步”。我知道,他是想跟我单独谈谈。

经过了下午的这场大雨,马德里的夏夜终于变得空气宜人。地上还很湿,石子路有点滑。

“这家女主人人非常好。”贺央两手插袋,慢慢地踱着步。

“嗯,”想起魏梦,我总是会不自觉地心存感激,“她是个很好的人,她非常宽容和豁达,总是毫无条件地付出。”

“她是你……爸的前妻?”

我点头。

“那你爸可真想不开,这么好的老婆不要……”

我冷笑:“男人不都是这样的吗,不管娶了多好的老婆,还是敌不过七年之痒。”

也许是我说到了男人的痛处,贺央的表情霎时变得奇怪起来,嘴角僵硬地动了动,苦笑着说:“也许吧……”

我没理他,继续往前走。

“你二哥好像不太喜欢我。”他在我背后说。

我的僵直着背脊,尽量让自己看起来自然一点:“不会吧……”

贺央耸了耸肩:“而且我觉得他也不太喜欢你。”

“?”

“我看他一直都不太高兴搭理我们的样子。”

“……”

“不过也难怪,”贺央的语气带着调侃和唏嘘,“不管是谁,要是知道自己忽然冒出个同父异母的兄弟姐妹出来,恐怕都不怎么待见对方。”

我想说二哥不是这样的人,可是这句话就像是一根鱼刺,卡在喉咙里,怎么也出不来。

“你的打算什么时候跟我回去?”贺央忽然看着我,认真地说。

“现在还不行。”

他看着我,眼里闪烁着我无法看透的火花。

“你不是说有事情要告诉我?”我开始怀疑他是不是有什么事瞒着我。

他眼里的火花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迟疑。

“贺央?”我皱起眉,盯着他。

“你跟我回去吧,”他说,“回去我告诉你。”

我越发不安,可是转念一想,这小子也瞒不了什么大事。而今对我来说最大的事,就是躺在病床上的那个老人。

我们又散了一会儿步,贺央问了很多问题,都是关于这一个月以来我在欧洲的经历。尤其关于二哥,他似乎很感兴趣,但我却不怎么愿意回答,总是他问几句,我答一句。回到魏梦家的时候,已经很晚了。子安正好从楼上下来,他看我的眼神有些惴惴不安,我一下子紧张起来,问:

“没事吧?”

子安摇摇头,深深地看了我一眼,说:“二伯让你去一次。”

“好。”我连忙三步并作两步走上去。

房间的门开着,所有人都在里面,路天光看到我来了,似乎精神为之一振。

“我想跟西永单独谈谈……”他的声音依旧很虚弱。

魏梦拍拍丈夫和儿子的肩膀,示意他们离开。走的时候,她又握了握我的肩,眼里的温柔让我受宠若惊。

留了一个护士在旁边看着病人,她虽然听不懂我们在说什么,但她也猜出个大概,所以远远地站到窗前,看着窗外。其实我并不介意,就算魏梦他们留下,我也不介意。我知道路天光想说什么,一定是关于我的母亲。可是,经过了这一个月,我发现我对于人、对于爱、对于生活又有了一种新的认识。

我好像变得更宽容了。至少比以前的我宽容。我似乎明白了父母与子女之间那种无论如何也切不断的联系,我似乎明白,怨恨是多么愚蠢。

“我想,请你原谅我。”他躺在床上,看着我,眼神慈祥。

我走过去,坐在他身旁,看着他放在雪白色的床单上的那只手。他的手苍白且满是皱纹,还布满了因为输液而形成的淤青。

“你不需要说这些。我们之间,没有原谅不原谅的问题。”我轻声说。

“不,”他的脾气简直跟我一样倔,“你先告诉我,你会原谅我……”

我看着他,有点无可奈何,最后不得不扯出一个微笑,保证道:“我原谅你了。”

他听到我这样说,竟面带苦笑,然后缓缓开口:

“西永啊,真的请你原谅我。我对你撒了个谎……”

“?”

“我其实,”他那张即使已经苍老却仍然英俊的脸上闪过一丝愧疚,“根本不认识你母亲。”

“……”我皱了皱眉头,不太明白他在说什么。

“那天……在家门口看到你的第一眼,我就知道,你是来找爸爸的。你看我的眼神……”他顿了顿,“就像是女儿看着父亲。”

“……”

“当你问我,我是不是认识你母亲的时候……”他伸出那只苍白的手,轻轻握住我的手,“我对你撒了谎。”

“……”

“对不起,”他郑重地说,“其实我并不是你的父亲。”

我垂下眼睛,平静地说:“你为什么……”

“对不起,对不起……”他只是反复地跟我道歉,声音虚弱。

起初我的脑袋里一片空白,渐渐地,我终于明白他在说什么。我看着握着我的那只苍白无力的手,只觉得心中一片悲凉。我不忍苛责这个病重的人,我想,他选择在最后的时刻告诉我,应该是真心希望得到我的原谅。

于是我低声说:“我原谅你了。”

一瞬间,我从他脸上看到了一种……因为得到了释放与救赎而产生的快乐。这种快乐非常单纯,就好像是初生的婴儿因为来到这个陌生神奇的世界而被赋予的快乐,就好像,我救了他的命似的。

爸爸……哦不,路天光,也许就是这样一种人,无论他做了什么,最后终会获得原谅。你很难解释其中的原由,但他就是这样的。

他依旧握着我的手,说了一些抱歉的话,最后,他终于沉沉睡去。

我看着他的病容,悄悄抽回自己的手,站起身,深深地看了他一眼,然后转身走了出去。

我走下楼,二哥、子安、魏梦、Emilio,当然还有贺央,所有人围坐在起居室的沙发上聊天。我走过去,面无表情地说:

“路魏明,你出来,我有话跟你说。”

二哥错愕地放下手中的茶杯,站起身,看着我。

“我们去外面。”

说完,我头也不回地疾步往门外走去。

我走下门口的台阶,走到花园里,脚下是光滑的碎石子路,马德里仲夏夜的微风吹拂在我脸上,我却只觉得整个人都快要爆炸了。

二哥的脚步声很轻,这触怒了我——此时此刻,与他有关的一切都会触怒我!

“你知道是不是?”我转过身,死死地盯着他的眼睛,“你知道我不是他的女儿是不是!”

他先是愣了一下,然后默默地点了点头。

“你什么时候知道的?”我觉得我的声音都在颤抖。

“……”他双手插袋,垂下头,看着脚下的碎石头,“从一开就知道。”

我深吸了一口气,恨不得上去揍他一拳:“你怎么知道的?”

他抬起头看着我,眼里闪过一丝愕然:“……他是我父亲。”

“?”

“尽管我们关系不太好,但他毕竟是我父亲。”他的声音,像是在低低地叹息。

“……”

“所以,”昏黄的灯光下,他看着我我的眼睛,“他是不是在撒谎,我一眼就看得出来。”

我走过去,愤怒地一拳打在他胸前,他只是闷哼了一声,仍旧站在原地。

“你为什么不告诉我?!”我一边打他一边大吼,“你这混蛋!你们这群混蛋!”

“……”他的神色有些惊惶无措,想要说些什么,却又无法开口。

魏梦跟贺央他们都闻声跑了出来,魏梦轻轻地喊了一声“魏明”,二哥侧头对她说:“没事,你们进去吧。”

“西永,”他看着我,握住我的手,眼里带着我从未见过的忧伤,“我不知道他为什么要这么做,但……他是我爸爸,我只能说,我很抱歉,我……”

我一把推开他:“我恨你们!”

说完,我快步向贺央走去,拽着不明所以的他走进屋子。

“怎么回事,”贺央莫名其妙,“怎么说吵就吵起来了。”

“我要回家,”我一字一句地说,“立刻,马上!”

那真是一个混乱到极致的夜晚,我知道,我的骤然离去会伤了所有人的心,包括一直真心关心我的魏梦和Emilio,把我当姐姐的子安,甚至是病床上那个曾欺骗了我的老人,还有……红着双眼一把拉住我的二哥。

可我无法不走。我没办法再在这个地方多呆一秒,我不属于这里,我原以为自己属于这个家庭,但一切都只是一个玩笑,不太好笑的玩笑。

也许我应该责怪的仅仅是路天光,但奇怪的是,我却没法责怪他;我想把气撒在二哥身上,可我知道那是不公平的。所以我只有离开。就好像我从来没有来过一样。

唯有这样,我的心,才会好过一点。

坐上去机场的出租车,我不敢看身后。我闭上眼睛,靠在贺央的肩膀上。他什么也没说,只是安静地坐着。

不知道过了多久,我终于流下泪来。

☆、九(上)

天色渐暗,山坡的另一边是一片血红的霞光,我往上走,头顶上呼啸而过的是几架军用飞机,它们在空中翻着跟斗,排出粉红色的尾气,画着圈,场面甚是诡异。我走到坡顶,发现另一边并不是我以为的无边无际的草原,而是大海,苍凉的海,连血红的霞光在这烟灰色的海面上,都显得那么有气无力……

然后,飞机向我俯冲而来,我怔怔地看着他们,不知道该怎么办,耳边响起的是阵阵警铃声。那铃声越来越响,越来越响,我却动弹不得……

就在飞机将要撞上我的那一刻,我睁开眼睛,刚才的种种忽然烟消云散了。此时在我眼前的是一片白茫茫的天花板,可恼人的报警铃声仍然在响。我忽然意识到,那是我的手机在响。

我接起电话,用快要死掉的声音说了一句“喂?”。

“鲁西永,”梁见飞的声音无论什么时候听上去都有条不紊,“你是打算赔违约金了是吗?”

我闭上眼睛,皱起眉头,忽然觉得头疼欲裂。

“别给我装死,”她好像隔着电波也能钻进我心里似的,“明天就是截稿日,交不交随你便。”

“阿姐,”我连忙讨饶,“我初稿已经好了,先拿来给你看看,你再宽限我一段时间行吗?”

“今天下午一点,拿着你的初稿到我办公室,过时不候。”

我刚想开口,她又补了一句:

“你要是找借口不来,我明天就叫他们给你发律师信。”

“……”我哑口无言。

“你现在,”她说,“比他妈的项峰还大牌。”

说完,她就挂了电话。

我看着手机,脑子一下子清醒过来:这家伙多半又跟大作家吵架了。妈的……受了气往我头上撒,算什么英雄好汉!

我咬牙切齿,要是今天下午不给你点颜色看看我就不姓鲁!

于是下午一点,我准时出现在梁见飞的办公室门口,满脸堆笑,双手奉上热腾腾的咖啡,一副乖巧到不能再乖巧的样子:

“姐姐,你最爱喝的拿铁,双奶加半包糖浆。”

梁见飞看了我一眼,又看看咖啡,懒懒地说了句:“谢谢。坐。”

我如获圣旨般在她对面的座位上坐下,屁股才刚沾上坐垫,就听到她说:“进来也不关门。”

我立刻跳起来,轻手轻脚把门关了,又回到座位上,忐忑地拿出一叠稿纸。

“给我看看。”她伸出手。

我递给她。

她往回抽,发现抽不动,才瞪我:“松手!”

我无奈只得放手。

梁见飞眯起眼睛看了看我,像是警告我最好别出什么幺蛾子。我羞愧地垂下脑袋,不敢看她。

她翻开稿件,开始看起来。过了一会儿,我听到她用一种平静的口吻说:

“鲁西永,请你抬起头来。”

“我没脸见你……”

她冷笑一声:“原来你自己也知道啊。”

“姐姐……”我只好打苦情牌,两眼泪汪汪的。

“少来这套,”她瞥了我一眼,不为所动,“鲁西永,我一直想找你谈谈。”

“?”

她放下手中的稿件,看着我,说:“你去年旅行完回来之后,我一直觉得你做事很心不在焉。”

“……”

“上次那本一百页的童话书你竟然拖了三个月才完成,而且里面起码有一半是插图。”

我脑袋简直要垂到胸前了。

“我明白,去年你家里发生了很多事,我是希望你能放松心情才鼓励你去旅行的,但我发现你回来之后情况比走之前更差。你告诉我,这是怎么回事?”

“……对不起。”

“我不是要你跟我道歉,我现在也不是完全站在一个编辑的角度在跟你谈话,我想知道是不是发生了什么事,让你心情很差。”

“我……”我开了个头,就有点讲不下去,“我其实……”

“你不用跟我说到底发生了什么,我只是问你是不是发生了一些事。”

“是。”我点点头。

“你觉得自己能解决吗?”

我想了想,才苦笑道:“这件事……不存在需要解决的问题……”

“那么就是你心情上的问题了……”梁见飞若有所思地撇了撇嘴,“那你有没有想到让自己心情好起来的方法?”

我垂下眼睛,叹了口气:“要是我想得到还会坐在这里给你骂吗……”

听到我这样说,一直板着脸的梁见飞终于忍不住笑起来:“我希望你能开心起来,至少恢复到以前我认识的那个鲁西永。我的这种希望……不止是为了这些烦死人的工作。”

我看着她,忽然觉得她好像没有催稿的时候那么讨人厌了。

“但我还是想说,”她也看着我,“最好不要把私人情绪带到工作上来。工作就是工作。”

我有点泄气地垂下头:“你说我如果每天到办公室来上班会不会好一点。”

我的编辑大人翻了个白眼:“那我每天还要叫人喊你起床?免了吧,鲁西永,我没有、你也没有那么多时间用来挥霍,我们都珍惜一下眼前好吗?”

我也知道我不过是垂死挣扎罢了。

“你不需要找任何理由,”梁见飞对我总是开诚布公,“从你回来到现在已经过去半年了,这半年来你到底做过什么努力,你到底有没有积极地面对你的生活和工作,这一点只有你自己知道。”

“……”

“可是你还要这样下去吗?醒一醒吧,鲁西永!”

我深深地叹了口气,看着梁见飞:“我什么时候才能像你一样,内心这么强大……”

她轻笑了一下,说:“我刚才跟你说的那番话希望你回去好好想想,有什么困难可以跟我说,但你跟我说了我也不保证有兴趣理你。我对你最低的要求还是一句话:不要把生活中的情绪带到工作中来。”

我皱了皱眉头,回想这半年来的状态,实在觉得有点抱歉。

“其次,”她的口吻带有一丝温柔,“西永,我希望你好起来,快乐一点。”

说真的,认识她这么多年,这好像是她第一次给我好脸色看,我内心真不知道有多激动。就在我热泪盈眶打算扑上去亲亲热热地喊她一声“姐姐”的时候,办公室的门忽然被人打开了。

一个高大且脸色不太友善的男人站在门口,我认得他……他是大作家项峰。

“……”

“……”

“……”

气氛实在有点尴尬,因为谁也没有说话。如果眼神也可以杀人的话,我相信梁见飞和项峰早就打了几百个回合了。我把手臂搁在椅子扶手上,又放下来,左腿叠在右腿上,然后换右腿叠在左腿上……所有这些动作做完,我仍然有种坐如针毡的感觉。

“小姐,麻烦你,能不能换个时间再来。”项峰的声音听上去竟然异常平静。

我怔怔地看着他,看了十秒钟,才忽然意识到他是在跟我说话。

我立刻开始收拾东西,手忙脚乱到不行。

“不用,你就留在这里,我们把话说完你再走。”编辑大人不紧不慢地瞪了我一眼。

我收拾东西的手尴尬地停在空中。

“快走。”侦探小说家从容地警告我。

“坐下。”编辑大人平静地看着我。

“……”此时我屁股已经离开了椅子,走也不是,坐也不是。

作家皱了皱眉头,看着梁见飞,说:“你非要吵架吗?”

“……”梁见飞别过脸去没有看他。

“那我立刻去跟你老板说,这本书我不签给你们了。”

编辑大人一下子从座位上跳起来:“你用不着威胁我,我最恨别人威胁我!老娘大不了不干了,你喜欢签给谁就签给谁!”

作家显然生气了,因为脸比一开始更臭了:“梁见飞,你别逼我。”

编辑冷笑了一下:“我哪里敢逼你啊,大作家……”

两人都是气势汹汹地互相干瞪眼,谁也不肯让步的样子。

“哈哈……”等我发出这尴尬到不能再尴尬的干笑,我才发现自己不知道哪里去借了豹子胆企图进行调停,“两位,工作上的争、争执都是难免的嘛,每个人对于文学的理解是不同的,但是……”

我咽了烟口水,继续说:“但是,学术上的讨论是不是可以更心平气和一点,毕竟大家都是为了工作……呃,为了艺术。”

“闭嘴!”这一次,两人倒是不约而同。连瞪我的眼神都是一模一样的。

“……”我立刻垂下脑袋缩回自己的座位上。

两人又互瞪了一会儿,项峰终于放□段,说了一句瞬间把我从椅子上炸起来的话:“老婆,别闹了行吗,我发誓那女的我真的不认识……”

“不认识为什么每年都给你寄一本《情人》?还要在封面上写那么多话,说真的她文笔还真不错——而且现在人家还找上门来了!”

项峰耐着性子解释了几句,我是没听清楚,因为此时此刻我脑子里只有一团乱麻。我隐约记得,以前我还当着梁见飞的面大谈项峰的书里对男女欢爱场面的描写是多么幼稚等等,当时梁见飞只是微微一笑,我还以为她也同意我的观点,只是碍于书是她做的,她不便发表评论而已……

等到我回过神来的时候,那两个人已经几乎要抱在一起,而且异口同声地对我说:

“你可以走了。”

我连忙收拾细软,落荒而逃。

等到走出摩天大楼,走到大街上,冬日寒冷的风刮在我脸上隐隐作痛时,我才有一种逃出生天的错觉。

这就是我那位……口口声声教导我不要把生活中的情绪带到工作中来的编辑大人吗?

生活……有的时候真的叫人失望。

“在想什么?”贺央一边嚼着肉串一边问我。

我苦笑着摇了摇头,实在不知道要怎么跟他说我今天下午的遭遇。

“你最近都很少笑。”他看着我说。

“真的吗?苦笑算不算?”

贺央扯了扯嘴角:“你真的一点也不像女人。”

“?”

“你这样怎么嫁得出去。”

我翻了个白眼:“这就不劳你操心了。”

贺央瞪了我一眼,继续吃他的肉串。

从出版公司出来,我就直接去了银行等贺央。好像每次心情烦躁的时候,我都很想看到他,他那种对什么事都无所谓的样子很能够给我活下去的勇气。

吃完烧烤,我们这两个百无聊赖的人又结伴去看了一场电影,这电影应该很搞笑,因为周围的人都笑得人仰马翻,可我,就是没法像他们那样开怀地大笑。

看完电影贺央开车送我回去,我要下车的时候,他忽然说:

“西永,你能不能告诉我,有什么事能让你快乐点?”

我垂下眼睛,有点不敢看他,因为这个问题,连我自己也答不出。

他见我不说话,只好苦笑地摸了摸我的头,叫我快上去。

回到家,我没有开灯,而是熟练地走到厨房,往电水壶里灌了点水,打开电源,怔怔地站在一边,等水开。

这是一个说长不长,说短不短的过程。我却有点享受这黑夜中的静静等待。

等水开了,我把热水全部倒进保暖壶,回到房间打开空调,去浴室洗了一个畅快的热水澡,然后吹干头发,坐在书桌前,用保暖壶里的热水冲一杯咖啡。

属于我的夜晚,就此开始。

我打开电脑,把稿件调出来,开始工作。经过了这乱糟糟的一天之后,我的心情竟然异常平静。短短的三个小时里面,我几乎完成了之前三个月所做的事。无论如何,今天下午梁见飞跟我说不要让情绪影响了工作的时候,我是真心希望我能努力做到这一点的。

以前我总是很愿意接受同声传译的工作,因为那样赚钱更多且快。但这半年以来,我只完成了两件工作,现在手上的是第三件,都是英文图书的翻译。因为,我似乎很少能静下心来做点事情,我怕自己无法胜任,所以干脆不做。

电脑屏幕下方忽然弹出一条提示:你有一封来自子安的电子邮件。

我怔怔地看着那个提示,迟疑了一下,鼠标箭头还是移了上去。

是子安的来信,只有简短的几句——

姐姐:

最近好吗?

我过农历新年的时候会回国呢,奶奶的身体不是太好,我想回来看看她。到时候可以来找你吗?

想你的,

子安。

我不自觉地笑了笑,回复道:

子安:

很欢迎你来。到时候带你去看外滩夜景和吃小笼包。不过你最好提前告诉我具体日期,我好作安排。

西永。

发完邮件之后,有好一会儿,我都坐在书桌前,怔怔地盯着屏幕,仿佛在等待着什么似的。可是等了好久,等不到子安的回复,我却也一点都不恼。

我抬头看了看墙上的钟,已经半夜两点了,我关上电脑,上床睡觉。

其实我一点也不困,只是觉得,我该睡觉了。我在书架上找了一本哲学书,期待它能让我睡着,可是看着看着,那些艰涩的文字没有尽到我脑海里,这半年来的种种,却一一浮现。

马德里的那一夜,我跟贺央凌晨去了机场之后,买到了两张早上八点飞北京的机票,然后从北京转机,当天晚上就回到了上海。

六天之后,我收到了子安的消息,路天光去世了。

收到这条短信之后,我很平静,一点也不吃惊。我走进浴室,洗了一个长长的热水澡。热水淋在我脸上,连我自己也分不清,到底流了多少眼泪。

即使他欺骗了我,我却没法恨他。

这也许是路天光的个人魅力,又或者是我愚蠢,总之,我不恨他。

贺央知道以后,神色有些凝重地看着我,我却微微一笑,说:“我再也不想去找那个所谓的‘父亲’了,不管他是谁,不管他在哪里,既然他已经缺席了这么多年,就说明他在我的生命中,根本不重要。”

贺央看着我,眼里有惊讶,也有失落。

子安问我要了邮箱之后,我们陆续有些通信。他说路天光就葬在了红土城鲁西永的公墓里,说“爸爸”临走之前,还叫他再跟我说抱歉。

我想,也许有一天,我还会再回鲁西永。虽然至今我都无法知道那座红土城究竟与我有着一种怎样的联系,可是这种剪不断理还乱的关系,却把我和那座城紧紧地连系在一起。如果我再去那里的话,我会去路天光的墓前,给他献上一束花。即使只有短短的一个月,他也曾在我的生命里,充当过“父亲”的角色。

夜已经很深了,我合上书,关了灯,闭上眼睛躺在床上。

我很快就睡着了。我又开始做梦,梦里也是一片漆黑。黑暗中,有人在背后喊我的名字:

“西永,西永。”

我转过身,却无法看到他的样子……

☆、九(中)

一周之后,我再一次坐在梁见飞办公桌的对面,等待她对我的“审判”。

“什么时候可以出正式稿?”她没有看我,而是认真地看着手里的稿件。

我有些烦躁地翻了翻她桌上的台历:“嗯……过年之前怎么样,两个星期。”

“我给你一个星期。”她头也不抬地发布最终决定。

“……”

“对了,”她放下手里的稿件,抬起头来看着我,“下周我们要办一个展览,主要是宣传近期出的一系列画册,需要一个翻译,你有空吗?”

我耸了耸肩:“你刚才还说要我一周内把完稿给你,那我根本没时间接其他活。”

梁见飞抬了抬眉毛:“很简单的翻译,只是陪几个老外做做采访而已,根本不需要花时间去准备。价钱方面,虽然不高,但是也不差。”

我还是一副不置可否的样子。

“好吧,十天。”她无奈地妥协。

她把手里的稿子交还给我,我伸手去接,她却抽回稿子,说:“前提是,你得接这个活。”

我得逞地微微一笑:“能现场结清吗?”

“……”她眯起眼睛看着我,似乎在警告我不要太过分。

“就快过年了,”我一脸无辜,“你就不能让我过个好年吗?”

梁见飞想了想,说:“你如果十天内能把完稿给我,我可以答应你两笔钱都能年前到你账上。”

我高兴地猛点头。

“喂,”临走的时候,梁见飞叫住我,递给我一个精美的纸袋,“这个给你。”

“这么客气干嘛,”我笑着伸手接过来,“大家这么熟了过年还送什么礼啊……”

梁见飞冷笑一下:“礼你个鬼!是这次展览宣传的画册,给你做背景参考的,你稍微有点敬业精神好吗。”

我脸上的笑容僵硬了……

“别弄坏了,回头记得还给我。”她还不忘叮嘱。

“……”

回到家,我又开始了苦闷的翻译生活。这是我第一次不跟老妈一起过年,每当想起这件事,我的心脏就一抽一抽得疼。所以我尽量不让自己想起这件事。可是我明白,这一天总会来临的,我必须学着面对生活。

子安前几天把他的机票信息发给了我,我没想到他真的要来,不过……其实也没什么可意外的就是了。他在邮件里说,他会先回老家看奶奶,然后又再跟我联络。我把我的地址发给他,然后又写了几句类似于热烈欢迎之类的客套话。

八点多的时候,贺央打电话给我,问我在干什么。我们差不多也有一周没有联络,年前所有人似乎都有忙不完的工作。

“正打算煮碗面吃。”我说。

贺央叹了口气:“那我要来找你把,你想吃什么,我去买。”

“我就想吃面。”

“那好吧,”他好像从来不勉强我,“我不管你了。我大概……四十分钟后到。”

挂上电话,我觉得脑子里一片混乱,实在没法再写稿了,于是先去煮面。

贺央比他自己预计的时间来得要早,我面才刚煮好,他就来了。我们坐在客厅的地毯上,就着茶几吃晚饭,我的是一速冻猪软骨拉面加一根鱼肠,他的则是两个汉堡加杯可乐。

“我怎么觉得……”我眯起眼睛看着茶几上的食物,“我一个人吃的时候倒还好,现在两个人吃反而有一种很心酸很心酸的感觉。”

“会吗……”贺央一边大口嚼着汉堡一边口齿不清地说。

我叹了口气,开始吃我的面。

“对了,”贺央说,“你年夜饭打算去哪里吃?”

我的脸一下子僵住了,咬在嘴里的猪软骨慢慢滑进汤里:“嗯……我还没想好……”

“?”

“我本想跟外公外婆一起过的,但前两天我外公打电话来说,老人院大年三十集体吃年夜饭,还有表演和抽奖什么的,问我要不要去。”

“你怎么回答?”

“我不想去,”我死命地抓了抓头发,心情烦躁不堪。

“要不要来我家?”

“你家?”我扯了扯嘴角。

“我也很无聊的,”他大倒苦水,“我跟我爸基本上没什么话可说,两个闷葫芦一起吃饭要多没劲有多没劲。”

“你是闷葫芦?”我真想一掌拍死他。

“在家是。”他做了个调皮的表情。

我想了想,摇头:“算了,还是不要了,你爸很严肃的,我很怕他。”

贺央立刻装出一副小可怜的样子:“你就当来陪陪我吧,反正你也没地方可以去,求你了。”

“不要……”我硬起心肠拒绝。

“你怎么这样,”他开始耍无赖,“你有困难的时候,我不惜冒着被辞退的风险,硬是请假飞到千里之外去陪你呢!”

“……”

“你到我家来吃顿饭又不会死。”

我犹豫了一下,看着贺央那张央求的脸孔,最后无奈点头。

“乖,”他高兴地把最后一口汉堡塞进嘴里,“会给你压岁钱的……”

我翻了个白眼,继续吃我的面。

贺央看着我笑,然后,又像想到什么似地问:“你最近……还好吧?”

“你指哪方面?”我嘴上叼着面条。

“心情。”

“还好吧。”

“真的吗?”他好像有点怀疑。

我把碗里剩下的面一股脑儿吃完,舔了舔嘴,看着他:“你到底想说什么?”

贺央把身子往后仰,舒服地靠在沙发上,懒洋洋地看着我说:“没什么,我只是希望你能开心点。”

我开始收拾面前的碗筷,一直没看他。其实关于这个问题,连我自己都问过自己好多遍。可是思考得越多,想得越深,就发现自己并不快乐。快乐其实是一种很简单的东西,不一定要有什么值得高兴的事,很多时候,心里空无一物,已经是一种快乐。

想到这里,我抬起头,看着贺央,坦然地说:“再给我一点时间。我想时间会抚平一切的。”

他也看着我,带着微笑,什么也没说,只是拍了拍我的肩膀。

我忽然冷静地问:“贺央,你是不是喜欢我?”

他的手指定住了,整个人僵硬地怔在那里,错愕地眨了眨眼睛,然后轻打了一下我的脑袋,脱口而出:“放屁!”

我微微一笑:“那你就多关心一下自己的事情吧,别老来管我的闲事。”

“有人关心你不好吗?”他皱起眉头。

“那要看是一种怎样的关心。”我直直地看着他,看得他有些心虚地移开了视线。

哼!

我决定还是放过他,于是去厨房洗碗。

等我从厨房出来的时候,却发现贺央靠在沙发上睡着了。我轻叹了一口气,走过去,把他的大衣外套盖在他身上。

我坐在长绒地毯上,赫然发现刚才被我放在茶几上当垫子的竟是梁见飞给我的画册,如今封面上有一个丑陋的圆形印渍,似乎已经没办法挽救了。

我拿起画册,颓然看着封面,想象着当把它还给梁见飞时,她会如何瞪我。

哎……算了,不想了。我随手翻起来。很多时候,我们没办法掌控生活,就只能听天由命。

我停下手上的动作,翻开的页面上,是路天光的画。

这三个字就像一道魔咒,让我不寒而栗。我不恨他,也许会有那么一点恨,但这种恨其实更多的是一种遗憾。我至今不知道他为什么要在那样一个仲夏夜的晚上承认说是我的父亲,又在同样的某个夜晚告诉我他不是。

当我刚从他嘴里得知真相的时候,我似乎觉得他在耍我,可是等我回来,经过了这半年,我想他并不是抱着这种想法才认我的。可是为什么,为什么要这么做?

这是一个没有答案的问题。也许永远没有答案。

画册上的油画,是一片赭色的红。那是鲁西永的红。路天光笔下的鲁西永,既有一种火的热情,又有雾一般的神秘。那座远在千里之外的城,如今又是怎样的景象?

我怔怔地看了好一会儿,然后合上画册,用力往贺央头上拍去:

“你该回去了。”

周一上午,我准时来到画展现场。梁见飞把我介绍给几个艺术家模样的西班牙老头。听他们说一口流利的西班牙英语,刹那间,我有一种时光倒流的错觉,仿佛又回到了身在马德里的日子,那些绿树成荫的街道,白色的房子,三岔路口的喷泉……

我忽然回过神来,发现自己在这寒冷的冬天简直就要冒出一身冷汗:原来在我的潜意识里,我竟如此怀念那段日子……还有,还有那个,我不知道该用什么词语来形容他的男人!

他在哪里?在马德里,还是巴塞罗那?

他在做什么?在那座教堂的地下室,整日与白色的模型为伍吗?

他还会不会半夜在漆黑的房间里默默流泪,或是还在为没有跟爸爸好好相处而遗憾?他是不是依然会用深邃又坦然的眼神看着别人?他很累的时候会点起一支烟慢慢地抽?他还开着那辆白色的节油车?他卧室的那个相框还没有被扶起吗?他有没有跟那金发女孩再见面?他偶尔笑起来的时候,眼角眉梢还是那么好看吗……

他会不会……会不会,偶尔也会想起我?

我站在会场中央,被一片嘈杂包围着。白色的墙,一副副浓墨重彩的画,移动的人群,此起彼伏的闪光灯,可我却对这一切的一切,浑然不觉。我只是拼命地,拼命地压抑住自己内心忽然涌起的狂潮——如果我没有这么做的话,只怕立刻就会崩溃……

有人轻轻地拍了拍我的肩,我转过身,有那么一霎那,我内心似乎有一种期盼与渴望,我说不清那是什么,我只是……我只是……

“西永,”梁见飞看我的眼神里,有一丝担忧,“你没事吧。”

我张了张嘴,平复下心情,说:“没事。”

“有记者想做下访问,我们去那边的休息区好吗?”

我尽量不露痕迹地深吸了一口气,挤出微笑:“好,没问题。”

这一天我工作到很晚才回家,回到家关上门,看着一室的寂静,我忽然有点想哭。

但奇怪的是,我又哭不出来。

洗完澡出来,发现手机上有一通未接电话,号码很陌生。我想了想,还是决定回个电话。

“姐姐?”电话接通的瞬间,子安亲切的声音传来。

“啊,是你啊。”我愣了一下,继续开手里的易拉罐。

“我到奶奶家了呢。”

“是吗,”回到卧室,钻进被窝,“这几天应该很冷。”

“简直冷死啦!”

我听到他那夸张的声音,忍不住笑了:“你什么时候来?我带你去吃好吃的。”

“奶奶说,要过完年啦。”

“好啊,你来得话,打给我吧。”

“嗯!……”电话那头的他,似乎还有话要跟我说。

“?”我安静地等待着,仿佛将要得知考试成绩的孩子。

“姐姐……”

“嗯?”

“你……你不要再恨我二伯跟二哥了好不好?”

“……”我在心底叹了口气,觉得这个问题,简直无从回答。

“他们都是好人。”子安急着辩解。

“……我知道。”我抓了抓刚洗过的湿漉漉的头发,不自觉地苦笑了一下。

“我二伯可能会开玩笑也会恶作剧,但是……但是他真的不坏!还有二哥,二哥真的是一个很好很好的人——”

“——子安,”我打断他,“我知道,我都知道。可是就算他们是天大的好人,他们还是伤害过我。”

“……”大个子沉默了好一会儿,才说,“对不起,姐姐。”

“这跟你没有关系,不是你的错,你不要跟我道歉。”

“哦……”

我吁了一口气,想把话题转开:“子安,你最近还好吗?”

“还好啦。”

“你是不是马上就要毕业了?”

“还有一年吧。”

“有没有想过毕业了要做什么工作?”

电话那头的他,却忽然不想再敷衍我了:“你不问问二哥的近况吗?”

“我……”

我想问的。可是,如果要问的话,也许就不是一句两句,也不是几个问题而已。

“他还好啦,”子安自说自话起来,“二伯的事情安顿好之后,他就回巴塞罗那了,还是在原来的那个地方上班,没什么变化。”

“是吗,”我在心里松了口气,“那就好。他应该……没那么难过了吧。”

“时间会治愈一切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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