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子安嘴里听到这样一句话,让我有一种恍如隔世的感觉。
“再说他本来就是一个自控力超强的人。”他又说。
我苦笑,拿起手边刚开的汽水罐头,仰头喝起来:“也许吧……”
“姐姐,二哥是不是喜欢你?”
“噗!”可乐喷在我新换的奶白色床罩上,让我抓狂。
“子安……你……”我顾不得一身狼狈,只想快点结束这个让人坐立不安的话题,“你不要乱说!二哥跟我……我们怎么可能……”
我心急火燎,又百口莫辩,最后只得撒泼地吼他:“你知道个屁啊……”
“嗯,你们两个到底怎样,我是不太清楚啦。”电话那头的他,却忽然变得淡定起来。
“……”
“我只知道,在马德里的那个傍晚,二哥回来看到你跟一个男人抱在一起,脸都绿了。”
☆、九(下)
“我……我……”我愣了半天,硬是答不出一个完整的句子。
子安轻笑了一下:“当时我只是觉得二哥看上去很奇怪,也没想那么多,后来我才知道……”
“后来?”我敏感地皱起眉头。
“姐姐,”子安的声音忽然变得严肃起来,“有一件事,我不知道该不该告诉你……”
“……”我深吸了一口气,“说。”
他踌躇了一下,才下定决心似地说:“其实,二伯有留话给你……”
“我?”
“嗯,”他说,“是二伯拜托我录的。二伯走了以后,我给二哥听了,二哥让我……不要给你。”
“为什么?!”我有些诧异,又有些生气。
子安没有回答我,只是说:“就录在我的手机里。”
“……”
“我……我觉得既然是二伯给你的留言,你应该有权收到。我等下发送到你的邮箱,可是,你能先答应我一件事吗?”
“什么?”
“别恨二伯,也别恨二哥。”
我长长地叹了一口气,说:“我不想答应你,可是我也不想恨他们。”
子安沉默了一会儿,才说:“好吧,我会发给你。不管怎么说……我还是能叫你‘姐姐’吧?”
我笑起来:“当然。”
挂上电话,我有些坐立难安。我不知道路天光到底留了话什么给我,我也不知道为什么路魏明最后没有把这留言交给我。
路魏明……路魏明……我强迫自己不再去想他。
过了一会儿,我的电子邮箱显示收到一封子安的来信,我把鼠标移到音频附件上,迟疑着,没有点下去,因为冥冥之中,我像是有一种预感,或许我将要打开的,是一个潘多拉之盒。
可我,还是点了下去。
喇叭里传来一点点杂音,然后是路天光那病榻上虚弱的声音:
“西永……鲁西永。我想我还是可以叫你西永的吧,尽管你不是我的女儿……”
一瞬间,我觉得我情绪竟要失控,于是连忙用手紧紧地捂着嘴。
“我很抱歉,对你说了那样一个谎话。我说过,当我第一次看到你,第一次看到你看我的眼神,就知道你把我当做你的父亲。我……我其实是一个糟糕的父亲。魏明出生的时候,我刚在国内画坛崭露头角,我很高兴有这样一个小生命来到我的生活当中,他是我儿子,是我的血脉。但没过多久,这种喜悦渐渐变成了折磨。
“当时魏明的妈妈有一份稳定的工作,生下他三个月之后,她就回学校去教课了。我是自由职业者,每天呆在家里画画,做一些编译的工作,所以带孩子的责任就落在我头上。我带了他大约一年,然后我发现,我没法再跟这个婴儿多呆一分钟,我每天除了不停地哄他、喂他,再也做不了别的事,当时的我觉得,我快要被这个婴儿毁了……
“放到今天来看,也许那时候的我,一点也不成熟,或者说,非常自私。我的情绪变得很糟,敏感且神经质,但我又无处排解,有时候我一下午对着这个哭闹不止的婴儿,连我都要哭了。就在这个时候,我得到一个机会,可以去法国留学,我争取到了奖学金,我意识到,那是我能够摆脱这种让我发狂的生活的唯一办法……所以我毅然就去了。”
音频放到这里,忽然沉默了几秒钟,然后是路天光一阵猛烈的咳嗽,听得我心都跟着揪了起来。
“然后,”他继续道,“经过了十几年……我的生活发生了巨大的改变。我成功了,我成了名人,我的画可以卖大价钱,我买得起别墅、名车、以及所有我想要的东西,大多数人都用一种崇敬的眼神看我……我变成了我想要变成的人,我很满足……
“我再一次开始认识和了解我儿子的时候,他已经十六岁了。他不再是那个在襁褓中嘶喊不停的婴儿,他有点沉默寡言。他比我更高、更魁梧,他长得更像他妈妈。有时候我觉得他脸上的神情跟我很相似,但他看我的眼神……就好像,我是一个陌生人。
“然后,关于这个孩子的种种,又都涌回我的脑海中。我开始变得有点在意他,可他似乎一点也不在乎我。我希望我能有多一点时间增进彼此的了解,但他除了节日给我打一通问候电话外,不愿意跟我多说一句。我跟他妈妈分开之后,我提出资助他读书,但被他妈妈拒绝了,我想要给他们一笔钱,我希望他们过得好一点。我也不知道从什么时候开始,原本我以为对我来说一点也不重要的‘家庭’这两个字,一下子……变得重要起来。”
说到这里,他轻轻地叹了口气:“也许人就是这样,得不到的才是最好的。当我有妻儿有家庭的时候,我想要的是成功。可等我成功了,我又想要更圆满。可是人生……常常充满遗憾,你只能得到一样上天赐予你的礼物。我选了其中的一个,就势必要失去其他的礼物。
“所以,我是一个糟糕的父亲,非常糟糕。在过去的十几年里面,我努力试着改变我们的父子关系,可是我在这方面似乎不太成功。但是,尽管如此,我想我还是了解他的,毕竟——我想说毕竟,我是他的父亲。可能我在他的生命中缺席了一段时间,但我是他的父亲,他是我的儿子,我们之间,有永远割不断的连系。”
他顿了顿,才继续道:
“西永啊,对不起,我骗了你……你问我为什么要这么做?呵,也许是我恶作剧的本性作怪,也许是我一时之间头脑发热……但其实,当那天下午,魏明从外面走进来,看到你的时候,我知道,他好像有点喜欢你。”
听到这里,我几乎要失声尖叫起来。
录音中的路天光又开始咳嗽,咳得比之前更厉害。过了好一会儿,他才平复下来,听上去他似乎喝了一口水,才继续说道:
“不要问我怎么会知道,没有为什么,我就是知道——因为我是他父亲。我这个儿子,怎么说呢……看上去的确有点冷淡,他不像他妈妈那么开朗,也不像我这么能言善辩。我也不知道他到底像谁。可是,作为父亲,他对另一个人,是喜欢还是讨厌,我还是分辨得出来的。后来听子安说,你们在来的路上就认识了,我就更加肯定自己的判断。所以,西永……当你问我是不是认识你妈妈的时候,我临时起意,就对你撒了那样一个谎,我当时的想法很简单、也很冲动:我想留住你,这样也许你跟魏明会有更多接触的机会。
“但其实,那天晚上我就后悔了,因为当我看到魏明知道这件事后错愕又无奈的眼神,我就知道……我又做了不该做的事。可是西永啊,我现在恳请你原谅我,我是以一个父亲的身份恳请你原谅我,因为在你们相认的那段短暂的日子里,我从你身上体会到了一种……快乐,作为父亲的快乐。这一点,我真的,做梦也没有想到。”
笔记本电脑的喇叭里依旧传来一个虚弱、苍白、却侃侃而谈的声音,那是路天光的声音:
“西永,每次你用那种恳切的眼神望着我的时候,我真是既高兴又愧疚。高兴的是,我第一次有了一种作为父亲的骄傲和自豪;愧疚的是,其实我根本不配得到你的关爱。事实上,一年之前,我就知道我得了癌症,虽然扩散得不算很快,可医生跟我说,治愈的几率并不高。对于这个病,我一直很坦然,因为我相信听天由命。如果说我这辈子有什么遗憾的话,我想,那就是魏明和他的妈妈……”
说到这里,路天光似乎哽咽了。停顿了好久,他继续道:
“人,往往是失去了才知道要珍惜。当我想要为他们做些什么时候,却发现……自己根本无能为力。曾经他们最需要我的时候,我没有出现,现在即使我可以给他们很多东西,却都不是他们想要的。西永啊,原谅我啰啰嗦嗦说了这么一大堆。今天早上醒来,他们就告诉我说,你走了……我知道,我骗你,其实也伤害到了你。子安说,你昨晚跟魏明狠狠地发了一通脾气。他今早来看我,眼睛通红,样子也很憔悴。我知道,他担心我,他看到我生病很难过,但其实……我心里比他更难受……”
路天光沙哑的声音,在午夜时分,回荡于我的脑海中:
“所以西永,如果你真的不原谅我也没关系,但是请你不要怪魏明,他是无辜的……你知道吗,在我生命最后的日子里,能够遇见你,你能当我的女儿,我很高兴。我跟儿子之间没法弥补的,似乎都已经在你身上得到了弥补,就好像,我终于得到了救赎……还有,我想对你说的是,如果你的亲生父亲知道有一个像你这样的女儿,他也一定会像我一样觉得自豪和骄傲的。对不起,西永。谢谢你,西永……”
录音结束。
我蜷着腿,缩在被窝里,听完这段冗长的录音,终于忍不住流下眼泪。
此时此刻,我很难说清楚我对路天光到底是一种怎样的感情。我的确恨他骗我,可是,就像他说的,在我以为自己是他女儿的那段短暂的时光里,我也从他身上,体会到了一种快乐——血浓于水的快乐。就像是,生命终于完整了。
如今他已经往生,我血液中最后的那点恨,似乎也随之而去。尽管每每想起他告诉我真像的那一刻,我的心还是不由自主地抽痛,但这种痛,跟他的逝去相比,似乎又已经不算什么了。
我关上灯,躺下,在一片黑暗中,我发现自己竟又开始想念那段“疯狂”的日子。
可是,为什么,为什么我一闭上眼睛,盘旋在我脑海挥之不去的却是那张……熟悉又陌生的脸。
年三十的那天上午,我终于收到了梁见飞承诺过的两笔稿费,这对于心情一直不太好的我来说,或许也能算是一种安慰。
答应了贺央晚上一起吃饭,于是中午我早早就起床,洗了澡,又去理发店剪了头发,穿上新买的衣服,去超市买了一大堆礼物,就直奔他家。
应门的是贺叔叔,他看到我,稍稍地愣了愣神,然后立刻把我迎了进去。
贺央似乎是刚起床,一副蓬头垢面的样子,打着哈欠从卧室出来,又钻进浴室。等他洗完澡出来,贺叔说可以开始摆桌子吃饭了。
贺央一边放筷子一边瞪我,大概意思是叫我去帮忙,我装作没看见,继续赖在沙发上看电视。爆竹声响起的时候,贺叔终于宣布开吃。
我不得不说,这顿饭实在吃得……有点闷。贺叔本来就是那种不苟言笑的人,贺央别看他在我面前总是嘻嘻哈哈的,在家里,在他老爸面前,他却老实得像一只小白兔,再加上不太懂得活跃气氛的我,这样的三人组合——实在很闷!
可是,我又吃得好安心。不知道为什么,外面的爆竹那样噼里啪啦地响着,我的心里,却是前所未有的平静。
吃着吃着,我忽然笑起来。
也许我笑得实在不合时宜,连贺叔都一脸莫名地看着我,就更别说贺央了。
“没什么,”我笑着摆摆手,“我只是忽然想到,有一年过年,我来你家拜年,你爸妈给了我一个红包,那时候我还小,根本不知道红包有什么用,结果被你这机灵鬼用一根棒棒糖骗走了。其实那红包里的钱,够买几百根棒棒糖呢!”
“有吗……”贺央皱起眉,一副打死也不愿意承认的样子。
“当然有,”我瞪他,“后来没多久就被你爸妈发现了,结果你被狠狠揍了一顿,还被你妈领着上门来跟我赔礼道歉。当时你哭得眼泪鼻涕满脸都是……我现在想想都觉得很恶心。”
“去你的,才没这回事!”他瞪我。
“不信你问你爸。”
贺叔夹起一片熏鱼,塞进嘴里,然后淡定地点了点头:“是有这么回事。”
“怎么可能!”贺央简直要拍案而起。
“你忘了吗,”贺叔继续淡定地说,“还罚你一个月不许吃肉。”
“啊……”他一下子就偃旗息鼓,“这……好像真的有。但是,是为了这件事吗?”
“嗯。”贺叔给了他一个鼻音。
“但,怎么会呢?”他还是一脸不敢置信,“我这么机灵,怎么会被你们发现!”
“你是很机灵,”贺叔不紧不慢地说,“把压岁钱从红包里拿出来藏在床单下面。”
“……”
“但你又很大方地把红包丢在家里的废纸篓里。我跟你妈有个习惯,就是送人红包都会写对方的名字和几句贺词,所以你妈在倒垃圾的时候发现废纸篓里出现了我们给西永的红包——只要智商在八十以上都知道发生了什么。”
“……”贺央瞪大眼睛看着他老爸,真正地无话可说。
我忍不住哈哈大笑起来,看贺央这小子出丑真的很让人开心。
直到这一刻,我才慢慢感受到了过年的气氛。
小的时候,只觉得过年是一个节日,有好吃的东西,有新衣服,有各种庆祝活动。长大后,这些我曾经最在意的东西,对我来说已经变得毫不重要。然后,我渐渐明白,新年对于我们的意义,是一种期待。无论在过去的一年里你过得好还是不好,对于以后的日子,都有一种盈盈之情。
我看着眼前的这一桌菜,吞咽之间,竟有些五味杂陈……
“西永,”年夜饭快要接近尾声的时候,一直没怎么说话的贺央忽然放下筷子,看着我,“你不是一直问我,到底我有什么话要告诉你吗……”
“贺央,”贺叔说话的语气从来不太严厉,却自有他的威严在,“好好吃饭。”
贺央皱起眉头,看着他老爸,似乎有点生气:“爸,我希望你能尊重我的决定。”
“但有些事还轮不到你来决定。”贺叔也放下筷子,皱起眉瞪着他。
“你能不能不要老是把你工作上那套搬到家里来?这里是家,不是法院!”
“贺央!”
“不要跟我说什么权利不权利,也不要跟我讲你那些狗屁道理。你可以说这件事跟我无关,但我是你儿子!怎么可能跟我无关!”
“……”
我很少看到贺央这么认真,这么坚持地跟他老爸讲话。我也很少看到贺叔的脸上流露出如此复杂的神情。就在他们快要动手打起来的时候,我终于决定出面打圆场:
“那个,我看……还是先吃饭吧。”
贺央瞪我:“跟我来,我有话跟你说。”
“贺央!”贺叔说,“我不是跟你开玩笑。”
“我也不是开玩笑的!”他不知是吃了什么豹子胆,竟然这样跟他老爸讲话,连我都为他捏把冷汗。
贺央一把抓住我,要把我拉起来。贺叔却按着我的肩膀,不让我起身。
一边是猛拉,一边是强按,我怀疑要是这两人会点功夫的话,是不是就要生生地把我撕了。
“如果,”一直没出声的我,皱了皱眉,平静地说,“你是想跟我说,你是我哥哥……这件事的话,我已经猜到了。”
我话一出口,眼前的这两个男人就像被下了咒语一样,不约而同地回过头来看着我。
我垂下眼睛,暗暗吸了一口气,然后抬起头来,看着贺家国:
“我猜得对吗?”
窗外,是此起彼伏的爆竹声,隔着玻璃望去,整座城市都被笼罩在烟花之中。她是如此繁华,却又如此脆弱。
就像人生,有时候无坚不摧,有时候,却又不堪一击。
☆、十(上)
“我跟你说过很多次了!我不想去什么狗屁的出版社上班!”我愤怒得简直像一头发狂的狮子。我叫嚣完之后,猛地甩上门,想把自己跟这个让人窒息的世界隔离开来。
妈妈推门进来,看着我,冷冷地说:“那么你想怎么样呢?”
“……”我觉得跟她完全没法沟通,不管我说什么,她都觉得她是对的,所以我干脆什么也不说。
“你成人了,大学毕业了,你要真正开始你自己的生活了。我不希望你走错任何一步。”
“我走错了又怎样,”我不耐烦地瞪她,“这是我自己的事情,跟你无关吧。”
“你……”老妈明显也有点生气,但她的情商一向很高,不会跟我计较那么多,于是她转身走了出去。
“就算走错了也没关系,”我叫住她,“你不也走错了吗,生了我这个野种,但你活得还是很好啊——”
“啪!”
我瞪大眼睛,错愕地看着眼前这个女人。倒不是因为她甩了我一巴掌,而是因为她脸上的表情……那种表情,是那么得坚毅,让我忽然有点害怕。
“不许说自己是野种!”她看着我,一字一句地说,“可能我很后悔自己有过那么一段不清醒的日子,但是……”
跟我从她眼里看到的那种盛怒相比,脸颊上的火辣根本就不算什么。
“我从来没有后悔生了你。”
说完,她没有再多看我一眼,转身走了出去。出去的时候,还轻轻地带上了门,就像以往的每一次一样,就像……刚才一切根本没有发生过。
……
我收回思绪,发现此时此刻,我正坐在贺央家书房的窗台前,看着窗外夜空中此起彼伏、忽明忽暗的火光。当我最接近答案的时候,我却觉得,答案早已不重要了。
“对不起。”贺家国的声音,有些苍白。
我没有点头,也没有摇头,只是坐在窗台前的书桌上,双手插袋看着他。
书房的门是虚掩着的,我想这也许是他对儿子、对我,表明的一种态度:他不想隐瞒。
可是贺央显然并不领情,在厨房里乒乒乓乓地洗碗,像是对这书房里的对话丝毫没有一点兴趣。
“你……怎么知道的?”贺家国也细细地看着我,像是从没见过我一般。
我轻轻地吸了一口气,坦白道:“我一直觉得贺央有事瞒着我,而且他对我的态度也很暧昧不明……我想他要么是爱上我了,要么就是,知道了点什么。”
“……”贺家国依旧安静地看着我,等着我说下去。
说真的,他这个样子……让我忽然就想到了我老妈。
“他邀我来吃年夜饭的那天,我问他是不是爱上我了,他看我的眼神……就像看一个怪物。于是我忽然明白了。”我起身,走到书架前,那上面整齐地排列着各种跟法律有关的书,可以看得出来,这些书的主人是一个严谨又十分有条理的人。
“我们关系是一向不错,但他还不至于对我这么好,”我接着说,“我出门在外,他会每天打电话给我,我一通电话,他就千里迢迢请了假赶过来……这小子要不是爱上我了,就是心里有鬼,觉得欠了我什么。”
昏黄的灯光下,贺家国脸上的表情有点微妙。他的嘴角有一丝笑意,尽管有点苦涩,但那丝笑意,是因为贺央。
我转过身看着他,忽然严肃起来:“为什么是你?”
根据我迄今为止对他的印象,实在想不出,他和我老妈,他们,会有什么理由……这个样子……
贺家国沉默了好一会儿,才开口道:“人性,是一种很复杂的东西。我跟你妈妈,在这一点上,都进行过很长一段时间的反思。”
我皱了皱眉头,没想到他一开口,竟是这样一句不着边际的话。
“我觉得在这件事上,没有任何理由和借口——我们错了。”他脸上的表情波澜不惊。既不是沉重到让人喘不过气,也全然不是一副无所畏惧的样子。
很奇怪,自始至终,他都是以一种平静的口吻在跟我说话。好像这些话,他早已在心中说过许多遍,好像这个场景,他早已预演过许多次。
“为什么我妈临死之前会说我爸爸在鲁西永?”我问出了心中最大的疑问。
听到这里,贺家国脸上的表情终于有了一点起伏。我看着他,第一次觉得,他的眼里也许有一些别人很难察觉的东西。可那到底是什么……我觉得我也说不清。
“1984年的某一天,我曾经,或者说我们曾经……差一点就改变了一切。”
“……”
他不着痕迹地叹了口气:“我跟你妈妈,约好抛开这里的一切,去法国,找一个小镇,住下来,在谁也不认识我们的地方……”
“在鲁西永?”我没有一刻,比现在更讨厌自己的名字。
他郑重地,点了点头。仿佛这个名字,承载着生命中最沉重的东西……
“那个时候贺央几岁?”我冷静地问。
“……一岁。”
我沉默了一会儿,继续问:“那为什么后来没有去?”
他眼中闪过一种我无法捉摸的笑意:“没有为什么。”
“?”
“我们买了机票,约好那天晚上一起坐飞机走……但最后,我们都没去机场。”
我的心情很复杂,我没有想到,会是这样的结果。
“可能在最后……”他说,“我们的理性都战胜了感性。”
“你们分手了?”
贺家国抬起头来看着我:“对,分手了。”
“你知道我妈妈有了我吗?”
他坦然地摇了摇头:“如果我知道,我不会赞成她生下你。”
这一刻,我的眼睛,终于被泪水模糊了视线。我以为我可以坚强地面对他所说的一切,可是最后,我不得不承认他说得对,人性是复杂的,很多时候我们其实并不了解自己。
“对不起,我不想伤害你,”他看着我,眉头深深地皱着,“我只是……告诉你事实。你现在就想听事实不是吗。”
“对……”我努力控制住自己的情绪,吸了吸鼻子。
“西永……”他走过来,似乎要伸出手臂。
“不用。”我伸出手,挡在面前。这是一个非常明确的拒绝靠近的动作,任谁都不得不止步。
我拼命地抑制住就要夺眶的泪水,那真的很难,但最后我还是做到了:“那等你知道了,为什么没阻止她生我?”
“那个时候你已经快要出生了,”他的眼睛告诉我,他没有说谎,“你应该知道你妈是个怎样的人,她决定的事,没人能够阻止……”
听他这样说,我竟然破涕为笑。是啊,我老妈……就是那样的一个人。只是笑意过后,反而是一种更加悲伤的心情。
“所以,”我说,“这些年来,你们就心安理得地活着,觉得你们谁也没伤害吗?”
贺家国走到我面前,脸上的表情,就跟那一次,老妈赏我巴掌时,一模一样:
“西永,不管你信不信……我活得并不轻松。”
我把头别过去,没有去看他那张苍白的脸:
“就算是这样,也不代表贺央的妈妈会原谅你们,也不代表贺央会原谅你们,也不代表我会原谅你们!”
他后退了一步,样子有些颓然:“对……你说得对。”
我看着他,却想到了我的妈妈。
我不禁想,在她弥留之际,在她对我说出那番话的时候,她到底是怎么想的?
然后,我忽然意识到,也许那个时候,她的神智早已不清。当她告诉我说,我的父亲在鲁西永的时候,她记起的,是否只是那个关于“鲁西永”的约定,那个谁也没有去实践的约定?
“西永,”贺家国的声音又在我耳边响起,“你可以恨我,但是不要记恨你妈妈。”
“?”我抬头看他,不自觉地皱了皱眉头。
“你妈妈为了抚养你,付出了很多。”说到这里,他顿了顿。像是回忆起什么,又像是什么都没想。
他的嘴角紧紧地抿着,眼神里有一种旁人看不真切的东西:“她曾经对我说过,你就是她的生命。”
“……”我张了张嘴,却什么也说不出来。
窗外的天地之间,早已被烟火填满,而这不大不小的书房内,却静谧得仿佛真空一般。我靠在书架上,借着昏黄的灯光,远远地看着贺家国眼角的皱纹,第一次对他产生了一种……怜悯之心。
这天晚上,我在贺家留到十二点才回去。贺央拿起外套,跟他爸说了句“我送她回去”,便跟着我出了门。
走到楼下,地面上是一片狼藉,空气中仍旧硝烟弥漫,像是刚经过惨烈斗争的战场。
“我自己开了车,你不用送我。”此时此刻,我有点不知道要怎么面对贺央。
“我觉得我最好还是送你回去。”他坚持。
好吧,我知道,他其实是想找我谈谈,躲得了一时又怎能躲得了一世?于是我点了点头,拿出车钥匙交给他。
贺央扯着嘴角轻轻笑了一下,打开车门坐到驾驶位上。
我也上了车,系上安全带,在硝烟弥漫中前行。
其实他家离我家并不算太远,当中只是隔了一条黄浦江而已。车子驶出住宅区,街上几乎连一部车也没有,这个时候,所有人都应该躺在家里看电视吧。
“你什么时候知道的?”拐弯的时候,贺央忽然问。
我被他问得不由一怔……然后,我忽然觉得自己,竟很想跟他敞开心怀地聊聊。
“我早就觉得你不太对劲。”
“?”他转过头看了看我,又转回去看路。
我叹了口气:“还记得你妈去世之后——”
说到这里,我自己忽然一惊,我干什么好死不死要提到他妈妈,在这件事里面……最无辜最受伤的应该是她才对。
贺央看我没有说下去,只是淡淡地一笑:“没事,继续。”
我定了定心,继续道:“你妈妈……去世之后,有段时间你老躲着我——与其说躲,还不如说,你不愿意理我。”
“嗯……”看他的表情,应该也是在回忆那段时间。
“那个时候我有一种奇怪的感觉,你好像……忽然很讨厌我,虽然我不知道为什么,但我想一定是发生了什么事。”
车子驶上大桥,我一转头,就能看到倒映着霓虹灯光的江面:
“那个时候,我差点以为,我就要失去你了……可是后来有一天,你忽然又回来了,还是像以前那样,可是我总觉得……你看我的眼神变得有点复杂。”
贺央一边开着车子,一边皱起眉头:“女人真可怕……我什么都没说,你就能知道这些?”
我翻了个白眼,从鼻腔里发出一个“嗯哼”的声音,算是肯定。
“所以你怀疑我爱上你了?”他咧了咧嘴,一副嫌弃的样子。
“有一点。”我大方地点头,“直到有一天晚上,有人跟我说了一些话……”
我看着江面上的赤橙黄绿青蓝紫,脑海中响起的,是子安的声音:我只知道,我二哥看到你跟那个男的抱在一起,脸都绿了……
我感觉自己全身的血液都在逆流,我必须要强迫自己,才能不去想那张曾经离我很近、此时却分外遥远的那张脸,那张轮廓分明的脸,清澈的眼神,温柔的笑容……
“什么话?”
贺央的声音,把我从自己的思绪中拉了回来。
我深吸了一口气,假装若无其事地摇摇头:“没什么。那些话只是……让我忽然想到,你这么关心我,每天都要打电话给我,要是我做了什么出格的事你会生气也会担心……但你不会吃醋。你只是担心我的安全,担心我受到伤害,你对我没有半点占有欲。”
“呃……”贺央又咧了咧嘴,“你能不能别把我说得像个变态似的。”
“然后我就想,如果一个男人对一个女人这么关心,又不是想泡她,那无非就是两种情况,要么是家人,要么就是做了什么对不起她的事。我想了半天,也想不出你会做什么对不起我的事——当然非要找的话应该还是找得出来的——所以结论就是……你把我当家人。”
“……”
“这样一想,好像一切都说得通了。你从一开始就对路天光父子那么嫌恶,又怀疑他们是不是想害我,是因为你早就知道我爸是谁。我想你原本只是觉得我出去散散心也好,谁知道在那鬼地方竟然真的有人跳出来说是我亲生父亲,这个时候你开始坐不住了,每天打一个电话给我,恨不得开个摄像头在我头顶一天二十四小时探照,我一通电话打过来,你就买了机票来马德里……所有的一切,都能说通了。”
贺央沉默了好一会儿,才干咳了一下:“说你不是老爸的女儿恐怕都很难讲得通,别看你平时傻傻的,关键时候逻辑思维简直神得像鬼一样……“
“……你这是什么比喻啊。”我也咧开嘴,嫌恶地瞪了他一眼。
他笑了笑,认真地开车。
“那,”我忍不住问,“你是……什么时候知道?”
贺央敛起笑意,淡淡地答道:“我妈告诉我的。”
“……”我一下子,不知道该怎么接下去。关于这件事,虽然我也是无辜的,但是每次只要一想到贺央的妈妈,我就有一种无地自容的感觉。
“西永,”他忽然伸手在我肩上轻轻拍了几下,“你不用觉得对不起我和我妈,这跟你没关系。”
“……”
“其实说到底,这跟我也没多大关系,这是大人之间的事。”
我转过头,看着贺央的侧脸,他的侧脸跟贺家国很像。我笑了笑,但我想他只是在安慰我罢了。
“我不只是在安慰你,”他却说,“西永,这件事,我知道了很久,也想了很久。”
“……”
“你知道吗,我曾经很恨你,真的非常恨你。”
☆、十(中)
我苦笑了一下:“要是换成我,我想我也会恨的。”
我还想说点什么,车子却忽然加速进入了引桥,整个引桥就是一个个叠在一起的大圆盘,一直不断地旋转而下,我的身体随着地心引力倾斜着,仿佛心也跟着甩了出去。
“我妈住院之后告诉我的,”贺央忽然开口,“我想那个时候,她大概已经知道自己活不长了。”
我除了沉默地聆听,不知还能做些什么。
“她说前一天晚上她问我爸,你是不是他的女儿,我爸想了想,就说是。奇怪的是,我妈跟我说这件事的时候,也没有歇斯底里,也没有一点情绪激动,好像非常平静。但是对我来说……那就像个炸弹。”
“……”
“我觉得我脑袋里忽然就爆炸了。”
我偷偷地看着贺央的侧脸,发现他的眼角有一丝泪光。我很想握着他的手,安慰他,可是我又觉得,我好像连安慰他的资格都没有。
“我气疯了……”他说这话的时候,却是笑的,“就是那种……世界崩塌的感觉,你知道,从小到大,我那么崇拜我爸!我一直以为我们家虽然过着普普通通的日子但是家庭和睦,很幸福……”
“……”
“但我最恨的是,我爸为什么不撒个谎呢,反正瞒都瞒了那么久,我妈都快……他干嘛不干脆瞒到底。”
车子沿着指示牌,开到岔路上,高架两旁的路灯照在我们脸上,是那样的苍白。
“那时候我真的好恨,恨我爸,也恨你们……”
“……对不起。”我情不自禁地说。好像这是我唯一能对他说的话。
贺央却忽然伸手过来拍了拍我的手背:“你不要跟我道歉。我现在一点都不恨你,我当时只是情绪激动罢了。”
我看着贺央的手,他的手指关节很突出,指骨却纤细得像女孩子。我忽然想起了另一个人的手,那个人的手指是粗糙的,我曾经想象过他用那双手制作模型会是什么样子,我想那双手应该很灵活,就像他这个人,总是跟外表不太一样。
我也曾经担心过同样的问题,我曾问他,是不是会恨我,可是最后没想到,是我恨他。
“西永?”贺央见我不出声,有点担心地看了看我。
“嗯……”我发现自己竟在这样的时候开小差,不禁懊恼。
“我那段时间心情很不好,我妈去了,再加上这件事……我当时谁也不想理。”
“我明白……”我笑了笑,“我知道那是一种怎样的感觉。你发现一直深信不疑的人骗了你,你以为的那种切不断的关系其实非常脆弱……那个时候,你会怀疑也许一切都是假象,任何事、任何人都是,好像这个世界上再也没有什么值得相信的了……是不是这种感觉?”
贺央一边开着车一边诧异地转过头来看着我,高架两边的灯光照在他脸上,忽明忽暗:
“就是这样!”
我笑起来,他也笑起来。
我们就这样,在车里哈哈大笑。笑到最后,我眼泪也出来了。
“人啊,其实都是混蛋……”贺央说。
我想说是,但我笑得说不出话来。
等笑够了,我擦了擦眼角的泪水,说:“还好你没有一直恨我……”
“我想通了,”他说,“有一个观点我很认同,就是时间会抚平一切。就算当时再恨,时间长了,慢慢冷静下来,你才能站在客观的角度看清一些事情。”
“?”
“就像情绪的累积,到了某个点,忽然爆发了。想通一件事也是一样的,可能我断断续续地有一些思考和反省,然后到了某个点,忽然一切都顺了,那种乱如麻的感觉就被抚平了。结也解开了。”
“是吗……”我看着窗外,想象着那是一种怎样的感觉。
“我觉得不管怎么说,这是我爸妈的事,有段时间我会不断回想我妈跟我说这件事的时候是一种怎样的表情,每次回想的时候,我就会觉得其实我根本不了解她,也不了解我爸。作为他们的儿子,我到底是不是真的了解他们,这个问题我想了很久很久……”
“那么答案呢?”我忍不住问。
贺央顿了顿,才摇了摇头,答道:“我想我并不了解他们,至少,比我以为的要少得多。”
“……”我不禁回想起自己的妈妈,我想起贺家国刚才对我说的话。
女儿,就是我的生命。
我妈竟然会说这样的话……可她连一句“我爱你”之类的都从来没跟我说过。
“我一直在想,我妈到底什么时候知道的呢,她为什么一直没有说,等到快要不行了,才说出来,她最后为什么那么平静……”他驶下高架,那张刚才还带着笑的侧脸,此时却异常严肃,“我想不明白。可是我觉得,我有一种直觉,我觉得我妈已经原谅我爸还有……你妈妈了。”
听到这里,我抬起头,诧异地看着贺央,不敢相信他所说的话。
真的会有女人原谅丈夫的出轨吗?!
“也许这是一个漫长的过程……”他自顾自地说,“我说不清楚。不过我记得,当我妈告诉我这些,我愤怒得不得了的时候,她竟然可以很平静地跟我说:我告诉你,只是想告诉你这个真相,不是叫你去恨他们,毕竟你爸最后选择的还是我们……”
“……”我看着窗外闪烁的灯光,说不出话来。
“我现在好像对婚姻、对人和人的关系有了一种新的认识。说不上好也说不上坏,只是觉得,我以前的想法太狭隘也太绝对了。”
贺央说完这句话以后,我们就没再说话,好像各自想着心事,这种沉默就像是一种默契,默契地留给对方一段空间,也给自己一点时间。
把车停到我家楼下的车库,我又陪贺央出去等出租车。年三十晚上要等一部出租车实在需要缘分。我们站在寒风里,两个人都缩着肩膀,但奇怪的是,我却一点也不觉得冷。
贺央总是喜欢斜眼看着我,他眼角的轮廓很深,我以前老是开玩笑说他的眼睛像是被看不见的鬼手往两边拉,但此时看起来,他的眼睛跟贺家国是如此得相像……
“在想什么?”他笑着说。
我摇摇头。其实我什么也没想,只是隐隐觉得,一切的一切从今天开始都变得不一样了。
有一辆空车驶来,我们手忙脚乱地把车拦下来。贺央忽然转过身,对我说:“新年快乐!”
我怔了怔,终于露出微笑:“新年快乐!”
然后他伸手抱了我一下。
靠在他胸口的时候,我闻到他身上有一种很熟悉的味道。我忍住要掉眼泪的冲动,然后挥挥手,送他上了车。
望着出租车的尾灯,我发现自己其实还有很多话想跟他说,可是今天,还是就到这里吧。
不远处又传来了烟花在空中绽放的声音,我双手插袋站在那里,抬起头,看了好一会儿,才转身回家。
我沿着路灯往回走,这里的地上跟贺央家那里一样,到处是各种烟花爆竹的残屑。我抬手看了看表,已经快一点了,这座生我养我的都市,终又归于平静。
没来由的,我想到了那个夜晚,马德里的仲夏夜,那个我至今也不明白是什么的圣母节,那个闷热又充满了狂欢气氛的夜。
那个……属于我和二哥的夜晚。
我始终忘不掉当我穿着漂亮的连衣裙从台阶上走下来时,他看我的眼神。也许就是从那一刻开始,我敏锐地察觉到了什么,只是我一直不敢承认而已。
贺央有一句话触动了我,他说他对婚姻对爱情有了一种新的认识,说不上好坏,只是一种跟以前不一样的认知。现在我好像也有这种感觉,也许因为这一切发生在我父母身上,又或者,是我真的改变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