到底爱是什么?
我曾经以为爱是一种付出,同样也是一种承诺,它容不下一颗沙、一道裂痕。可事实是,完美的东西在这世界上是如此稀少,更多的人,是在挫折中磨练出一颗更加宽容、坚毅的心。
爱是占有,也是忍耐。
只是占有是人的天性,忍耐却需要有足够的智慧。
我脑海中浮现出三个女人的身影,魏梦,贺央的妈妈,还有一个……便是我的妈妈。她们分别经历了不同的婚姻或爱情,我从她们身上看到的是女人面对挫折时所表现出来的巨大勇气。魏梦选择在异国他乡开始新的生活,这是一种从零开始的勇气;贺央的妈妈选择沉默,是忍耐与宽容的勇气;而我妈妈……她选择的是我。
在我出生之后,她所有的选择,都是因为我。
我对她的感情越发复杂起来。我们之间曾经有那么多不愉快,以至于在我记忆中,美好的回忆并不算太多。可是随着时间的推移,随着我对她的了解,那些原本不美好的回忆,也变得弥足珍贵起来。
她说我是她的生命,结果我却叫她伤心。可是即便如此,她还是无私地爱着我,这就是……妈妈。
我的心开始抽痛起来。此时此刻,我又不自觉地想起了另一个人,那个在地球另一端的人,奇妙的缘分曾经把我们连系在一起,如今,这种连系断了,我却开始分外想念。
有时候我会想,也许冥冥之中,自有一种看不见的东西,把我和他连系在一起。从某种程度上说,路魏明和路天光的关系,就跟我和我妈妈一样。
也许就像路天光说的,他从我身上得到了救赎。只不过,他不知道的是,得到救赎的又何止是他——还有我。
他把在路魏明那里得不到回应的父爱分给我,我也把累积多时对亲生父亲的爱给了他。所以尽管他骗了我,可他给我的父爱是真的……说不定,比什么都真。
而路魏明……
我走在空无一人的砖路上,想要深深地吸一口气,却发现这空气冷得能呛死人。
我竟有点不敢去想他,不敢去想他的轮廓、他的五官、他的眼和他的眼神。因为一旦想起,我就像是跌进了一个深渊,久久也爬不出来。
我会想起发生在去年夏天的种种,每一个片段都好像是刻录在我脑海深处的胶片上一样,我以为它们不会那么深刻,但事实却超出我意料。我会想起他在开往阿维尼翁的火车上,自说自话地帮我搬行李;在布满白砖墙的小镇停车场,皱着眉头上了我租来的车;在即将到达鲁西永的山路上,迎着夕阳露出温柔的微笑;在路天光的客厅里看到我的一霎那,那错愕的表情;在我跌倒受伤却一点也没有要哭的时候,一脸疑惑;在我和路天光相认后,来邀我去他家吃晚饭时的阴晴不定;在去往巴塞罗那的加油站里,他眼中稍纵即逝的孤寂;在送子安去医院的救护车上,他搂着我的那种温暖;在他发烧后沉沉睡去之前,还不忘叮嘱我要关灯;在巴塞罗那街头,当说起高迪时,他的那种意气风发;在教堂的工作室遇上Sophie时,他脸上流露出的苦笑;当看到我额头上流下血来的时候,惨白的脸色;还有……还有那些在马德里的日日夜夜。他告诉我关于他的父母,他的童年,他会跟魏梦撒娇,也会在我想妈妈的时候用温热的拇指擦去我眼睑下的泪水,他还会像孩子一样跟我在街头笑闹,他还……
我不敢,也无法再继续想下去。
那个安静的夏夜,闷热的空气,他在黑暗中无声地落泪,以及……那个让我血液逆流的吻。我怎么会不知道他的感情,我只是不愿意对自己承认罢了,然后,在知道真相之后,我又把所有的怨气就撒在他头上。我这么做,这么任性,无非是因为他对我好。他对我的好,不是挂在嘴上的赞许,不是嘘寒问暖,不是对我微笑,也不是把我捧在手心……而是一种,善解人意。他的心是善良的,他对我最善良。
想到这里,我觉得自己全身上下都起了一阵寒意,那是一种由心底发出的寒冷。我似乎意识到我做了些什么,比起我被欺骗的那种愤怒和难受,也许那时的他,更需要安慰和谅解。他的父亲躺在病床上,我还跟他闹脾气,更何况……这一切并不是他的错。
这短短的一段路,我却觉得走了好久好久。我甚至不敢想,当初我是有多大的勇气,才独自离家那么远,去寻找一个难圆的梦。
我抬起头,看到家家户户亮起的灯光,一种简直要让人窒息的孤独感就这样从心底荡漾开来。我有些失魂落魄,从包里取出钥匙和门卡,一步步走向大楼。
然后,在惨白的灯光下,我看到了一个人。
他就站在路灯下,抽着烟,脚边有一只小小的行李箱。
我停下脚步,不敢置信地睁大眼睛,我想我一定是疯了……才会看到他。是因为我愧疚吗?还是因为我想念他?
他也看到了我,灭了手上的烟,双手插袋,站在那里看着我。
我又有一种血液逆流的感觉。我好怕我走过去,当看清了他的脸,却发现他不是我想的那个人。
他穿得很少,黑色的皮夹克也许只能挡挡风却没法抵御寒冷。他似乎瘦了,肩膀的线条跟以前不一样。他的头发剪短了,只比板寸长一点,可是这样一来,竟能看到他发际的美人尖……
忽然,路灯下的他微微一笑,用熟悉的声音说:
“西永……”
☆、十(下)
“你……你怎么会……”我错愕地看着眼前这个人,张开嘴,却什么也说不出来。
他还是双手插袋,缩了缩脖子,像是真的冷,连讲话也冷静得可以:“我的飞机本来应该早上到上海,然后我坐车回乡下去的。但是在北京转机的时候,因为下雪耽搁了大半天,我十点才到的机场。我想这个时间,要坐车回家很难了。所以我就想到了你……地址是问子安要来的。”
路灯下,他看着我,眼神还是那么清澈,那么诚挚。以至于我连一个反驳他的理由也没有。
“你……”我强迫自己镇定下来,发颤的双手交握了一下,勉强找回思绪,“先进去吧,外面冷。”
说完,我鬼使神差地打开公寓楼下的大门,带他上楼去。
等到了楼上,打开自家的门,把他请进来,换了拖鞋,我才忽然发现——二哥竟然在我家里!
二哥很自觉地把箱子靠在墙角,换了鞋,把鞋放在箱子旁边,然后依旧双手插袋,站在那里打量起我这个……乱糟糟的家。
呃……想到这里,我才惊觉自己的“狗窝”是有多让人尴尬!
我连忙转身,把散落在沙发上的衣物都丢进卧室,出来的时候随手关上卧室门。
“……”
“……”
气氛忽然变得有些沉闷,沉闷到令我不知所措。
我使劲让自己的脑袋正常运转起来:“那……你今晚就睡、睡沙发可以吗,因为我这里只有一间房间……”
二哥还是双手插袋站在那里,微笑着点了点头。
说真的,我不敢看他。我也从来没有想过,当我们重逢的时候,会这么得……和睦。就好像他还是我“二哥”一样。
就在这尴尬到极点的时候,客厅里忽然响起了奇怪的声音——咕噜噜……
那是,二哥肚子里发出的声音。
我们两人面面相觑了几秒钟,然后“噗”地笑了出来。灯光下,二哥的笑容还是那么温柔,就像我第一次,在夕阳下,在开往鲁西永的车上看到的那样。
“能给我煮碗面吃吗。”他客气地说。
我连忙收回思绪,跳起来奔到炉灶前,开始翻箱倒柜地找锅子和方便面。在我忙的这当口,他自动自觉地往沙发上一坐,继续打量我的家。
“你……一个人住吗?”他问。
“嗯。”这不是废话吗?!
“你家里有点乱。”说完,他从身旁的沙发缝隙里抽出一件我夏天睡觉时才会穿的性感睡裙。
我顾不得炉子上锅里的水,连忙一个箭步扑过去夺下来,丢进卧室。
他好像一点也不尴尬,至少没有我这么尴尬。他轻轻笑了笑,说:“这种时候临时来打扰你,真的不好意思。”
“哪里……”我低下头专心地煮面,“我那个时候也打扰了你们很久。”
说完这句话,气氛又变得沉闷起来。
我看着锅里将要沸腾起来的水,问了我最想问的话:“你还……好吗。”
他先是沉默了一会儿,才笑笑地答道:“还好。”
“子安说你们是回来看奶奶的?”
“对,老人年纪大了,说今年想过个团圆年。”
我鼻子不禁有点酸,因为想到了路天光。也因为想到了自己的身世。
“那你今天没能回去,真可惜。”我吸了吸鼻子,往锅里加酱料包。
“没事,我明天去也一样。”
我点点头,用筷子在锅里搅拌着:“你还在……教堂里做模型吗?”
“对。”
“你妈妈还好吗,还有Emilio……”
“他们这会儿应该在加勒比海度假。”
“啊……”我不禁笑起来。不知道为什么,我潜意识里总是会拿魏梦跟我自己的妈妈比较,跟我老妈比起来,我觉得魏梦活得更幸福,而且认识她的人都会深深地觉得,她值得这样的幸福。
“我上周去了马德里看她,她还提起你,说很想你。”
我笑了笑,以掩饰自己心底的内疚。那个时候我那样毅然地离开,根本没有跟魏梦和其他人好好道别,我只是一心想着我要离开那个地方,却没有想过其他人的心情。更何况,在我走后,在那座房子里,路天光也走了……
“我以后……”我忍住喉间的哽咽,说,“我以后有机会的话,会去看她的。”
客厅里又沉默了,只听到油烟机抽风的隆隆声,还有锅子里水沸腾的声音。
不知道过了多久,我忽然听到二哥的声音说:“那么我呢……”
“?”我眨了眨眼睛,不知道该怎么回答。
“你会来看我吗。”这应该是一个问句,可是他问出来,却一点也没有疑问的口气,反而有很大的不确定。
我垂下眼睛,其实我应该跟他道歉的,但是我不知道该怎么开口,其实我还有很多话要跟他讲,但是我不知道要怎么说。
我发现我根本还没有准备好去处理那个乱如麻的问题。
我锅里的方便面一股脑儿地倒进巨大的面碗里,又从冰箱里找出午餐肉罐头和色拉罐头,加了一些进去,然后就把碗和筷子递到他面前。
二哥见我没有回答他的问题,也不恼,接过碗狼吞虎咽地吃起来。看他吃得很香的样子,我都快要忍不住怀疑自己的厨艺是有多精湛。其实我很想说抱歉,在这样一个除夕夜,你来这里,我却只给你吃一碗方便面……
我转身一声不吭地走进浴室,关上门,然后看着镜子中的自己。慢慢的,眼前的影像变得模糊,连我自己也变得模糊。
敲门声轻轻地响起。我没有回应。然后,二哥在门外低声说:“你没事吧。”
我揉了揉鼻子,尽量用一种平静的声音说:“没事,我在洗澡。”
说完,我打开淋浴房里的水龙头,用水声掩盖我的不安和混沌。
等我洗完澡从浴室出来,发现二哥已经靠在沙发上睡着了。他面前茶几上的面碗里什么也不剩,干干净净的。我红着眼睛,忍不住笑起来。
我想他一定是太累了。折腾了两天,又在寒风中等了那么久,要是换成我早就倒下了。
我回卧室换了身家里穿的衣服,然后找出毛毯和被子,来到客厅。二哥还穿着皮夹克和牛仔裤,我走过去,犹豫了一下,还是一掌拍在他额头。
他悠悠转醒,在看清我的脸之后,忽然用力眨了眨眼睛。
我忍住笑,不去看他好笑的样子,把被子和毯子放在他身旁,然后说:“去洗个澡然后睡觉吧。”
客厅墙上的挂壁式空调里突突地吹出风来,吹在我脸上。他还是愣愣地看着我,好像我不应该出现在他面前,好像我是鬼一样……
我忍不住伸出手,又在他额前拍了一掌。
他一下子回过神来,然后一把抓住我的手。这下换我愣住了。他站起身,向我靠过来,我不知道哪来的力气,忽然甩开他的手,转身回到卧室,丢下一句:
“我先睡了,你也早点睡吧。”
我关上门,虚脱了一般爬到床上,钻进被子里。这实在是……让我应接不暇的一个夜晚。先是贺央和他爸爸,接着又是二哥。这些我在前一天还以为离我很远的问题,忽然一下子全部出现在我面前,逼着我不得不去面对。
我好像再也没有力气想下去。我关上灯,把自己蜷缩在被子里,沉沉睡去。
第二天上午,我是被爆竹声吵醒的。这样说起来,好像以往的每一个大年初一,我都是被爆竹声吵醒的。小时候醒来的第一件事就是去数昨晚收到的红包,想起以前那种小孩子财迷到不行的样子,连我自己都觉得很可笑。
我胡思乱想了一会儿,然后脑袋里忽然有一根弦被撩拨了一下:二哥!二哥在我家!
想到这里,我猛地坐起身,仔细听门外的声音。听了半天,却发现一点声音也没有。我拿起手边的闹钟,发现已经十一点半了。于是我连忙从床上跳起来,跌跌撞撞地去衣帽间里找衣服换上,又对着镜子用力梳了梳那头乱糟糟的短发,然后深吸了一口气,缓缓打开房门。
“……”
客厅里根本没有二哥的身影。浴室也没有,厨房也没有。我望向门口,才发现他的鞋和行李箱全都消失了。他也消失了。
我一时之间很难说清楚自己心里是什么感受。好像不用尴尬地面对他,对我来说是一件好事,可是他走了,就这样离开了,我的心又……失落得要死。
我倒在沙发上,发现茶几上有一封信。
我诧异地看着它,这应该是二哥留给我的,我却迟疑着不敢打开。白色的信封上,工工整整地写着两个字:西永。
我从没见过他的字,以前古人有一句话,叫做见字如见人。这个时候,我忽然有了很深的体会。
信封里只有一张信纸,我慢慢折开,上面写了寥寥数语——
“西永:
很抱歉昨晚给你添了麻烦,谢谢你的沙发和方便面。我来之前,也不确定你是不是愿意见我,没想到你已不计前嫌,我很高兴。
我说我妈妈想你是真的,所以如果你有机会的话就去马德里看看她吧。我爸的墓就在他的房子旁边,如果你愿意,也请你去看看他。
我坐中午的车回老家,下次见面,不知道会在何时,请你保重,照顾好自己。你是一个坚强的女孩,我相信你会过得很好。
祝你新年快乐!”
信的落款处,他署的,依旧是“二哥”。可是看得出来,他似乎曾有过犹豫,因为在那个“二”字前面,还有一个莫名其妙的黑点。我想,他可能一开始是想写自己的名字吧……
我看着眼前这张白色的信纸,不自觉地,用手指轻轻摩挲着那两个字,还有那个黑点……他叫我去看魏梦,叫我去看路天光,却绝口不提他自己。这是不是说明……他已经放下了?
我就这样坐在沙发上,看着信纸,发了一下午的呆。我想了很多,又像什么都没想,只是每次我回过神来的时候,都会发现残存在我脑海里的最后一个影像,都是他。
我把信丢在一边,试图做些别的事,可是内心却始终无法平静下来。
我忽然发现,原来我是如此想念他。不敢想,却越要去想。
整个新年假期我患了严重的自闭症,每天关在家里,谁也不想见。贺央打过几次电话给我,我都推说有事或者很累想休息,拒绝了他碰面的邀请。
我竟然开始静下心工作。年前梁见飞又给了我两本外文诗集的翻译工作,我原本答应她三月底交稿,结果我五天就完成了。每一个夜晚,当夜深人静的时候,我就变得格外清醒,坐在电脑前,不断地查资料,写稿。我连外卖电话都懒得打,情愿在网络上下单,我不愿意说一句话,只在洗澡的时候自言自语。
假期的最后一天,贺央终于来我家,把我捉出去吃了一顿饭。对于这个亦兄亦友的家伙,我好像总是拿他没什么办法。
“你天天窝在家里干什么?”他今天似乎是特地出来找我喝酒的,连车也没开。
“工作。”
“工作?”他双手抱胸,根本不相信我说的话,“工什么作?银行都关门了你还工作。”
“真的。”我忍不住翻了个白眼。自从贺家国对我坦白一切之后,这小子就开始名正言顺地以兄长自居。
“做什么呢?”他看着我,似乎想看我怎么往下编。
我厌烦地瞪了他一眼:“翻译稿子!”
他皱起眉头打量了我好一会儿,才决定勉强放过我。
“……”说真的,有时候我真的会有赏他巴掌的冲动。
他往我的玻璃杯里加满啤酒,然后说:“喂,你以后多来我家吃饭啊。”
我喝了一大口啤酒,没接话。
他见我沉默,便放软语气:“你是不是怪我知道了也没告诉你?”
我断然摇头。我怎么敢怪他!
要怪,也是怪我老妈啊……
“那天爸爸跟你说了什么?”
我抬头看了他一眼,然后继续吃菜。他说这句话的时候,是这么自然,可是“爸爸”那两个字听在我耳里,却分外刺耳。
“也……没说什么,”我不知道该怎么搪塞,“反正,他跟我妈早就分手了,在我妈生我之前就分开了。”
贺央没有说话。我放下筷子,抬起头看着他。我以为他不高兴了,谁知道他在笑,只是笑得有点奇怪。
“你觉得我还会在意这些?”他看着我,嘴角的微笑让他整个人看起来那么坦然,“我爸有没有背叛我妈,那是他们的事,跟我没有关系。我顶多就是气他伤了我老妈的心,可他还是我爸啊。”
“……”我不自觉地皱了一下眉。说真的,我一直很羡慕他,或者准确地说,在他面前我始终有些自卑。
“你到底有没有在听我讲话啊。”贺央见我没反应,伸出手指,狠狠地捏了一下我的脸颊。
我拍开他的手:“在,在听。”
“那你倒是说句话啊。”他急了。
“说什么?”
“说什么都行,别一副阴阳怪气的样子,我可没欠你什么。”他教训起人来,还真的有点长兄为父的意思。
“哦。”我勉强算是应了他一声。
“你也没欠我什么!”他又说。
我看着他,他也看着我。然后他忽然瞪了我一眼,就跟电影里那些收保护费的恶霸吓唬人时的表情一模一样……我忍不住笑了。
我越笑,他越是露出一副凶神恶煞的样子,到最后我简直笑得话也说不出来。
贺央装不下去,也笑起来。不知道为什么,看到这样的他,就算瞪我,我心里也一样觉得温暖。
这天晚上我们吃过晚饭又去酒吧听乐队现场表演,然后再去吃宵夜。我们喝了好多酒,却一点也没有要醉的意思。
“你酒量怎么跟我一样好。”在送我回家的出租车上,贺央忍不住说。
“我好像从来没喝过这么多。”其实我已经有点犯晕了,但是还不严重。
他忽然横过一只手臂搂住我,在我还没反应过来的时候,用手机拍了一张照。然后他放开我,自顾自地摆弄起手机。我想那照片里的我一定很丑,完全是一副被惊吓到的样子。
我翻了个白眼:“你是我认识男人里面第一个会用手机给自己拍照的。”
“你想说什么。”他还是自顾自地在摆弄手机。
“我想说你很娘。”
他一点也没有懊恼的样子,只是无所谓地耸耸肩。
我看着他,忍不住问:“贺央,你为什么可以一直这么开心。好像无论什么事都没法打败你。”
他放下手机,也看着我:“那你觉得我应该被什么打败吗?”
“我不知道……”其实我只是想说我很羡慕他。
我转头看向窗外,发现自己的心情竟是如此得沉重。贺央伸手拍了拍我的肩,说:“把一切交给时间吧……相信我,把一切交给时间。”
回到家,洗了个热水澡,我的头还是有点晕。已经凌晨两点,我尽管有些醉意,却毫无睡意。于是我打开电脑,浏览了一下新闻,又查看邮箱,这些都做完了,仍是毫无睡意。我忽然想到什么似的,点开了我的微博账号。我很少上来看,但是我知道贺央热衷于这个,果然,他把我们刚才在出租车上拍的照片发到了微博上,照片里的我果然是……一脸错愕。
我点开下面的评论,顿时笑了半天。
Lee:请问,这……是新菜吗?
喝呀喝呀:菜你的头,别乱说,是我妹。
Friday Night:你究竟有几个好妹妹,为何每个妹妹都嫁给眼泪?
喝呀喝呀:出冷汗……这真的是我妹啊!!!
Lee: 你这样一说,倒是觉得……你们的后脑勺有点像。
喝呀喝呀:请问你哪里看到我们的后脑勺了?!
老白:这真是你妹?
喝呀喝呀:真是我妹!
老白:那姑且就算是吧。
喝呀喝呀:……
我捧着一杯热开水,坐在电脑前笑哈哈大笑。笑到最后,连眼泪也要流下来。贺央竟然还问我是不是怪他,其实,我不止从没有怪过他,反而非常感激他。
感激他最后没有恨我,感激他关心我、爱护我,我最感激的,是他没有视我如蛇蚁,而是坦然地接受了我。
电脑屏幕的右下方忽然弹出一个提示框,上面写着:您有一封来自子安的邮件。
我愣了一下,然后点开。子安说话总是直来直去,从不拖泥带水:
姐姐,我明天来上海,请我吃晚饭吧?要有很多肉的那种!
PS,我二哥昨天回巴塞罗那了。
☆、十一(上)
路子安远远地在马路对面跟我挥手的时候,我几乎没有认出他来。也许是穿着厚重的羽绒外套的关系,他整个人看上去更高大更魁梧了。直到他走到我面前,甜甜地叫了我一声:
“姐姐!”
我才如梦初醒般地看着他,觉得在他面前,自己就像一只……小鸭子一样。
“你又长高了吗?”我仰着头看他。
“两公分!”他笑着跟我比了一个“胜利”的手势。
“太离谱了吧,你都几岁了,还能长?”
他自豪地耸肩:“因为我坚持每天运动。”
“哪有,”我忍不住揶揄他,“我只记得你吃撑了送进医院的事,可不记得你有做过什么运动。”
子安立刻尴尬地赔笑:“哎呀,那种事……你就别提了。”
我笑起来:“走吧,烤肉店就在前面。”
我请子安去的韩国烤肉店可不便宜,而这小子似乎也没打算跟我客气,一口气点了四盆肉,还一个劲地问店员:“你们还有什么好吃的肉吗?”
我看看点得差不多了,连忙把服务生支走,劝大个子先吃完再继续点。
服务生一走,子安就毫不避讳地上下打量我。
“?”我瞪他。
“你好像瘦了一点,不过气色比我想象当中好。”
我哭笑不得:“过年请你说些吉祥话好吗?什么叫‘气色比想象当中好’,你想象中是怎样啊?我病入膏肓了吗?”
“哎呀,你知道我嘴笨嘛,我的意思只是说,你看上去还挺好的。”
我翻了个白眼:“好吧……我勉强接受了。”
服务生端了饮料上来,我把吸管扎进易拉罐,吸了一口,寒冬喝冰镇的饮料,果然让人牙酸。
“你见到二哥了?”子安问。
“噗……”我是知道他讲话比较耿直,只是没想到这么直。
他却一点也没有要放过我的意思,直直地盯着我看,等待我回答。
“嗯,”我擦了擦嘴,轻咳了两声,“见面了。”
“他怎么说?”
“他……”我的脑海里回想起那天晚上的场景,“他挺好的。”
说完,我低下头,专心喝我的饮料。
子安皱起眉头:“你在说什么啊……答非所问。”
“……”我假装没听见。
他靠在椅背上,双手抱胸,眯起眼睛看着我:“有古怪。”
我瞪了他一眼,恰好这个时候烤肉陆续上来了,我连忙请服务生帮忙烤了,塞住路子安的嘴,否则他一定啰嗦个没完。
“姐姐,”子安一边嚼着烤肉,一边含糊不清地看着我说,“你过得好吗?”
“……还好。”我点点头。
“爸爸找到了吗?”
我停下手中的筷子,看着对面这个大个子。
“呃……我是不是问了不该问的问题?那你就当我没问过。”
“……”我有点哭笑不得。
“那我继续问关于二哥的问题好了。”他接着说。
我觉得眼前这盘高价烤肉嚼起来也不是那么有味道:“还是问关于爸爸的事吧。”
子安笑起来:“我二哥是狮子还是老虎,你这么怕聊他!”
不是狮子也不是老虎,而是我心里一个不知该怎么解开的结。
“你是不是还怪他?”
这句话,好像最近听过好多次了,其实我早就不怪任何人了。怪只怪我内心不够坚定吧。
“我二哥这个人,只是表面看上去冷淡,其实心地非常善良。”
我笑了笑:“这话你很久以前就跟我说过。”
“二伯走的时候,他很伤心。”
我深吸了一口气,尽量让自己表现得冷静一点:“那个时候你们都在他身边不是吗。”
子安点点头:“但那个时候我好希望你能在他身边。”
“……”
“虽然相处的时间不长,但是我觉得,你比我更了解他。”
“?”
子安脸上有一种少有的认真:“我二哥其实是一个,别人很难进入他内心的人。”
“……”我苦笑了一下,表示同意。
“他其实吃过很多苦,小时候过得并不如意。所以他的性格不像我这么活泼,他很闷,凡事都放在心里,不喜欢讲出来。”
我想,我真的可以理解他。因为我们的境遇差不多,生活中缺失了“父亲”这个角色,对一个少年来说,那就意味着你跟别人不一样,你比别人少了些什么。也许很多人会说,你还有一个那么爱你的妈妈……是的,没错,可她就算付出两倍的爱,她仍然无法取代那个缺失的位子。
这种缺失在少年时期并不见得有多大影响,可是一旦长大,这种影响就会显现出来——缺乏安全感。这是我和二哥身上都有的毛病,也是我为什么能够理解他的原因。
“你知道吗,”子安看着我,说,“我跟二哥在一起这么久,他都很少跟我讲他心里的感受。我们多半都是聊些学校的事,或是兴趣爱好,还有一些家里的琐事……可他常常跟你讲他的感受!所以后来我都有些嫉妒你,才认识没几天,他什么都跟你讲。”
“……所以后来你知道我不是他妹妹你心里好受些了吧?”
“我只是开玩笑的啦,我哪里是那么小气的人。”大个子夸张地挥了挥手。
我看着他,不禁笑起来。
“可是说真的,”子安又恢复了认真的表情,“你走了以后,他很难受,整张脸都是灰色的。我从来没见他这么难过,当然,二伯的病也是一个原因。但是那些天,我觉得那是我见过的最糟糕最难受的二哥。他要么在二伯那里,要么就把自己关在房里,我很想很想安慰他,可是看到他那张脸,我就知道,我没法安慰他,我根本帮不了他什么。”
我垂下眼睛,有一下没一下地戳着面前盘子里的烤肉。
可是他就是这样的人吧,路魏明就是这样的人,无论发生什么,他都会自己一个人扛下来。
我忽然想起那个夜晚,他在关着灯的房间里默默流泪的夜晚,我当时到底是……怎么会知道他在那里哭的?也许是一个眼神,也许是一个动作,或者,是我们之间在某个时刻真的心灵相通。我说不清楚,我只知道,当时我有一种极其强烈的念头,那就是他需要我,我要去看看他……
可是后来我吓坏了,当时我还没法很清楚地表达我内心的感受,我只是觉得他会吻我这件事很不寻常。再后来,知道了真相的我,被愤怒和难堪包围,生生地把他赶出了我的脑袋。
“二哥他……”子安说,“初一他一来,我就觉得他有心事,好像始终闷闷不乐似的。”
我苦笑了一下:“大概是因为转机太累了,而且大过年的,我只招待他吃了一碗泡面吧。”
“转机?”子安不解地看着我。
“嗯,”我点头,“他不是在北京转机遇上下雪,所以航班延误了吗。”
子安嘴里发出“咝”的声音,表情有些迟疑:“他……不是比我还早回来的吗。”
我抬起头,诧异地张了张嘴,说不出话来。
“……因为有个展览什么的,跟二伯有关,好像是出本画册之类的。二伯走了以后,这些事都是二哥在打理,所以他很早就来了。”
我心里打着鼓,却还是鼓起勇气问:“你知道是什么画册吗?展览在哪里办的?”
子安摸了摸脑袋:“这我不清楚,我只知道,是年前的那个礼拜一。我本来以为这些事很快能好,他会跟我们一起过除夕呢,没想到他说初一才来。”
“……”我张了张嘴,隐约之间,似乎感知到了什么。可是,那种感觉稍纵即逝,就像路魏明这个人,如果你不愿意往前走一步,他就会退回原来的地方。
跟子安分手的时候,路灯下,他那张年轻稚嫩的脸上出现了少有的严肃的表情:
“姐姐,你别再气我二哥了吧,其实发生了这么多事,他心里也不好受。”
我又有些哭笑不得:“嗯,我不气他了。”
“你们会和好吗?”
我想了一下,回答道:“应该会吧。”
“你保证?”他眯起眼睛的样子,跟路魏明像极了。
我只得苦笑着点头:“我保证。”
“那你以后会来看我们吗?”
“……会的吧。”
“你保证?”
“我保证。”
我不禁在心里想,这家伙仍是单纯得如同孩子一般。把承诺看得如此之重,以为只要下了承诺,便有了百分之百的保障。殊不知这个世界上的人有千千万万,人心有千千万万,人性也有千千万万,人年纪越大,越不敢下承诺,因为知道承诺往往需要付出很多很多东西,才能够兑现。当然,更加不敢相信承诺。
可是人为什么就要越活越复杂,为什么就不能简单地、一心一意地去实现承诺呢?
我独自开车回家,脑袋里反反复复、转来转去想的都是刚才子安的那些话。
二哥很早就来了?可为什么没有回老家过除夕?为什么骗我说飞机延误了?他去参加了什么展览?难道就是我去当翻译的那个吗?可是……我为什么没有看到他?
这一连串的问题,好像很复杂,好像又很简单。
我不想再想下去,因为觉得头很疼。
我回到家,洗了一个热水澡,然后坐在电脑前,继续翻译稿子,好像唯有这样,我才能静下心来,踏踏实实地面对生活。
不知道过了多久,有人按门铃。我抬头看了一眼墙上的钟,已经十一点了,这个时候,还有谁会来按我的门铃?
从猫眼里望出去,是贺央那张无精打采的脸。
我打开门,叹了口气:“你真的确定你没有爱上我?要不然你为什么每天都要来找我?”
贺央翻了个白眼,推开我进了门:“别跟我抬杠,我心里烦着呢。”
他径直走到冰箱前,打开门,拿了一瓶我不知道什么时候放进去的啤酒,打开后仰头喝了起来。
我无奈地扯了一下嘴角,关上门:“又怎么了,贺家少爷?”
“我跟他吵架了。”
“谁?”
“我爸!”
“……为什么?”
“很多事,”他耸肩,“主要还是怪我把丑事捅破了。”
“……”
“对不起,”贺央发现自己失言了,“我不是说你是丑事,我是说他跟你妈……嗯……我也不是说……”
“没事,”我尴尬地笑了笑,“你说的是事实。”
贺央长长地吁了一口气,继续喝他的啤酒。
我走过去从他手里夺过瓶子:“别喝了,对胃不好。”
他有点泄气,没有反驳我。
我放下啤酒瓶,把他推到客厅的沙发上坐下,然后我自己坐在沙发的另一边:“跟我说说他是怎么样的人。”
“谁?”
我简直想抽他:“你爸。”
他苦笑了一下,看着我:“他也是你爸。”
我没有接口,而是等着他说下去。
“嗯……”贺央吸了口气,“他是个很严肃的人,不苟言笑。”
我点点头,这点我很久以前就看出来了。
“他对我很严格,从我很小的时候开始,一旦我犯了什么错,他会罚我罚得很厉害。他不允许我犯一点错,而且我一直以为他也是这样的人,他对自己要求更严格……”说到这里,他顿了顿,“结果他竟然走错了这么大一步。”
“……说不定他很后悔,”我看着贺央,轻声说,“那天他跟我说,要是他早点知道我妈有了我,是不会同意我妈把我生下来的。”
贺央苦笑了一下:“他这个人讲话常常就是这么不耐听,在他的词典里,只有‘该’和‘不该’,‘对’和‘错’……只要有道理、符合规定,他就根本不会理你的感受。”
“也许我是他一生最大的污点。”
贺央听到我这样说,忽然错愕地看着我,像是不敢相信我了那样的话。
“别这么说,西永,”贺央脸上,是一种前所未有的认真,“我觉得他爱你就像爱我一样。”
我悲伤地笑了一下:“但你刚才还说他只在乎有没有道理。”
贺央抓了抓头发:“话是这么说,但……这不还是有了你吗。”
“……”
“我爸是很严肃,也从来不会说什么好话,但是……我知道他心里是关心我的。只是他的关心未必让我好过而已。”
我看着贺央,听着他说的话,不自觉地笑起来。原来他也知道,就算意见不合,就算不断争吵,父母对子女的感情却是没有条件、毫无保留的。
可惜的是,对于这一点,我领悟得太晚了……
这天晚上,我不得不收留“离家出走”的贺央。他就睡在前几天二哥睡过的沙发上,我帮他铺上被子和毛毯,心里说不清是什么滋味。
我关上电脑,回到卧室躺在床上。这个新年对我来说过得有点糟糕,可是用“糟糕”这个词,又不太准确。只能说,我不得不去试着接受改变。
以前我常常叛逆地想改变自己,变成跟我老妈完全不同的人。可我从没想过这种改变究竟是好还是坏,也从没想过,或许无论我再怎么改变,我仍是妈妈的女儿,我是她的血与骨,我身上始终流淌着她的血液。
如果可以,我真的很想坐上时光机,回到过去,对她说一句:对不起。
☆、十一(中)
雨滴不断地打在车窗上,声响颇大,雨刮器摆动的频率则非常得高,看得我头也要晕了。我转过头去,看着窗外,在这样一个四月的清晨,天空中布满乌云,高速路的入口挤满了出城去的车,让人的心情也不由低落起来。真是应了杜牧的诗句:清明时节雨纷纷,路上行人欲断魂。
有不识相的车想要插队,贺央猛一踩油门,骂骂咧咧地开了上去。我掏了掏耳朵,看着他:“你就是那种最典型的‘路怒族’,一开上车,什么文明礼貌全都没有了。”
“滚,”这样的大阴天,他竟然还戴着墨墨黑的墨镜,实在让人有点担心,“跟这种插队的人没有讲文明的必要!”
我无奈地摇了摇头,继续别过脸去开小差。
我跟贺家国自从除夕那晚把话说开了之后,就再也没有更多的接触。虽然贺央时常邀我去他家吃饭,我也去了好几次,但跟贺家国的交集很少。即便知道他是我父亲这个事实,却没法让我们更亲近。我觉得我还没有做好把他当做父亲来看的准备。他对我来说,还是非常陌生。
但是我跟贺央的关系已经跟一般兄妹差不太多了,不知道为什么,我一直觉得他现在好像对于有一个姐妹这件事非常高兴,无聊的时候常常来找我。
不知不觉间,妈妈离开我已经一年多。上个周末我去贺央家吃饭的时候,犹豫了半天,还是鼓起勇气问贺家国要不要跟我一起去扫墓。他镇定地眨了眨眼睛,想了一下,用一种低沉的声音说:“不用了。”
说完,他就回书房去了。
说真的,在那一刻,我很失望。可是后来回到家,静下心来想一想,这也实在合情合理。隔天贺央打电话来,说要陪我一起去。我有些诧异,但没有拒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