饭饭TXT > 浪漫言情 > 《恋恋鲁西永》作者:春十三少【完结 番外】(2014.9.5更新番外完結) > 恋恋鲁西永 @txtnovel.com.txt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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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春十三少 当前章节:14747 字 更新时间:2026-6-20 20:12

墓园离市区并不远,只是赶上了清明节,路上车很多,有些拥堵。

我们依旧在高速入口排队,贺央烦躁地探头看了看天空,自言自语般地说:“气压低的天气会让人觉得像要窒息了一样……”

后座上静静地躺着一束鲜花,是我早上刚去花店买的,买的时候,我忽然发现自己连妈妈喜欢什么花都不知道……

“你知道你妈喜欢什么花吗?”我问贺央。

他皱起眉头看着我,思考了几秒钟:“不知道。”

“我也不知道我妈喜欢什么花,”我耸肩,“但是她却知道我在Take That里面最喜欢的是Robbie Williams……”

贺央看着我,然后扯着嘴角笑了笑:“我妈竟然也知道原纱央莉。”

“……”

我们沉默地看着彼此,然后不禁都有些惆怅。这种惆怅无法用言语表达,只能化作一丝苦笑。

“你说一个人要怎样才能完全了解另外一个人?”这下,换成我自言自语了。

“必须要很用心才行。”贺央答道。

我对他的回答不置可否。可是我知道,即便很用心,也未必能够完全了解,可是如果不够用心,那么一定不会了解。所以古人常常说,人生若得一知己,夫复何求。我们中的许多人,也许寻寻觅觅一辈子,也找不到一个能够完全了解和理解自己的人。

进入高速路后,虽然车速不如预计的快,但也很快到了出口。墓园在城郊的一座小镇外围,沿着国道开,道路两边是大片的油菜花田。我觉得如果是大晴天来的话,这开满油菜花的景象一定美丽又壮观,只可惜我每次来,天空都是灰蒙蒙的,见不到一丝阳光。

我们很快就来到了墓园门口,出乎意料的是,来扫墓的人并没有我们想象中那么多,停车场里井然有序,也不见人来人往嘈杂的境况。

我跟贺央都没有带伞的习惯,不过所幸雨渐渐小了,我们都穿着连帽的防水风衣,下了车,兜上帽子,便往墓园走去。

我没来过几次,所以对这里的路不熟,沿途兜兜转转好几次,才找到了妈妈的墓碑。

不远处有一家人也在祭拜,大约是刚故世的老人,子女们都哭成一团,看得人不由鼻子一酸。

我把早上刚买的花放在妈妈的墓碑前,然后就那样傻傻地站着,也不知道该干吗。过了一会儿,还是贺央拍了拍我的肩膀,说:

“你没有什么想跟你妈说的吗?”

“……”

“要不要我去旁边呆一会儿?”

我本想点头,但马上又改变了主意,一把拉住他的袖子,摇了摇头。

其实,我都快哭出来了。

贺央皱了皱眉头,表情像是有点复杂,最后,他伸手摸了摸我的头,说:“想哭就哭吧。”

听到他这样说,我“哇”地一声就哭了起来。

这泪水中,包含着许多情绪,悲伤、难过、后悔、遗憾……我其实并不知道要怎么表达自己的感情,大多数时候,我也只是把那些负面的情绪隐藏在心底,慢慢等待它们消失殆尽。

贺央张开臂膀搂住我,我难过地说:“对不起……对不起……”

他轻拍着我:“你不用道歉,真的……”

其实,这一句“对不起”我要跟很多人说。我常常独断专行,又很任性,可是我又总是能够遇到好人,他们包容我、原谅我,以一种我察觉不到的方式,以一种我习以为常的姿态……所以我常常意识不到这一点。直到我经历了一些事,我长大了,我变得成熟了,我也能够以宽容的眼光去看这个世界,我才发现,原来从很早很早开始,我就已经拥有了被宠爱的幸福。原来我是如此的幸运,根本不需要去埋怨任何人,也根本无需抱怨命运的不公。

也许我的生活确实有缺憾,可是,谁没有缺憾呢?这才是生命的本质:不断追求和圆你想要圆的梦。

而这道歉,我尤其想说给妈妈听。

尽管有点晚,尽管她已经听不到,可是我想说,这么多年以来,我跟她之间的心结已经解开了。不论我父亲是谁,不论她怎样对我,她爱我如生命,她是我的妈妈……

我终于可以哭出声来,我终于可以跟她说:对不起。

从墓园开车出来,雨依然在下。我哭得有些累,安静地坐在座位上想心事,贺央也安静地开着车,我们谁也没有说话,整个车厢里只听到雨刮器摆动的声音,如同节拍器一般有规律,简直像在催眠。

经过油菜花田的时候,我忽然用哭到有些沙哑的声音问贺央:“你为什么还对我这么好?你应该恨我的……如果是我,我觉得我会恨你。”

贺央不置可否地笑了一下,从我这个角度看过去,他眼神里有一种稍纵即逝的苦涩:“那也……未必。”

“?”

我等待着他说下去,但是他却沉默了。

车子驶过油菜花田,进入高速路入口。前后左右都没有车,只有我们孤零零地上路。让人不由地有一种,仿佛即将行驶在旷野的孤独感。

“我妈告诉我这件事的时候,我真的很生气,”贺央忽然说,“但是隔天,她又跟我说了一些话……当时我无法理解,可是她走之后,我慢慢理解了。”

“?”

“她叫我不要恨爸爸,也不要恨你们。她说,每个人都有可能犯错,她没有在这件事上犯错并不代表她没有在其他事情上犯错,相反的爸爸背叛了她,也不代表他是一个品格低下的人。一个人,会做怎样的事情,其中的原因是很复杂的,尤其是我爸这么严格要求自己的人。在这件事情上,爸爸固然是背信弃义,可是最后,他还是选择留下……我妈说,她选择原谅他,原谅你妈妈,是因为她认识他们两个很多年了,她多少了解他们的性格脾气,每当她为这件事感到痛苦的时候,她会强迫自己站在一个客观的角度去审视问题。她跟我说,你要不要原谅一个人,不仅仅是基于这件事情,也要基于这个人,你要想一想,这个人值不值得你原谅。”

“值不值得……”我不自觉地重复这几个字。

“我当时觉得我妈说的是什么狗屁鬼话,我甚至觉得她在这件事上表现得很软弱,竟然几十年了都一个字也不提,临要走了才问出口。我当时火大得要死。”说这番话的时候,贺央却是出奇得平静。

“……”

“我妈走了以后,我跟爸爸两个人生活。一开始我还是很生气,我一直在跟他冷战,每天很晚回家,到家一句话也不说就洗澡睡觉,周末要么出去要么就在房间里呆一天,总之拒绝跟他讲话。”

“……”

“但他一点也不恼,以前我妈在,都是我妈煮饭打扫洗衣服交水电煤……后来有一天,我忽然发现,尽管我妈不在了,家里却还是原来的样子,只是少了一个人而已,其他的一切都井井有条……”说到这里,他忽然停下来,怔怔地看着前方,“我不知道你能明白这种感受吗,就是……家里少了一个人,原本维持的秩序必定会被打乱……可是没有,还是原来的样子,你不会知道,在你看不见的地方,有人花了多大的力气去让所有事情维持原状……

“别说是煮饭洗衣服这些事,就是去哪里缴费、银行账户和密码、保险什么时候到期、鸭绒被放在哪里……等等等等,维持一个家庭原本运转方式的所有的事,不管你知不知道、熟不熟悉,现在这些事都落到了你头上,你都要去做,那需要花费很多的时间,最重要的是,你要有这样的勇气。”

“……”我看着他的侧脸,张了张嘴,却说不出一句话来。

“但是爸爸做到了,”他的嘴角有一丝苦笑,“这说明……他是多么努力想要维持这个家。这个时候,我就在想我妈说的那些话,我爸到底值不值得原谅……”

他转过来看着我,说:“我想是值得的。”

说完,他又转过头去,继续认真地开车。

我想着他刚才说的那番话,第一次,我对贺家国产生了一种……好奇的情绪。我好像,开始想要了解他到底是一个怎样的人。

“我记得你上次跟我说,爸爸告诉你,他跟你妈原本约好了去机场,但是最后他们都没去是吗?”贺央又说。

“嗯……”我点头。关于贺家国和我老妈,我其实根本不想听任何一个字,总觉得那让人很难堪——我的父母竟也做过如此背信弃义的事。

“……其实他去了。”

“?!”我转过头,错愕地看着贺央。

“我妈说,他去了,但是最后……又回来了。”

“……”

“我不知道,也许你妈妈也去了,也许没去,也许她去了之后说服我爸回来了,也许是他们一起决定回来的……不过总之,我爸还是回来了,就像我妈说的,他最后选择了这样的……生活。所以你问我为什么不恨你们,不是不恨,是恨已经过去了。所有这些事情,很早之前就已经过去了,我还有什么必要去恨呢。”

“……”

“西永,”他伸手摸了摸我的脑袋,郑重其事地说,“重要的不是过去曾经发生过什么,而是将来可能会发生什么!不要一直纠缠于别人的错误,多想想自己想过怎么样的生活吧……好吗?”

他最后的这句“好吗”,像是一种鼓励,又像是一种恳求。我的心情还是乱糟糟的,似乎还有很多东西需要我去整理。可是不知道为什么,我很愿意听他的话,放下过去,放下所有那些让人难过或难堪的事,多想一想今后的生活。

这天晚上,我没有去公寓,而是回了家,我跟老妈曾经住在一起的家。老妈走了之后,我来过几次,为了怕积灰,所有的家具上都盖了一层薄薄的白布。我进门之后,四面环视了一下,然后放下背包,脱下外套,卷起袖子,把白布都掀开,然后开始打扫卫生。

做完所有的大扫除工作,已经是下午六点了。我饥肠辘辘,可是躺在客厅的沙发上,看着眼前的一切,却有一种……幸福感。好像这里没有改变,还跟老妈在时候一样。

看着这一切,我忽然觉得,我似乎能够理解他们了——那些“大人”。背叛、伤痛、宽容、原谅……他们经历了早已存在于这个世界上的东西,而我们,可能又会经历一次,我们的孩子,可能也会经历……这便是生活。有好有坏。好的时候要珍惜,坏的时候也不要气馁。

这是我自己领悟到的,也是他们教给我的。

我站在窗前,望着窗外华灯初上的街道。客厅的音箱里放着肖邦的《离别曲》,这是我妈妈生前很喜欢的曲子——也是我唯一确定她喜欢的东西。因为每当我惹她不高兴的时候,她都会坐在客厅,倒一杯热茶,边喝边听。这首钢琴曲,如同魔咒一般,伴随着我,直到我离开这个家。

如今我回到这里,只剩我一个人,可是这首《离别曲》,好像也不是特别悲伤,反而,它反而有一种能让人内心平静下来的力量。

我终于明白,这世上最可贵的不是爱,是不求回报的爱。

作者有话要说:好吧,下章去找二哥了~~~

☆、十一(下)

Junk of the heart, there's junk in my mind

So hard to leave you all alone

We'd get so drunk that we can hardly see

But what use is that to you or me, baby?

……

我坐在靠窗的座位上,轻快的歌声从耳机里传来,我不禁跟着摇头晃脑地哼唱起来。眼前掠过的,是翠绿的田园风光,山坡上紫红的花,红瓦屋顶的砖房,还有那些弯曲扭动着的橄榄树。我扭头望向列车内长长的走廊,在走廊尽头的行李架上,我的箱子正安静地伫立着。这一次,是我自己把它搬上去的。

我靠回椅背上,深吸了一口气,是啊,时隔一年,我再一次搭上了开往阿维尼翁的列车。

此时我的心情有些复杂。与一年前一样,我心中满是忐忑,或者更准确地说,那是一种不知道未来会如何的心情。可是与一年前不一样的是……我长大了,我成熟了。

列车依旧是在下午三点到达烈日炎炎的阿维尼翁,这一次,我没有一点磨蹭,一下车便带着行李直奔租车柜台。租到车后,我根据GPS的指引直奔此行的目的地。

我驾车行驶在高速路上,空气中满是南法浓烈的诗意,看着眼前一幕幕如画的风景,我有一种恍如隔世的错觉。我沿着盘山公路往上走,太阳依旧高高地挂在空中,射出金色的阳光,照得我睁不开眼。

可是我没有一点恼怒。

我忽然发现,我好爱这里。

从阿维尼翁马不停蹄地驱车两小时,远远地,我看到了那座梦中的山城。不管是一年之前,还是此时此刻,当我看到她的时候,我的心情忍不住澎湃汹涌。我与她素未谋面,我与她毫无关联,可是,我们之间却又有一种无法割断的联系。

鲁西永,又一次来到了鲁西永。

我住的依旧是一年之前的那家民宿。我细细地打量这栋红色砖房,一年的时间仿佛是静止的一般,仿佛什么都没有改变。

民宿的男女主人依旧热情地迎接我,我笑着跟他们拥抱,像是久违的老友。我安顿下来,看着镜中有些灰头土脸的自己,我决定好好地洗个澡,再换一身干净的衣服。

氤氲的水汽中,我看到了一张脸。在踏上这片红土地之前,我从没意识到……原来,我是如此思念他……

收拾妥当,我立刻出门。出门之前,我站在镜子前,犹豫了一下,还是从背包里翻出一小瓶香水,在耳后洒了一点。我看着镜中的自己,像是可以听到砰砰的心跳。

但此时此刻,已不容我细想。有些时候,有些决定,凭的就是一股子冲动劲。

我沿着小镇的主路,往山坡上走去。房子越来越少,树木越来越茂密。当我来到那座再熟悉不过的、被土黄色砖瓦覆盖的庄园,一时之间,我百感交集……

我强抑住情绪,走上去,按下门铃。

此时已是下午六点,即使在铁门外,也能闻到门内传来的阵阵香味。

有人应门,那是Marie的声音,她的声音总是那么浑厚,又生气勃勃。

铁门被打开,Marie看着我,愣住了。愣了好一会儿,才笑着对我张开双臂,给了我一个大大的拥抱。她不会说英文,我也不会说法文,我们什么也没说,可是那个紧紧拥抱,又像是说了很多。

她放开我,看着我,说了一大堆法文,我被她弄得一头雾水,然后,那个熟悉的声音从我的头顶上传来。我想他是问谁来了,Marie大声说了些什么,接着,我便看到有人从二楼书房的窗口探出头来。

我抬头看着他,他俯视着我。我以为我一早做好了思想准备,可是当我对上他的视线,还是忍不住有些窘意,却又无法移开视线。

他愣住了,愣的时间比Marie还要久。他张了张嘴,似乎要说什么。可是最后,他还是抿了抿嘴唇,说:“我下来。”

说完,他就从那个窗口消失了。

我的心砰砰地跳动着,我的脑海中忽然有一个奇怪的念头,仿佛那是一扇俄耳甫斯之窗……

我听到脚步声,不快,也不慢。我注视着他,从楼梯上走下来,走到我面前,他整个人沐浴在南法浓烈的阳光下,看着我,说:“你怎么来了……”

“……”我不敢看他,只是盯着他白色的衬衫立领。

“我本来约了出版社的人谈画册的事情,”他抓了抓头发,似乎有点局促,但又刻意表现得镇定,“我还以为……是出版社的人……”

我终于鼓起勇气看了他一眼,然后说:“我就是……出版社的人。”

“?”

我在心底暗自深深地吸了一口气,抬起头,看着二哥的眼睛,说:

“我就是那个……代表出版社跟你约了谈画册的人。”

我坐在泳池旁的木雕餐桌旁,看着满台子的菜色,想起一年前与路天光坐在这里吃饭的情景,忽然有些悲从中来。

“爸……”我脱口而出,却又立刻停下来,“我听说,你爸爸就葬在附近?”

坐在我对面的路魏明露出一抹淡淡的笑:“嗯,就在对面那座山头的公墓里。我也是后来才知道,那块地,他早就买好了。”

我怅然地吸了吸鼻子:“他为什么不想回去?”

二哥垂下眼睛,看着面前的红酒杯:“也许对他来说,这里就是他的家。”

“……”

“我起先也觉得无法理解,”他说,“可是后来,我想起我们曾经讨论过,孩子到底有多了解自己的父母?我记得答案是……也许永远没法了解。”

我忍不住露出苦笑。

“所以,我释然了。他是一个……那么热爱自由的人,所以不管是生前还是生后,我都应该尊重他的决定。”

我看着二哥,说:“他有你这样的儿子,很幸运。”

路魏明微微一笑:“你知道吗,我以前一直觉得,是父母给了我生命,是他们选择了我。”

“……”

“可是我爸在弥留之际,却跟我说,其实在父母看来,是孩子选择了他们,是孩子选择要不要来到这个世界上,要不要留在他们身边……”他顿了顿,“我觉得,也许父母和子女之间,就是这样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微妙关系。”

我看着他,发现他比以前……爱笑了。

“那么你呢?”他把话题转给我,“找到你爸爸了吗?”

我吃了一大口生菜,点了点头:“嗯。”

“?”

“但是……我好像还没办法叫他‘爸爸’,我好像还没法把他当做父亲来看待。”

二哥是一个很敏感的人,见我有些吞吞吐吐,便又立刻换了话题:“我真没想到来的是你。”

“啊……嗯……”其实比起关于父亲的那个话题,这更令我窘迫。

“是因为他们知道我们认识,所以派你来跟我谈判吗?”

“……是啊。”

其实,这是我求梁见飞求了三个礼拜才得到的机会。

“那也太狡猾了,”二哥笑着说,“以为这样我就没法趁机抬高稿费是吗?”

我看着他,噗嗤笑了出来:“你变了。”

“?”他一瞬不瞬地看着我。

我觉得自己的脸有些发烫,便垂下眼睛,假装专心吃饭:“你好像比以前……开朗。”

“……也许吧。”他怔了一下,耸肩道。

这段饭完全像是两个久别重逢的好友在叙旧,我们没有谈任何关于工作的事,也没有谈任何会让人尴尬的话题。我们小心翼翼地从各自的脑海中挑出安全又无害的回忆,谁也不想去触碰禁区。

吃完饭,我决定先告辞,明天再来谈关于出版画册的事。二哥犹豫了一下,还是看着我的眼睛说:“我送你回去?”

我有些紧张地看了他一眼,说:“……好,我还住原来那间民宿。”

我们沿着山坡往下走,尽管天空仍是敞亮的,阳光却不再刺眼,天边是泛着柔情的霞光。

二哥走在前面,我走在后面。他双手插袋,一言不发,我默默地跟着他。这让我想起一年前的场景:我们也是这样沿着山路往下走,我在路边买了两只西红柿,又把红色的汁水弄在他身上,他生气了,我去追,结果又跌倒……

想到这里,我忍不住笑起来。二哥却猛地回头,看着我:

“笑什么?”

我摆了摆手,不肯说,只是笑。

“是不是想起有一次你在这里跌倒的事情?”

我只好点头承认。

他说:“我印象很深,膝盖上皮都破了,血淋淋的,你却一点也没有要哭的样子。”

我耸肩:“我很坚强的。”

他笑了笑,伸手摸了摸我的头。这原本是一个再自然不过的动作,但那一刻,我们都愣住了。我想,是我先露出惊愕的表情,他才愣住的。

二哥收回手,有些尴尬,但他这个人气度不凡,两手又往口袋里一插,转身继续在前面带路:“你小心脚下。”

看着他的背影,我却暗自懊恼。

他一定以为我的惊愕代表反感,但其实……我只是惊讶,我们之间的距离,并没有拉得像我以为的那么远。他会摸我的头,是不是代表……至少我并不止是一个普通朋友?

有那么一瞬,我有一种冲动,想要脱口而出问他:二哥,你把我当什么?

可是,可是,我看着那个背影,终究还是什么也没说。

第二天,我睡了一个懒觉,吃午饭的时候才起床。路魏明昨天说他今天中午约了博物馆和画廊的人谈展出的事,所以我被安排在下午三点。

我带着梁见飞交给我的策划案以及合同,如期而至。二哥亲自来开的门,一见我来,他就抱歉地说:“对不起,我中午刚刚接到电话,我巴塞罗那的同事们来阿维尼翁玩,他们约我晚上去吃饭,所以我可能马上就要走了。要不然你把合同留下,我晚上回来看了之后明天再约你?”

我被他弄得有些手忙脚乱,只得怔怔地点头:“好、好吧……”

我把带来的信封交给他,打算告辞,他却忽然叫住我,迟疑地说:

“你……晚上有事吗?”

“没有。”我摇头。我来这里的目的,就是为了见他啊……

他抬了抬眉毛:“不然……你跟我一起去?”

“……”我错愕。

“你不想去?”他的眼里有一种稍纵即逝的失望。

我连忙摇头:“没有……”

“那你……”他看着我,像是在等待着命运的审判,“愿意跟我一起去吗?”

这一刻,我脱口而出:“愿意。”

他松了口气,嘴角有一丝微笑,但被他一贯的平静掩盖了起来:“你可以等我一会儿吗,我想先去洗个澡换身衣服,我刚回来,一身臭汗。”

我点头。

他转身要上楼,但又想起什么似地回身跟我说:“你要不要……去爸爸的画室等我?”

这大概是我第三、或者第四次进路天光的画室。我对这里的印象很深刻,一如我对挂在我老妈书房里那张红土城的油画那样记忆鲜明,路天光的画,总是色彩浓烈,浓烈到,让人移不开视线。我忽然有一种感觉,也许冥冥之中,我和他是有缘分的。也许我的母亲,就是因为他的那张画,才爱上了远在千里之外的这座小镇,才给我起了一个这样的名字。

如果是这样的话,我想,他也能算是我的“父亲”。

二哥动作很快,又或者是他真的很赶时间,我还没来得及细看墙上挂的那些路天光的作品,他就换了身衣服,气喘吁吁地跑了下来。

他的头发比过年时见到的要长了不少,似乎又跟一年前我第一次遇见他时一样长,大约是因为来不及,所以他只吹了个半干,还有些头发是湿漉漉的。他很爱穿衬衫,我几乎没见他穿过T恤,而且他也不爱牛仔裤,他的裤子都是卡其布的,一点也不贴身,看不出线条……

我忽然回过神来,发现二哥正一瞬不瞬地看着我,我窘迫地意识到,我竟然开始胡思乱想了!

“你刚才跟我说什么?”我假装若无其事地看着他说。

他皱了皱眉,一脸少有的促狭:“我没跟你说话啊。”

我不自在地假咳了两声:“那……我们该出发了是吗?”

他微微一笑,窗外的阳光照在他脸上:“走吧。”

这实在是一顿……“隆重”的晚餐。因为在我看来,开两三小时车去吃顿晚饭,又开两三小时车回来,那对象必须是对我来说非常重要的人才行,否则谁愿意如此跋山涉水?

二哥开车载着我,沿着盘山公路一路向西。还记得上一次他载我离开鲁西永的时候,我并未意识到那既是一个开始,也是一种离别。那时的我满以为在不久之后就将回到这座红土城,好好地了解关于我“父亲”的一切。我那样匆匆地离开,甚至没有与她告别。

车厢里放着法国的电台节目,我和二哥都没有说话。那主持人的声线实在有些刺耳,于是我伸手把音量调低,问道:

“你把工作辞了吗?”

“没有,”他开车很稳,即使是山路,也不觉颠簸,“我请了两个月的假。想集中把爸爸这里的事都处理完,再回去工作。”

“哦……”我点头,“我以为你不会爱管这些事。”

“我是不爱管,”他苦笑,“但是没办法,他是我爸爸,我是他儿子。他的事,就是我的事。”

我看着窗外的群山,若有所思:“他……你爸爸走的时候,你在他身边吗?”

他没有看我,低低地“嗯”了一声。

“他是……安详的吗?”

“医生给他打了止痛针,效果不算太好,但是他闭上眼睛的时候,脸上的表情没有痛苦——如果你是想问这个的话。”

我点点头,松了口气。

“你告诉他了吗?”我又问。

“?”

“你有没有告诉他,你爱他、你怕他离开?”

二哥沉默了一会儿,才答道:“我忘了我有没有告诉他,可是他肯定知道,我怕他会离开我……”

“他很为你骄傲,”我说,“从他看你的眼神,就能看出来。”

二哥只是淡淡地一笑,不再说话。

“……对不起,我当时,那样一走了之。”我终于鼓起勇气,说出心里话。

“不,你不用道歉。”二哥抬起右手,似乎是想抓住我的手,又或者是拍我的肩膀,或是摸我的头。可他一下子又顿住,只是两秒钟的时间,他就收回手,继续认真地开车。

我垂下眼睛,看着他皮肤黝黑的手指,他的指关节很突出,这大约是手指灵活的人都有的特征。

他说:“不管当时你怎么生气,我觉得都不为过。”

我不想让车厢里的气氛变得更沉重,便换了个话题:“子安这次放假没有来吗?”

“他快毕业了,留在伦敦实习。”

“我好想他。”我不禁怀念起那个总是坐在后座上叽叽喳喳,要不就呼呼大睡的大个子。

二哥转过头来看了我一眼:“那我呢……”

“?”

“你想我吗?”

“……”

我下意识地眨了眨眼睛,怎么……我们这次见面不是都很有默契地对某些事避而不谈吗?他怎么……

“你这没良心的,”他说,“好歹我带着你们吃吃喝喝,玩了一个多月啊。”

“哈哈……”天呐,二哥什么时候也开始会开玩笑了?只不过,他的玩笑一点也不好笑……

可是不管怎么说,我高兴地想,他就在我旁边……二哥他,就在我旁边。

☆、十二(上)

七点整,我们终于驱车到达了古城阿维尼翁。

光看四周残破的城墙,根本无法将她与教皇联系在一起。所有人都知道天主教的教都在梵蒂冈,但很少有人知道,十四世纪的时候,罗马教皇由于政治斗争的威胁,曾经迁居于此。一年前,我匆匆地来过这里,但当时所有的心思都在寻找生父上,所以对这座教皇新城有点漫不经心。此时此刻,我站在城门口,感受到这座城市古老而又厚重的历史沉淀,忽然有一种不知自己身在何处的错觉。

“发什么呆?”二哥从我身后走过来,拍了拍我的肩膀,“这里走。”

我跟着他,沿着城门口的大道往城堡走去,此时已是傍晚,太阳照在身上已不再是火辣辣得热。他带我拐了两个弯,来到一片开阔的广场,广场的中央有一个喷泉,周围摆满了餐桌,俨然是一个热闹的巨型露天餐厅。

二哥对着喷泉旁的一大桌老外挥了挥手,我看着他的背影,总觉得,在这短短的一年时间里,他变了。变得……更可爱了。

他摘下墨镜,笑着跟同事们打招呼,我深吸了一口气,也跟着走过去。

二哥说得一口流利的西班牙语,他揽了我一下,让我坐在他旁边,然后说了一句什么。我猜他是在介绍我,可是这句话的当中,他停顿了一下,不是很明显,可是我能感觉得出他的迟疑,因为他不着痕迹地瞥了我一眼。

我大方地微笑着跟大家打招呼,然后低声问他:“你是跟他们说我是你妹妹吗?”

二哥看了我一眼,点点头。

我对他微笑。可是心里,却有点……古怪。

一桌子除了我都是男人,可是他们的声音也不比一桌子女人小到哪里去。别说插话了,我就连他们在说什么都听不懂,尽管有点无聊,我还是尽量保持微笑看着他们。尤其是……我好像第一次看到一个比较健谈的二哥。

准备开始点菜的时候,一个熟悉的身影踩着高跟鞋来到我身旁,我抬起头,发现她也看着我。

“啊……”我愣了一下,一时之间叫不出她的名字。可我分明记得,她原本是一头金色的长发,怎么现在变成了红褐色的短发?

“Si-Yong!”

我猜她是在叫我的名字,可我张着嘴,就是说不出话来。

“Sophie!”她笑着提醒我。

哦,是啊!是她!

我站起身,接受她热情的拥抱和贴面礼,尽管这一切让我有些不知所措。然后我发现二哥也站了起来,她给了他一个更热情的拥抱。

一桌子男人哄笑起来,我不知道他们在笑什么,我只能尽量扯着嘴角,不让自己看起来那么尴尬。

Sophie就坐在二哥的另一边,她提着几个购物袋,我想她刚才大约是脱离大部队一个人去逛街了。她改变了形象,可看上去仍然很动人。我第一次仔细地打量她,白皙的皮肤,红褐色的俏皮短发,美丽的大眼睛,而且我发现她的眼珠也是红褐色的,跟她的发色简直是绝配。她的肩膀和脸颊上都有些雀斑,可这一点也无损于她的美貌,而且,同一年前相比,我发现此时的她,眼神里更多了一份自信。

二哥帮我点了一盘配肉丸的意大利面,我感激地看了他一眼,他一定知道我这几天吃色拉吃得都要疯了。他时不时会跟我解释他们在谈论什么,我一直以为这些专业人士聚集在一起必定是谈专业话题,谁知道他们说的大多是稗官野史,还有各种八卦。

不过事实上,我也没有仔细在听二哥的讲解,我只是有点……沉迷于他凑过头,低声在我耳边说话的样子。

这顿晚饭一吃就吃到九点,天还亮着,只是太阳已经被云层掩去了光芒,他们点了一瓶香槟,似乎还不肯罢休。二哥却拉着我起身告辞,因为我们还要再开两三小时的车回红土城去。

男人们坐在座位上向我们挥手,只有Sophie站起身,拉着二哥说了几句话,然后一边告别一边行贴面礼。

去城墙外的停车场取了车,我们迎着夕阳的余晖,往城外的高速公路驶去。我们谁也没有说话,像是各自想着心事。

“你累吗,”上了高速之后,二哥说,“累的话可以睡一会儿。”

我摇摇头,依旧看着窗外。

天色已经渐渐暗下来,远处的天空是深蓝色的,可还是透着殷红。我想,这也是我为什么喜欢夏天的欧洲的缘故:白天很长,让人觉得,总是有充足的时间做你想做的一切……

“他们不去鲁西永吗?”我忽然问。我很少说这座小城的名字,因为每次说的时候,总觉得有种尴尬。

“不去。”

我点点头。

“不过Sophie说她会来。”他又说。

“……”

我转过头去,不再看他,也没有说话。

“你会呆多久?”二哥问。

“……不知道。”

“国内的工作不忙吗?”

“还可以。”

“我以前好像听你说过,你是自由职业者。”

“嗯。”

“那你……也要负责谈业务吗?”他不解地看了我一眼。

“嗯……”我不想跟他解释,更不想让他知道,我是费了多大的劲才争取到这个机会,所以就随便搪塞了一句。

车厢内又沉默下来,二哥连那鬼叫的收音机也没有打开,车里是一片磨人的安静。

他忍不住转过头来看我了一眼,苦笑地说:“你是不是有点生气?”

“……”

“是不是觉得跑了那么一大圈陪我来吃饭,结果我们说的你根本插不上话,所以生闷气了?”

“没有啊……”我一开口,才发现自己的口吻完全是冷冰冰的。

二哥收起笑容,皱了皱眉:“那就是生气了。”

“……”想到还要在这车厢里跟他一起呆两小时,我就有点想跳车。

“喂,”他伸出食指,在我手背上轻轻敲了一下,“真的生气了?”

“我没有!”我真懒得跟他解释。

“那笑一笑。”

我叹了口气,挤出一个苦笑。

他摇头:“不对,你笑起来不是这样的。”

“……”我翻白眼,然后转过头去,对着他咧了咧嘴。

这样还满意吗?

“也不是这样。”他还是摇头。

“那是怎样啊?”我忍不住问。

他还是伸出食指,按着我左眼的眼角,往下拉:“你笑起来是这样的,嘴角可以是扁的,但眼角一定是弯的。”

我拍开他的手指,因为我根本就笑不出来。

“我觉得你变了。”我双手抱胸,板着脸说。

“?”

“你不觉得你变开朗了吗?以前你都是一张扑克脸,不会跟别人说很多话,尤其是心里话,更加不会跟别人开玩笑。”我看着他的侧脸,在霞光中,忽暗忽明,忽隐忽现。

“所以你生气了?”

“当然不是!”人家已经转到下一个话题去了好吗,谁还在跟你说生不生气的事啊!

“那是什么?”他不解。

我叹了口气,认真道:“我觉得你好像……不再那么怕受伤害,愿意对别人敞开心扉了。”

他先是怔了怔,然后微微一笑:“你真这么觉得?”

“嗯。”我点头。

他伸出手,似乎又是要摸我的头,可手伸到一半又停住了。只是他这一次并没有把手收回去,而是轻轻拍了我的头顶一下,说:

“谢谢。”

“?”我不明所以地看着他,谢什么呢?

然而他没有解释,只是认真地开车,一路驶向鲁西永。

说不累,那是骗人的。车开到一半的时候,我就睡着了。等醒来,天已经完全黑了,车停在加油站里,驾驶位上的人又消失了。

我才要四处张望,就看到路魏明匆匆从加油站的超市里走出来。他打开车门坐进来,见我醒了,便问:“饿吗?”

我摇头。

我们继续上路,我猜应该不远了,可天黑后的山路,完全没有任何灯光,只有轿车远光灯打出的两束强光照着路面,着实有点惊悚。

山上都是U型弯,车开得很慢,大约只有三、四十码,不远处的山头,有点点亮光,告诉我们家的方向。

我忽然,好希望时间就此停止。

在这漆黑一片,无人的旷野中,仿佛天地间,只有我们两个人。

“其实……”黑暗中,二哥忽然用一种感性的声音说,“爸爸去世这件事,对我触动很大。”

“……”我知道,我当然知道。

“我们之间,曾经有很深的心结,我原本以为,可能永远也解不开……”他顿了顿,继续道,“我说的这个‘永远’,其实也就是到我们其中一个人死去。只是我没想到,这一天来得这么快。”

“在你没有真正面对死亡之前,你不会明白,‘死’到底是什么,到底意味着什么。”我平静地说。

“对,”二哥的声音里,有一种沉淀下来的力量,“你说得对。我看着他离开,我才问自己,为什么我不愿意敞开心扉,为什么我不愿意接纳他。”

“没有为什么,”我说,“你只是不愿意那么做,你只是想到他以前那么对你,想到他曾经让你难受,你就不愿意那么做……”

二哥的嘴角有一丝苦笑:“我以前是不是就像一只刺猬?”

“对,”我毫不犹豫,“总是把自己包裹起来,不愿意让别人看到你的内心。”

“所以到最后,连我自己也看不到我内心的东西。”

“……”其实,这也是我想要说的。

“人总是这样,非要经历点痛,才肯改变。”他说。

“我喜欢你的改变。”我脱口而出。

可话说出口了,我才觉得有点怯意,于是又慌忙加了一句:“我是说,比起以前,我更喜欢你现在的样子……当然也不是说讨厌以前的你,以前你也很好,只不过……我是想说……”

天呐,真是越说越乱,越乱越没法说了。

二哥轻笑,转过头来看了我一眼,因为光线的关系,我根本无法看清楚他的眼睛,而且事实上,我现在也没有勇气跟他对视。

“谢谢。”他轻声说。

黑暗中,我抿了抿嘴角,不禁想,其实这句话,应该是我对你说吧……

第二天,我又是睡到日上三竿才醒来,或者准确地说,是被贺央的电话吵醒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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