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这几天在干嘛?到了报声平安就没声音了。”他的口气,完全是在质问,简直跟我老妈一样。
“嗯……”我还没完全醒来,“我没事。”
“见到你‘二哥’了吗?”
“见到了。”
贺央在电话那头“啧”了一下,说:“那上床了吗?”
我猛地睁开眼睛,彻底醒了:“去你的!”
“没有吗?不应该啊,”他自顾自地说,“你们不是应该久别重逢,久旱逢甘雨,又如同干柴遇上烈火——”
“——你给我滚!”我坐起身,对着手机大吼。
“我对你也没别的要求,”他继续絮絮叨叨,“就别弄出人命来,肚子大了可不是好玩的……”
我把手机从耳边拿开,又确认了一下确实是贺央打来的,便按下了结束通话的按钮。
我躺在床上,看着天花板上吊着的那只老式吊灯,抓狂地开始打滚……
下午三点,我准时来到路家的山顶庄园,这次是Marie来给我开的门。她把我迎到客厅,安排我坐下,又给我端来了好大一盘点心和一壶茶,用口音很重的英文告诉我,路魏明出去了。
我尽管有点愕然,但还是决定留下来等。这家伙,连续放我两次鸽子,到底算什么意思!
不过没多久,他就回来了,我听到他停车的声音,还有高声喊Marie开门。只是我没想到,他不是一个人,Sophie跟在他身后走了进来。
我想我脸上的表情肯定有点僵,但我也管不了那么多了,抬手跟他们打了招呼,然后便又坐到沙发上继续等。
“对不起,我中午才接到Sophie的电话,说要来,没来得及通知你,我就去镇上接她了。”二哥在我身后说。
“哦,没事。”我努力挤着笑容,想要表现得自然又大方。
Sophie还是那副老外一贯的热情摸样,笑着跟我say hi,然后便跟二哥叽里呱啦说起了西班牙文。说着说着,他们便笑起来。
我看着二哥的笑脸,第一次发现,原来我跟他之间,没有了血缘的联系,距离也变得越来越远。虽说他十几岁才来的这里,可是他的高中、大学都是在欧罗巴大陆上度过,他会说法文、西班牙文,他说得出高迪的生平,他住在巴塞罗那一间漂亮的公寓里,他在世界闻名的教堂工作,他的朋友都是老外,他们会在下午三点坐在街头喝咖啡,他们会利用所有假期旅行……他的闲暇时间可能用在读书或是运动上,但绝不会像我一样,只是懒懒地躺在床上看电视,什么也不做。
直到这一刻,我才意识到,我跟他,也许并不是同一类人。
我……我会不会配不上他?
想到这里,一种挫败的情绪渐渐涌上心头,我的心里,仿佛要掀起惊涛骇浪。可是,当他回过头来,看着我的时候,我内心的巨浪慢慢消失了,只是那样短短的几秒钟时间,我竟然……又平静下来。
“你能去书房等我吗?”他看着我,说。
我微微一笑,点头。然后,我转过身,抬头挺胸地走上了二楼。
☆、十二(中)
我打开木质的百叶窗,可以看到正对着大门的泳池。那个泳池其实我一次也没见过有人在里面游泳,可是无论什么时候,它都盛满一池盈盈绿水,让人很有要跳进去的欲望。
然后,我真的看到有人“扑通”一下,跳了进去。那是一位红褐色短发的美女,她身上那件蓝色的比基尼衬得她的皮肤愈加白皙。
“等很久了吗?”二哥的声音从我身后传来。
我把目光从Sophie身上收回来,转头看着他:“没多久。”
我从背包里拿出合同和一大叠资料,说:“合同我不知道你有没有时间看,如果你——”
“我已经签好了。”二哥今天依旧是穿白衬衫。只不过也许因为天气比较热,汗水浸湿了他麻质的布料,胸前有一道长长的水渍。
他走到墙角的书桌前,从抽屉里拿出一个信封,递给我。
我原本已经预备了很多说辞,虽然我在谈判这方面一点也不拿手,并且向梁见飞争取这份差事也是动机不纯,但我很看重这份工作,在来之前,我也做了很多准备,从画册的策划定位,到出版过程,我都了解得很透彻了。只是没想到,我什么都还没说,二哥已经把合同签好了。
我怔怔地接过信封,一时之间,不知道该说什么才好。这样是不是表示,我的工作已经完成,我没有理由再留在这里了?
我有些麻木地站起身,低声说:“那……我先告辞了,谢谢你。”
我抬起头,看了二哥一眼,发现他眼里有一种说不出的愕然。我迟疑了一下,还是收拾起东西,起身要走。
直到我走到书房门口,二哥才反应过来似地说:“西永……你好像不太高兴。”
“……”我定定地站着,背对着他。
“虽然工作结束了,但是你也可以留下来吃晚饭啊,没必要这么急着走吧。”
“我……”我努力搜刮着理由,“我要回去跟编辑汇报一下这里的进展——既然你已经签了合同。”
“也不急于一时吧,现在国内时间早就下班了吧。”
我没有看到他脸上的表情,可是听他的声音,我猜他在微笑,是笑我“太敬业”吗?
“来吧,”他又好言相劝,“我请Marie帮我们准备晚饭,有烤羊腿肉,很好吃,Sophie吃过一次也赞不绝口……嗯?”
他见我还是站着,没有反对,便走过来,伸手拍了拍我的肩膀:
“而且我想Sophie应该也很希望你能留下来吃晚饭。”
如果说,之前的那些我还能忍耐的话,直到这一刻,我终于忍不住要爆炸了!
我转过身,拍开路魏明放在我肩膀上手,瞪着他说:“你有毛病吗?”
“……”
“我跟她在一起吃饭你觉得我会高兴?”
“……”他错愕地眨了眨眼睛,像是不明白我为什么忽然就炸毛了。
看到他这副表情,我更加抓狂:“谁管你什么羊腿肉好不好吃啊!看到你跟她在一起,我就什么胃口都没了!”
“……”他呆在那里,像一尊雕像。
我眼睛有点酸,声音却有些歇斯底里:“路魏明你有毛病吗,没事你来招惹我干什么?就算你知道我根本不是你老爸在外面生的小孩,但那个时候我名义上都是你妹妹,你来招惹我干什么!在马德里的时候……你亲我,我都吓傻了!”
“……”
“我都不敢去想你到底要干什么,一直到你爸说我根本不是他女儿。”
“……”
“你以为我不知道你大年夜那天是特地来看我的吗?你早就到了上海,你可能还在展会上见过我,但你就是不肯在我面前出现——所以你那天晚上来看我算什么呢?!想来想去还是觉得我一个人过年很可怜,所以想来确定我没事是吗?”
“……”
“那天晚上我看到你其实我也很感动,但是……”我哽咽,“我不知道要怎么面对你,因为我知道你喜欢我——至少有一点喜欢我,不然你不会亲我的对吧——而且子安给我听了你爸的录音,他说他觉得你喜欢我。但我那个时候脑子里很乱,我也不知道我想要的是什么,我不敢面对你,也不敢接受什么……”
“……”
“我……我……”我懊恼地抓了抓头发,心情一团糟,“你不知道我为了争取这次来找你签合同的机会花了多大力气,我只是一个小小的翻译,我根本不是出版公司的职员,关于画册什么的,我一开始也根本一窍不通,但是我去求我的编辑,让我来找你签合同,我真的求了她很久很久!”
“……”
“可是……可是到了这里,我却发现你已经变了……”我无法控制地皱起眉头,想要哭,“好吧,就算你已经不喜欢我了,就算你要跟别人玩暧昧,但你能不能不要摆出一副若无其事的样子要留我跟你们一起吃饭啊!你觉得我会吃得下去吗!”
说到最后,我扁着嘴,狠狠地捶了他一拳。
他还是怔怔地看着我,没有躲,也没有任何只字片语。
也许那一拳打下去的时候是很解气,可是想到这几天的种种,想到过去的他、现在的他,想到我们之间的距离,想到Sophie,想到……我刚才那一段歇斯底里又乱七八糟的坦白,我就,我就恨不得立刻找个地洞钻进去,任谁也找不到我。
哎,其实,我只是羞愤于坦露了自己的心声,却发现根本得不到回应。反正,在男人和女人的关系之中,谁的感情更深,谁就注定要输……
我吸了一口气,觉得自己没法再多呆一秒,于是转身往楼下冲。才走了两步,就被人从后面一把拉住,按在墙角。
二哥的手脚真的很重,好像他不这样死死地按住我,我就会立刻飞掉一样。可他脸上的表情,却仍然是波澜不惊:
“我……谁说我已经不喜欢你了?”
“……”这下轮到我愣住了。
这实在是我听过的……最烂的表白了。
“Sophie跟我已经结束了。在她砸伤你的那天晚上,我找她谈过,已经跟她把话说绝了,我告诉她对我来说那段感情已经结束,如果她能把我当同事当朋友,我很高兴,但是如果她觉得不行,我愿意辞职。”
“……”我看着他的眼睛,发现他说这番话的时候,眼神非常认真。
“我回去上班后,我们有好一阵子都没讲过话。但有一天,她忽然来找我,说她已经放下了,然后我们的关系又恢复到原来同事和朋友的样子。这次我休假回来之前,她说她很怀念这里,想来玩几天,我觉得没什么,就答应了,当时我也不知道你会来……”
“她会不会还对你有意思?”
路魏明皱了皱眉头,像是真的在认真思考这个问题。想了几秒钟,他说:“理论上是不排除这种可能性……你如果想知道的话,我马上就下去问她。”
我挑了挑眉,想讥他两句,却忽然发现自己刚才还在闹脾气要大哭,现在又一副趾高气昂的样子……这实在很滑稽。
我到底在计较什么,计较谁先动了情吗,还是计较谁的感情比较深,又或者是谁表现得比较明显?
其实这些都不重要吧。重要的是,我,还有他,终于愿意坦白自己。
“如果我知道你会来,”二哥看着我,说,“如果我知道,你为了来见我,做了这么多努力……”
“?”
“我不会做任何让你觉得不安的事情。”
我看着他的眼睛,发现自己是如此地信任他。这是一种奇妙的感觉,有时候你相不相信一个人,从你遇到他(她)的第一秒,或是你看到他(她)的第一眼就已经决定了。事实上,也许我从很早之前,从他在火车上帮我搬行李箱的那一刻开始,就莫名地相信着他。
我们注视着对方的眼睛,谁也没有说话,好像不管说什么都显得有些多余。气氛一下子变得有些暧昧,这让我想起了在马德里街头的那一晚,我们也是说着说着,他忽然就吻我了……
我的心砰砰地跳得厉害,害怕却又期待将要发生的事……
“西永……”二哥俯下头,看着我,语调温柔。
“?”
“我……”
“?”
“我刚才用力过度,脚好像有点扭伤了,好疼。”
“……”
我最后还是留下来吃晚饭,尽管整顿饭我都觉得气氛有点尴尬。
Sophie中途接了一个电话,回来后就说她明天要回巴塞罗那去了。我一直低头沉默地吃着我的晚餐,发现Marie做的烤羊腿的确很美味,在这样一个热烈的南法的六月天,我竟吃了满满一大盘。
“你今晚别回去了吧。”吃过饭,二哥低声对我说。
我皱了皱眉,他立刻补充说:“你别误会,我是说,因为今天Sophie要住这里,如果你不放心,可以住我隔壁那间。”
说完,他一脸无辜地眨了眨眼睛。
“不用了。我很放心。”我也对他眨眨眼睛。
他自讨了个没趣,只能扁了扁嘴,走开去拿开瓶器。
Sophie似乎有心事,跟我们在楼下餐厅喝了一杯红酒后,就上楼去了。
“她没事吧?”我有些疑惑。
“你刚才不是还很恨她,现在又担心她?”二哥揶揄道。
“我哪有恨她,”我瞪起眼睛,“我是恨你脚踩两只船。”
“我哪有脚踩两只船!”这下换他瞪眼睛。
我被他认真的样子逗笑了:“可是你不担心她吗,你说过她是你‘朋友’呢。”
二哥坦然一笑:“如果她愿意说,自然会说。”
喝完两杯红酒,我决定告辞。我看了一眼二哥的脚踝上贴着贴布,说:“你不用送我。”
“我走山路不行,开车还是可以。”他坚持。
这一条步行也只要短短二十分钟的山路,他要开车送我。我抿了抿嘴,笑着点头。
二哥去车库把车开出来,我坐上副驾驶的座位,系好安全带,降下车窗。我不知道有多少次这样跟他一起坐在车里,行驶在大街小巷,可是今晚,却又是另外一种心情。
夕阳西下,微风吹过,二哥开着车,缓慢地行驶在山路上。
这条路,说长不长,说短也不短。我忽然想起在马德里的那个雨天,他开着车,沿着山路来找我。我依稀还记得当他摇下车窗看着我时,那种松了一口气的表情……
我转过头,看着他:“子安说,那天你看到我跟贺央拥抱,脸都绿了。”
二哥错愕地看了我一眼,脸上的表情实在有够滑稽。我是不记得他那时脸有没有绿,但他现在肯定是绿了。绿了又红。
我以为以二哥这“扭捏”的个性,肯定要矢口否认,可出乎我意料的,他却大方地承认:“是啊,我恨不得把他赶出去。话说那小子到底是谁?你跟他什么关系?”
“他……”我抬了抬眉毛,一时兴起,“他跟我是那种……怎么也割不断的关系。”
“?”二哥诧异地看了我一眼,好像还有点愠怒。
我笑起来,不想被他看见,但眼角还是不自觉地弯着。
二哥忽然踩了一个急刹车,任是我绑了安全带,额头还是差点撞在挡风玻璃上。
“你干嘛!”我尖叫。
“到了。”二哥冷冷地哼了一声。
我转头望去,果然就停在我住的那间民宿门口。我解开安全带,准备下车,却被他一把按了回来。
“?”
他斜眼看着我,脸上的表情看不出是喜是悲:“你把话说清楚。那人到底是谁?”
我想了两秒钟,才反应过来:“你说贺央?”
“……嗯。”他不情愿地应了一声。
我看着他那张假装波澜不惊的脸,忽然觉得……他好可爱。
我认识的二哥,不是应该任何时候都面无表情、宠辱不惊吗?他很少流露出内心的情绪,即使是最亲的人,他也不会表现得太热情。可越是明白他是怎样一种人,我就越想要看清楚他的内心世界,想看他喜或悲,也想看他的那些小情绪。
所以其实,我也不知道我到底是什么时候,就在心底给他留了一个位置……
我不是一个非常主动的人,可我也不胆怯。想到这里,我凑过去,趁他还没反应过来,在他脸颊上轻轻地吻了一下。
等我靠在椅背上对他笑,他才轻咳了几下,脸上的表情有那么一点不自然。
我开门想下车,谁知道他还是抓着我不放:“等等,还没回答我的问题。不要以为这样就能搪塞过去……”
“我不是说过了吗,我跟贺央是无法割断的关系。”
“什么意思?”这二愣子愣起来也是一根筋。
我叹了口气,发现自己也不是折磨人的料:“他是我哥。我同父异母的哥哥。”
路魏明诧异地抬了抬眉毛,过了好久,才掩饰般地咳了一下,说:“那……你找到亲生父亲了?”
我深吸了一口气,苦笑:“是啊。兜兜转转,最后却发现,原来他一直在我身边……”
他大约是看出我心中的苦涩,迟疑地、却又温柔地握住了我的手:“怪不得……他看我的眼神充满了戒心。”
“是啊,”我咬着牙,“谁知道你这个假哥哥到底要干什么。”
二哥被我逗笑了,他定定地看着我,好像这个时候再说什么,都显得多余了。
我也看着他,他的皮肤依然是那种被阳光晒得健康的黑,他的嘴唇上还有下巴上有些胡渣,这让他看起来沧桑,却也成熟。
他握着我的手很温暖,手心还有一点点汗。他凑过来,低头吻了吻我的嘴唇。这吻很轻柔,只是轻轻地碰了两下。就在我以为这礼貌的goodbye kiss就此结束的时候,他又一次吻住我,这一次,他的吻有些粗鲁,带着狠劲和渴望。我有些不安,因为我似乎能感觉到他内心狂热的海潮,但我的不安又渐渐消失,因为我的心里也起了波澜。
我不知道这个吻有多久,我只觉得很长很长,时间仿佛是静止的,我什么也想不起来,我的脑海里只有他。
这个吻结束的时候,我们都有些喘不过气来,车内能听到的只是我们的呼吸声,但氛围还不至于让人觉得淫靡或尴尬。
“我要……上去了。”我说。
他的额头抵着我的额头,其实我根本看不清他的眼睛,能看到的,只是他微张的嘴唇,还有那拂面而来的呼吸。
“嗯……”他低低地哼了一声。
得到了他的首肯,恍惚间,我便伸手去开车门,但他却按着我不让我动。
“我要上去了。”我又说了一遍。
“嗯……”他还是应承着,却不让我动。
“我说我要上去了!”我笑起来。
“你去啊。”他也无赖地笑。
我笑着想,再这样下去没完没了,我们可能要在车上呆一夜。于是我用力挣开他,然后捧起他的脑袋,狠狠地吻了一会儿,才放开他,转身开门下车。
我站在车外,俯□看着一脸茫然的他,说:“回去开车小心。”
说完,我甩上车门,迅速走上台阶。
☆、十二(下)
当阳光照进房间,照在那有些斑驳的木质地板上时,我坐起身,下床,走到阳台上,远远地看着山顶的那座土黄色的房子。
我很少失眠,但昨晚我却失眠了。在这座热烈又平静的小城,我遇到一个人,现在我又爱上了他,可接下来……我却有些迷惘。
我该怎么办?我们该怎么办?
从某种意义上说,我和他,都属于这里。可我们又都不属于这里。
我在上海,他在巴塞罗那。我有我的生活,他有他的工作。我们的确是因为这世上最奇妙的缘分才走到了一起,可这世上还有一种会把人分开的离别,那不是生离死别,只是我在这里而你在那里。
我远远地望着那座山头,心里既有甜蜜,也有担忧。
就在我想得出神的时候,放在枕边的手机响起,我不情愿地踱过去,猜想可能是贺央打来的。
“喂?”二哥的声音,充满磁性。
“!”我瞪大眼睛,吃了一惊。
“怎么了,不说话。”
“没什么……”我走到阳台上,望着土黄色的庄园,“没想到是你打来的。”
“没吵醒你吗。”
“没有,”我微微一笑,“不过我也才醒没多久。”
“是吗……我昨晚没睡好。”
“啊……”我诧异。
电话那头的他,用一种温暖的声音说:“等下我带你去一个地方吧。”
二哥很快就开车来接我,在这样一个阳光浓烈的清晨,我们开着车驶向另一座山头。
我知道,那里有路天光的墓。
下了车,我的心情不禁有些惆怅,也许老天也感受到了,原本浓烈的阳光被挡在厚厚的白云里面。
二哥带了一束花,应该是在园子里摘的,山顶的风很大,把他身上那件有些宽大的蓝色棉布衬衫吹皱了。他迎着风,拉着我的手,往墓园的一角走去。
也许因为太早的关系,又或者,这里根本也没葬几个人,除了我们之外,一位访客也没有。他握得很紧,让我不禁想起一年前的那个晚上,他独自坐在黑夜里默默哭泣的那个晚上……于是我也紧紧地握住他的手。
我们在一块灰色的石碑前停下,我垂下眼睛,细细地看着上面的碑文。那刻了三排字:
纪念敬爱的父亲
路天光
子魏明。
“很丑是吗,”二哥放开我的手,轻轻把花束放在地上,“是我刻的。”
“不,”我鼻子有点酸,“你爸爸一定觉得很漂亮。”
他苦笑了一下:“谢谢。”
“爸,”过了一会儿,他轻轻开口道,“西永来看你了。”
我张了张嘴,却一个字也说不出来。我不是他的女儿,所以我不能像以前那样叫他“爸爸”,可是除了这两个字,我又无法给他别的称呼。
因为在我心底,他就是如同我父亲一般的人。
我蹲□,用手抹了抹石碑,轻声说:“我来了。对不起,我那天晚上,没有跟你告别就走了……不过现在我来了。不知道,算不算太晚……”
我捂着嘴,尽量平复自己的心情。可我还是不禁回想起与路天光初次见面的那个傍晚,他微笑着对我说:那进来坐坐吧,要是你觉得我不会吃人的话。还有当我们“相认”时,他给我的那个温暖的、紧紧的拥抱……
他给了那时的我一种活下的目标与勇气,他圆了我的梦,尽管,这一切都是假的……
“你知道吗,”我站起身说,看着眼前的石碑,说,“子安很怕我会恨你和你爸爸。”
“?”二哥转过头来看着我。
“他一直不停地说,你们两个都是好人,叫我不要恨你们。”
二哥扯了扯嘴角,勾起一抹苦笑:“那小子……其实心很软。”
“嗯,”我点头,“我告诉他,我不恨你们。真的,我其实一点也不恨你们。”
“……”路魏明一脸唏嘘,也许是回忆起了什么。
“我听了你爸爸留给我的那段录音……我一直在想,你们真是一对有趣的父子,”我顿了顿,才继续说道,“他说他第一眼看到你看我的样子,就觉得你喜欢我……所以,他要留住我。而你呢,你告诉过我,当他宣布我是他女儿的时候,你一眼就看出他在撒谎,可你什么也没说。”
“……”
“这让我想到了《麦琪的礼物》。一个剪了心爱的长发,换了一根表链,另一个却卖了表,换了一把梳子。”
“……”
“表链和梳子都没有派上用场,”我说,“可是他们好相爱……”
一直强忍着情绪的二哥,终于落下泪来。
我伸出手,搂住他,轻抚他的肩膀,就像一年前的那个晚上。他吸着鼻子,像个伤心的孩子,我心疼地吻了吻他的脸颊,靠在他肩膀上,说:
“所以我相信你爸爸他知道的,他知道你心里爱他,他一定也很爱你们,不然他不会在最后的时刻,那样千里迢迢赶去……”
我抹掉自己脸颊上的泪水,紧紧地搂着他。我们站在风中,站在石碑前,站在这片被上帝撒满红土的小城,阳光透过云层洒下来,我感到一种前所未有的温暖,我相信,我所爱着的人们,也感受到了……
“不知道为什么,有时候想起来,我会觉得……也许路天光最后发现自己最爱的还是魏梦。他在弥留之际,想要在你们身边。”我蜷着腿坐在二楼书房那张宽敞的巴洛克风格的沙发上,二哥则仰天躺着,头枕在我的腿上。我拿起手边的红酒杯,抿了一口,手指不自觉地拨弄着他微卷的头发。
“也许吧,”二哥说,“不过是或者不是,都没有关系……不管怎么说,他都是我爸爸。”
听着这番话,我想到的,却是另一个人——我和贺央的父亲,贺家国。
这是一个让我不愿再想下去的问题,所以我干脆放空所有思绪,仰头把杯里的红酒喝光。
“你呢?”二哥却不打算放过我,“你跟你的亲生爸爸相处得怎么样?”
我苦笑了一下:“我们的关系……不太好。”
“为什么?”
我叹了口气,思索着要怎样回答:“我说不清楚,反正……我好像跟他亲近不起来。”
“但你跟我老爸一相认就好得跟什么似的……”
我苦笑:“所以,这也需要缘分……父母跟子女之间,也需要缘分。有些人就是很亲近,有些,却比较独立。”
二哥脸上的表情很温柔,我忍不住伸出食指,沿着他的额头往下划,划过他明亮的眼睛和高高的鼻梁,然后被他一口咬住。他做了个凶神恶煞的鬼脸,牙齿发出“咔咔咔”的声音,像是绞肉机,要把我的手指吞下去。
我笑着尖叫起来,收回手指,结果他一跃而起,跳到我身上,做着鬼脸凑过来咬我。
我推了他一下,他不为所动,反而抓着我的肩膀,“咔咔咔”地咬我耳朵。我越躲,他越乐在其中,可是到最后,那个凶神恶煞的鬼脸变成了温柔的笑脸,轻柔的吻落在我嘴唇上,让我脑子里一片空白。
这个吻并不激烈,却很绵长,像是热烈的夏日里阵阵微风,让人欲罢不能。
过了好一会儿,二哥放开我,用他那有些粗糙的手指抚了抚我的脸,有点喘地说:“我……走开一下,马上来。”
这天晚上,我们没有在家吃饭,而是步行去了小城的中心。我们走在铺满石子路的街道上,两边是各种店铺,我依稀还记得一年之前初次来到这里时的情景,觉得时间在这里走得如此缓慢,也许明年、后年、五年、十年之后,这里仍是这样的景象,在游人如织过后,是宁静的夜晚。
我们在路边的遮阳伞下吃了一顿丰盛的晚餐,七八点钟的光景,天空依旧明亮,有的店铺在门口摆起了霓虹灯招牌,有的则开始在沿街搭桌子。我看着这宁静中的热闹,说:
“我好像有点明白,为什么路天光会在这里安家。”
二哥笑了笑,继续吃他的炸薯条。
“我家真的有一副他的画,画的就是这里,”我说,“之前我以为是仿制品,可是后来拿去画廊给朋友看,行家说是真迹。”
“那也不奇怪啊。”
“不过是很小的一副画,而且他们说,是你爸早期的作品。”
二哥什么也没说,只是微笑。
“我想,我妈也许就是因为这副画,所以才爱上了这里,然后……给我取了这样一个名字。”
“你妈妈来过这里吗?”
我笑了笑,摇摇头:“我想没有。她曾经……有个机会要来,可是最后她没有来。所以这就成了她的一个梦,即使在神志不清的时候,也会想起的一个梦……”
“西永,”路魏明忽然握住我的手,一脸认真地说,“你会留下来吗,你愿意……留在这里,留在我身边吗?”
我看着他的眼睛,那里面有一种让人信服的力量,似乎难以拒绝……可我还是诚实地回答:“我不知道。”
“……”他眼里有稍纵即逝的失望。
“我想跟你在一起,可是,我不知道我该不该留在这里,我也不知道,我留在这里要做些什么。”
这实在是一个现实又无法回避的问题。如果我们要在一起,必须有一个人妥协。
也许是被这现实挫败了,送我回旅店的时候,我们两人都有些无精打采。可我很怕看到这样的他,就算他像以前那样整天板着脸,我也不想看到这样的他。
于是我立刻打起精神来,牵着他的手,说:“带你去看一样东西。”
“?”他挑眉的样子,实在很好看。
我带他上楼,来到我房间的阳台,然后指着远方的夕阳,说:“你看,其实我每天都能看见你。”
二哥眯起眼睛,看着夕阳下山顶的那座土黄色的庄园,不禁露出微笑:“这就是你要给我看的东西?”
“是啊。”我点头。
他又挑了挑眉,靠在墙上,懒懒地说:“那我可不可以理解为……你故意找借口把我骗来你房间?”
我错愕地眨了眨眼睛,百口莫辩。
“那你现在可以逃了,再不逃来不及了。”我瞪他。
“哦?”他靠近我,“我不逃的话会发生什么?”
我知道他要干什么,但我气他调侃我故意骗他来,所以板着脸别过头去没理他。
二哥轻笑了一声,一把抱住我,在我耳边说:“好了别生气了,是我找借口来你房间的好吧?”
我还是不理他。
他轻轻捏着我的下巴非让我对着他的眼睛:“那你知道我接下来想干什么吗?”
“不知道。”我嘴都被他捏得变形了,说话有点含糊不清。
“不知道?”他笑笑地看着我,然后在我嘴上啄了一下,“真的不知道?”
“不知道……”我硬是忍住没笑出来。
他又啄了一下,然后说:“这下知道了吧?”
“不知道……”我忍不住地笑。
他狠狠亲了我一下,说:“不知道我就做到你知道为止。”
说完,他一把搂住我,劈头盖脸地吻起来。我招架不住,脚一软,我们一起跌倒在床上。他放开我,透着已有些昏暗的光线,细细地看着我的眼睛:
“西永……”
“嗯?”连我自己都被这逸出喉咙的靡靡之音吓了一跳。
他什么也没说,只是看着我,微微一笑,然后低头继续刚才没做完的事。
哎,早知道……刚才就应该回答“知道”的。
可是这种想法,很快就被抛到了九霄云外……
三天之后,在一个阴云密布的上午,我和二哥各自带着行李箱,踏上了回家之路。
我回上海,而他回巴塞罗那。
二哥开车先送我去阿维尼翁搭高铁,然后他自己继续开往巴塞罗那。从鲁西永去阿维尼翁的路上,我们先是有说有笑,可没多久之后,车厢里又陷入了一种充满离别愁绪的沉默。
我好像,从来没有经历过这样的离别。
电台里依旧放着不知所云的流行歌曲,我却只想紧紧握着他的手,即便他的手掌粗糙又多汗。
二哥是个做任何事都很有计划和安排的人,我们到达阿维尼翁高铁站的时候,离火车发车还有四十分钟。我们走到并不大的月台上,发现周围也都是微笑着告别的人们。
“你路上小心。”他低沉地说。
“嗯。”我低下头,看着手中打印好的车票,一时百感交集。
“记得给我打电话。”
“好。”
我看着他,忽然一种强烈的热爱与不舍交织的情绪将我淹没。我一把抱住他,紧紧地,脸颊贴着他的胸膛,想要将他的表情、他的气息、他的轮廓、他的线条,全部深深地印刻在脑海中。好像唯有这样,我才不会觉得告别后的日子有多难。我忽然明白,什么叫做还没有分离,已经开始想念。
二哥轻轻地摸了摸我的头,故作开朗地说,“还记得吗,在马德里,你不告而别……”
“在上海你也不告而别呀。”我的耳朵贴在他胸膛上,似乎能听到他有力的心跳。
“好吧,”他苦笑,“所以这次我们要好好告别。”
我抬起头,看着他那张温柔的笑脸,用尽力气,挤出微笑。
他也看着我,眼里有一种动人心魄的沉静。
从图龙驶往戴高乐机场的高铁缓缓进入站台,列车员忙着引导一队学生上车,站台上的其他人互相亲吻着告别,我们也不例外。
二哥轻轻吻了吻我的额头,在我屁股上拍了一下:“走吧。保重。”
我微笑地看着他,好像能明白他为什么不愿意吻我的嘴唇。我踮起脚尖用我的脸颊贴了贴他的脸颊,紧紧地抱了他一下,然后放开。我退后一步,拉过行李箱,露出一个我自以为最漂亮微笑:
“我走了。你也保重。”
他从我手里夺过行李箱,转身提上了火车,我跟了上去,发现他正在将我那沉重的行李箱放上架子。就在我要出生提醒的时候,他又把箱子拿下来,塞在下层的格子里。
我微微一笑,是啊,这次没有他帮我提行李,这次我是要自己提呢。
他安放这行李箱的样子非常认真,仿佛这是一件多么重要的工作。等一切安顿,他转过身来,淡淡地对我笑,然后说:“我走了。”
我点头。
他下了车。我转过身,在车厢里找到自己的座位,正好是一个对着站台的靠窗座位。
路魏明仍然站在那里,微笑地看着我。
不知道过了多久,发车的铃声响起。列车门关上,缓缓启动。
我们还是注视着对方,微笑地挥手。他没有像那些电影里演的狗血剧情一样,奔跑着追逐列车,只为了看我一眼。我看着他的身影消失,只是转瞬间的事。
我的脸有点僵,要维持那样的笑容,实在需要很多力气。
列车开始加速,行驶在南法的山间。两边仍是来时的景象,红砖瓦房、绿草地、歪歪扭扭的橄榄树,这里一直没有变过,仍是梵高笔下那艳丽的浓墨重彩。
只是,今天没有阳光,一丝也没有。
眼泪终于从我的眼眶滑落。可是我很高兴,因为我竟然忍住了,我没有让他知道,这次分离让我多么难过,否则,我想他也会很难过。
整个车厢只有三位乘客,所以我更加肆无忌惮地哭起来。我不知道何时才能再见到他,也许是下一个假期,也许是明年,也许……是很多年以后。也许到了那个时候,我们都已经不是现在的样子……
我看着车窗外的景色,以及,车窗上倒映出来的泪流满面的自己。我开始有点痛恨妈妈为我取的这个名字。
鲁西永,鲁西永,这让我无时不刻地记住了那座红土之城,以及……我爱上的那个人。
我拖着疲惫的步伐,走出闸机口。晚上十点,接机的人不算太多,所以我扫了一眼,就看到了正在打电话的贺央。
我拖着行李箱快步走过去,他没有看到我,还在自顾自地跟电话那头的人说笑——一看就知道这家伙在把妹。
看到这样的他,我的糟糕情绪一下子飚升到了爆炸点。
我一把夺过他的手机,对着电话冷冷地说:“请你以后别这么晚打电话给我老公,他明天还要早起去码头背米,一家六口都要靠他养活呢。”
说完,我按下了结束通话的按钮。
贺央错愕地看着我,愣了好久,才哇哇怪叫:“你疯了?!”
“嗯,”我冷哼了一声,“可以走了吗?”
贺央从头到脚打量了我一遍,然后啧了一下,瞪着我抱怨道:“你这疯女人,没事拿我撒什么气……眼看着就要到手的肉又飞了。”
说完,他接过我手中的行李箱,往停车场走去。
我看着他的背影,深深地吁了一口气。感谢我吧,姑娘,我把你从虎口救了出来呢……
上了车,我疲惫地闭上眼睛,贺央识相地沉默着,连音乐也没有放。可我脑子里却还是乱糟糟的,我至今都不敢开机,我有点怕接到路魏明的电话或是短信,我怕我又会崩溃地大哭……
可是回到家,我犹豫了半天,还是打开手机。有十几条未读短信,我迅速地翻了一下,没有他。此时我的心情实在五味陈杂,既松了一口气,又有点难过。
在床上躺了半天,发现自己完全睡不着后,我还是发了一条信息给他:
“已平安到家。勿念。”
很快的,我就收到了回信:
“我也是。照顾好自己,有事打我电话。”
我丢开手机,黑暗中,平躺在床上,过往的种种,如走马灯般出现在我脑海里。如果说,从发生在我父辈身上的这些故事中,我多少能够学到点什么的话,我想我最大的改变,便是懂得了忍耐。
于是我闭上眼睛,试着让自己平静下来,尽管这很不容易,但我还是睡着了。
第二天一早,我把路魏明签过字的合同放在了梁见飞的办公桌上。后者抬起头看着我,眼里有一种欣慰,她看也没看我递给她的那个大信封,直接把它丢到了一边:
“怎么样,有收获吗?”
我想了想,淡然地笑着说:“有吧。”
这天晚上,贺家国又叫我去吃晚饭。我从来不拒绝他的邀请,当然他也很识相地没有频繁邀我。我刚停好车,贺央也回来了,我们一起上楼,一起进门,当贺家国拿着锅铲来开门的时候,我忽然有一种错觉,好像……我们真的是一家人。
今天的晚餐依旧是简简单单,四菜一汤。吃饭的场面也从来不会很热闹,话最多的是贺央,如果我没有认识他这么久,如果我没有看过他一个人时沉静的样子,我可能会觉得他有多动症……
贺家国很少说话,对我也只是说几句不痛不痒的话,我甚至弄不清楚他到底是在讲场面话还是多少有点关心我。
“你跟那个‘二哥’到底怎么样了……”贺央喝着汤问。
我狠狠瞪了他一眼,怪他竟然在这种场合谈论这件事。贺家国也不禁向我投来询问的目光,只是没有那么明显而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