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要在这儿呆一阵子,也许回去附近转转,但不会离开这里……”
听到我这样说,他似乎有点感兴趣:“为什么是这里?”
“不为什么……”
他抿了抿嘴,不再说话。
“你们呢?”我问。
“我们也要在这里呆一阵子。”
我以为他是故意这么说的,所以轻哼了一下,对他的记仇表示不满。
我们不再交谈,安静地行驶在吕贝隆的山间公路上,阳光下,我一抬头,才发现梵高笔下色彩浓烈的山城就在眼前。她是那么的与众不同,几个世纪以来,她身下的这片红色山土保护着这里的一切,远远望去,她安静,却又热烈。
是啊,鲁西永,这个与我紧紧相连的山城,终于到了!
☆、二(上)
二哥把车往镇中心的停车场一停,就下车开始拿行李,一刻也没耽误,就好像该害怕被坏人欺骗的是他而不是我这独自上路的女生似的。还没等我缓过劲来,就有个法国老头匆匆跑来接他。二哥热情地跟那老头打过招呼,然后转身对我说:“谢谢!你……自己保重。一个女孩子出门在外还是要多长些心眼。”
“你是想说别再让陌生男人搭车了吗?”
他撇了撇嘴,一副不置可否地样子,然后就挥挥手转身走了。
大个子刚睡醒,一人轻松地扛起两个大行李箱,笑着跟我道别:“姐姐,谢谢你啊!你有空来找我们吃饭。”
“路子安!”二哥回头吼了他一句。
大个子耸耸肩:“拜拜!”
送走姓路的两兄弟,我才有闲心坐下来打开背包,拿出早就打印好的民宿订单,给老板打电话。法国人的英文实在不敢恭维,在电话里纠缠了好半天,对方才明白我在哪里。我坐在车上等了一会儿,一个胖胖的中年男人来敲我车窗,原来他就是民宿老板。
他带着我开车往小镇的上坡走,爬了几条坡道后,一个种满了青葡萄的庭院出现在我面前,他说,那就是他们经营的民宿,也是我将要住下的地方。
经过了这一天的劳顿,我确实有点累了,停好车,办了入住手续,就上楼准备洗个澡躺一会儿。
这个时候贺央的电话来了。
“怎么样,到了吗?”他的声音听上去有点疲倦,我抬手看了下表,当地时间下午四点半,也就是说,上海是十点半。
“刚到,”我把自己摔在铺着浅紫色棉布床罩的床上,“还以为你在忙。”
“我是挺忙的。”
“忙什么?”我忍不住问。
他沉默了一下,然后说:“跟我爸吵架。”
我惊讶地坐起身,要知道贺央在外面虽然常常表现得像个十足的混蛋,但在他爸面前,他就是一只乖顺的哈巴狗,全世界大概只有他爸治地得了他。
“你跟他吵什么?”
他叹了口气,似乎不太想说。
“为了你那个小女朋友?”据我所知,他前阵子交了一个比他小整整十岁的女朋友,那小女孩还在读大学。
“怎么可能……”他苦笑,“这事我怎么可能让他知道,我又不是不想活了。”
“那就是为了你要搬出去住的事情。”我终于想到。
他叹了口气算是默认。
贺央的妈妈虽然对他百依百顺,但他有个比我老妈还是严厉百倍的爸爸,所以我一直觉得,他过得也未必比我顺心。但他比我聪明,脾气也不像我这么倔。
“我好羡慕你,能够说走就走。”他忽然说。
“我才羡慕你呢,至少你的家庭很完整。”
电话那头的他沉默了好一会儿,才说:“哎,家家有本难念的经,你要是在那里没什么收获就早点回来吧……”
“怎么我才刚到你就叫我回去。”我失笑。
“想你了呗……”他说得坦然,我却大吃一惊。
这家伙何曾跟我说过这种肉麻的话,实在让我有点面红耳赤。
“开玩笑的,”他又说,但这一次语调很诚恳,“我是担心你一个人,又跑那么远……”
“哎……”我叹气,怎么又来老生常谈,“能不能说点新鲜的?”
“行啊,”他说,“今天我跟小女朋友分手了。”
我愕然:“今天你过得真够丰富的,又分手又吵架的。”
“你呢?”
“我……”我犹豫了一下,还是将让两个陌生男人搭车的事说了出来,当然我一再强调他们看上去都不像坏人,而且事实证明他们也仅仅是搭车,没对我做什么。
但贺央一听就破口大骂:“你那破脑袋在想什么呢!要是真碰上坏人,深山野岭的,被人埋了也不知道!埋了你还算是好的,不然先奸后杀,折磨死你,有得你受的!”
被他这么一说我忽然后怕起来,手臂上鸡皮疙瘩都起了一大片。
“这……现在不是没事吗……”
“你是没碰上过坏人,所以一点警惕性也没有!真让你碰上,一次就完了,你懂不懂?!”
“懂……懂……”我被他训得像孙子一样,却不敢还嘴。
“你要再敢干这事我就来抓你了。”
我被他逗笑了:“你说这话感觉就像我妈一样。”
“你好自为之,别在外面瞎胡闹。惹出什么事来没人帮得了你。”
“哦……”
贺央又嘱咐了几句才挂上电话。我躺在床上,看着米黄色雕花的天花板,觉得自从我出来后,对他又有了新的认识,原来他也有温柔感性的一面,这是我意想不到的。我印象中的贺央,机智幽默,但又有种男人特有的洒脱,好像什么都无法绊住他。
他是不是喜欢我?
一个可怕的念头就这样突然冒了出来,惊得我又从床上坐起来,久久缓不过神来……
不会吧……我想,他只是担心我罢了。仔细回想一下,无论从哪个角度看,他都不像对我有什么非分之想的样子啊……
我看着镜子里的自己,虽然长得不及我老妈,但至少眉清目秀干干净净的,而且我遗传了她的好身材,怎么也吃不胖,该凸的地方凸,该凹的地方凹。可贺央这小子可不是一盏省油的灯,凭他那点花花肚肠,什么女人没见过,我勉强也就是“清新”(谈不上“小清新”,因为已经不小了……),不至于魅力大到让他暗恋我吧……
胡思乱想了半天,我决定先不想了,因为反正也不可能有结果,还是先洗个澡,然后再出去转转。
洗完澡,又躺了一会儿,精神终于好了些,换了一身干净的棉布碎花裙子,围上白色纱巾,我就背着包出去了。
鲁西永是一座古老的小镇,究竟有多古老,我也不知道,只知道那些没有经过翻新的断檐残壁透露出一种岁月流逝的信息。这里一带的山岩都是砖红色的,大约是一种特殊的地质地貌,小镇就坐落在山头,大多数人家的房子都配合着这里的岩石,砌成了砖红色或是传统的土黄色,但也有例外的。比如我住的这家民宿外墙就整个是紫色的,所以非常好认。
我沿着山坡往下走,没几步路,就到了热闹的中心地带。此时已经是晚上七点多了,满大街都是游客,太阳还高高得挂在万里无云的天空中,夏天的欧洲,基本上要到晚上九点太阳才会下山,漫长的白天让人犯困。
我转了一圈,找了一家餐厅坐下,开始吃晚饭。看着周围一桌桌的游客,我忽然感到寂寞,如果有个人跟我一起来,随便什么人都可以,就好了。可以不必热络地交谈,只要坐在一起吃饭就好。
我想到了路子安那个聒噪的大个子,于是开始四处张望,可是直到我点的三明治上桌,也没见到半个亚洲人的面孔。我开始有点后悔没跟他留个电话。他们来这里干什么?他们会不会对这里很熟?那个二哥会说法文,也许对我找人有帮助?
我一边吃一边想,早就把贺央的坏人理论抛到了脑后。
吃过晚饭,太阳开始准备下山,仿佛只消一刻钟,刚才游人如织的景象就消失了,留下的,是一座安详的小镇,夕阳西下,这里的一切又回复到最初平静的样子。
我没有多逗留,在太阳完全落山之前,就回到了住的地方。躺在床上,我有些恍惚,好像至今这一切还那么不真实。我真的来到了鲁西永,来到我母亲口中我父亲所在的地方,在我内心深处这座小镇是神圣的,我期待她给我答案,却又害怕她会给我一个令人失望的答案。
在这纷乱的思绪中,我昏昏入睡。
第二天早晨,我很早就醒了。我看了一眼已经调到欧洲时间的手表,只有七点。时差的问题我还没完全适应,还在早睡早起的状态。翻来覆去睡不着后,我索性起床。我下楼发现老板娘已经在底楼厨房冲咖啡了,看到我下来,她友善地点点头。我在餐桌旁坐下,一边喝她冲的咖啡一边攀谈起来,可惜她英文实在不太好,沟通起来很成问题。过了一会儿老板买菜回来,我把没听懂的问题又跟他问了一遍,最后我犹豫了一下,才问他知不知道这里附近有什么中国人没有。
老板立刻扭头跟老板娘说了一句什么,大概是跟她求证,老板娘一副不置可否的样子。于是老板转过头跟我说,好像有个画家住在这座山城里,但是不是中国人他就不知道了,只知道是亚洲人。
我接着又问那画家在这里住了多久,老板摇头,说他们也是才搬来几年,那个画家似乎他们来的时候就已经住着了,所以不太清楚是什么时候来的。我听后一下子有点激动,但转念一想,希望越大失望越大,还是不要太当真。于是问他这事能向谁去打听,他说镇中心某家餐馆的老板是本地人,世代经营着家族生意,可以去问问他们。最后我问老板那位画家是男是女,他回答说是位先生。我这才把餐馆名称记下,开始专心吃早餐。
吃完早餐回到房间,我开始整理背包,其实我也没什么要带的,我这次唯一带来的几样东西都是我老妈的遗物,我忽然发现我老妈真是可以去做特工了,竟然连一样跟我生父有关的东西都没留下,我都要开始怀疑我是不是石头里蹦出来的了!
我从钱包里拿出一张照片,这是葬礼之后我开始放进钱包的,是我七岁开始读书时开学前一天老妈带我去照相馆拍的。我用手指摩挲着照片中老妈的脸,在我的记忆里,她的脸几乎都没怎么变过,她死之前,还是同那时一样美,只是了无生气罢了……
我用力吸了吸鼻子,然后把照片放好,起身出门。
我先是在附近山道上转了好大一圈才回到镇中心开始找那家餐馆。镇中心很小,所以没费什么劲就找到了,门是开了,但看样子要想吃上点什么还得等一阵子,我反正也不是来吃饭的,就进去找了个离吧台最近的座位坐下,点了杯咖啡。
服务生送咖啡上来的时候,我忍不住问他老板什么时候来,服务生疑惑地看了我一眼,说老板出门了,要过几天才回来。我一下子有点失望,好像追着气味的狗忽然没了方向。
那英俊的服务生又问我找老板什么事,我起先有点犹豫,但他又补充了一句,说老板其实就是他爸爸,所以有事找他也一样。于是我立刻请他坐下,尽量用一种听上去不像是图谋不轨的样子跟他打听这镇上或者附近有没有住着什么中国人,他说有的,有个画家住在这里。我又问那画家在这里住了多久了,他想了想,说他出生前这画家应该就已经在这里了。我立刻问他几岁了,他腼腆地回答说27岁。我张了张嘴,最后只告诉他说,我跟他同岁。
问到这里,我的心情开始变得复杂,好像有什么东西要从脑子里、从胸口蹦出来似的。我一直觉得这种如同大海捞针般的寻人应该是很困难的,因为我那个老妈除了告诉我生父在这座南法小镇之外,什么也没说。这么多年过去了,他们当初为什么在一起又分开,这二三十年间他们是否见过面,世事又已如何变迁……这些问题如同一道道屏障,在我的找寻之路上,成为无形的绊脚石。我从没想过线索是这么容易得到的,这不免让我感到彷徨。
我定了定神,又问餐馆老板的儿子这个中国画家住在哪里,他立刻指着窗外不远处的高地上的一座土黄色的房子,说“Mr.Lu”就住在那里。
我一下子就愣住了。
南法炙热的阳光照在那座房子砖红色的屋顶上,散发出金色的光芒,让人感到异常圣洁。
你说那个中国画家叫什么?!——我大声问。
法国小伙眨了眨眼,不明白我为什么忽然这么激动,但他还是重复了一遍:Mr.Lu。
我内心有一个角落倏地开始崩塌——难道说,我真的是姓鲁?
我那个保密到家的老妈,那个从头到尾对我生父只字不提的老妈,竟然给了我一个真实的姓氏?!
从餐馆出来,我仰望那座伫立在高地之上的房子,此时看过去,发现它比我以为的更大,几乎可以说是一个微型庄园了。我站在那里看了很久,久到手心都开始冒汗,才缓缓移动脚步,向那座土黄色的房子走去。
这段路非常漫长,我甚至觉得,我是花了二十七年的时间才走到了这里。我内心忐忑,那是一个怎样的人,他真的会是我想要找的人吗?
不知道过了多久,那座微型庄园已然出现在我面前,门口竖着一扇生锈的铁门,我走过去趴在铁门前往里张望,整座房子非常安静,好像连任何一点点声音都听不到,我抓着生锈的铁栏杆,心里不断地在打鼓……正当我还在恍神的时候,忽然听到身后有人用法文说了句“你好,小姐”。这是我唯一听得懂的几句法文之一,我转过身,看着这个人,一时之间……恍如隔世。
☆、二(中)
我不知道父母第一次看到自己的新生儿会是一种怎样的感觉,会不会第一眼就知道,这就是我的孩子……我不知道,因为我还没有为人父母。可是此时此刻,我却有一种感觉,这个站在我面前的男人……可能就是我的亲生父亲。
为什么这么说?
其实,我也说不清楚,只是一种难以名状的直觉。这种直觉直接又强烈,甚至于,那束照在他头顶上的阳光都在对我说,这人就是我的父亲,是我曾费尽心思找寻的人。
小时候我曾无数次地在心里描绘父亲的样子,而且随着年龄的增长,我对“父亲”的要求也一直在改变。最近这十几年来我倒几乎没有任何想像,大概是因为“他”于我而言终于成为可有可无的角色。可看着眼前这个中年男人,我一下子觉得——他就是我以为的,我心目中父亲的形象。
他有一头微卷的头发,我的头发也是如此;他眼角的轮廓很深,我也是如此;他的下巴很尖,这就解释了为什么我妈是鹅蛋脸而我却是尖下巴;他皮肤黝黑,而且看上去是无论如何白不起来的那种,而我同样没能从老妈那里遗传到她白又不会晒黑的肤色。他看上去大约有四五十岁,打扮得很年轻,只是眼角深刻的皱纹多多少少出卖了他的真实年龄,他头发已经有一半是灰白的,发型却是整整齐齐的,他下巴上留着小胡子,看上去有味道极了……
此时此刻,这个男人一手提着一袋食物,一手拿着报纸,站在我面前,脸上的表情既算不上疑惑,也不能说是惊讶,这场景,忽然就让我手足无措起来。
“啊,嗯……”我根本不知道该说什么才好。
他看着我,抬了抬眉毛,问:“中国人?”
“是、是的!”我们下意识地挺直腰杆。
他努了努嘴唇:“有事吗?”
“啊……”我的脑袋飞速旋转着,“你是……Mr.Lu?”
他点头,从口袋里拿出一串钥匙,像是打算开门。
“嗯……”我连忙让到一边好让他方便开门,“我听说你是个画家……”
他把钥匙插进钥匙孔,回头看着我:“怎么?”
我又不知道该怎么接下去了:“没怎么……”
他打开门,回头看着我:“你找我?”
我不敢说是,也不敢说不是,就那么僵硬地站着。
他忽然微笑起来,笑得温柔:“那进来坐坐吧,要是你觉得我不会吃人的话。”
我愣了一下,然后也笑了。
我束手束脚地跟着他进了铁门,发现门边就是一个微型泳池,池子里的水是碧蓝的,在七月南法强烈的阳光照耀下显得有些刺眼。泳池两旁分别放着两张躺椅和一张长方形的餐桌。整个庭院都是花岗岩砌成的,看上去有些年头了,墙壁倒是有新刷了漆的痕迹,不过仔细看有点深浅不一,不知道画家是如何忍受的,还是说他根本对此毫无所谓……
“喝饮料吗?女孩子去陌生人家里最好别喝酒。”他走进餐桌旁的房间,那是一个半开放式的厨房,“当然,如果你是我女儿的话,我肯定会叫你什么也别喝——最好连陌生人的家门也别进。”
我愣愣地看着他,喉咙里像是有什么东西,哽着让我发不出声音。
“有冰柠檬水吗?”我说。
画家回头看了看我,然后伸手打开冰箱门,从里面拿出一个硕大的玻璃瓶,看上去应该是家庭自制的某种饮料:“你走运了,我也喜欢喝柠檬水……”
他把饮料倒进玻璃杯,倒了满满一杯,又从瓶子里夹出一块青柠檬放在杯沿上,走过来递给我。
我紧张地接过来,喝了一口,发现很好喝。
这时,一个身形有些肥硕的法国老太太从厨房里间走出来,看到我站在餐桌旁,连忙露出友善的微笑。
“Marie,”画家用法文介绍她的名字,又转头看着我,“你叫什么?”
有那么一瞬间,我异常慌张,几乎要丢下杯子拔腿就跑。但我还是强迫自己定下神来,努力露出一个微笑:“鲁西永……”
“哦?”画家一脸诧异,却又很感兴趣的样子,但他还是先跟Marie介绍了我,他说的法文我听不懂,但从Marie的表情看,他应该解释了我的名字与这山城的关系,因为对方先是诧异,然后就像碰到远房亲戚似地对我微笑起来。
两人又聊了几句,画家忽然转头问我:“你在这里吃午饭吗?Marie正打算做呢。”
我很不好意思,但却很想答应他,于是就硬着头皮点了点头。
Marie转身回里间去了,画家请我在餐桌旁坐下,自己则去倒饮料。我开始猜想他和Marie的关系,虽然后者比前者看上去稍微年纪大了点,但女人不是一向比男人显老的么,而且在老外看来,年龄根本也不算是什么问题……
“你真的叫鲁西永?”他给自己也倒了一杯冰柠檬水,走到我对面的座位上坐下。
“我干嘛要骗你?”我那恶劣的叛逆本性又出现了,话一出口我就想咬掉自己的舌头。
他却毫不在意:“你找我有事吗?”
我又开始紧张,不知道该回答什么:“嗯……我在餐馆听说有个中国画家住在这里,所以……”
他看着我,笑起来:“小姑娘,你胆子可够大的。”
“?”
“什么都不知道就找上门来,还跟着陌生人进门,我要是坏人你就死定了。你不怕我有间藏尸体的地下室吗?”他说这些可怕事情的时候却是眉飞色舞,样子有趣得很。
“不怕,”我也笑嘻嘻的,“您一看就是文化人,手无缚鸡之力。”
他对我这无厘头的回答报以苦笑:“你来旅行吗?”
“嗯,”又回到让我紧张的话题上,“想在这儿住一阵,散散心。”
他没问我为什么散心,而是了解地点点头:“不过很少有游客选择住这里,大部分都住Avignon或者Aix,或者马赛……你是因为你的名字才来这儿的吗?”
他的话一下子就切中了要点,要是再往下深入下去,马上就能引到我此行地目的上。但他却话锋一转,开始介绍吕贝隆山区的自然风光。于是我也顺着他的话,开始问他该去哪些地方玩。这下他开始滔滔不绝,从薰衣草到湖光山色,最后还带我去看他的画。
我跟着他进屋,发现这里真的应有尽有,只是就像我一开始说的,什么都是微型的,唯独画室很大,几乎有客厅的三倍那么大。
他的作品主要是以油画为主,也有用画棒和铅笔画的。有写实的也有较为抽象的,画风我是说不清楚,不过他的画给人一种温暖轻松的感觉,看得人赏心悦目。
“你有名吗?”我一边在他的画室流连一边傻傻地问。
“你听说过我的名字吗?”他微笑着问。
“没有。”
“那我就应该属于没什么名气吧。”他假装生气地耸了耸肩。
我却看着他,说:“因为我连你叫什么名字都不知道啊。”
他愣了一下,然后哈哈大笑起来:“小姑娘,你胆子好大。”
我才意识到自己有多突兀,一时间非常尴尬。
等他笑够了,忽然一脸严肃地说:“抱歉,是我忘了自我介绍,我姓路,马路的路,叫路天光,不过我签在画布上的一般是我名字的英文缩写。”
“啊……”我张了张嘴,一时间,千头万绪交汇在我脑海里,短短几秒钟的时间,我想起了很多很多,以至于当我回过神来的时候,觉得已经过了一个世纪那么久……
这个名字我不陌生,两年前在做欧洲画展翻译的时候就在资料里见过——旅居法国多年的华裔画家路天光;然后我又想到了不久前遇到的路家的那对堂兄弟;最后,时光往前推进,从我记事开始,家里的书房里就挂了一副不大的油画,我很少仔细去看那上面画了什么,只知道那是一副风景画,有一次我拿书的时候不小心把画框摔在地上,妈妈带我一起去配画框的时候,我看到画布的右下角有几个英文字母:TGL……
我脑子里纷乱得很,可在这一片纷乱之中,我觉得我离我想要找的答案似乎更进了一步。
我忽然有点想哭,因为我觉得我运气很好——第一次觉得我的运气竟是这么出乎意料得好!这个困扰了我二十七年的问题似乎马上就要迎来答案,我曾遍寻不到的东西,如今离我近在咫尺。
“喂,你怎么了……”路天光看着我,一脸疑惑,“你没事吧?”
“没……没事……”我摸了摸鼻子,“我只是被你如雷贯耳的大名震住了。”
他又哈哈大笑起来:“你这小姑娘,油嘴滑舌起来也不遑多让。”
我转过身,假装欣赏他的作品,其实是我内心激动地整个人都在发抖。
Marie在楼下叫了几句,路天光探身出去回应她,然后说:“走,去吃午饭吧,不知道合不合你的胃口。”
法国人的午餐要简单可以很简单,要复杂也可以很复杂。今天中午我吃的这餐显然属于后者。倒不是说这餐饭有多高级多豪华,而是一坐下来,满桌的瓶瓶罐罐首先吓到了我,接着是一只又一只的碟子,每个碟子里装有不同的面包、色拉、冷菜、肉、起司等等,还有好几种不同的蘸酱。
路天光坐下来,在腿上铺上餐巾,脸上的表情像是有点尴尬:“Marie太热情了,她大概把你当我的亲戚了,这标准以往是用来接待总统的。”
他说得像模像样,我噗嗤笑出来。
他继续耸肩:“真的,平时她也就给我吃吃白面包加午餐肉什么的。”
我终于忍不住哈哈大笑,他真的太风趣了!
经过画家的讲解之后,我发现这满桌子的食物也不是太复杂,不同的色拉配不同的橄榄油、色拉油、蘸酱,起司和肉片是为面包准备的,冷菜按照他的说法是下酒菜,我说我不喝酒,他欣然点头,自己则倒了一杯红酒。
我在准备开动之前问他:“那个……要不要等等Marie?”
“不用,”路天光说,“他们应该已经吃过了。”
见我疑惑地看着他,他笑着抬了抬眉毛:“你以为她是我太太?”
我尴尬地默认。
他故意做出一副干瞪眼的样子:“那我的品味真是……很平易近人!”
“……”
“不是的,”他看我一脸尴尬,于是笑着跟我解释道,“Marie和她先生是这里的管家,不过说是管家也不太贴切,应该说是我的衣食父母才对,我要是没了他们在这儿就活不下去啦。”
说完,他高声对里间的老太太喊了几句,老太太立刻哈哈大笑起来。
“我告诉她你以为她是我老婆,我说我才没瞎了眼呢。”他也哈哈大笑。
从这一刻起,我不得不承认,我好喜欢他!他是这么得……风趣幽默、博学多才,而且最重要的是,他为人坦诚,连坏话都要当面说给别人听!
我忽然想到一个问题:“路子安是你儿子吗?”
姓这么少见的姓,又来到这座山城,那两兄弟一定跟他脱不了干系。
路天光诧异地瞪大眼睛:“你认识子安?”
我当他默认了,心想这可真是不可多得的缘分呐!路子安从一开始就跟我那么投契,原来……说不定……
“我在火车上认识他们的——哦,还有他那个二哥——后来又在Godes碰到他们,他说车坏了,所以我就搭他们到了这里。”
路天光一脸惊喜:“原来是你啊!子安来了以后没完没了地说了一个晚上。”
不知道为什么,我觉得我可以想像那副光景,很自然地笑着说:“他说什么都是没完没了的。”
“对,对!”路天光极其赞同地点头,“真是太巧了!他们上午去附近山上拍照去了,大概要下午才会回来。”
我点点头,开始喝我面前的汤。总的来说,这顿饭虽然吃得繁琐,却也吃得很开心。我忽然有种这是在梦境的错觉,好像所有的一切都来得太突然了,我被快乐淹没了,在此之前我似乎毫无准备。
吃过午饭,我们又回到画室,路天光开始向我讲解他的画。其实我不是一个有文艺细胞的人,可是我喜欢听他讲话,他说什么我都愿意听,因为之前的二十七年我都没听过呢!
五点左右,铁门外响起了汽车的声音,他站在窗前往下望了一眼,说:“他们回来了。”
我跟着他下楼,心情又开始忐忑起来,如果——我是说如果——这个叫路天光的男人就是我的亲生父亲的话,那么路子安就是我同父异母的弟弟了吧。这想法让我紧张又开心,我想起他第一次在火车上开口就喊我姐姐——难道说,这也是冥冥中的缘分?
我真的开始觉得我走运了!
老远就听到路子安聒噪的声音,不过这聒噪现在在我听来也觉得很有趣。
“好玩吗?”路天光问。
“挺好的,”走在前头的是大个子,“不过没找到你昨天说的那种鸟。”
“嗯,那个品种的鸟现在比较少了。”
路子安走进来一看到我,愣了一下,然后开心地大叫:“姐姐!你怎么来了?”
我简直要热泪盈眶了,我忽然有了一种强烈的家的感觉。如果这一切都是真的,那么……我终于找到了这世上与我有最亲密的血缘关系的人了!
路天光笑着拍了拍子安的肩膀,这时候,路二哥从门外走进来,看到我的一瞬间,也露出了诧异的表情,但他这人性格比较内敛,只是诧异了一秒钟,就恢复了平常的样子。
“虽然你们认识在前,但我还是给你介绍一下,”路天光拽着两兄弟的肩对我说,“这是小侄子安,这是我儿子魏明。”
一瞬间,我脸上的笑容凝结了。
☆、二(下)
我曾无数次地想过,我老妈为什么没有跟我的生父在一起,而是独自生下了我,要知道这在那个年代需要有多大的勇气!就算是先随便结个婚然后再离婚也比当未婚单亲妈妈强啊!
我真的想过太多种可能,他们性格不合?他们不再相爱了?他们社会地位或是经济基础相差太悬殊?……
最后,我知道还有一种可能使得我的父母不能在一起——那就是我的亲生父亲已经结婚了。
这种猜想对我来说是一种痛苦的折磨,所以每次一想到这里我就打住了。我那个样样完美的女王老妈,是因为搞不伦的婚外情才生下我——这一点实在让我无法忍受!
可是不忍归不忍,当这事实摆在我面前的时候,我好像除了接受之外,再无其他选择。
路魏明无疑比我大了几岁,既然如此,路天光跟我老妈在一起的时候,路魏明应该已经好几岁了,也就是说,路天光那时应该是已婚的……
我内心深处还抱着一丝卑鄙的希望,也许路魏明生下来没多久他父母就离婚了?
可是,连我自己都知道,这种可能性小之又小……
可能我脸上僵硬的表情太明显了,连路子安都看了出来,露出不解的样子。我连忙定了定神,说:“不会吧,怎么看也是路子安比较像你儿子啊……”
路天光又发出他招牌式的爽朗笑声:“不瞒你说,我也这么觉得,子安跟我比较像。”
大个子也跟着笑起来,只有二哥自始至终没有太多的表情。
我跟着他们回到客厅,先前的那种暗暗的快乐和喜悦被内心痛苦的情绪冲淡了。我该怎么办?还要继续寻找这个答案吗?就像贺央说的,要是最后发现一切让人失望,我该怎么办?
我忽然有点想念起贺央和我生活的那座城市,我忽然感受到了一种所谓的乡愁,才出门短短几天,我就已经开始想念。
路天光要留我吃晚饭,我拒绝了,随便找了个借口,就要告辞。他看了看我,敏感地察觉到我有点不开心,但他不可能知道我为什么不开心。我跟路子安互留了电话,还把我住的民宿地址告诉他们,然后就匆匆告辞。
我一路走下山坡,走着走着,竟然流下了眼泪。我忽然真的开始恨我老妈了,她为什么要这么做,如果不能给我一个完整的家庭,为什么还要生下我?为什么要让我这么痛苦?!
身后有脚步声传来,我根本没在意,然后有人拍我的肩膀,我转过身,发现竟然是路魏明。
他手里拿着我的白色丝棉围巾,大约是我不小心落在他家的。他看清我脸的一刹那,表情有些怪异,像是惊讶和无措交织在一起,变得有点不像平时的他。
好吧,我在心底说,不管怎么说,这家伙也许就是我哥哥,我同父异母的哥哥,所以就算他再不讨人喜欢,最起码的礼貌还是要有。
“谢谢。”我接过围巾,往身上胡乱一挂,就准备往下走。
“你没事吧……”他问得有点迟疑,我猜是他历来都习惯与人保持距离,所以就算是偶尔说些关心的话,也显得那么别扭。
“没事。”我无话可说。
他看着我,然后忽然双手插袋,说:“走吧,我送你回去。要是迷路就麻烦了。”
说完,他自己先往山下走去。
我用手背狠狠抹掉脸上的眼泪,看着他的背影,心想:就这么个小城,能迷路到什么地方去!
我怎会不懂得他是好心?大概看我哭了以为我有什么伤心事,不放心我,才找借口送我回去。
想到这里,我忽然觉得,我这个“二哥”也不见的有多不讨人喜欢。而且我正好可以跟他打听点事,便跟了上去。
“你妈妈呢?怎么没看见她?”我这个人最不懂得拐弯抹角,从来都是一根直肠子,我妈生前一直说我这样要吃亏的,我当然比不过她那九拐十八弯的缜密逻辑思维,不过现在我终于知道我这直肠子是遗传自谁的了。
二哥似乎也已习惯于这种直白的说话方式,头也不回地答道:“我父母分开了,在我十几岁的时候。”
我闷闷地“哦”了一声,之前的卑鄙幻想终于破灭了。然后又补了一句:“对不起。”
“没事,”他说,“我现在又不是十几岁的小孩了,不会为了这些事不高兴。”
我沉默地跟着他,一时之间,心情复杂。
“你呢,”他似乎总是习惯于别人问完话,才开始他的问题,“出远门父母不担心吗?”
我不知道该怎么回答,但想了想,还是硬着头皮答道:“我……我妈半年前去世了……我从小就没有爸爸……”
他诧异地顿了顿脚步,眼里闪过一丝怜悯,那是我最不喜欢从别人眼里看到的表情。
“对不起。”他连忙说。
我却连敷衍他的心情都没有了,径直往我住的民宿走去。
他送我到门口,然后转身有些迟疑地对我说:“那个……你要是没事可以来我家坐坐。”
看到他这么小心翼翼,我又有点不忍,毕竟在这件事里,他跟我一样,也只是个无辜的孩子……想到这里,我开玩笑地看着他说:“那有事就不能来了吗?”
他看着我的眼睛,大约是想确定我会开玩笑就是没事了。最后他扯了扯嘴角,转身跟我挥手告别。
我看着他的背影,觉得这真是神奇的一天……
回到房间,时差还没完全倒过来,再加上今天说了那么多的话,接受了那么多的信息,我实在有点累了。于是往床上一倒,开始闭目养神。
这一闭,就直接睡着了,而且睡着睡着还开始做起梦来。
梦里有一个看不清脸的男人在向我招手,他说,西永你过来。
我走过去,发现还是看不清他的脸,于是我问他,你是谁?
他嘴角上扬,像是在笑,然后轻声说,西永,我是你爸爸呀……
我还在兀自惊讶着的时候,一阵悠扬的歌声响起,然后我就醒了,因为我意识到那是我的手机在响。
“喂?”屏幕上显示的是贺央的名字。
“今天过得怎么样?”他好像无论何时都一副精神抖擞的样子。
“还好吧……”我却精神不好。
“怎么了?”他立刻听出来了。
“我……”我仰面躺在床上,一手举着电话,一手在摆弄自己的指甲,“我今天见到了一个人。”
“……”他没有说话,是在等我说下去。
“我觉得,”我深吸一口气,“他就是我的亲生爸爸。”
“……”大概因为太惊讶了,所以他还是一言不发。
“他是一个画家,就住在这里的镇上,”我继续说,“他叫路天光,你知道吗,我妈的书房里就有一副他的画!而且我觉得,我的直觉告诉我,他就是我爸爸!”
说到后来我都开始与无伦次了,可是那种急切的想要把这一切与人分享的心情却是再真实不过的。
然后我又把路魏明是他儿子的事也一并说了,说完我哽咽道:“然后我就觉得很难过。”
“怎么了?”贺央轻声问。
“我妈好卑鄙,竟然跟有妇之夫在一起,还生下我。”我胡乱抹去脸上的眼泪,心情跌到谷底。
“哎……”过了很久,贺央在电话那头叹气,“我现在觉得,很多事情,也许别人可以去评判我们的父母,但我们自己是没有资格去评判的。因为是他们生下我,教育我,养大我,我有什么资格去评判给了我所有东西的人?”
一时之间,我说不出话来,觉得他这番话好像有点道理,又好像根本是歪理。
可是跟贺央说了这些话之后,我心情稍微好了一些,尽管还是很沮丧,却不像刚才那么堵得慌。
“晚饭吃了吗?”他有时候就像个老妈子。
“没呢,没心情,在睡觉。”不知道为什么,我此刻特别想耍性子。
“没心情也要吃啊。”
“不想吃……”我故意说。
“你啊……哎……”电话那头的他无可奈何。
但我却偷偷地享受这种感觉,外婆和初恋男友是我这辈子唯一撒过娇的两个人,如今外婆已经患了痴呆症,连我是谁都认不出来,那个曾经海誓山盟过的爱人又早就不知去向,想来想去,贺央现在是我唯一可以对他任性的人了吧。
“听话,去吃点东西再睡觉。”他耐着性子劝我。
“好吧。”我不得不承认,我实在是个撒不来娇的人,当听到贺央这么细声细气地跟我说话,我鸡皮疙瘩都起来了。
挂上电话,我整理了一下情绪,又洗了个澡,便下楼去街上吃晚饭。此时的小镇就跟昨天一样,好像每一天都会上演同样的景象同样的戏码,日复一日,永不停息。
这才是这座山城的魅力所在,不止是那些特殊的山岩,也不止是砖红色的屋瓦风情,而是她生生不息的生命力,让你看了一眼就难以忘记。
我又想起妈妈临走前的那个晚上,她看我的眼神是那么的留恋,仿佛我才是她的生命,那些从她身体里渐渐流逝掉的,根本什么也不是……一个女人,到底有多爱一个男人,才会为他生下孩子,独自抚养长大?
我的内心开始变得矛盾,我对她又爱又恨。
这天晚上我早早地躺下,窗外的天空中依稀是紫色的晚霞,我闭上眼睛,祈祷一切都会好起来。
☆、三(上)
第二天下午,我思量再三,还是决定去找路天光。
但Marie告诉我,今天换成路天光外出写生,家里只剩下路家两兄弟。我刚想告别,子安就从楼上下来,兴高采烈地叫住我:“你来找我吗?”
我笑了笑,点头。
路子安虽然个子非常高大,却是小男孩的心性:“我带你去附近打鸟好不好?”
打鸟?我掏了掏耳朵,怎么听上去那么别扭。
“路子安,你的论文写好了吗?”路二哥不知道什么时候出现在泳池旁边,阳光照在他身上,显得皮肤愈加黝黑。
大个子烦躁地抓了抓头发:“不是还有三个礼拜才交吗……”
“你别想拖时间,快去写!”二哥严厉地瞪他。
我不动声色地打量二哥,觉得他无论从什么角度看,都跟路天光不是很像,不过我发现他总体的几个特征跟他老爸还是相似的,比如有点卷曲的头发,比如尖下巴,又比如黝黑的皮肤……从这个角度看,我跟他就比较像兄妹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