想到这里,我开始接受他是我兄长这一“事实”。谁规定兄妹一定要互相欣赏的,这世界上不合拍的兄弟姐妹多得是,维系着他们之间关系的并不是互相之间的赞同,而是天生的血缘!
路魏明把子安送上楼去,然后下来看到我还在,就问:“你有事吗?”
“没事,”我故意说,“你不是说我没事可以来找你们吗?”
他扯了扯嘴角,那大概就算是他最友好的笑容了:“我出去散步你要一起吗?”
我犹豫了半天,想想反正也无聊,而我要找的人又不在,那从他儿子身上旁敲侧击问些情况也可以,于是就答应了。
“二哥,”我叫他叫得很顺口,他回头看了我一眼,于是我意识到这样有点突兀,连忙岔开话题,“你在家里排行老二吗?”
“我如果排第三,路子安会叫我二哥吗。”他又看了我一眼,不过这次带着一丝嘲讽的意味。
我讨了没趣,却一点也没有不高兴。自从我知道路魏明可能就是我同父异母的大哥后,好像已经不像一开始那么看他不顺眼了,相反的,我变得可以容忍他的扑克脸或者他那种有些尖刻的说话方式。
我有个哥哥呢,我做梦也没想到能找到亲生父亲,更没想过自己竟然还有兄弟姐妹!
“那……你们这一代一共有几个兄弟姐妹?”
“路家的话,就三个,我上面还有个堂姐,子安是最小的。”
“子安几岁?”我边走边问。
“二十。”
“你姐呢?”
“比我大一岁。”
“那你呢?”
他看着我,像是有点嫌弃我的多管闲事,但还是生硬地回答道:“二十九。”
我点点头,跟贺央差不多大……也就是说,我出生的时候,他已经两岁了,那么我老妈跟他爸爸最起码是在他一岁时就好上了……
我跟在他身后,缓缓走下山坡,朝不远处的田野走去。一路上间或有车开上山,每次他都会侧过头用手臂挡在我前面,却又从没看我一眼。我忽然有点感动,我觉得他像是在默默地保护我。
“你不问我几岁吗?”我说。
“问了要做什么?”他头也不回。
我还是一点也不生气:“我比你小两岁。”
他一声不吭地往前走,不知道听没听到我说的。
“我能不能跟子安一样叫你二哥?”
“随便。”
我在他身后,发现他头顶跟我一样有两个旋,心里别提有多高兴了。
他带着我走了一段山路,山腰上竟然有一小片熏衣草田。我因为直奔鲁西永的关系,连普罗旺斯最出名的熏衣草也没去看,所以乍一看到,非常兴奋。
二哥却只是两手插袋安静地看着眼前的一切。他本就喜怒不形于色,此时戴着墨镜,就更看不出到底在想什么了。
七月南法的阳光实在太厉害,眼前的美景虽然好看,可我在太阳底下站了二十分钟后就有点吃不消。
“走吧。”二哥忽然说。
我点头。我们又继续往山下走,路过山路边的水果摊,他买了两个西红柿,递给我一个,然后自顾自地咬起来。
我们就这样一路走下去,离红土山城越来越远。我终于忍不住问:“你带我去哪儿?”
“你要是不高兴走了就回去吧。”他始终一副很酷的样子。
我竟然很有耐心地跟了下去。
“喂,你觉得你长得比较像你爸爸还是妈妈?”我又开始问愚蠢的问题。
“谁都不像。”他还是双手插袋在前面走着。
“你不会是捡来的吧。”我故意说。
他回头看了我一眼,我猜他在墨镜后面白我,我笑嘻嘻地咬了一口西红柿,只当不知道。
路过弯道时又有车子开过,他伸手示意我停下,等车过了才走。我停下脚步,狠狠咬了一口西红柿,谁知道里面的红色果汁竟然就这样溅在他浅蓝色的T恤上,足有拇指盖那么大一块。
“你……”他皱起眉头,大概又在墨镜后面瞪我。
“对不起对不起……”我连忙伸手去给他擦,但我吃东西一向有点邋遢,手指上也都是西红柿的汁水,碰上他的T恤,污渍反而变得更大了。
“你……”他眉头皱得更紧。
结果看到他这副窘样,我反而哈哈大笑起来。把手里剩下的西红柿全部放到嘴里,然后又很皮地在他衣服上擦了两下,手指终于干净了。
“鲁西永!”他跳开一步,那表情活像是吞了一只癞蛤蟆。
他大概真的生气了,转身就往前继续走,我一边喊“二哥”一边追上去。
他一声不吭地走,我又喊又追。贺央要是看到这副情景,大概眼珠子也要掉出来了,我什么时候做过这么丢份的事?可是不知道为什么,我却很高兴。
才刚想到贺央,手机就响了。
“喂?”我边走边接起来,声音有点喘。
“你在干嘛?”贺央奇怪道。
“在散步。”
“不是吧,我怎么觉得听上去像是在跑步啊。”
“散着散着就跑起来了呗。”我随口瞎扯。
“你到底在干嘛?”
“真的在散步!”有时候他就像我老妈,“但是下山的路不太好走。”
“没事走山路去哪儿?”
“不知道。”
“不知道你乱走什么?”
“有人带着我呢。”说这话时,二哥明显又加快了脚步。
我不甘示弱地跟上去,贺央却在电话那头紧张地问:“谁?”
“就……”我差点脱口而出说是我哥,幸好还是想起来了,“就新认识的啊……”
“就你说那个画家的儿子?”
“嗯!”我直叹他聪明。
“他带你去哪儿?”
“不知道。”
“那你还跟着去?!”
“没事啦……”我有点想挂电话了。
“鲁西永,你在家粗心大意就算了,到外面要多留个心眼,知人知面不知心你懂不懂?”
“懂——啊!”我话没说完就绊了一下,整个人往前倒去,脸朝黄土地摔了个狗啃泥。
二哥回头看到我的时候,我就呈大字型趴在地上,手机也飞了出去。
他连忙奔过来把我从地上拉起来,说真的,这一跤摔得真不轻,山路边本来就有些石子石块什么的,再加上我穿的是西装短裤,两条腿上都是灰土,膝盖和脚踝处都擦破了皮,已经见血了。
二哥第一反应是看我的脸,我猜他大概是想看我有没有哭,但我却异常冷静地自己拍了拍腿上的土,忍着痛说:“没事没事。我的手机呢?”
我一直是个倔强的孩子,从小再痛都习惯忍着,单亲家庭的孩子都有这通病:不想让别人看到自己的痛处。
我虽然摔得挺疼,伤口还在流血,可我的第一反应是:手机呢?得告诉贺央我没事,不然我电话打到一半断掉,他该着急了。
二哥错愕地看着我四处找手机,愣了两秒钟,便拉我在旁边的大石块上坐下,说:“你别动,我来找。”
电话铃又响了起来,我估计是刚才摔在地上后挂断了,贺央于是又重新打来了。二哥顺着响声很快找到了,皱着眉头递给我,像在怪我这个时候还一心要打电话。
我拿过手机接起来,贺央果然着急地问:“怎么了?”
“没事,”我忍痛摆出一副轻快的口吻,“刚才手机不小心掉地上了。”
“哦……”他松了口气,“那你没事别在外面乱转了,快回去吧,人生地不熟的,别人把你卖了你也不知道。”
“不会的。”我笑嘻嘻地说。
这时二哥在旁边也开始打电话,不过说的是法文,我一点也听不懂。
等挂了贺央的电话,二哥才走到我面前,蹲下来看我腿上的伤。
“我已经打电话给Paul,让他开车来接我们去医院。”Paul就是Marie的老公,那天我在停车场见到的来接他们两兄弟的法国老头。
“去医院?”我瞪大眼睛,“不用了吧,上点消毒水再包一下就好了,还去什么医院!”
他皱起眉看着我,藏在墨镜后面的眼睛不知道在想什么。忽然,他轻哼了一声,说:“你真奇怪,受伤了没哭,昨天无缘无故倒哭了……”
原来他还记着昨天的事,我都忘了自己那副窘样被他看到的事实。
“皮肉痛忍一忍就过去了。”这是我的真心话,不是故作坚强,而是真觉得破点皮流个血什么的根本不算大事。
“那你昨天就是心里痛喽?”他说。
我一下子尴尬地不知道该说什么才好。这路二哥大概也是十几岁就离开祖国来到异国他乡的关系,有时候用词直接又诡异。
“我家谁惹你不高兴了?”他见我不回答又问。
“没有没有……”我连忙摆手。
“那你怎么一出我家大门就哭。”他的个性跟我一样,有点不依不饶……
“不是的,”我脑袋飞速旋转着,思考怎么跟他解释才最让他信服,“我昨天主要是……看着你们家人在一起,忽然想起了我们已经死去的妈妈……”
他哑然地张了张嘴,第一次露出抱歉的表情:“……对不起。”
我苦笑了一下,摇摇头。
车子很快就来了,他扶我小心地上了车,并且最后还是听我的没去医院,但他坚持回他家包扎伤口,我想想自己也没带这些药膏什么的,就同意了。
路子安听到车子回来了,探头从窗口望见二哥扶着一瘸一拐的我从车里出来,连忙跑下楼来:“姐姐你怎么了?”
一时之间,我被他真切的关心感动了,鼻子有点酸,但还是强迫自己镇定下来,说:“没事,就摔了一跤,擦破点皮。”
“是我二哥绊你的吧。”大个子脱口而出。
我错愕地看了看身旁的路魏明,他没好气地瞪子安:“我跟你说了多少次了,那次是我不小心的!”
大个子笑嘻嘻的没理他,对我说:“姐姐你快进客厅坐吧。”
我刚在客厅的沙发上坐下,Marie就拿着医药箱来了,看到我的腿,很夸张地惊叫了一声,好像我快死了一样,弄得我很尴尬。但她做事真的很仔细,手法也熟练,像模像样的。陪在旁边的二哥说她以前是护士,我恍然大悟地点头。
其实摔破皮在我看来也没多大一件事,但路家人很重视,或者说老外对身体发肤都很在意,所有人都一副大惊小怪的样子。Marie刚给我包扎好(她包扎得确实像我骨折了一般),路天光就背着写生板回来了,看到我“重伤”的样子,又一阵大呼小叫。
“是魏明绊你的吧。”路天光说。
二哥此时脸已经很黑了,像是已经不想再解释又不得不念叨两句似的:“我已经说过很多次了!那是意外!”
他简直咬牙切齿,却没人在意他说的话。
“你今天就在这儿吃晚饭吧,吃完让魏明送你回去。”
“……”我实在不好意思,但还是一口答应。事实上,我是想有更多的时间去了解路天光。
晚餐照旧是Marie做的,这次是四个人吃,锅碗瓢盆似乎比上次更多了。
席间路天光问我是哪里人,我回答上海,然后“顺便”问他有没有去过,他立刻又打开话匣子:“当然当然!我小时候是住在浙江靠海的渔村,我家开过一间造船的工房,我整个童年都是在海边度过的。后来十几二十岁的时候去了上海读大学,大学毕业后因缘巧合才来到这里。说起来,我在上海也呆了有五六年了。”
“那你后来回去过么?”
路天光像在认真回忆,我有点紧张,不动声色地观察他的表情,很难说清楚我到底想从他脸上读到什么。快乐吗?不是。悲伤吗?也不是。也许我只是希望他对于我出生并且一直生活的城市有不同于平常的挂念。
我想过很多次,我的亲生父亲究竟是否知道我的存在?
这种概率应该是百分之五十,因为我老妈实在是个出人意表的女人,也许她就是电视剧或小说里那种怀孕后一声不吭就离开男人独自默默把孩子生下来抚养长大的人……说到底,我老妈不管做出什么事来我都不会惊奇的,因为她就是那样一个人!
可是眼前的路天光只是露出一副思索往事的样子,脸上并没有什么特殊的表情,这让我不禁有些失望。但他眼里忽然闪过什么,我说不清那是什么,就好像他忽然想到了什么似的,但那情绪几乎是稍纵即逝。
“嗯……我回去过……那是……”他顿了顿,语调忽然变得有点低沉,“很多年前了……”
“有多久?”我不死心地追问。
“总有……二三十年了吧……”说完,他轻咳了一下,垂下眼睛开始吃盘子里的鱼。
我的脑袋飞快地转着,思索着要如何继续这个话题,他问起我来,问我是做什么的,学什么专业,我很希望他问起我家里的情况,他却偏偏只字未提。我并不着急,虽然直觉告诉我这个男人就是我的父亲,可我还想更多了解他一点。
“对了,”他问,“你的名字是谁起的?”
我心跳加速,却还是镇定地答道:“我妈妈。我也是最近才知道,我名字的由来……”
“?”
我无奈地笑了笑:“我妈妈很喜欢这座山城,所以给我起了这么个名字。”
“那她怎么不一起来?”
路天光话一问完,二哥明显地碰了碰他的手肘。我想起大概是跟二哥说过父母都不在了类似的话,所以他才这么做的,心里不禁对他有点感激。
“她……”我的心跳地厉害,一瞬间,我觉得自己仿佛并不是代表自己在跟他说话,我是在代替我的妈妈,“她不久前去世了。”
“啊,对不起。”路天光抿了抿嘴,一脸抱歉。
我不知道该怎么接下去,也只好选择沉默。
在餐桌上,我发现路家的家教非常严格,如果路天光没有跟路魏明或者路子安说话,两个小辈就一言不发地吃饭,这跟我家的习惯不谋而合,我妈也是一直奉行食不言寝不语,但我长大后她就不再管我了,就算我边吃饭边打电话她也视而不见。
“子安,你爸爸今天打电话给我,叫我看着你,别让你闯祸。”路天光说。
“我爸是不是觉得我成天就在外面惹祸啊?”大个子有点不满。
“我也是这么说他的,”路天光笑嘻嘻地说,一点也没有长辈的架子,“我说你儿子已经成年了,你该做的都做了,后面让他自己走吧。”
子安连连称是,二哥则自始至终安静地吃饭,好像所有的一切都跟他无关似的。
“你爸就喜欢你二哥这样的书呆子,我一直没想明白,书呆子有什么好……”
路子安难得有机会正大光明地损路魏明,头点得像小鸡啄米:“就是就是就是!有什么好!”
“你可以了,”二哥横他一眼,“别给你三分颜色就开起染坊来了……”
他立刻低下头假装乖巧地吃饭。
“魏明你对你弟弟客气点。”路天光还是笑嘻嘻的。
“对谁客气都不能对他客气。”二哥面无表情地说。
“我看你对谁都不怎么客气。”我不假思索地插嘴。
二哥改瞪我了。
我却不甘示弱:“你对我客气过了吗。”
二哥的嘴角有一丝不易察觉的微笑,说是微笑,好像也太“客气”了,应该是嘲笑才对。
“嗯,”他说,“我对于那些像子安一样不知好歹的人,一向都不太客气。”
“你……”他总有办法让人生气。
“魏明!”路天光终于发话了。
路二哥大概也自觉有点过分,摸了摸鼻子,低头认真吃饭,没再多说一句。
吃过晚饭,路天光照旧是让二哥送我回去,路很近,开车五分钟就到了。一路上我们谁也没说话,迎着夕阳,我皱着眉,心里浮想联翩。
如果我真是身旁这男人同父异母的妹妹,我们会是一种怎样的关系?就像他和子安一样吗?
但其实又不会一样,更多的,我想他会反感吧。我不只是一个跟他有血缘关系的人,我还是一个活生生的证据——他父亲背叛婚姻和家庭的证据。
他会怎样看我?
昏暗的光线中,我不着痕迹地打量身旁的这个男人。
我想,他会恨我的。就跟我恨妈妈一样。
☆、三(中)
回到民宿,我照旧是往床上一倒,发了一会儿呆,才摸出手机,给贺央发了个短信:“睡了吗?”
他一直没回,于是我打算也洗个澡睡觉了,谁知道就在这个时候他打了过来。
“找我干嘛?”他的声音听上去疲倦得不得了。
“你在睡觉?”
“嗯,睡到一半被吵醒了。”
“因为我发短信给你?”
“不是……”他打了个哈欠,“楼下有人吵架,摔东西。”
“……”我错愕地抓了抓头发,“那你继续睡吧。”
“你能不能直接说重点?最烦电话讲了半天都是废话,什么实质性内容也没有。”
我知道贺央被吵醒的话脾气大得很,所以连忙说:“没有,我只是想跟你讨论我爸和我哥的事。”
他沉默了两秒钟,然后笑起来:“八字还没一撇呢,你就这么肯定那是你爸爸?”
“我不知道该怎么跟你说,但我觉得……没什么,反正我有一种直觉,路天光就是我爸爸。”
“……好吧,”他投降,“那你想讨论什么?”
我想了想,才说:“我不知道他们会不会接受我。”
“怎样算接受怎样算不接受?”
“我怕……我怕路天光根本不想认我。”
“如果他真的不认你,你打算怎么办?”
“我……”我忽然有点灰心,那种来时信心满满要找到亲生父亲的气焰瞬间消失殆尽,“我……我也不知道。”
“……”
我想哭:“我大概会回来吧,就当……就当没来过。”
贺央在电话那头沉默了一会儿,说:“唉……你自己想清楚就好了。”
我心里很难受,这种难受不像小时候那么让人坐如针毡,但经过了这么多年,疼痛不是表面的皮肉伤,而是已经进入了骨头,看不见摸不着,却又始终隐隐作痛。
“你没事吧?”见我这么久没作声,贺央迟疑地问。
“嗯。”我吸了吸鼻子。
“西永?”
贺央这一声轻轻的“西永”,像是从漆黑的海面照来一束暖光,让我一下子哭了出来。
“西永?”他又喊了一遍。
我终于忍不住大声哭起来,就像个逞强任性却又并不坚强的小女孩。路魏明问我,为什么摔倒了跌破皮了不会哭,其实不是不会哭,只是不想哭,为什么要哭呢,这除了是一种示弱以外,再也没有其他意义,没有人会来心疼我,最多只是可怜我。所以,我从很小的时候就习惯了不哭。
但有些时候,只是有些时候,比如现在,我也会哭。因为我尽管独立尽管倔强,却仍是不堪重负。我失去什么、得到什么、追寻什么,所有的问题都压得我喘不过气来。而我已无依无靠。
“你哭什么?”电话那头的贺央仍是错愕。
我用哭声回答他。
“鲁西永!”他吼我,“别哭了!难听死了!”
“我就哭……”在这节骨眼上我竟然还不忘跟贺央抬杠,话一出口,连我自己都有点不好意思……于是我继续哭。
他也没理我,大约是不想理我。
不知道过了多久,贺央忽又凶巴巴地说:“还没哭完?!我打国际长途来就听你哭啊!”
想想也是,但我还是嘴硬,狠狠吸着鼻子,像吃不到橡皮糖的蛀牙小孩:“我伤心哭一会儿也不行吗?”
“你这没用的东西!”别看贺央平时总一副笑嘻嘻的样子,但凶起来真的让人害怕,“你爸要是二十七年都没认过你,以后也不打算认你,你还为这样的人伤心个屁!”
“……”我知道,他说的真有道理,但道理和感情相比,往往还是感情占了上风。
“再哭我挂了!”他毫不留情。
我听他这么说,一下子心里也很气,于是狠狠按下挂机的按钮。然后倒在床上,一个人更觉苦闷。
电话没过三秒钟立刻又响了。我没看来电显示,但还是随手接起来。
“小祖宗,你还真的挂了……”贺央头一句就是求饶。
“嗯,不想浪费长途电话费。”我没好气。
“唉……”他叹气,“我的意思是叫你别哭了。”
“我不哭。”说完,我真的不哭了,擦掉脸颊上的泪水,眼角就干了。
我的眼泪,大概只对我外公外婆,还有我那已经离开人世的老妈管用,其他人……永远不会痛我所痛,悲我所悲。我根本不应该这样要求任何人。
我好一会儿都没有出声,贺央问:“生气了?”
“没有。”要真的气,也是气我自己不争气。
“你别这样……”他听上去像是没辙了,“我听不得女人哭,一听你哭,我心里就像有人用熊爪挠我一样。”
我破涕为笑:“熊爪怎么没挠死你!”
他见我终于笑了,忽然认真地说:“西永,你要是真觉得辛苦,就早点回来吧。这么多年,你没有爸爸,不也照样好好地活着吗。”
他说的没错,可是拥有完整的他,是不会明白缺失的滋味。
“我答应你,如果我的亲生父亲不认我,我就立刻回来。”
他在电话那头沉默了一会儿,说:“西永,我不喜欢看到你老是勉强自己。”
“不会的……”我靠在床头,千思万绪缠绕在脑海中。
这天晚上,我一闭上眼睛,关于我老妈的种种就如走马灯似的,不停旋转。她把我生下来,她抚养我长大,她教育我,她爱我(也许又恨我,就像我恨她一样)。现在回想起来,在她生命的最后几年,我们很少说话,她是否觉得我也背叛了她呢?
我这个让她付出了很多的孩子,最后却口口声声说不要像她一样,她的心里会是什么滋味?
想到这里,我忽然觉得,我一分钟也不能等了!我来这遥远的南法山城寻找我的亲生父亲并不只是为了我自己——更多的,是为了我那个一辈子也没有得到过承诺的妈妈!
于是我抓起背包,不顾腿上的疼痛,又冲了出去。
晚上九点多,天已经快要完全黑了,我开着车在小镇的山路上飞驰。路上几乎一辆车也没有。我的膝盖仍是疼的,可我也顾不上这些,一路开到路家庄园的门口,铁门紧逼,我下车一瘸一拐地去按门铃。
等了好一会儿,来开门的是路魏明。
“怎么了?”路灯下,他看着我的脸,大概也被我脸上的表情吓到了吧。
“你爸呢,你爸在吗?”
“在啊……”他不明所以,“这么晚了还能去哪儿。”
“我找他有事,能请你叫他来吗?”
二哥尽管疑惑,但看我的样子不是开玩笑,便打开车库门,说:“先把车停进来,别停在路当中。”
我按他说的停好了车,才下来,就看到路天光下楼来了。
“西永,你找我?”他如今已亲切地喊我的名字。
“对不起,这么晚还来打扰你们,但我……不能等了。”我想我的脸色一定很差,眼睛又是肿的,样子一定非常吓人,可是这些我都顾不上了。
“什么事?”路天光和路魏明都一脸错愕。
我从背包里拿出一张照片,迟疑却又坚定地递到路天光面前:“我只有一个问题,如果最后是我搞错了,我保证以后再也不会出现在你们面前,不会再来打扰你们。”
“……”路家父子看着我,更是迷茫。
我深吸一口气,说:“你认识赵静懿吗?”
路天光看着那张照片,怔了很久,眼里的光芒闪烁又复杂,像是被勾起了陈旧的回忆,可那回忆并不是全然的欣喜,也不是全然的痛苦。他眼里的光芒,就跟小时候每次我撒泼说要去“找爸爸”时,老妈眼里的光芒一样。
那是一种无奈却又充满压抑的目光。
然后,他缓缓抬起头看着我,说:
“你是……她女儿?”
我怔怔地点头,脑子里一片空白,在我意识到自己在说什么的时候,声音已经从我喉咙间发了出来:
“我是她女儿,她这么多年来都不肯告诉我谁是我爸爸……”
路天光接过照片,目光一次次在我和照片之间来回,他张了张嘴,哑着嗓子问:“你几岁?”
“二十七。”
他看着我,大概在想我是哪一年出生的。
“一九八五年。”我说。
他眼睛瞪得很大,连呼吸也变得有些急促。我心里异常紧张,仿佛接下来即将出现的,就是我等了二十七年的场景。
路天光伸出手,我以为他会摸我的头,但他却给了我一个完整的拥抱。
直到这一刻,我忽然明白我在等什么。我等的不是一句话,不是一种承诺,更不是别人眼中的完整——我等的是爱。是父亲对女儿的爱。
我被狂喜淹没,我也紧紧地拥抱他,我的父亲。
我曾幻想过千次万次当我和亲生父亲相认时的场景,现在想来,又觉可笑。命运不是幻想,当命运来临时,我们必须接受。我落下泪来,但这是喜悦的泪水。
就在我拥抱着父亲的同时,我又想起了另一个人,那个我曾发誓再也不跟她说一句话的人。
很多年前,当我还没有出生时,她是否也像此时此刻的我一样,紧紧地拥抱着这个男人?后来,她又是如何离去的?
“你妈妈…… ”我的爸爸看着我,不为察觉地皱了皱眉。
我点点头,擦掉眼角的泪水,抑制住另一股想哭的冲动,说:“半年前,出了车祸……”
“啊……”爸爸瞪大眼睛,久久说不出话来,过了一会儿才喃喃道,“没想到,她最后也……”
“什么意思?”我错愕。
“……”爸爸安慰我似地笑了笑,那种笑容,像是带着对过去美好回忆的深深渴望,“你不是说过,你妈妈喜欢鲁西永这座山城吗?”
“嗯。”我点头。
“那是因为她喜欢的电影明星,摩纳哥王妃Grace Kelly就是在这里附近拍戏时,遇上了来探班的摩纳哥国王,两人一见钟情……”说到这里,他顿了顿,看着手中我妈妈的照片,“很多年后,这位王妃也是因为一场车祸死的。”
'“……”
我的爸爸定定地看着我的眼睛,不知他在我眼中看到了什么,可他就这样一言不发地看着我,最后,叹了口气,说:“人啊,在命运的巨轮面前,往往都显得太渺小了……”
这天晚上我直到两点才躺在床上,整个脑袋嗡嗡作响,仿佛刚刚完成了一件大事,无论如何静不下心来。
但让我惊讶的是,我竟一点也不兴奋,更多的,是一种疲倦。
我拿出那张妈妈前几年拍的照片,照片上的她穿着一条红色的连身裙,她的身材仍旧保持得很好,皮肤光滑,可她之所以给人以远比她实际年龄年轻的印象,倒不只是因为以上这些原因。
我用拇指摩挲着照片中的她的脸,她脸上有一种自信的微笑,不论是眼角还是眉梢,都能感觉到她的自信和宽厚,我想这才是她的魅力,好像无论遇上什么事,她都能沉着应对,跟她在一起,会有一种安全感。
可我,恰恰讨厌这种安全感。
我忽然想起贺央的话:我们没有资格去评判生我们养我们的父母。
直到这一刻,我才深切地体会到这样一个事实:我的妈妈,爱上一个有妇之夫,生下我,独自抚养我长大,也许别人可以骂她贱、骂她活该,但我没有资格,不为什么,只因她是我妈妈。她生下我,给了我生命,给我了思想,给了我一切,我能够活着,只因有她。
我闭上眼睛,终于沉沉睡去。一夜无梦。
☆、三(下)
隔天早上醒来,一切犹如一场梦,我回想了很久,才确定那真的不是一场梦。
可我忽然又开始胆怯,我找到了亲生父亲,这是我有生以来最值得高兴的事……可是然后呢?我该做些什么?从此在他身边承欢膝下?还是打包行李回家?
我开始迷茫,就像一脚踩进了沼泽地。
我脑海里浮现起昨晚路魏明那铁青的脸色,他一定不会高兴吧,莫名其妙多了一个妹妹,而且我还是在他出生后没多久来到这人世的,就算后来他父母分手了,但换作谁都不禁要反感我这样一个凭空冒出来的亲戚。
我开始头疼,很疼。我一想到我这位二哥可能就此跟我誓不两立,心情就极其烦躁,因为我知道他绝不是那种好惹的家伙!虽然表面上文质彬彬的,可谁要是踩到他尾巴,他一定要你好看。
我在床上翻来覆去想东想西,就这样一天过去了。傍晚时分,我饿得不行,终于决定起来出去吃点东西。
夕阳照在鲁西永砖红色的土地上,整座山城像是笼罩着一层赤色的光芒,让人目眩。
我随便找了一间餐馆,坐下来点了一份炸猪排加薯条和色拉,这些东西已让我没了胃口,但饥饿的肚皮却对它们照单全收。
我坐在餐桌旁看着外面发呆。
这座山城究竟有什么魔力,让妈妈念念不忘。她因为一座城爱上一个人,还是因为一个人爱上一座城?
想到这里,我忽然发现其实我对妈妈一点也不了解。但这不完全是我的错,因为她也很少跟我谈她的事,尤其是感情。这么多年间,除了我那素未谋面的父亲,妈妈只对我承认过一个男人。那还是在我十岁左右的事,当时妈妈跟这个男人已到了谈婚论嫁的地步,但最后不知怎么又吹了。
后来也出现过一些——用我老妈的话说——莫名其妙的人,其实那应该是些不合时宜的追求者,可妈妈从没动过心。因此我一直相信一点,我妈是个非常坚强的女人,坚强到不需要任何男人。
可我也知道,这不是事实,至少不是事实的全部,因为偶尔老妈喝醉的时候,她会哭。不是大哭大闹,就是一个人坐在窗台前或者沙发上默默地流泪,然后继续一杯接一杯地喝酒。每当这个时候我就躲进自己房间,戴上耳机,看书或者做作业。但幸好,这样的时候不多,甚至可以说很少很少。
我忽然很想知道,妈妈究竟是一个怎样的人。不是从一个女儿的角度,而是从一个单纯的旁观者的角度,她为什么要生下我?她难道没有后悔过吗?
吃过晚饭,我又在外面闲逛了一会儿,才慢慢走回住处。
天色渐暗,远远的,在民宿门口的路灯下,我看到了路魏明的身影。
不知道为什么,此时见到他,尽管有些烦躁,尽管有些无措,我却一点也不胆怯,要是我爸爸站在那里,我反而可能觉得害怕。
“你找我?”我走过去,看着他的眼睛。
二哥的眼神有点阴晴不定,但他本来就是个难以捉摸的人,所以我对此一点也不感到奇怪。
“我爸想问你,”说到这里,他顿了顿,打量了我一眼,“明晚能来我家吃晚饭吗?”
我从他的话里感觉到,他并不太情愿来跑这一趟,而且他根本也没接受我是他妹妹的事实。我对此却一点也不恼怒,反而有一种……迁就他的心理。
“我没问题。几点到比较合适?”
“五点吧。”路灯下的他,一半笼罩在阴影里,一半呈现于光晕中,直到这一刻,我才发现他跟爸爸是多么得相似,不是长相,而是一种与生俱来神情和气质。尽管他们的性格是那么不同,但父与子的那种血浓于水的牵绊和连系就像烙印一样深深刻于他们的眉宇之间。
“哦……”我看他看得出神,一时之间连话也说不出来。
二哥轻咳了一声,意思大概是希望我可以清醒一点了。我连忙移开视线,窘破地说:“哦,我知道了,我明天下午会来的。谢谢你特地来跑一趟。”
他看着我,面无表情地拿出手机,递给我:“你的电话号码?”
我木然接过来,输入我的手机号,然后还给他。他大约在储存,我偷偷瞥了一眼,发现他输入的是我的名字“鲁西永”。我忽然有点泄气,我想他大概根本不想承认我这个妹妹,可我还是一点也不恼恨他,反而很客气地说:“回去路上小心。”
他眼神闪烁地看了我一眼,然后点点头,转身走了:“明天见。”
我看着他的背影,心想如果换作是其他任何人,我早就生气了。可他不一样,他毕竟是,我同父异母的哥哥。
带着这种矛盾的心情,我回到房间,发现忘在床上的手机正在闪烁。我拿起来,发现有一通未接来电,是贺央。我没有打回去,是因为我也不知道该怎么告诉他昨晚发生的一切。我觉得他似乎对我这鲁莽的寻父行为一直不太赞同,但奇怪的是,我出来之前他却没有阻止我,反而还帮我托人去订打折机票什么的。我想他大概是对于我一路来到这陌生的地方,好几次没怎么考虑后果就行动的冒险行为感到担心,所以才开始反对我继续留在这里的吧。
我决定去洗个澡,继续好好睡一觉,明天再来考虑这一切烦心的事。
我坐在窗前,想起小时候妈妈常常在我睡觉前抚摸着我的头,说:“西永啊,不要太担心还没有发生的事,因为那些不一定会发生啊。而且,就算真的发生了,还有妈妈呢,妈妈就在这里……”
我看着她温柔的眼神,闭上眼睛,内心一下子平静下来……
我们曾是彼此唯一的依靠,但谁也没想到,后来有一天,我们竟然擦肩而过却连一句问候的话也没有。
第二天下午,当我站在路家那扇布满青铜色雕花的铁门前,我心里想的还是昨晚的那个问题:为什么最后那三年里,我跟妈妈会变成那样?
Marie笑着来给我开门,还给了我热情的拥抱和贴面礼。我这才决定先把那个问题暂时抛诸脑后。
路天光——我的爸爸,站在客厅门口迎接我。我没有叫他“爸爸”,我似乎有点激动,以至于什么也说不出来,只是跟他紧紧地拥抱了一下,然后任由他揽着我的肩膀往客厅里走。
路子安因为那天晚上不在场,所以这次看到我几乎是满脸的疑惑和不解:“你……真的是二伯的女儿?”
我跟爸爸对视了一眼,那一瞬间,我觉得自己得到了前所未有的鼓舞和肯定。于是我笑着点点头:“是吧。”
子安皱起眉头思考了一秒钟,然后,便露出他那招牌式的充满阳光和感染力的笑容:“姐姐!那么你真是我姐姐了!”
说完,他也过来拥抱我。
他的拥抱跟爸爸和Marie一样,都让我觉得温暖和感动。
大个子放开我,我抬头看着他,觉得自己很渺小,却又安心。我想,二十七年来,我心底缺失的某一部分,终于被找到了。
“二哥。”子安喊了一声。
我这才转过身,看着路魏明双口插袋,从楼梯上缓缓走下来。他的表情仍是那么阴晴不定,他只是冷冷地看着我们,仿佛这一切都与他无关,我也是一个……与他无关的人。
“坐,我叫Marie先上点心。”说完,爸爸就走开了。
“姐姐,你坐吧。”子安热情地招呼我。
我点头坐下,他也挨着我坐下,毫不见外地开始跟我说他这几天在家写论文有多无聊。可我看着他眉飞色舞的脸,心想什么事从他嘴里说出来都不会无聊吧。
“子安,”我忍不住打断他,“你听说我的事之后……不会讨厌我吗?”
子安愣了愣,我眼角的余光中,路魏明也愣了愣。
“不会啊,”子安诧异地说,“我为什么要讨厌你?”
“因为……”我顿了顿,这话其实是说给路魏明听的,“我就这么凭空冒出来,你们并不清楚我到底是什么人,也不知道我说的是不是真话。更何况……我,我妈妈……我其实根本不应该出生。”
“嘿,”子安忽然露出一副跟他平时孩子气的样子截然不同的成熟表情,“谁会没事千里昭昭跑到这里来乱认亲戚——”
“——是‘千里迢迢’。”二哥忍不住打断他。
我忍住笑,看着子安瞪了他一眼,然后继续道:“反正没人会跑这么远来瞎说一气啊,而且,姐姐,从看到你第一眼,我就觉得你绝对不是坏人!”
子安说得那么言之凿凿,我不禁笑起来:
“坏人脸上是不会刻字的。”
说完,我和路魏明同时愣了一下,然后错愕地看着对方——因为,这句话竟是我们两人同时异口同声说出来的。
“哈!”子安笑起来,“你们两个果然是兄妹!”
二哥听到他这么说,似乎不是很高兴,扯了扯嘴角,别过头去没再理我们。
Marie端来她自己做的巧克力蛋糕,非常好吃。我和爸爸还有子安——当然还有那一言不发的二哥——坐在客厅里聊到七点半才开始吃晚饭。
“西永啊,”爸爸喝了一口红酒,说,“今天叫你来,是有件事想要告诉你。”
“?”我看着他和蔼的笑脸,心里却在打着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