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连忙让开道,请他进来。
他走到衣橱旁,磨蹭了一会儿,转身要走。
“内裤忘记拿了?”我不知哪来的胆子,竟然调戏起二哥来了。
他尴尬地应了一声,出去了。
我先是在心里笑,然后实在忍不住了就放声笑出来。二哥脸上的表情实在……太有趣了!
这天晚上我原以为会睡不好,陌生的环境常常让我难以入眠,可一躺下,浓重的睡意就向我袭来。我闭上眼睛,脑袋里纷乱得很,所有的事所有的人都像走马灯一样不断旋转着、重复着。
最后的最后,我想到的是贺央,想到他在电话那头说:我愿意为你做任何事,只要你高兴。
只是,我还来不及再往下想,就已经睡着了。
这一睡直睡得我天昏地暗。不知道过了多久,睡梦中的我忽然听到了二哥的声音,他在梦里喊:
子安!子安!你怎么了?!
☆、四(下)
“西永!西永!鲁西永!”
半梦半醒之间,听到有人叫我的名字,我翻了个身,打算继续睡,然后就听到什么东西撞击地板的声音,沉闷且有力——我一下子就醒了。
我猛地坐起身,脑袋里还是一片混乱,头皮发麻,血压飙升,我忽然很肯定,刚才那是二哥的声音!
难道他真的在叫我?!
我连滚带爬地下了床,打开房门,客厅的灯亮着,子安倒在地上,四肢都蜷缩在一起,二哥试图把他拉起来,但这一米九的大个子,岂是那么好摆布的。二哥见我出现,连忙说:
“快打电话叫救护车!”
我却吓地愣在原地,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还愣着干什么!”二哥一声怒吼,“快去打电话!”
我摇摇晃晃地点头,摇摇晃晃地转身回到房间里,脑子里还是一片混论,到处找手机,找了好半天才发现就在床头柜上好好地放着。我抓起手机,想打电话,可我茫然地站在原地——到底救护车是要拨几号啊?!
我捧着手机冲了出去,大喊:“二哥!二哥!救护车几号?!”
“112!”
我颤抖地拨了号码,然后发现电话那头传来的是我根本听不懂的叽里呱啦,二哥走过来一把夺过手机,也开始叽里呱啦。我扑过去看子安的情况,他满头大汗,整个人像是虚脱了一样,我伸手想去扶他,但发现他简直像块岩石那么重,根本搬不动。
二哥打完电话,低下头看着我们,我也抬头看着他,我想我们都从对方眼里看到了深深焦虑以及无可奈何。
救护车来得比我想象中还要快,警笛声打破了这个街区的宁静。基本上,在我还六神无主的当口,二哥已经准备好了一个背包,打开房门迎了下去。子安很快被放在单架上送上了救护车。一片慌乱中,二哥往我身上披了件他的外套,然后推着我一起上了救护车。
这是我第一次坐救护车,里面真的窄小得可以,医护人员在忙碌地抢救着,我想我此时此刻的脸色肯定也不比躺在那里的路子安好多少。
一个男医生转过来跟二哥说了一连串话,说完耸了耸肩,二哥长长地舒了口气,然后转过来对我说:“子安没事。他只是……得了急性肠胃炎。”
我把这五个字在脑袋里消化了一下,才明白过来是怎么回事。
我们两人都大大地松了口气,靠在车窗上,我有一种感觉,觉得再下去我大概也要虚脱了。
二哥忽然伸出手臂搂了搂我的肩,说:“放心吧,我想应该没事了。”
我怔怔地看着他,这是他第一次对我表示一种……怎么说呢,我觉得应该说是一种兄妹之谊。他很少冲我笑,更别说是拥抱了,大多数时候他都不太爱理我,我想也许是子安的这场虚惊让我们之间剪不断的血缘纽带更紧密地连系在了一起。
又或者,也许他已经接受了我这个妹妹,只是,他不是那种擅于表达自己内心情感的人。
在医院吃药输液之后,第二天一早子安就被赶出了医院。原本活泼好动的大个人一下子失了活力,脸色发白,神情萎靡,看得人心疼。
回到家之后,他被二哥勒令去洗了个澡,然后躺在床上不许动。
“我让你再吃!”二哥把一盘油拌色拉放在他旁边的窗台上。
子安撇了撇嘴,虽一肚子委屈,却又不敢发作。
二哥又在窗台上放了一壶热水和一个玻璃杯,然后转身对靠在门上的我说:“我们出去。”
“你们去哪里?”大个子皱起眉看着他。
“去超市给你买吃的!”二哥瞪他,“你肠胃炎只能喝粥,家里又没有米。”
子安缩起脖子,不再说话。
二哥又瞪他一眼,才拉上窗帘转身走出房间。
“二哥,”临出门的时候我忽然看着他说,“要是我生病了你也会像照顾子安一样照顾我吗?”
路魏明换上球鞋,看也没看我一眼,只轻轻地“哼”了一声,就开门出去了。
我跟了出去,反手关上门。等我到了楼下,却根本看不到二哥的影子。就在我迷茫的时候,背后悄无声息地开过来一部车,停在我面前。二哥降下车窗,说:
“上车。”
我错愕地看了看他,又看了看眼前这部环保型的日本车,心想这大概是他自己的车了。
我上车系好安全带,二哥一言不发地踩下油门上了马路。我不知道超市在哪里,不过既然开了车,就说明应该不近。
车上的收音机里正播放着西班牙电台的节目,那些叽里呱啦我一句也听不懂。我不时偷偷打量二哥表情,发现他似乎真的是一张扑克脸,节目里的女主持人笑得花枝乱颤的时候,他也不过抬了抬眉毛。
经过了昨天午夜那场惊魂记,我实在累了,所以没多久就打起了瞌睡。等我醒来的时候,额上是二哥那温暖又粗糙的手掌。
我不明所以地看着他,他又把手掌放在自己额头,认真地想了想,才得出结论:“没发烧。”
“……你以为我发烧了?”刚睡醒的我哑着嗓子说,“我只是有点累。”
“不,”二哥把车子熄火,“我怀疑我有点发烧。”
“……”
我从车里下来,发现此时我们正在一个巨型的地下车库里,我想这应该就是超市的地下车库了。
“走。”他拉着我往旁边的自动扶梯走去。
这实在是一间很大的超市,大到我很怀疑会在里面迷路,但二哥却像是在自己家一样,带着我穿梭在各种各样的货架之间。很快,我们就找到了供应大米的货架。二哥拿起各种包装的大米比较着,我双手插袋站在旁边。忽然,他转过头问我:
“你会做饭吗?”
我眼珠子转了转,决定实话实说:“不会。”
“什么也不会?”
我眼珠子又转了一圈:“我会煎荷包蛋。”
他冷笑了一下,这大概是我第三次看到他对我笑……
“我还会煮泡面!”我不服气地说,“我煮的泡面超好吃!”
二哥抿了抿嘴,回过头去继续忙他的事。
这有点把我给惹火了,于是我继续在脑子里搜索我能想到的一切,试图挽回我在他心目中糟糕的印象:“我还会用洗衣机洗衣服!”
二哥似乎已经挑好了他想要的东西,往推车里放了两袋大米之后,站起身,转去别的货架。经过我身旁的时候,我听到他以一种平静的声音低声在我耳边说:
“那你应该也会用冰箱冰汽水,会用微波炉热牛奶,还会按马桶上的按钮冲水吧。哇,你真的好厉害。”
说完,他转身消失在货架后面。
“……”
拎着大袋小袋回到家的时候,我还是有点生闷气。二哥放下手里的袋子,又接过我手上的袋子,在厨房放好之后,他就立刻去书房看子安。
大个子因为生着病,又折腾了大半夜,所以此时睡得很香。昏暗中,我看到二哥脸上有一抹不易察觉的温暖的微笑,然后他就退出来,关上门,然后推着我进了卧室。
“你也睡一觉吧,我看你刚才在车上已经睡着了。等睡醒了就有东西吃。”
我坐在床上,看着他消失在走廊里,心下有些莫名感动。我实在累了,倒在床上,可心里总有一种说不清楚的异样。我不知道,要到什么时候,二哥才会像对子安那样对我……
我睁着眼睛躺了好一会儿,决定给贺央打个电话。电话铃声响起的瞬间,我忽又有些后悔。我好像……有点难以面对他。
“喂?”好在电话被接起的一瞬间,我又恢复了正常,“是我。”
“什么事,”贺央的声音听上去有点不耐烦,“我忙得快要飞起来了。”
“……那我晚点打给你。”我连忙说。
“别,”他说,“有事就说。”
“……没、没事。”
“鲁西永?”他像是真的没多大耐心。
“真的没事,”我叹了口气,“我只是……很想听听家乡的声音。”
贺央听了似乎有点惊讶,笑着说:“你这家伙,终于开始想家了?”
“嗯……”这一刻,我忽然,好想好想家。
想念那一片灰蒙蒙的天空,想念忙碌的钢筋森林,想念人头攒动的街头,想念我爱的、和爱我的那些人们。
“那就快回来吧。”贺央说。
“我会的,”我说,“但不是现在。”
“西永……”电话那头的他忽然变得平静而认真,“有些话,我一直在想要怎么跟你说……”
“?”
“可是我不想在电话里说。等你回来吧,等你回来,我们谈谈。”
“什么事?”我内心深处竟然有一种不安,可还是想知道答案。
“等你回来吧。”他说,像是不想再就这个问题继续下去。
“好吧……”
“你等等!”贺央不知又玩什么花样。过了一会儿,电话里传来模糊且嘈杂的声音。
“听到了吗?”他说,“这就是家的声音。”
我安静地听着,用手捂住嘴,是想让自己不要哭出声来。
“好了,”不知道过了多久,贺央说,“我要继续工作了。你要是想回来,就回来吧。”
挂上电话,我把自己缩在被子里,心里没来由的难受。我忽然发现,我终于懂得了什么是乡愁。也许人只有在背井离乡时,才会懂得乡愁;在永别之后,才会懂得什么是爱;在失去以后,才想到要去珍惜。
窗外又开始下雨,在这座陌生的城市,我忽然很想知道,我的根在哪里。
我是被敲门声吵醒的,二哥在门外喊我的名字,我朦胧地应了一声,我想他是叫我起来吃饭。
等我换好衣服洗了把脸来到餐厅,发现子安也裹着被子乖乖地坐在那里,对着一碗热粥吹气。
桌上放着好几盆热气腾腾的炒菜,当中一还有一碗番茄蛋汤。我看着这桌菜,不知有多感动,仿佛漂泊的旅人终于找到了家乡的味道。
“二哥呢?”我咽了咽口水,问道。
“他说让我们先吃,他在我房里。”
我点点头,想坐下来,可转念一想,又往书房走去。
此时窗外的光线有些昏暗,房里没有开灯,我走进去,发现二哥就靠在窗台上。他身旁子安睡的那张单人床上的被子叠得整整齐齐的,这房里的一切都显得那么井然有序。
我往前走了一步,想叫他吃饭,却发现他闭着眼睛。再走近一步,就能听到他均匀的呼吸声。他睡得沉稳,一如他这个人,总是悄无声息,却让人安心。
我拿起子安挂在椅背上的外套,盖在他胸前,然后悄悄退了出去,关上门。
这天晚上,是我离家以来吃得最满足的一次,以前从来不觉得白粥配几样清淡的小炒是这么美味。就算是病中的子安也忍不住大快朵颐,但我立刻用筷子夹住他的筷子,说:
“少吃点,别忘了你还在生病!”
他撇撇嘴:“我饿……”
“饿一两顿又不会死,”我瞪他,“半夜要是肚子疼有你受的!”
子安可怜巴巴地看看我,又看看桌上的菜,最后扁着嘴放下筷子,嘴里还不满地嘟囔道:“说你是二哥的妹妹真的一点也不假,你们两个都欺负我……”
我继续瞪他,心里却很高兴。
吃过晚饭,我洗了碗,跟子安一起,捧着热开水在沙发上看电视。九点过后,我见二哥还没出来,就进书房去看看。
此时天已经快要黑了,隐约中只能看到他的一个轮廓,听到他平稳的呼吸声。我走过去,正犹豫着要不要叫醒他,一片昏暗中,二哥忽然睁开眼睛,看着我,一动不动。
我吓了一跳,站在原地,也不敢动。
“几点了……”不知道过了多久,二哥开口问。
“九点多了吧……”
“哦,”他低头看了看身上盖着的外套,然后看着我,“谢谢。”
我摇摇头。
“你们吃过饭了吗?”
“老早。”
二哥把外套放在一边,站起身,说:“那就好,你们两个晚上都要早点睡。”
看着这样的他,我忽然有点内疚,也有点心疼。他的成长经历可能也并不比我好到哪里去,但却从不抱怨一句,还常常默默地照顾身边的人。
可是很少有人会关心他吧?
因为他性格古怪,不易亲近,而且他是这样一个……从来不需要别人的人。
二哥走过来,有些摇摇晃晃的,就在我猜想他是不是还没睡醒的时候,他忽然一把抓住我的肩膀,喘着气,连呼吸也变得不稳定:“我好像……有点发烧。”
肩膀吃了重力有点疼,但我的第一反应还是去摸他的额头,手才一放上去,我就吓得要跳起来:好烫!
我强迫自己镇定下来,想了想,决定扶二哥进卧室。
我手忙脚乱地把他安顿在床上,他虚弱地说:“我没事……坐一会儿就好了……”
我什么也没说,直接把他按在床上,给他盖上被子,转身去厨房给他弄点吃的。
子安仍是一脸病怏怏地倒在客厅的沙发上看电视,大概看我出来神色有异,于是问:“怎么了?”
“二哥病了。”
我把桌上的炒菜一盆盆挨个放进微波炉,然后把粥舀出来倒进锅子里,加了些水,放在炉子上加热。
“二哥什么病?”子安一脸焦急。
“我想是太累了吧,有点发烧。”
“我去看看。”
说完,大个子就要起身,我连忙走过去制止他:“你自己也病着呢,别再进去添乱了。你放心,我会照顾二哥的。”
子安皱起眉头,那样子像是要跟二哥生离死别似的,看得我忍不住笑起来。
“姐姐你笑什么……”他整个一张苦瓜脸。
“没什么,”微波炉响了,我走过去把盘子拿出来,“你喝完热水早点睡吧。”
我把热好的菜和粥放在托盘上,端进卧室。二哥闭着眼睛,半靠在床头,大约听到我进房间的声音,于是低声说:
“我自己能照顾我自己……”
我把托盘放在床头柜上,转过身,轻哼了一声:“照顾个鬼!”
他大概没想到生病了也会挨骂,所以勉强睁开眼睛看着我。
“退烧药呢?”我不客气地问。
“在……客厅的电视机柜里……”
我去客厅找,很快就找到了。二哥是个极其有条理的人,各种药被标上标签,分门别类地放在抽屉里,一目了然。
我拿了退烧药片,又倒了杯温开水,走进卧室。
“你先吃点东西吧,一整天没吃没喝,还要买菜做饭,你以为你是铁打的?”我把粥递到他面前,碗里只有浅浅的一层,因为我猜想他吃不多。
二哥闭目养神,没有动。
“干嘛,要我喂你?”我抬了抬眉毛。
他立刻睁开眼睛,伸手接过碗。
我往他碗里加了一点小菜,看着他吃完,然后把退烧药片和温水递到他手里。他看了看我,估计是料到无法拒绝,于是轻蹙着眉头,把药片吞了下去。
一吞下去,他整张脸都变了,五官痛苦地皱在一起,那表情,要多滑稽有多滑稽,好像我给他吃的是毒药一样。
我看着他,哭笑不得,原来他这么大个人,竟然这么怕苦!
我连忙起身去行李箱里找零食,我出门的时候带了很多爱吃的蜜饯,此时正好派上用场。二哥应该是那种不会随便吃陌生人东西的人,因为我把装蜜饯的罐子递到他面前的时候,他第一反应是拒绝。可我没缩手,他想了想,大约实在是苦,所以还是接过来打开吃了。
我看着他把话梅肉含在嘴里,脸上的表情立刻放松下来,忽然觉得,也许他很会照顾别人,但不一定会照顾他自己……
我把托盘端了出去,温水还是留在他的床头柜上。等我回去的时候,他正掀开被子要起身。
“你干嘛?”我瞪他。
“我……还是睡外面沙发。”他脸上有一层薄薄的虚汗,双颊发红。
“你让我睡一天沙发会死啊?”我把他按回床上,一抬头,发现他的眼神有点奇怪……
我尴尬地轻咳了一声,尽管我们是亲兄妹,但现在还不算太熟,所以我想他大概是对我的动作不太习惯吧。
“你就睡自己床上吧,生病了还那么多鬼主意!我睡沙发没事的,关键是你不能病倒了,不然谁带我和子安出去玩。”
二哥思想斗争了一阵子,终于点头。
“你快睡吧。”我不知道为什么,忽然母性大发,帮他掖了掖被子,关上大灯,只留一盏床头灯。
他闭上眼睛。
“我在这里坐一会儿,”我说,“等你睡着了就出去。”
他没有回答我。于是我在铺了羊毛垫的窗台上坐下,看着窗外的点点灯光。
过了好一会儿,二哥忽然低声说:
“你出去的时候,别关灯。”
我诧异地看着他,发现他脸上的轮廓跟我们的爸爸是那么得相像。
“哦。”我也低声答道。
很快,二哥发出均匀的呼吸声,我想他应该是睡着了。我又坐了一会儿,打算起身出去。
经过墙角的书柜时,我不经意地发现隔板上有一个被放倒的相架,我站在那里,脑子有些嗡嗡作响,但下意识的,还是伸手去把相架扶了起来。
照片上是两个人,一个是二哥,他穿着一身黑色的袍子,头上戴着方帽,脸上隐约还有些稚气未脱。他身旁的女人非常漂亮,尽管上了年纪,还是漂亮得……让人移不开眼睛。
我不知道自己看了多久,久到仿佛有一个世纪那么长。然后,我重重地放倒相架,转身走出了房间。
☆、五(上)
我在沙发上一觉睡到天亮。
我是被一阵锅碗瓢盆的声音吵醒的,勉强睁开眼睛,发现厨房里有个人影在动。我抓起手边的眼镜戴上,发现竟是二哥。
“你怎么……”我怔怔地看着他。
“去洗脸刷牙,起来吃饭了。”二哥依旧是穿着白色的棉布衬衫,晨光透过玻璃窗照进来,照在他肩膀上,像是镀了一层明媚的光。
“你不是在发烧吗……”我仍然没反应过来。
“好了。”他从冰箱里拿出牛奶,倒进奶锅,一副轻描淡写的样子,“有你们这两个家伙在,我哪敢生病。”
“……”我看着他,忽然觉得,在他讨人厌的性格背后,隐藏着的也许是一颗善良的心。
过了一会儿子安从房里出来,还是有点病怏怏的,可脸色比起昨天好了许多。
“二哥,”吃早饭的时候,子安说,“要不然我在家休息,你带姐姐出去玩吧。”
我刚想说话,二哥就哼了一声,说:“你管好你自己吧,自己弄成这样还要指挥别人。”
子安吐了吐舌头,不再说话,专心地喝粥。
等到安顿好这位小祖宗,二哥对我说:“想去哪里?”
我一脸错愕:“你还生着病……”
“我没事了。”从他的脸上,看不出一点发烧的痕迹。
可我还是本能地伸出手去探他额头,他一下子别过头去,躲过了我的手。我的手僵硬地伸在空中,他大约也有些尴尬,便轻咳了一下,说:“我没事。”
说完,他转身走开了。
我坐在餐桌旁,看着他的背影,觉得很泄气。可是转念一想,要一个人接受自己的生活中多了一个人,并不是一件容易的事。无论如何,我们是兄妹,这其中的纽带是割不断的。
于是在这个阳光明媚的上午,我们开着车,驶上了巴塞罗那的街头。
我得说,关于巴塞罗那,我对这座城市的印象仅止于奥运会和伍迪艾伦的电影。甚至于西班牙这个国家,我所知道的也仅止于斗牛士以及足球。我一直觉得这个国度的奔放热情跟我二哥那种清冷谨慎的个性实在不太相符。
此时此刻,坐在我身旁的他正专心致志地开着车,宽阔的马路两边有着各种华丽的欧式建筑,他却一点也没有要跟我介绍的意思。
“你是建筑设计师?”我忍不住想逗他说话。
“准确地说,是我想成为建筑设计师,但现在的我离那个目标还差得很远。”
我眯起眼睛看着他,觉得他似乎有点妄自菲薄。他也看了看我,然后忽然笑了一下:
“我今天带你去看些东西。”
没多久,二哥把车停在路边,然后带着我徒步前往热闹的主路。刚拐了一个弯,我就被街角排队的队伍给吓到了。其实这条队伍若放在上海的任何地方,都不觉得突兀,只是在欧洲呆了两个星期,除了机场和租车公司之外,很少看到有人在马路上排队。
二哥今天戴上了墨镜,像是汤姆克鲁斯在《壮志凌云》里戴的那种,他走到队伍的最尾端,向我招手。我却呆呆地抬头望着眼前这栋建筑,实在有点搞不懂西班牙人。
这是一栋……怎么说呢,相当“诡异”的建筑。它一共有四五层,就坐落在街角,跟旁边的房子连成一排,可是非常吸引人眼球。房子的外墙是深灰色带些土黄,就像一般钢筋混凝土的建筑一样,但墙上布满各种蓝色和绿色的玻璃石以及砖瓦装饰。它每一层有三个阳台,每个阳台的护栏造型就如同《剧院魅影》里的怪人脸上戴着的面具。在这座楼房的最顶端,是一张巨大的屋檐,这屋檐的形状像是一顶巨大的海盗帽,阳光照耀下,“帽子”上镶嵌着无数蓝色和绿色的“珠宝”,仿佛一座魔幻的海底宫殿。
二哥伸手拽了我一把,我才发现自己挡了道。他嘴角扯着一抹微笑:“你别像个乡下姑娘第一次进城似的好吗。”
我不服气地扁了扁嘴:“我就是乡下姑娘又怎样……”
二哥嘴角还是噙着笑,但眼神变得认真起来:“这栋房子叫做Casa Batllo,是高迪的作品。”
购买门票的队伍移动得很快,二哥买了两张票之后,就把我带进了这座充满神秘主义和魔幻色彩的建筑。这里的游客几乎人手一个语音导览器,二哥却没有帮我借,我正东张西望的时候,忽然听到他说:“你觉得一个建筑物如果可以感动人的话,是为什么?”
我对于他这没头没脑的问题不知该怎么回答,可我还是想了想,答道:“因为很好看?”
二哥扯了扯嘴角,不知道是微笑还是不屑。他没有给我答案,也许这个问题根本没有答案。他只是摘下墨镜,顺手架到我的鼻梁上,然后开始介绍这位建筑界大师的作品。
我把墨镜推到头顶,跟着他上了二楼。看着二哥说话的样子,我忽然想起了我们的父亲,远在挪威的他,不知道此时此刻正在做什么?
他是否会想念我,是否会想知道我过得好不好?
原来,亲人的意义就在于牵挂。这世界即使崩塌,即使我们已不在乎自己的生死,却心里却记挂着一些人,无条件地记挂着他们——这就是亲人。
我好像有点明白爸爸的那一席话,他曾告诉我,我可以通过二哥了解他,当时我将信将疑,而现在,我似乎明白他想说的是什么了。
我们也许不愿意承认,但从某种意义上说,子女是父母生命的延续。这种延续并不只是容貌、外表、习惯……这种延续就如同是一个深深的烙印,从我们出生的那一刻开始,已融入我们的血与骨之中。
“你看,”不知不觉,我们已经来到了顶楼,在我面前的是一条光影交织的长廊,而这低沉的声音是二哥的,他就站在我身后,他的气息就吐在我□的脖颈上,“这就是高迪的设计的精髓所在——拱形是他的建筑的基础。”
眼前的长廊的确叫人震撼,但我还是心不在焉地跳了开去,因为刚才他的气息吐在我皮肤上的那一下酥麻感实在叫人不太好受。
“?”二哥不明所以地看着我。
我却只好搪塞地笑了笑,别过头去,不再看他。
奇怪的是,这是我第一次意识到……他是个男人。
从Casa Batllo出来,二哥又带我去了邻街的另一栋建筑大师高迪参与设计的建筑,叫做Casa Mila。这栋公寓楼最有特色的地方在于顶楼的雕像,跟刚才的魔幻风格相比,这个公寓顶楼则是完完全全的神秘主义风格。
二哥告诉了我很多东西,比如大师的生平,比如他作品的奇妙之处,比如什么是哥特风格……我实在没有听进去多少。可是我很喜欢看他滔滔不绝的样子,他好像只有在这个时候才会跟我说很多话,平时他简直是惜字如金。
我们直到下午三点才坐在街边的小饭馆吃午饭,可让我惊讶的是,这里简直人满为患。
“西班牙人都不用上班吗?”我问。
二哥耸肩:“上啊,不上班怎么养活自己。”
“那为什么这个时间却有这么多人在街上闲逛?”
二哥喝了一口咖啡,说:“因为这里的人们都相信,比起赚钱,让自己过得舒心是一件更重要的事。”
我看着他:“你为什么会来这里?”
我想说的是,他的个性跟巴塞罗那的随性,是这么得格格不入。
二哥依旧没有给我答案,而是淡淡地说:“以后你就会知道了。”
这一天的最后一站,是一座还在修建中的教堂。
这实在让我感到意外,因为竟然有如此多的人来参观一座尚未修建完毕的教堂,这在我生活的地方……似乎不太可能。
“圣家堂在西班牙语里,叫做La Sagrada Familia。从字面理解,就是神圣家族的殿堂。”二哥带着我,绕过拥挤的人群,沿着这座土灰色的巨型建筑往太阳落山的地方走去。
“你是说耶稣他们家?”我总算有了点灵气。
二哥看了看我,点头:“你有没有宗教信仰?”
“没有。”从小到大,我老妈唯一希望我相信的人——大概就是她自己。
“我也没有,”他耸肩,“可是宗教信仰对很多人来说非常重要,就如同是水和空气一样。”
我们沿着黑色的栏杆继续往前走。二哥的背影就在我面前,忽远忽近。我想起头顶上还架着他的墨镜,索性摘下来戴在鼻梁上。
转过街角,二哥的身影忽然消失了。就在我不知所措的时候,他又出现在我眼前,把我拽进一扇黑色的铁门。那铁门后面是一道往下的斜坡,门口有一个看门人,见到二哥便笑着点了点头,二哥也跟他问好。
斜坡尽头是另一扇黑色的木门,二哥走到门口,从口袋里取出吊牌刷了一下,门便打开了。然后他转过身来看着我,说:
“来吧,看看我工作的地方。”
我想,此时此刻用“目瞪口呆”四个字来形容我一点也不为过。因为我实在没有想到,二哥竟是在一座教堂里工作。
我跟在他身后走进教堂,准确地说,是教堂的地下一层。我原以为会看到像中世纪古堡的地道般的景象,结果却跟平常的现代化的办公室没什么两样。
一路上有好些人跟二哥打招呼,大约都是他的同事,有的还热情地给他拥抱。然后,那些人又以同样充满疑问的目光看着我,二哥却像什么也没察觉似地带着我继续往里面走。
最后我们来到一间巨大的玻璃房内,这里像是一个工厂的车间或是一个手工作坊,并排放着好几排长桌,桌上都是各种工具以及白色的模型。我仔细看着这些模型,都是圣家堂的外形或局部的模型,制作非常精良,简直就像来到了一个虚拟的微型世界。
“这就是你工作的地方?”我问。
二哥点头:“我不是跟你说过,我是做模型的吗。”
“我还以为是那种……小孩玩的模型。”好吧,我承认我实在有点孤陋寡闻。
二哥翻了个白眼,大概是不想理我了。
“可是这些模型有什么用?”我问。
“用来模拟高迪先生的设计,继续建造这座大教堂。”
我恍然大悟地点点头,忽然对二哥有点肃然起敬。
“这座教堂已经造了一个多世纪,”二哥走到一座精巧的白色模型旁边,目光专注,“高迪很早就完成了所有的设计,可是那些设计非常精妙,有的甚至超越了人们对一般建筑的认知。在他死后,要如何继续造下去,是一个问题。”
“为什么要造这么久?”
二哥看着我,笑了笑:“首先这是一个极其庞大复杂的建筑工程,其次嘛,就是钱。”
“钱?”
“圣家堂是靠捐助和门票收入建造下去的,所以什么时候能够完成还是一个未知数。”
我还想再说什么,却有人陆陆续续从玻璃房的另一边走进来,他们看到二哥,都一脸惊喜的样子,又说西班牙语的,又说英语的,还有说我根本不知道是哪里话的,总之整个房间顿时热闹起来。
最后,一位漂亮的金发美女走了进来,看到二哥的时候愣了一下,我以我从老妈那里继承来的不算多但已够用的智慧判断出来:他们两人肯定有问题!
我迅速瞥了二哥一眼,发现他还是一副泰然自若的样子。等我又回过头去看那金发美女,却发现对方正直直地瞪着我。
其他人也看着我,一下子,我似乎成了众矢之的。
二哥却依旧波澜不惊地双手插袋,对所有人说他休假还没结束,今天只是带我来转转,看看他工作的地方。说完,他就跟所有人告别,拉着我离开了。
我跟在二哥身后,穿梭在教堂地下的走廊里,最后我忍不住问:“那个就是你女朋友吗?”
“哪个?”他还在装傻。
我学他翻白眼:“用得着像小孩那样躲躲藏藏的吗,我还以为你们老外都很open。”
二哥头也不回地反驳道:“我不是老外。”
“……”我不置可否。
“Sophie也不是我女朋友,”他说,“是前女友。”
“你们为什么分手?”跟二哥,我好像总是直来直去,学不会转弯。
他顿了顿脚步,我差点一头撞上去。
“因为目标不一样。”
我不明所以:“什么目标?”
“人生的目标。”
我眼珠转了转:“怎么,你打算为共产主义事业奋斗终身而她却被美帝腐蚀了进步思想?”
二哥看了看我,像是不太明白我在说什么。
“好吧,就是你要往东而她要往西?”
他皱起眉思考了一下,才说:“你……可以这么理解。”
可我还是不死心:“那到底你们两个有什么目标是不同的?”
“家庭。”说完,二哥继续往前走。
我跟了上去:“家庭?”
“当时我向她求婚,但她说不想结婚,也不想要孩子。”
“所以你们就分手了?”
“嗯。”
“你们……老外都是这么决绝的吗?”
二哥停下脚步,我终于撞了上去,但他及时拉住我,认真地说:“第一,我不是老外。第二,感情有的时候就是需要决绝。”
“?”
“你是不是想说,既然我爱她爱到要求婚,怎么可能分手?”
“差不多吧……”我点头。
二哥的嘴角泛起一抹苦笑,可是那一抹苦笑稍纵即逝:“爱……可能是一样很复杂的东西。也许到头来,你会发现你最爱的还是你自己。”
说完,他放开我的手臂,转身走出了来时的那扇黑色木门。
☆、五(中)
我和二哥八点才回到家,半小时后他竟然已经张罗了一桌子食物。子安看上去好了很多,至少脸色不再是那种病怏怏的苍白无力,所以二哥特别准许他吃点肉。说真的,二哥煮的东西味道不错,这一点也不让人觉得意外,他应该就是那种做什么事都精益求精的人,而且谁也拦不住他。
“你们去哪儿了?”子安问。
“去看高迪,”我说,“还有二哥工作的地方。”
子安听到我这样说,抬起头看了二哥一样,似乎非常惊讶。二哥却垂下眼睛认真地喝着面前的汤,一点也没有要理睬他的意思。
“怎么了?”我忍不住问。
子安看了看我,笑着说:“没什么,二哥偏心。”
“?”
“我求了他好久他才肯带我去的呢,你一来,他就带你去了,这不是偏心是什么?!”
我表面上不动声色,其实心里有点得意:也许二哥并不像他看上去那么讨厌我。
“对了,”子安又说,“你有没有见到Sophie?”
“你是说那个金发碧眼的外国妞?”我直觉道。
“是啊是啊,跟二哥一个办公室的。”
“我觉得她长得还蛮漂亮的,身材也不错。”
“同意。”
当事人终于听不下去,重重地咳了两声,示意我们住嘴。但我和子安只是看了他一眼,就继续旁若无人地讨论他那位女朋友的事情。
“你们够了啊。”二哥严肃时,自有一种威严。
还没等我和子安反应过来,他就站起身,端着自己的盘子去厨房清洗起来。子安以为他生气了,吐了吐舌头,低头吃饭。我也不再说话,只是盯着他低头洗盘子的背影。
我忽然觉得,或许他并不是生气,只是没办法面对这种尴尬。我的直觉告诉我,子安并不知道他们分手的原因,二哥今天下午告诉我的这些话未必会告诉别人。我心底升起一股暖意,因为我发现他是信任我的,毕竟,我们身上有着相同的血脉。可我又不禁为他担心,他这种不擅于言辞的个性,实在让人难以接近。
我等子安吃完,打发他去沙发上看电视,便帮忙收拾餐桌。我把脏盘子端到水槽旁,靠在一边,看二哥洗盘子。他洗了一会儿,也许是敌不过我的目光,终于瞥了我一眼:“干嘛?”
我耸了耸肩,单刀直入地问:“你还爱着她是吗?”
二哥怔了一下,在那一瞬间,我似乎看到他眼中的无奈。可下一秒,他又恢复正常,依旧是那个不苟言笑的二哥。
“我不知道,”他的声音低沉,“我不太确定所谓‘爱’究竟是什么定义。”
“为什么要这么悲观?”
二哥又看了我一眼,然后,他竟然笑了。
我不知道他在笑什么,但我觉得他笑起来很好看,脸颊两边浅浅的酒窝让他看上去那么温和,刺人的棱角都消失了。
“不管我爱不爱她,”他说,“我是一个不会回头的人。”
这天晚上我又回到二哥卧室的那张床上睡觉,二哥依旧是睡客厅。我洗完澡,坐在床上看了一会儿书,倦意袭来,我便关上灯躺下准备睡觉。
路灯的灯光穿过百叶窗照进来,恰好照在书柜上。我又想起了那个被放倒的相架,开始胡思乱想。
尽管我爱我的妈妈,但我还是为她犯下的错误感到内疚和羞愧。她的所作所为让别人陷入不幸,如果没有她,也许二哥的童年会一帆风顺,也许他不用小小年纪就独立生活,也许他的会像子安一样单纯风趣,也许他会活得更开心……
带着唏嘘与不安,我沉沉入睡。
第二天一早起来,路子安已经完全康复了,又是一副生龙活虎的样子,让人不得不感叹年轻真是好。
这天二哥开车带我们去了巴塞罗那著名的哥特区大教堂以及毕加索博物馆。沿着莱埃塔纳大道一路往南走,是让人心旷神怡的滨海区,我这才惊讶地发现,原来巴塞罗那同上海一样,是一个港口城市。
子安想必是来过好多次了,一直滔滔不绝地向我介绍各种建筑和观光点,这一天玩下来,可比前一天有趣多了。二哥眼中的巴塞罗那,除了建筑还是建筑,实在让人难以想象他究竟对建筑痴迷到了一种怎样的程度。而子安却是个对各种事物都非常感兴趣的人,所以他嘴里的这座城市,多了几分热情与活泼,少了几分古老与传统。
二哥怕子安病还没全好,所以七点多就在外面餐馆吃好了晚饭,早早赶我们回家。一回到家,才感到身体的疲惫,当游玩的兴奋褪去时,内心深处却不知是一种怎样的空虚之感。
“子安洗好了,”二哥轻敲我的房门,“你去洗吧。”
他的声音把我从这空虚中拉了回来,使我这孤身远在他乡的旅人感到一丝慰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