等我洗完澡,二哥才进了浴室。我一边擦着头发一边去厨房找点吃的,晚上吃的又是披萨和海鲜饭,不知道为什么,我总觉得这里的食物尽管很大份,却让人饿得快。
我在冰箱里找到橙汁、起司和蟹肉酱,又在厨房的桌面上发现一大袋白切面包,于是我给自己做了一个三明治,就着橙汁吃起来。
吃到一半,手机响了,我拿起来,发现是贺央发了消息给我。
“在干吗?”
我看着这三个字,不知道为什么,心里暖暖的,嘴角不自觉地扯出笑容。
“吃面包。”
“晚饭?”他很快回复我。
“不是,宵夜。”
“吃死你。”
我嘴里满满地塞着面包,却还是笑起来。
“你最近过得怎么样?”我问他。
“跟老爸继续冷战中。”
“怎么会?”我诧异地滑动手指,“父子俩哪有隔夜仇!”
“他生我的气……”
“为什么?你做了什么?”印象中,贺叔叔这个人虽然为人非常严肃,但绝不是那种轻易对别人发脾气的人。而且我看得出,他很爱贺央。
过了好一会儿,我面包都快吃完了,贺央才回复道:“做了在他看来非常不好的事。”
“什么事?”我肚肠里的八卦细胞一下子都活跃起来,“你把小姑娘肚子搞大了?”
“……我他妈的真想一巴掌打死你!”
意思就是……没有?
“那到底什么事?”我百思不得其解。
“哎……等你回来再说吧。你什么时候回来?你要在那鸟不拉屎的地方呆到什么时候?”
我一直没敢告诉贺央我已经离开了那个“鸟不拉屎”的南法山区,来到了巴塞罗那。我想如果我现在告诉他,他一定会打夺命连环Call给我。于是我继续秉持他不问我就不主动说的原则,含糊地回答到:
“快了……快了……”
“你可要平安无恙地回来啊!”
我看着这行字,忽然有点想听听贺央的声音。
就在我闪神的时候,门口传来了开门的声音,等我回过神来抬起头,那位金发碧眼的美女Sophie已经开门进来了。
我怔怔地看着她,她也怔怔地看着我。我们就这样错愕地看着对方,直到二哥从浴室出来,一边擦着头发一边对我说:“还不去睡?”
等他停下手上的动作,才发现门口站着的美人儿。
美人不知道为什么眼眶红了,皱起眉头,瞪着二哥,嘴里叽里呱啦地说些我听不懂的西班牙语。二哥从头到尾一副面无表情的样子,放在过去我可能会以为他是冷漠,可是经过了这些天的相处,我发现有时候他面无表情,只是因为不知所措。
Sophie开始吼起来,才吼了两句,就拿起手边的东西向我砸来。我还兀自沉浸在愕然中,完全没有反应过来,二哥眼明手快一把抱住我,把我拽了过去。
我还没站稳,Sophie又恼羞成怒地开始第二轮进攻,这一次我没有那么好运,险险避开大卫的石膏像后,终于被一只水晶相架砸中了脑袋。我只觉得一阵天旋地转的刺痛,直觉地捂住额头。然后就听到二哥一声怒吼,三两步上去拉住那美女的手,把她拽了出去。
子安大约是被这动静惊醒了,揉着眼睛从房里出来,看到我的时候,他一下子愣住了。我不想吓着他,便勉强放下按在额头上的手。谁知道子安却看着我大叫起来:
“姐姐!你怎么了!”
说完,他冲过来伸手按住我的额头。我这才发现额头上有些粘腻。我下意识地去看自己的手掌,那上面有红色的液体。
二哥也许是听到的子安的叫声,打开门,走进来。子安对着他喊:“她流血了!”
说完,大个子戏剧性地摊倒在地上。
我和二哥面面相觑……基本上,到了这里,这场闹剧终于达到了最高点。
血从我额头上顺着脸颊流淌下来,二哥面无表情地走过来,我看着他的脸,心想他还真是任何时候都那么镇定。
可直到他来到我面前,我才发现也许他并没有我以为的那么镇定。他的眉头紧紧地皱着,嘴唇抿成一种僵硬的角度,他抚上我额头的手掌微微颤抖着,他的眼神……似乎写上了“心疼”这两个字。
他一把扯下挂在脖子上用来擦头发的毛巾,叠成方形,按在我的伤口上,然后用一种命令的口吻对我说:“你自己按着。”
我按住毛巾,二哥转身不知去了哪里,等他再出现的时候,我觉得天旋地转。我以为自己要晕过去了,却发现其实是我的身体腾空了。二哥抱起我,冲了出去。
Sophie仍站在门口,经过她身旁的时候,我看到灯光下她惨白的面孔,还有眼神里的空洞虚无。我忽然发现我竟然一点也不怨她,我想她只是害怕失去而已。
每一个害怕失去的人,最先失去的,其实是理智。
医院的墙壁是青灰色的,黄色的灯光打在上面,有种诡异的错觉。我的额头上有一个口子,我不知道有多长,只知道自己皮开肉绽了。二哥开车把我送到最近的医院,下车时他还要抱我,被我拒绝了。
经过刚才那场突如其来的闹剧之后,我的脑袋竟然异常清醒。额头上仍旧源源不断地传来痛感,可是那种痛已让我习惯了,所以此时此刻我变得镇定起来。相反二哥反而是少见的慌乱,也对,三天之内连续两次送人去医院急诊实在不能让人保持镇静。
二哥扶着我进了医院,对值班的护士大声说着西班牙语。护士是一个身材肥硕的黑人大妈,她看了我一眼,把我们带到急诊手术室。没多久就有一个穿着白大褂的医生进来,进来之后他也不多废话,直接戴上手套,把按在额头上的毛巾拿掉。
看到我伤口的时候,医生明显松了口气,二哥却是不自觉地皱起眉头。所以我实在无法判断自己到底伤得怎么样。医生开始给我清洗伤口,药棉碰到皮肤的时候,我吃痛地往后缩了一下,二哥走过来坐在我身旁,搂住我的肩膀,我想他是想让我不要动,我看了看他,一瞬间,这个从不喜欢在别人面前哭的我,鼻子一酸,就掉下眼泪。
哈,我知道我是在使性子,因为我好久都没有这么做,因为我好久都没有遇到过可以让我随心所欲地使性子的人——我想这世界上,除了家人之外,便再也没有其他人可以让我们这样安心地依靠。
二哥仍是深深地皱着眉头,那表情像是不知所措到了极点。他刚洗完澡还没完全干的头发乱糟糟地堆在头上,简直像个鸟窝。看到他这副样子,我哭着哭着,再也装不下去,扑哧一声笑了出来。
二哥错愕地看着我,大概是有点怀疑我是不是被敲坏了脑袋。这样的他,更让我有哈哈大笑的欲望。
医生忽然说了几句话,我完全不知道他在说什么,二哥一边跟医生对话,一边伸手撸我额前的头发,他大大的手掌盖在我头顶,我觉得仿佛有一股暖流从他掌心传进我的皮肤里。
“医生说你要缝针?”
“啊?”这下我真的再也笑不出来了。
“缝两针。”
“会有疤吗?”我想这时我的脸一定很滑稽,又是泪水又是鼻涕,一会儿哭一会儿笑,简直狼狈不堪。
二哥又不自觉地皱了一下眉头,答不出来。
傻子也知道,缝针一定会有疤的吧。
我在心底叹了口气,这都是什么事啊,难道我跟二哥命中相克,不能同时出现?
从医院出来的时候,街上几乎已经一个人也没有。经过玻璃门的时候,我鼓起勇气侧头看了看自己的倒影,穿着一身邋遢的T恤加运动裤,脚上穿着拖鞋,头发也跟二哥一样蓬乱不堪,额头上顶着一块白纱布……再看走在我前面的二哥,他除了没有纱布外,形容也跟我差不多憔悴。
走到车子旁边,他看看我,我也看看他。然后,两人都苦笑起来。
坐进车里,二哥发动车子,却没有要上路的意思。他摊开两只巨大的手掌,在脸上用力搓了两下,即便只是一张侧脸,也让人感到他的疲惫。
“谢谢。”
“对不起。”
我们竟同时开口。然后,我们同时怔了怔,又同时苦笑。
“对不起,”二哥说,“这一切都是因为我。”
“Sophie是不是以为我是你的新女友?”
他没有回答,双手捂着脸,闷闷地哼了一声。
我放任自己靠在椅背上,开始放松起来:“她应该还是很爱你。”
他依旧没有回答。
“结婚很重要吗,”我说,“如果你们都爱对方,为什么不能好好地在一起。”
二哥也靠在椅背上,透过后视镜,我看到他无奈的眼神,忽然觉得,他是一个如此固执的人,很难对别人敞开心扉。
“不是结婚的问题……”他终于开口。
“那是什么问题?”
二哥轻轻地叹了口气,继续沉默。就在我以为他不会再开口的时候,他却说:“也许你说得对,她还爱我,但她更爱自由。她不愿意结婚,是因为不想被束缚。两个人能不能在一起,很多时候不是看爱得多深,而是步调能不能一致。如果不能一致,必定有一个人要妥协,可我们谁都不愿意。”
“……”
“也许我们现在在一起,感情仍然很好,一切都很好。但……问题还是存在。”
我看着他的侧脸,那张面无表情的侧脸,那张疲倦不堪的侧脸,我竟脱口而出:
“她不愿意结婚并不代表她抛弃你了。”
话一出口,我就后悔了。二哥转过头来看了我一眼,稍纵即逝的眼神里,有一种受伤的表情。
这应该是他最不想承认的事,在他的人生中,一直扮演着被抛弃的角色。这让他变得坚强,可有些时候,也许正是因为他如此坚强,才会让人选择放弃。
“对不起。”我说。事实上,这句道歉的话有些不伦不类,可除此之外我不知道该说什么。
二哥的嘴角轻轻动了一下,既不像是要笑也不想是要怒。他只是系上安全带,启动车子,往大街上驶去。
街上人烟稀少,可路灯却把这里照得灯火通明。我似乎已经忘了额头上的伤痛,倦意袭来,我闭上眼睛,不想再去思考任何问题。
不知道过了多久,我忽然听到二哥那低沉的声音开口说道:
“鲁西永,你真的愿意接受我这个哥哥吗?”
☆、五(下)
我睁开眼睛,在灯火阑珊中,凝视着二哥的侧脸。
“如果你真的愿意,”他说,“我会努力做到你希望的样子。”
“……”
那天回到家已经很晚了,子安蜷缩在沙发上打着呼噜。我和二哥对望了一眼,才想起这小子晕倒的事情,不禁有些哭笑不得。看来我们走后他自己醒了,找不到人便在沙发上等门,等着等着就睡着了。
二哥探手摸了摸子安的额头,去书房拿了毯子出来盖在子安身上,然后推着我进了卧室。他等我爬上床,帮我拉好被子,然后再一次郑重地说:
“对不起,不管怎么说,这件事都是因我而起。”
我的伤口还是很疼,但我却笑笑地对二哥说:“二哥,我之前一直以为你是个木头人,没想到还有女人为了你打架……”
二哥站起身,伸手想要打我头似的,但手伸到一半,大约是想起我额头上的伤,便又僵硬地收了回来,表情有点不自然地说:“别废话了,快睡吧。”
二哥出去后,我关上灯,躺下来。
在这寂静的夜里,一切都是那么平静,可我的脑海中却嗡嗡作响,二哥的那句话如同绕梁余音,反复不停地播放着……
不知道为什么,听到他这样说,我并没有特别高兴,反而有一种莫名的心疼。路魏明,我的这位兄长,似乎自始至终都在承担着为别人而活的责任。做一个好儿子,一个好哥哥,一个好先生……他的人生充满了责任。但他却很少抱怨,沉默地背负着一切。
我熟识的男性不算太多,能拿来比较的男性也只有贺央。我忽然发现他们竟然是如此地截然相反。
贺央是那种不喜欢背包袱的人,一旦遇上了什么事,他总是很积极地去解决。二哥却是那种不会卸包袱的人,他身上的担子越来越重,却从没想过抛却些什么。可他们有一个相同之处,就是性格坚韧,不会在困难面前低头。
我有一种有趣的想法:也许他们两个可以成为很好的朋友……
我带着种种猜想沉沉睡去。我做了一个梦,梦里,妈妈对我说:西永,你要好好地活下去。
第二天上午,我是被阳光叫醒的,伸手拿起床头柜上的闹钟,才发现已经十一点了。
我头疼得厉害,不是那个伤口,而是脑神经。我想,任何人在短短几天内连续跑两次医院都会有些神经衰弱。
我忽然什么也不想干,只想懒散地躺在床上,看窗外的蓝天白云绿树红花。可是看着看着,我却流下泪来。
如果说昨晚在医院掉的那几滴眼泪主要是想使性子结果,现在的我,却是被一种内心深处的悲伤情绪感染的。我一直以为自己很独立很坚强,我早早地离开妈妈自己养活自己,我以为我可以一个人,可以不需要别人。可每每病倒的时候,我都难受委屈得无法自已。此时此刻,远在异国他乡,我不禁又思念起家乡的一切。思念我的外公外婆,思念我的朋友,思念我那间小小的房子,甚至是我所熟悉的那种空气的味道。
可我最思念的,还是我的妈妈。
我兀自沉浸在自己的思绪中,等到回过神来的时候,二哥已经开门进来,说:“你醒着啊,为什么不回答我?”
我连忙转过身,把脸埋进被子里,悄悄地抹眼泪。
我身后的床上有明显的下陷,我想大概是二哥坐在床沿上。他应该知道我在为什么把自己埋起来,可他什么也没说。
整条街区都很安静,只听到偶尔经过的车辆的声音以及花园里的鸟叫声。不知道过了多久,二哥忽然从身后拍了拍我的肩膀。我不是不想回应他,只是不想抬头让他看到我这副糟糕的样子。
“伤口疼吗?”他的声音有些低沉。
我从鼻腔里发出一个声音,表示否定。
“喂。”他又拍我的肩,见我还是没反应,便拉开我蒙在脸上的被子,伸手探我的额头。
“啊……”他的手指碰到我额头的纱布,触痛了我的伤口,让我忍不住叫起来。
“对不起……”他错愕地缩回手,“我是想看看你有没有发烧……”
我实在有点哭笑不得,好像不论是我还是子安,不论我们有哪里不舒服,他的第一反应都是去探额头。这是一种习惯,还是一种强迫症?
可我一点也不怪他,尽管他弄疼了我的伤口,尽管他有点可笑,但我却忽然很想拥抱他……并且,我真的这么做了。
我转过身,甚至连他的脸都没看清楚,就一把抱住了他。我无暇去看他的脸,又或者是根本不敢看他,我只是本能地觉得,我需要一种安慰、一种鼓励,此时此刻唯一能够给我这些的人,只有二哥。
在此之前我们根本不熟,或许在此以后我们也不会太熟,可我就是需要这样一个拥抱。
我紧紧地抱住他,我的脸贴着他的肋骨,隐约可以听到他的心跳声。二哥身上有一种淡淡的薄荷味,还混合着一股药膏或药水的味道。
他的身体起初有些僵硬,但很快就变得柔软起来。我没有吭声,他也沉默着。然后,他轻轻地拍了拍我的背,像在无声地安慰我。
“对不起,二哥,”我闭着眼睛,闷闷地说,“该说对不起的是我。我不应该出现的。”
也许,我根本不应该来到这个世界。
他却依旧轻轻地拍着我的背,没有说话。
这样的他,却让我更难受。出门这么久,此时此刻我的情绪终于崩溃了。我不敢哭出声音,他却拉开我,低头看我脸上的表情。
啊,我想我实在是难看极了,泪流满面,五官也深深地皱在一起。一片模糊中,我却看到他笑了。
我不知道该怎么形容这种心情,就好像,小孩暗自神伤的时候,大人却觉得很好笑。
我有点生他的气,就在我快要发作的时候,他却反过来给了我一个轻轻的拥抱。我又闻到他身上那股淡淡的薄荷味,然后听到他在我耳边说:
“你就算不该出现,也出现了。不该来,也来了。”
“……”
“所以既来之,则安之吧。”
后来我每每想到这个拥抱,内心深处都会有一种莫名的感动。如果说我的父亲是希望我通过二哥来了解他,我却觉得我从二哥那里得到的是一种亲人般的关怀。他很少对我和颜悦色,也不太会表露自己,可是我却开始渐渐开始喜欢这个兄长,我爱上了这种……有家人的感觉。
我决定在家躺一天。下午二哥和子安开车去超市买东西,我一个人百无聊赖,便起身去找些书看。
二哥的书房很大,两个书架上摆满了书,大多是外文的,而且绝大多数是关于建筑的书,仅有的几本小说都是海明威和雨果的作品,还有些西班牙文的书,我完全不知道是什么。他也看中文书,但很少,都是历史人物传记。书架的一角整齐地放着三本一模一样的书,这引起了我的兴趣,是关于建筑大师高迪的中文书。
我打开书柜的玻璃门,把书抽出来,拿在手里翻看起来。我想如果称它为画册会更贴切一些,它是正方形的,拿在手里非常方便,里面绝大多数都是图片,配以一些文字介绍。翻到封底的时候,我竟然在编写人一栏里看到了“路魏明”三个字,原来这是二哥写的书。
我捧着这本小型的画册回到床上,开始认真地读起来。二哥参与的是其中一部分章节的编写,我直接翻到他写的章节,认真读他的文字。我一直相信一个人的文字能够表达很多东西,但让我感到意外的是,这个在生活中冷静、不擅表达的男人,却在字里行间流露出他的热情和专注。他称高迪为“建筑界的伦勃朗”,他说“高迪的作品告诉我们,并不是只有疯子才会描绘一个不存在的世界”。
我忽然觉得我的“二哥”是一个很有趣的人,他有不为人知的一面,而他不见得愿意拿这一面跟人分享。他孤单,可他又自得其乐。
读到最后,我开始好奇,若二哥爱上一个人的时候,会是什么样子。也会像他对建筑、对高迪这样……热情吗?
我想到金发碧眼的Sophie,我想象如果他们两人结婚会是一副怎样的场景……
就在我胡思乱想的时候,门铃响了,我以为是二哥和子安回来了,谁知道一打开门,刚才我胡思乱想的主角之一却活生生地站在我面前。
Sophie手里捧着一大束鲜花,看到站在门口的我,先是怔了一下,然后满脸歉意地对我点了点头。她先是说了两句西班牙语,见我没反应,便改口用英语跟我道歉。
我看了看她,确认她应该不会再拿水晶相框砸我,便让出门请她进来。这次她有点拘束,把花放在餐桌上,然后站在那里,看着我。
我首先想到的是,我要告诉她我是二哥的妹妹,不是她以为的情敌。Sophie听我说完,点点头,说她已经知道了,然后又叽里呱啦说了一通抱歉的话。说完之后,我们只能大眼瞪小眼,气氛很尴尬。
我想了半天,终于鼓起勇气问她,是不是还爱着我二哥?
Sophie大约是没想到我会问这个,脸上一阵红一阵白。就在她吞吞吐吐地打算回答时,二哥和子安忽然开门进来了。
二哥看到Sophie明显地怔了一下,原本跟子安聊天的笑脸也变得尴尬。我对子安使了一个眼色,大个子立刻就明白了,跟我一起躲进了书房。
“二哥真二。”子安躺到自己的床上,随手拿起书桌上的铅笔,有一下没一下地玩着。
“是吗,”我倚在书桌旁,笑笑地看着他,“但我觉得你很崇拜他。”
“哪有!”子安不自在地挠了挠头。
“没有吗,”我假装皱眉,“那你干嘛老是跟在他屁股后面跑?”
“我哪有……”老实孩子编不了谎话。
我看着子安略显稚嫩的脸,由衷地说:“哎……其实我不知道有多羡慕你。”
“?”
“你跟二哥感情很好,就像亲兄弟一样。”
子安笑了笑,忽然用一种少有的认真的口吻说:“我二哥这个人,其实心肠很软,人好得不得了。但跟不熟的人,他就是一副臭脸,所以——”
“不太讨人喜欢。”我帮他说完。
“姐姐,其实我也是几年前才认识二哥的。”子安说,“他在我很小的时候就出国了,我是读大学的时候才来的,一开始我也觉得他不好相处,有点怕他。”
“……”
“但是时间长了,你会发现,跟那些假装对你好,或者为你做任何事都是带有目的人比起来,二哥很真诚。他可能是不太讨人喜欢,但他的关心都是真的,而且他从来不求回报。”
我扯着嘴角笑起来:“子安,你觉得二哥讨厌我吗?”
子安直觉地摇头。
我想他可能是安慰我,便没再问下去。
不一会儿,二哥打开书房的门,一脸严肃地走进来。我和子安互望了一眼,发现彼此都有些不知所措。
“Sophie让我再跟你说一声抱歉。”他看着我的眼睛说。
“哦。”我迟疑地点了点头。
二哥面无表情地问:“晚上吃海鲜饭行吗?”
我和子安不约而同地点头。
他转身出去,不忘回头跟我们说:“Sophie已经走了,你们不用躲在书房里,出来吧。”
我看了子安一眼,率先追出去:“二哥,你们……”
二哥回头瞪了我一眼,我就住嘴了。
这天晚上的晚饭实在有点沉闷。我和子安小心翼翼地看着二哥脸色,二哥却若无其事。
“我们明天去马德里。”二哥忽然说。
我诧异地睁大眼睛看着他,他却只是轻描淡写地对我说:“有人想见你。”
准备睡觉前,二哥帮我检查额头的伤口,伤口并不是很大,缝了两针而已,可直到揭开那块小小的纱布,露出狰狞的伤疤,我才有点害怕会破相。
二哥用棉签沾了药膏,轻轻抹在我已经结痂的伤口上。
“疼吗?”他的声音总是很低沉。
我摇头。
他便继续手上的动作。
“谁要见我?”我问。
“去了你就知道了。”他心平气和地回答。
我见问不出个所以然来,便问他另一题:“你跟Sophie和好了吗?”
二哥先是沉默地抹着药膏,过了一会儿,药膏抹完了,才说:“你觉得呢?”
“……没有?”我迟疑地看着他。
“嗯。”他似乎并没有生气,只是专心地做自己的事情。
“为什么?”
他扯了扯嘴角,像是在笑:“有些事,过去就过去了吧。”
“可你不是还爱着她吗?”我说。
“爱不爱,有那么重要吗?”
“当然重要。”
二哥原本是要给我把纱布贴在额头上,听到我这倔强的声音,他停下手上的动作,看着我的眼睛:“你到底几岁?”
“?”
“为什么到现在还这么幼稚。”
“……为什么说我幼稚。”我皱起眉头,不服气地瞪他。
他没有回答,只是笑笑地看着我,然后说:“我觉得我好像能够想象你妈妈是个怎样的人。”
也许他这样说没有任何恶意,可不知道为什么,他的这句话听在我耳朵里有些微刺痛,就好像在说我老妈坏话一样。
“你说说看。”我有点生气。要是他敢说任何一句对我老妈不敬的话,我就跟他翻脸。
“你妈妈应该……”他看着我的眼睛,眼神是那么清澈,“跟你一样单纯吧。”
我愣了一下,脑海里浮现出我老妈的样子,凶的、和蔼的、高兴的、悲伤的……但随便哪一个,都跟单纯搭不上边吧!
“也不是,”二哥又说,“我的中文词汇量这几年变少了——应该不能说是单纯,而是……简单。”
简单?
我叹了口气……也许吧。也许她的确是一个,想法简单的人。
“那么爸爸呢?”我看着二哥的眼睛追问。
二哥眨了眨眼,剪下两段医用胶带,拿着纱布往我额头上贴。
“爸爸……”他的声音在我头顶上方响起,“你是不是觉得他很洒脱?”
“嗯,”我说,“我觉得他既儒雅,又有一种……讲义气的江湖味。”
二哥轻笑起来,他很少这样笑,我猜一定要遇上非常好笑的事,他才会这么笑。
他帮我把纱布固定在伤口上,然后坐下来,看着我说:“其实,爸爸是个非常脆弱的人。”
☆、六(上)
我站在镜子前,发现身上这件宝蓝色的小礼服实在不衬我的皮肤,可这颜色是我自己非要选的,老妈原本帮我挑的红色礼服裙被我退了回去,此时她就站在我身后,也从镜子里望着我。
“赵小姐,”店员手里拿着被我要求退回的裙子,“我个人觉得你女儿还是穿这件比较——”
妈妈伸手拍了拍店员的肩膀,打断了她的话,然后笑了笑,对我说:“就这件吧,你自己挑的,只要你喜欢就行了……”
我从镜子里看着妈妈,她脸上永远挂着那种自信的微笑,仿佛什么也无法把她打败。我忽然非常地痛恨,痛恨我身上的这件礼服,痛恨妈妈那无论何时都胜券在握的样子,更痛恨她将要我带我去见的那个男人!
于是下一秒,我奔进更衣室,关上门,大声喊道:“我不去了!”
那一年我十一岁,已是个半大不小的孩子。我最喜欢的,是跟同学一起去动物园看猩猩,而我最害怕的,是我的妈妈将要跟一个我不认识的男人结婚……
当然最后,我害怕的事情没有发生。
我睁开眼睛,发现自己正坐在副驾驶的座位上,身上披着一件男式外套,后座上依旧是正在打呼的路子安,而我身旁的驾驶座上,却空无一人。我揉了揉眼睛和太阳穴,开始隔着玻璃窗寻找二哥。
我没有看到他,于是解开安全带,打开车门下了车。我走进加油站的超市,看到他正在跟店员买咖啡,便走了过去。
“醒了?”他看到我,只是淡淡地笑了笑。
“嗯。”我走到他身后,意外地在他身上闻到一股淡淡的烟草味,“你抽烟了?”
他从店员手里接过咖啡,没有回答我,直接去收银台付钱。
我跟在二哥身后,走出超市的自动门,他站在屋檐下喝咖啡。
“我不能抽烟吗?”他忽然看了我一眼,问道。
我摇摇头:“不是,只是有点意外。”
“为什么?”
“你不像是会抽烟的人。”
他听到我这样说,不禁转过头看着我:“那我是哪种人?”
我想他可能没有理解我的意思,便两手插袋,坐在他身旁的台阶上,说:“我觉得你不是那种会放任自己养成坏习惯的人,你太自律了。”
他依旧慢悠悠地喝着咖啡。我猜他可能在思考我话里的意思,所以一直没吱声。最后他轻轻笑了一下,那笑容里似乎带有一种自嘲的成分:“不要太相信分类学,人……是一种很复杂的生物。”
关于香烟的话题就此打住。我都没问他是在哪里抽的,我想可能是在高速公路上的某个停车点,总之不会是在加油站。我看着他的背影,这背影离我非常非常近,近到我一伸手就能抓住他似的。他身上这淡淡的烟草味让我忽然想起了一个人——贺央。
他妈妈去世的那一阵子,他抽烟抽得非常凶,有一次我约了他一起吃晚饭,远远的,就看到他站在街角,一根接一根地抽烟,冬日的寒风把所有人都赶到了屋子里,马路上的人都行色匆匆,恨不能立即脱离这天然冰窖。只有他,站在风头里,肆无忌惮地抽着烟,每吸一口都像要了他的命似的,整个五官都皱在一起。
我走到他背后,鼻腔里尽是烟草的味道,我伸手拍了拍他的肩膀,他转过头看着我,一瞬间,我似乎觉得他的眼神很复杂。这眼神让我很难忘,也很难懂,我被他的表情震住了,原本的那些玩笑话都卡在喉咙里,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然而他这诡异的表情只持续了不到两秒钟就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我以为的那种忧郁。他灭了烟,缩了缩脖子(仿佛直到这个时候他才感受到冬日的寒冷似的),问:“去哪儿?”
“你决定吧。”我挤出一丝笑容,就像很小很小的时候,我第一次看到他时一样。
那顿晚饭吃得非常沉闷,闷到我几乎想夺路而逃。分手的时候,我疑惑地看着贺央的背影,却没办法开口问他任何一个字。不知道为什么,那一刻我忽然有一个奇怪的念头:我就要失去他了。
之后很长一段时间我跟贺央都没再联络过,直到半年后有一天,我接到他的电话,他又变回了原来的那个贺央!我不太清楚这期间发生了什么,但我高兴的是,我没有失去他——我们没有失去他!
此时此刻,在我眼前的却是二哥的背影,如果说他跟贺央有什么相似的话,我恐怕只能找出一个共同点:他们安静下来的时候,看上去都有些孤单。
“二哥……”我看着他的背影,忽然说道。
他喝完最后一口咖啡,把纸杯丢进垃圾桶,回过头来看着我:“?”
我吸了吸鼻子,觉得自己有点热感冒的征兆:
“其实你是一个……很难让别人走进你内心的人。”
天空中的云层泛着一种瑰丽的红色,天空仍旧非常得蓝,如果不看手表,根本猜不到已经是傍晚时分了。夏季的白天是如此漫长,以至于我有一种错觉:自从来了这里之后,我就很少见过黑夜。
我看着远处山脊上镶着一圈红边的云彩,那景色实在美极了,我却只是定定地发着呆。我还在回想刚才我跟二哥说的那句话:你是一个很难让别人走进你内心的人。
我好像并没有什么根据,可是我却脱口而出。
二哥听了之后,像是并不太诧异,微微扯了扯嘴角,露出一个不置可否的笑容。
不远处的路牌上印着一行大大的白字:Madrid 60Km。
距离马德里只有六十公里了,可我还是无法鼓起勇气问他究竟是谁想见我。不过也许,我早就有了答案。
“二哥,”我说,“就算你真的恨我……我还是你妹妹。”
车身不易察觉地颤动了一下,我不知道是因为压到了一颗坚硬的石子还是握着方向盘的人的问题。
“所以,”我接着说,“你会保护我的吧——你应该保护我。”
二哥继续开着车,我侧过头看他,他的眼里映着红色的霞光。
“我还以为你根本不需要别人保护。”他半开玩笑地说。
“怎么会呢……”我小声嘀咕,依旧看向窗外的风景。不是不需要保护,而是,不知道该怎么开口跟别人要求吧。
我们不再说话,后座上的子安翻了个身,呓语几句,便又开始打呼噜。我回头看了看大个子,看着他那张略显稚嫩的脸,不禁微笑起来。
“笑什么?”二哥问。
“没什么……”我看着窗外高速公路两旁被太阳晒得发黄的草地,“只是觉得,做小孩真开心。”
二哥抬了抬眉毛:“那你应该很开心吧。”
我回过头来瞪他:“我已经二十七岁了。”
他笑了笑:“跟年龄没关系。”
我双手抱胸,眯起眼睛看着他:“你就是要跟我抬杠是不是?”
他扯着嘴角,不置可否。
“不过,”他又说,“我同意你的说法,做小孩很好。”
我看着他的侧脸,忽然很想知道他做小孩的时候是什么样子。然后,我便想到了他房间书架上的那张照片,情绪便又开始低落。
车内又是一阵沉默,收音机里依旧是西班牙人的喋喋不休。我看着天边红色的云彩,脱口而出:
“她……凶吗?”
“谁?”二哥一时之间似乎还没明白我在说什么。
我转过头去看着他,依旧是那张侧脸,我却不自觉地开始揣测另一件事。
“你妈妈……”我说,“你要我带我去见的,不就是她吗。”
头顶上的指示牌显示,距离马德里还有30公里,我几乎可以看到远处热闹的城池,但心里却始终惴惴不安。
一路上,我每每看到二哥的侧脸,就想起那张照片上的漂亮女人,他跟她长得并不算太像,可是轮廓和气质却十分得相似。
自从二哥宣布要带我们来马德里后,谁也没再提起来这里的目的,仿佛这是一件难以启齿的事,可我终究还是忍不住问了,而我身旁的二哥却像毫无忌讳似的,说:
“我妈妈?她看上去非常温柔。”
“……”我松了口气。
“可是如果一旦你踩到她的底线,她简直就是一头狮子。”
“……”我哑口无言。
二哥转过头来看了我一眼,然后笑起来。他的笑容让我想起了我们第一次开着车向红土小镇去的路上,也是在夕阳下,也是快要到达目的地的时候,他那张常常板着的脸上,却露出十分温柔的微笑。
我忽然发现,我竟然这么喜欢看他的这副笑脸,跟他是谁无关,跟他平时如何讨人厌无关,跟我和他之间的爱恨情仇无关……我只是,单纯地喜欢看他的这副笑脸。
“不过你不用担心,”他收起温柔的笑脸,淡淡地说,“她不会对你怎么样的。”
“……”
迎着天边红色的云彩,我们一路驶向这座坐落于曼萨纳雷斯河上的“丰水之城”。 无论是巴塞罗那还是马德里,甚至是西班牙,对我来说原本只是书本上的一个名字,我对这陌生的国度毫无认识。而此时此刻,我却身处于我做梦也没想过要来的地方,并且我惊讶地发现,这里带给我太多的惊喜和意外。尤其是,这是我失散多年的兄长所居住的地方,这里有他的亲人、他的朋友、他的工作,这里就是他的生活——我不甚了解的生活。
我不知道我的归期在何时,可是我有一种预感,应该不太远了。所以,我更有一种紧迫感,想要好好地记住现在的每一分每一秒。
“他们……我是说,你父母,”我鼓起勇气问,“为什分手……”
最后“分手”二字我说得非常轻,我几乎没有力气去重复这个问题,可我相信二哥是听到了。
他依旧沉默地开着车,仿佛我并没有提问。就在我开始有点觉得窘迫的时候,他忽然开口道:“如果一对夫妻,长期分居两地,又怎么可能维持感情呢。”
“哦……”对于这个答案,我只觉得我的心情异常复杂,“我始终无法理解能够分居两地的夫妻,你妈妈那个时候为什么不带着你一起来?”
二哥扯了扯嘴角,那抹微笑带着十足的嘲讽:“来干什么?我妈妈不懂法文,当时我还是个小孩,爸爸的奖学金只能维持一个人的正常生活……”
“……”我后悔竟提出这样一个愚蠢的问题。
“我相信如果当时他们能够选择一家人在一起,他们是不会分开的。”
“……对不起。”我窘迫得想哭。
二哥张了张嘴,似乎想说什么,但最后,他还是保持一贯的沉默。
电台里在播放一首西班牙歌曲,我完全听不懂,可是听那歌者的音调,这应该是一首悲伤的歌曲。
“你会不会……”我忍不住想把心底的话说出来,“觉得爸爸很自私?”
二哥轻笑了一下,这一次的笑容,完全没有任何嘲讽的意味,我能够从他的表情中读到的,是一种宽容和豁达:“每个人都有权利在情况允许的时候选择自己想要的生活不是吗?至少我相信,当他选择去法国的时候,他没想过要抛弃这个家庭。至于说后来他们分手……也许只能说是命运的安排。”
这一刻,我终于明白,二哥并不恨爸爸——或者他恨过,但现在不恨了。
“你很宽容。”我说。
二哥又扯了扯嘴角;“很多时候,如果你不够宽容,受到伤害的反而是你,所以……”
他耸了耸肩,表情淡然。
我笑起来,这样的二哥,让人觉得不再那么难以接近,他好像变得很感性,也很有人情味。
“但这并不代表我喜欢我爸爸,”他又说,“你应该看得出来,我跟他之间不算很好。”
“怎么会!”我大吃一惊,“他很爱你。”
二哥听到我的脱口而出,惊愕地转过头来看了我一眼,似乎无话可说。
“真的!”我说,“谁都看得出来他很爱你,也许他嘴上说喜欢子安,可是我觉得他的意思是说,喜欢子安这样容易跟他亲近,而你总是一副不冷不热的样子。”
二哥沉默了一会儿,才说:“我跟他本来就不怎么亲近,当我早就习惯生活中只有我和妈妈两个人的时候,他才出现的。”
“但他是你爸爸。”我焦急地说。
“是没错,”他一脸平静,“可我们并不熟悉,他在我最需要的时候没有出现,所以后来是不是出现,对我来说已经无关紧要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