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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春十三少 当前章节:14840 字 更新时间:2026-6-20 20:12

“可是……”我有很多话想跟他说,但话到嘴边却像卡壳的磁带一样,声音怎么也放不出来。

二哥终于转过头来看着我,虽然只是很短的时间,可是我在他眼里看到了一种疑惑。

“你为什么对我和他的关系这么在意?”他问出了心中的疑问,“就算你是他的女儿,但我跟他怎么样……跟你无关吧。”

也许他并不是有心的,可是听到他这样说,我还是觉得,心底的某一个地方受到了伤害。是啊,除了这杀千刀的血缘之外,我跟路天光、路魏明,又有什么关系?在一个月之前,我从未见过他们,也并不知道这个世界上还有这样两个人,如果我没有来这里,那么也许我们一辈子都不会相遇。没有他们,我的生活仍旧会继续,他们也是如此。

那么,这场相遇究竟意味着什么?

“是跟我无关,”我轻声说,“我只是……不希望你像我一样后悔。”

“?”

我没有看他,尽管我眼角的余光收到了他发出的疑问信号,但我仍旧看着不远处的夕阳,自顾自地娓娓道来:

“我看过一部电影,故事里有这样一个家庭:母亲是虔诚的天主教徒,始终恪守着一切教条和信念,父亲因为受不了这样的妻子和沉闷的宗教氛围于是带着情人远走他乡。他们有一对儿女,这两个年轻人在这个必须墨守成规的家庭里,几乎被母亲强权逼疯了。故事的很长一段篇幅是在讲述他们如何通过各种努力来尝试摆脱家庭的桎梏……但是故事的最后,当那个离家出走的父亲将要死的时候,他还是急匆匆地回到了故乡,弥留之际,女儿请求他在胸前划一个十字以求天主的宽恕,而这个一直痛恨妻子宗教信仰的男人竟然拼着最后一丝力气照做了……”

“……”

“这其实应该是一部爱情片,”我也像二哥一样,扯着嘴角笑,“但我印象最深刻的反而是这个场景。我想说的是,很多时候,我们其实并不了解自己,也不了解父母对我们的意义。”

“……”

“我曾经非常恨我的妈妈,也许就像你说的,我并不喜欢她,我不能选择我的父母,但我可以选择是不是喜欢他们。我跟我妈妈的关系也不好,非常不好。但是直到她去世的那一刻,我才明白……就算我不喜欢她,但我还是爱她的。”

“……”

“这种爱……跟喜不喜欢没有关系,只是一种天生的能力。因为我是我妈妈的孩子,所以她爱我,没有任何条件和理由。同样的,因为她是我的妈妈,我也爱她——只不过,直到她离开我,我才明白了这一点。”

我说这番话的时候,竟然异常平静,尽管妈妈躺在医院病床上的情景一再出现在我脑海里,但我仍是异常得平静,平静到……仿佛我在说的,是别人的故事。

“我不知道该怎么告诉你那种感觉。我只是,在我妈妈去世之后,忽然有这样一种感觉:也许我不喜欢她,也许我对她的很多行为觉得反感——但我不能否认的是,子女其实是父母生命的一种延续,我以为我跟她截然相反,可事实上,我身上有许多跟她相似的地方,只是我并没有意识到。”

“二哥,”我转头看着他,“我对你说这些话,并不是想评论你和父母之间的关系,我只是……”

“只是想提醒我,”他似乎总能在我不知道该怎么说下去的时候说出我的心里话,“不要在还来得及的时候做会让自己后悔的事情。”

“对。”我笑了笑,也许这就是人们所谓的“共鸣”吧。

“我知道了。”路魏明轻声说,仿佛并不是说给我,而是说给他自己听的。

不知道什么时候,车子已经驶进了城里,街道两旁是欧洲常见的老式建筑,屋顶上常常还有各种雕塑。拐了个弯,我们沿着山坡往上开,道路两旁种着茂密的参天大树,仿佛一个巨大的天然洞穴。

山顶上长长地坐落着一排房子,二哥把车开到其中一扇黑色的铁门前,伸手按下墙上的电铃,铁门很快就开了,在我们面前的是一条被灌木丛包围的石子路,这条石子路并不长,路的尽头是一座白色的三层楼建筑。车子就停在这栋白色建筑前,二哥拉上手刹,下了车,我也跟着下来。

这实在是一座……漂亮到让人难以置信的房子!奶白色的墙面配砖红色的屋顶,我虽然对建筑一窍不通,但我觉得这栋房子就是那种最典型的、能够代表西班牙的热情与魅力的建筑物。更何况它还是坐落在山顶,我想如果站在屋顶的露台往下望,景色一定非常美。

“魏明!”

我转过头,看到一位美丽的中年女人,她脸上带着微笑,跟二哥脸上偶尔流露出的让人着迷的微笑简直一模一样。

我知道她是谁,她就是我在照片上见到的人。

☆、六(中)

如果说我不紧张,那一定是自欺欺人。可是我就是有这种天赋——越是紧张,越显镇定。

我看着这位美丽大方的妇人走下台阶,上来拥抱二哥,她的眼角已有深深的皱纹,可她的眼睛仍旧让人觉得充满了少女的光芒。

然后,她就放开他,转过头来看着我。

我手心在冒汗,但我还是逼迫自己给了她一个微笑。

基本上,如果她走过来给我一个耳光,我觉得都不是什么稀奇的事,但她却只是礼貌而充满好奇地打量了我两秒钟,然后便对我伸出手:“欢迎你!”

我张了张嘴,简直不知道该说什么才好。幸好这时候子安睡醒了,从车后座钻了出来,伸了个大大的懒腰,然后张开手臂,笑着说:“婶婶!”

她高兴地走过去跟子安紧紧地拥抱了一下,然后拍了拍他的肩膀,又转过来对我说:“走吧,先进去洗把脸,我带你们去看看房间。”

看着她和子安的相携而去的背影,我还怔在原地。二哥从后备箱里搬出行李箱,立刻有两个男人过来帮忙。二哥跟他们道谢后,走过来拽着我的手臂往台阶上走:“别一副呆瓜的样子行不行。”

“……”我一边任由他拽着走,一边努力抚平我额前被风吹得乱七八糟的头发。

台阶上是一扇巨大的木门,那木门是敞开着的,所以那布满各种鲜花和装饰品的华丽的大厅立刻就印入了我的眼帘。

有人从楼下飞快地走下来,听脚步声还以为是年轻人,但抬头一看,却是一个中年男人。他有一头金褐色的卷发,眼珠也是褐色的,他的脸上有几道深刻的岁月的痕迹,可他眼里的神采就跟刚才那位美丽的妇人一样,充满了活力。

“Way Min!”这老外的中文显然并不标准,可是他的语调里却有一种亲热。

二哥走上去跟他紧紧拥抱了一下,然后便开始说我听不懂的西班牙语。就在我还没回过神来的时候,二哥走过来,搂了搂我的肩膀,对那中年男人说:“西永。”

“Si Yong!”男人高兴地向我伸出手。

我连忙握住,只感到他的手心很温暖,握手的力道大到我有点吃不消。

“这是我的继父,”二哥在我耳边说,“Emilio。”

我咽了咽口水,一边对这热情的西班牙人咧开嘴笑,一边又情不自禁地被周围漂亮的摆设所吸引。

我一转身,那美丽的妇人已经站在我身后,对我伸出手:“魏梦,做梦的‘梦’。”

我想我一定又是张着嘴不知道该说什么才好的蠢样,幸好我还记得伸出手去握住她的手。

“鲁西永。”二哥在一旁淡然地帮我补充。

魏梦诧异地抬了抬眉毛,不过我想她仅仅只是觉得我的名字有趣而已。她的手也同样很温暖,我忽然有点尴尬,因为我的手心里都是汗,我甚至有些无地自容,不敢看她的眼睛。

“晚饭应该在路上吃过了吧,我带你们去楼上的房间,要是饿了我帮你们热热汤。”她简直像个小女孩一样兴奋,勾着Emilio的手臂带我们上楼。

“原来你的这个‘魏’字,是这么来的……”我一边上楼梯一边用只有二哥听得到的声音说。

“不然你以为呢?”他看了我一眼。

“没什么,只是名字里把父母的姓都加进去显得有点老土,我还以为艺术家会很有创意……”

二哥咋了咋舌,没理我。

我房间在三楼走廊的尽头,对门是子安,隔壁是二哥。房间的摆设和布置跟楼下大厅一样漂亮,我坐在铺着棉布床罩的床上,望着头顶的天窗发呆。这一切,对我来说好像都特别不真实。

我甚至有些怀疑,当闹铃响起的时候,我会发现所有的一切都只是梦境……

有人轻轻敲了敲房门,我抬起头,看到二哥双手插袋,站在门口。他换上了干净的白棉衬衫,眼睛一眨不眨地看着我,他的眼神平静且清澈,让我不禁窘迫地垂下眼睛,不敢看他。

“你为什么老是一副在背后打了我小报告的表情?”他开起玩笑来,也仍是一本正经的样子。

我摇摇头,迟疑了一下,还是坦白说出了心里话:“我不知道该怎么面对你妈妈……”

他大约没想到我会这么说,想了想,缓缓走过来,在我身旁坐下:“为什么?你又没做错事。”

“也许我不该来……”我垂下头,心情有些低落地玩着手指,“也许,我根本不应该来到这个世界上。”

“可是你已经来了啊。”他看着我,说得如此理所当然。

我看着他的眼睛,仿佛隐约在那里看到一个……可笑的我。

是啊,不管怎么说,我已经来了。我来到这里,来寻我想要的答案。

这天晚上,我躺在床上,我没有拉上天窗的窗帘,而是透过那一小方玻璃,看着漆黑的星空。我想起我跟二哥说的那部电影,那个故事里的天主教家庭,当曾经叛逆至极的女儿握着父亲的手祈求他得到天主宽恕的时候,我忽然明白,也许我们中的很多人一直竭尽全力想要成为跟父母完全不同的人,可是最后我们却发现父母给我们的那些东西,早已深入骨髓,足以影响我们一生。

我口有些渴,但又不愿起来去麻烦别人,于是我闭上眼睛,希望自己能马上睡着。

有人轻轻敲了敲门,我以为是我的错觉,可当我睁开眼睛,敲门声又响起。

“西永,你睡了吗。”门外,是魏梦的声音。

我连忙跳起来,赤着脚跑去开门。打开门的一瞬,我看到的,是端着餐盘的她,盘子里有一个玻璃水壶和一个玻璃水杯。

她微微一笑,什么也没说,只是把餐盘稳稳地忘我手里一塞:“饿吗,饿的话楼下厨房有东西吃。”

“……”我还是不知道该说什么才好,只觉得脸颊发烫。

“来吧,”穿着白色棉布睡袍的她说,“魏明和子安也在,要是你来得慢一点,东西都被他们吃完了。”

说完,她就下楼去了。

我端着餐盘,在门口看着她的背影,呆立了好久。最后,我把餐盘放在书桌上,然后披了件外套,决定去厨房看看。

才走到楼下,就听到子安开朗的笑声,我的心情一下子好了起来,循着声音找到厨房。厨房里实在是一副温馨的场景,妈妈在炉子旁边忙碌着,两个小孩坐在木头餐桌旁大快朵颐。其实也没什么惊人的美食,只是一大碗罗宋汤配白面包,可是看子安跟二哥吃得那么香的样子,我也忍不住食指大动。

“你来了。”魏梦转身看到我,笑着说,“坐。宵夜马上送到。”

我勉强挤出怯怯的微笑,在子安跟二哥旁边坐下。魏梦又端上来一盆白面包,子安一边嚼着嘴里的,一边就伸手要来拿,结果被二哥在半路打个正着:

“你给别人留点。”

“可塑吾还饿啊……”子安嚼着满口食物含糊不清地反驳。

二哥瞪了他一眼,说:“等西永吃完了你再吃。”

子安整张脸一下子皱起来:“二哥偏心……”

路魏明又瞪他,他才吸了吸鼻子,不再说话。

我笑笑地看着子安,拿起篮子里的白面包,递到他面前:“给你。”

这下,二哥改瞪我了。我觉得他这副吹胡子瞪眼的样子很有趣,越发不肯收回去。子安笑着接过我手上的面包,讨打地在二哥面前大口吃起来。

二哥没再说什么,只是用眼神来回警告我们。我很想笑,可是一抬眼,却看到魏梦站在炉子前笑着对我微微摇头,意思大约是:别惹他了。

于是我拼命抿住嘴,不让自己笑出来。

二哥皱着眉头瞪了我们好一会儿,忽然转过头,撒娇似地说:“妈,你看他们……”

魏梦走过来笑着拍了拍儿子的肩膀,她脸上的神情充满了那种母亲特有的骄傲,让我不禁想,每一次我妈妈摸着我额头的时候,会不会也是同样的表情?

这一刻,我第一次觉得,二哥竟也有如孩童般可爱的一面。

或许我们所有人,在父母面前也不过是个孩子罢了……

吃饱喝足后,我很快回房睡下。来到马德里的第一天,比我预想中要好。

第二天一早,我是被阳光叫醒的,忘记拉上窗帘的后果就是,七点多就醒了。

我的房间外面有一个狭长的阳台,我披上外套,不顾一头乱发,打开玻璃门走了出去。远处的树木与城市都笼罩在金黄色的光晕中,美极了。

楼下院子里传来咯咯的笑声,原来是魏梦和她的西班牙丈夫Emilio,两个中年人如同热恋中的情侣一般手牵着手,一起往花园中走去。

不知道为什么,看到这样的他们,我觉得很高兴。我知道这种高兴并不是对他人善意的祝福,而只是一种自私的窃喜:幸好路魏明的妈妈又找到了自己的幸福,这样我的内心不必感到太内疚……

可我不禁又有些惆怅,为什么我的母亲不愿意选择一条更容易得到幸福和祝福的路呢,为什么她最后选择的,是这样一条艰难的路?

“她很幸运。”

我吓了一条,循着声音望去,原来是站在隔壁阳台上的二哥。

“Emilio对她、对我都很好。”

他几乎跟我一样蓬头垢面,脸上的表情却是少见的温柔。我忽然有点嫉妒他,我知道我不该这样想,但我还是嫉妒他。

“但你不会知道我小的时候我们有多苦。”二哥站在那里,迎着晨光看着不远处院子里母亲的背影。

“……”

“我父母是大学同学,我妈也是学画画的。”

我不愿意打断他的话,只想安静地站着听他说故事。

“大学毕业以后,她留在学校当了助教,然后就跟我爸爸结婚了,生下了我。”二哥靠在墙上,语气平缓,声音低沉,“我大概两三岁的时候,爸爸有一个非常好的留学机会,于是他们不得不分开,我妈一个人带着我生活。

“起初爸爸偶尔还寄些钱、来几封信、打几个电话。等我快读小学的时候,他基本上已经杳无音讯了。我外公外婆在另一座城市,没人能够帮她带我,不过幸好学校有幼儿园,我每天就跟着妈妈上下班,为了生活晚上她还要出去做家教,所以常常把我一个人留在家里。很小的时候,我就知道什么叫孤独……当然,我也知道什么叫不要让妈妈担心。

“其实现在回想起来我也不知道那个时候我妈是怎么熬过来的,小孩懂得不多,烦恼的也不多。然后等到我快要上中学的时候,我也不知道我妈究竟怎么下的决心,总之她做了一个非常惊人的决定:把所有东西都卖了,带上我去了法国找我爸。”

我有些口干舌燥,但还是忍不住轻声问:“爸爸为什么这样……”

二哥笑了笑,那笑容竟有些惨淡:

“他是一个很情绪化的人——也许这一点你已经发现了。他从来没有很认真地跟我解释过,不过根据我的理解,他来了这里之后很长一段时间里也郁郁不得志,这个时候也许对他来说我和我妈就是一个包袱,一个压得他喘不过气来的包袱。他本身已经要面对太多现实问题,家庭更加让他不堪重负。”

说到这里,二哥看了我一眼,说:“你不会到现在还抱有那种自己的父亲是大英雄的幻想吧?”

我摇头。

可是,我也不太愿意承认他有多么不堪。

“总之,我妈这个一向逆来顺受的人,做了一个她这辈子最重要的决定,这个决定改变了她和我的命运。”

我看着二哥那张坚毅的侧脸,试图体会他在说这话时究竟抱着一种怎样的心情。可我终究不是他,谁也不可能是这世上的另一个人。

“这个时候,爸爸终于小有名气,我妈也是因为看到了一篇关于他的报道,才辗转联络上了他。我到现在也不太清楚她当时到底为了什么要卖了房子举家迁移到这个陌生的地方……”

“也许是为了爱……情。”说到最后一个字,我的声音轻到无法再轻。

二哥微微一笑:“你看,连你自己都不相信。”

“……”

“我想可能是要做个了结吧,又或者是想要摆脱原来那种窘境——谁知道呢,反正我们来了法国,找到了爸爸,可是在我记忆中,从第一个晚上开始,他们就在吵架,足足吵了半年,终于决定分手。可那个时候我根本无心去关心他们之间的事,我所有的精力都用在如何在这陌生的环境中生存上面。对于我来说,我的生活中有没有父亲这个角色,已经不再重要。”

我点点头,想起了自己的少年时代,我也有过跟他一样的心路历程,只不过,我比他幸运的是,我的妈妈给了我衣食无忧的生活,我不用面对窘困,不用面对难以适应的环境,不用为生存担心。我除了没有父亲之外,什么也不缺。

“这个时候爸爸已经有能力负担我和妈妈的生活,幸好他不是一个绝情的男人,所以尽管他们分手了,我跟我妈的生活并不糟糕。只不过,对于一个女人来说,一个人带着孩子在完全陌生的环境里生活,简直是……恶梦。”

我在心底叹了口气,对魏梦心生敬畏:“那么,她——我是说你妈妈——是怎么认识Emilio的?”

二哥双手抱胸,垂下头注视着花园里的那两个人影:“尽管已经不用为钱担心,但对于那个时候的我们来说,要在这里生活下去并不容易。我们在巴黎租了一个小房子,我妈妈做过很多份工作,帮佣、端盘子、教中文,反正只要是她能做的,她就去做。大概过了一年,等到我快要读高中的时候,她在一间画廊找到了一份兼职的工作,每天晚上六点到九点去看店,她就是在那里遇到Emilio的,他是西班牙驻法国的外交官,然后……”

二哥没再说下去,只是温柔地看着那两人小小的背影,眼里带着微笑。

“她现在很幸福。”我由衷地说。

我又想到了那间被我丢弃在地上的红色礼服,我的妈妈曾经希望我穿着这件礼服去跟她所爱的男人见面,尽管她从来没有跟我说过,可是当时的我那小小的心中已经隐约地感到:她想跟那个男人结婚。

这对我来说,犹如晴天霹雳。

比起魏梦,我的妈妈也许一辈子都没有得到过她所追求的幸福。

☆、六(下)

我依旧站在阳台上,二哥站在我隔壁的那个阳台上,我眯起眼睛看了看远处的太阳,觉得我们就像是两个晨曦中的木偶人。

“爸爸没有再结婚吗?”我沉默了一会儿,忽然问。

二哥回过头来看着我,似乎对我的这个问题有些诧异,但很快的,他就坦然到好像我们谈论的并不是我们的父亲一般,说:“我想他这一生应该从来不缺女人——至少年轻的时候不缺。”

我脑海里浮现起爸爸那儒雅却又风流倜傥的样子,于是抿起嘴笑了笑:“应该是。”

“不过……”我有些迟疑,不知道这样说合不合适,但我终究还是说了出来,“我觉得爸爸看上去……不像是会爱上我妈妈的那种男人。”

“?”二哥抬了抬眉毛,大约是我的话题太大胆,他也不知道该怎么参与进来。

我觉得有点好笑,可还是坦白道:“我妈妈是那种……非常强势的女人,可是强势的人,往往会像小孩一样任性。我跟爸爸接触的时间不长,可是我觉得,他跟我妈妈是同一种人,他们两个人让我感到很……类似。”

“这有什么不对吗?”二哥看着我,好像既不想参与进来,也没有要闭嘴的意思。

“嗯,”我努了努嘴,“只是一种感觉。两个性格都很温和的人也许可以好好相处,但两个性格都很锐利的人,是没办法好好相处的。”

二哥扯了扯嘴角:“也许这就是他们终究没有在一起的原因?”

我忽然有一种奇怪的感觉,好像我跟路魏明站在这里谈论我们各自的父母之间的风流韵事并不太合适。可是……事实是,除了对方之外,我们再也没有其他合适谈这话题的对象了!

“也许吧……”我有些悻悻然。

“你觉得我父母合适?”

我不知道该怎么说,只是怅然地耸肩:“至少就性格上来说,你妈妈这么温柔豁达,这样能够包容爸爸的任性和孩子气。”

“可他们还是分手了。”

“可能再美好的感情,也敌不过时间的折磨。”我有感而发。

听到我这样说,二哥忽然回过头来看着我,他的脸上有一种复杂的表情:“那么,你相信爱情吗?”

相信爱情?

面对二哥这个……很难缠的问题,一时之间,我除了苦笑再也没有其他答案。

我脑子里千头万绪,想了很久,却还是无法简单地给出一个“信”或“不信”的回答。

“那就是希望相信却又不敢相信喽?”晨曦中,二哥如是说。

我抿着嘴,看着二哥那双坦诚的眼睛,忽然觉得自己没办法说谎:“人总是愿意相信美好的事物,可是,现实的丑陋会慢慢把这一部分美好磨损得体无完肤。所以基本上,我觉得你这个问题问得不对,你不应该问我是不是还相信爱情——我肯定相信——你应该问的是,我是不是相信婚姻。”

这个问题,已经是一个答案。

“你……”二哥靠在墙上,看着我,眼神里第一次闪烁着一种不自然,“没有男朋友吗?”

“现在没有。”我双手插袋,耸了耸肩,“但这不代表我以前没有,也不代表我将来不会有。”

他还是看着我,眼里竟然透着一丝……慈爱。我想,很多时候他不是把我当他的妹妹,他只是把我当做一个幼稚的小女孩罢了。他的这种态度无论何时都非常明显,不管是我还是子安,在他眼里都很不成熟。

“你太独立了。”他的这一句,让人分不清是提醒还是警告。然后,他就转身走回房间去了。

我站在原地,阳光洒在脸上,照得我皮肤发烫。我很高兴,甚至高兴得有些不知所措。我想,二哥是因为已经接受我、信任我了,才会把他父母的故事告诉我。

我们之间,似乎又更靠近了。

这天下午,魏梦和Emilio开车去市中心采购节日物品,他们把我们丢在马约尔广场,然后就走了。此时正值午后,阳光猛烈兼又挤满了人潮,看得我有些头晕。

欧洲的广场似乎都差不多,罗马的纳沃纳广场,巴黎的协和广场,都有一种人从四面八方向你涌来的错觉。二哥从后面拉了我一把,我们才不至于被老年旅行团的人流冲散。这里的人实在太多,于是他干脆抓着我的手腕,带着我往前走去。

在匆匆的行进中,我忽然有一种奇怪的错觉,仿佛我眼前的这个男人很陌生。他黑得发亮的头发,坚毅的下巴,冷硬的肩膀,肌肉线条毕现的手臂,以及粗糙浑圆的指关节……一切的一切,在一瞬间似乎都变得有些陌生。仿佛一旦他转过身来,他仍是我那不苟言笑的二哥,可这个背影——这个抓着我手腕的背影——只是一个男人的背影。一个……让我竟然有些莫名悸动的背影。

我不知道该怎么形容这种感觉,我只觉得,在人潮中,我的心跳开始变得有些混乱。

就这样走了五分钟之后,街上忽然少了许多人,就好像拥挤和冷清之间有一条无形的界线,一旦越过了这条界线,我们就从一个世界,来到了另一个世界。

我稍微挣了一下,二哥就立刻放开我的手腕。他回头看了我一眼,说:“沿着这条路往前走十五分钟,就是普拉多国家博物馆。”

我也看着他,尤其是他的眼睛。然后,刚才那种怪异到让我害怕的错觉慢慢消失了。

我平复下心跳,暗自长长地舒了一口气,仿佛刚才那短短的几分钟里面,我是被魔鬼附身了一般。

“怎么了?”二哥敏锐地看着我。

“没什么,”我勉强挤出一丝微笑,“可能是天气太热,头晕……”

“没事吧。”说完,二哥没等我反应过来,就伸出他粗糙又宽厚的手掌,覆在我额头上。

我冷静地看着他,发现在他的触碰下,我的心跳一点也没有像刚才一样的紊乱。于是,我像是终于卸下包袱的旅人般,傻傻地笑起来。

二哥皱起眉头看着我,估计是搞不懂我到底在想什么。他确定我没有发烧之后,就转身去追快要被吉普赛人缠得投降的子安。

烈日下,他的身影被阳光照出了一道长长的影子……

我看着子安被二哥从人堆里楸出来,然后被狠狠地骂了几句。大个子常常挨骂,可他似乎从不生气,每次二哥气得跳脚又无可奈何的时候,子安总是咧开嘴笑,或是调皮地做鬼脸。此时此刻,看到这样的他们,我不禁想,我和二哥,不知道要过多久才能这样相处?

可是有一点我心里很清楚,那就是:我喜欢他当我哥哥。

这天下午,二哥带着我们逛了好久,每一次他开始讲解博物馆墙壁上悬挂着的那些油画或是玻璃柜里摆放的艺术品时,他那张没有表情的面孔也会变得异常生动。从这一点上来看,他倒真的跟爸爸很像。

晚饭二哥竟然出人意料地带着我们进了一间中餐馆,尽管这里炒出来的菜味道很一般,可我还是吃得不亦乐乎,甚至于二哥和子安都看呆了。

“姐姐你很饿吗?”子安看着我,疑惑地皱了皱眉头。

“你什么时候来的这里?”我没有回答他,反而一边狼吞虎咽一边问。

“读中学的时候吧。”他像是很认真地在回忆。

“你们家里现在谁做饭?”尽管青菜有点烫嘴,我还是吞了下去。

“没人做饭,”子安笑着说,“我爸妈都在国内,我跟同学合租了一间公寓。”

我点点头,夹了一块年糕放进嘴里:“我总觉得,没有食物的地方,简直不能称为家。以前我就算跟我妈吵得再凶,过年过节我都会回去吃饭呢。”

“你妈妈菜烧得好吗?我妈做饭难吃死了。”子安说。

我愣了愣,说:“我老妈做饭也很难吃……”

我们两人面面相觑了一番,然后哈哈大笑起来。

“可我刚到这里来的那会儿,想吃我妈炒的那种带有焦味的卷心菜都想疯了。”子安又说。

我嚼着嘴里的青菜和年糕,慢慢地嚼,用力地嚼,嚼到后来,嘴角终于再也没办法地耷拉下来。

“姐姐,你怎么了……”子安看着我,一脸错愕。

我想开口说什么,但张开嘴,却一点声音也发布出来。

一只巨大的手掌轻轻放在我头顶上,我似乎能从掌心里感受到一种难以言喻的温暖。不用抬头看,也知道那定是二哥。

子安看到我脸颊上的泪水,呐呐地想要说点什么安慰我的话,却被二哥打手势制止了。

“我没事……”我的喉咙终于能够发出声音。

我没事,我真的没事,我只是……听到子安说的那句话,忽然就想到了老妈。尽管从来没有承认过,但是每当我孤单的时候,我也会想起老妈烧的那些实在让人不敢恭维的饭菜。只不过,对于子安来说,他的想念只需要买一张越洋机票,而我的想念……无论如何也无法实现。

我竟然,再也吃不到妈妈烧的菜了!

再也无法跟她争论番茄炒蛋究竟是该放盐还是放糖,无法挑剔她的豆腐汤有一股腥味,无法拒绝她再吃一碗的无理要求,也无法在吃完饭后跟她大吵一架然后摔门而去……

我忽然……好想她!

二哥用温热的拇指擦去我眼睑下的泪水,轻声说:“没事了,都会过去的……”

很难说清楚当我听到他的这句话时究竟是一种怎样的心情,委屈、难受、倔强、无奈……总之很复杂,复杂到我只想用一种最孩子气的方式来表达我心中的悲伤。

于是,我扁下嘴,“哇”地大声哭起来。

后来每每想到这天晚上我在马德里的中餐馆嚎啕大哭的情景,我都有一种恨不得钻进地核中心躲起来的念头。我想那一定非常滑稽:子安不知所措地握着一把餐巾纸,却不知道要怎么递给我;二哥的白色棉布衬衫却是首当其冲地遭了殃,上面全都是我的泪水和鼻涕,而他还要搂着我,安慰我,同时接受来自四面八方八卦的注目礼。

哭实在是一件很耗精力的事情,所以回家的出租车上,我一下子就睡着了。等我被二哥摇醒的时候,车子已经停在了夜色中的别墅门口。

子安根本是跳下车去的,铁门一打开,他就冲了进去:“急死我了!”

“啧,”二哥付完钱,从车上下来,看着他的背影,“谁叫你喝那么多可乐……”

我的头还有点疼,山上的风拂面而来,我不禁缩了缩脖子。

出租车开走了,我一转身,发现二哥就站在黑色铁门前的路灯下看着我。

“?”我皱了皱眉,不明所以地看着他。

他伸出手指,摸了摸我的眼角,低声说:“疼吗?”

我摇头。

“人死不能复生,你……”他从来不是一个擅于用言语安慰别人的人。

我立刻了然地点头:“你放心吧,我只是……偶尔会有些情绪失控。”

我想我现在的样子一定非常狼狈,头发被夜风吹得乱七八糟,眼睛肿得像只青蛙,我其实不需要任何人的安慰,这么多年来的独立生活让我学会了两件很重要的东西:忍耐与等待。

我想我要做的,只是忍住悲伤的情绪,静静地等待自己从阴影中走出来。

“我觉得,”二哥忽又用他那充满磁性的低沉的声音说,“如果你妈妈还在的话,她会为你骄傲的。”

昏暗的白炽灯光下,我看着二哥那张棱角分明的脸,从这个角度看,他的整个轮廓跟爸爸很像,但他生性谨慎的个性让他看上去更呆板一些。他的眼睛长得比较像他妈妈,可并没有魏梦的那种活泼神采。他的鼻子比爸爸更挺拔,嘴唇则比魏梦更性感……

我用力眨了眨眼睛,觉得我的思维实在发散得有点开了,兄长大人此时此刻正一本正经地安慰我,我的脑袋瓜里究竟在想些什么乱七八糟的啊!

男性特有的灼热的气息忽然喷在我脸上,我不禁痒得有些想打喷嚏。我疑惑地抬起头,发现二哥的脸离我只有一个巴掌这么远……然后,他往后退了一步,退到了白炽灯无法照到的地方。

他轻咳了一下,说:“还没缓过来的话就先去花园走走,但别走太久,小心着凉。”

说完,他没再看我一眼,转身踩着石子路,向不远处的白色大宅走去。他的脚步非常快,既没有迟疑,也没有停顿。

我错愕地站在原地,看着黑暗中他迅速离去的背影,脑子里嗡嗡作响。

我站了很久,夜风吹得我头疼,但还是没能让我清醒过来。

要不然,我怎么会有一种错觉——仿佛刚才那一瞬,他是想要……吻我?!

☆、七(上)

“喂?”在电话接通的一刹那,我听到了一种低沉的叹息声,像是如释重负一般。

“还没玩够吗,打算什么时候回来?”电话那头很安静,我可以猜想得到,贺央此时正靠在床头,一边用干毛巾擦湿漉漉的头发,一边给我打电话。

“再……过一阵子吧。”我答得含糊不清。

“鲁西永,”贺央若是对我直呼其名,便是真的有点动气了,“你回来,我有话跟你说。”

“……”我胸口涌动着一种莫名的不安,仿佛他就要对我打开潘多拉之盒。

“怎么不说话?”他等了一会儿,还是等不到我的回应,口气变得更差。

“我……”我深深地吸了口气,一种无助倏地涌上心头,“贺央,你……喜欢你爸爸吗?”

“……”这下轮到他说不出话来了。

“如果父母做了让你觉得很失望的事情——就算这事跟你无关——你该怎么办?”我顿了顿,继续道,“假装看不到吗,还是出面指责他们……我觉得我都做不到,我只是觉得很失望。”

贺央忽然轻笑了一下,用一种低沉而迂回的嗓音说:“可地球不是围着你转的,世界也不会因为你的想法有所改变。”

我承认,他说得对。

“也许他们在我们眼里是父母,可是在他们的父母眼里,他们也只是孩子……”他说,“无论如何,如果你把他们当作是一个独立的个体来看待,也许那种从小扎根在你心中的高大形象会荡然无存。可是……他们还是你的父母,是你的家人。”

贺央的口吻是那样温柔,我却只能报以苦笑。似乎长久以来,我总是有各种疑问需要他来帮我解答,但我却没有给过他任何帮助,甚至于,他母亲去世的时候,我因为无法忍受他怪异的脾气,情愿选择避而不见。

“你呢,”我抛开自己胸中的烦恼,决定做一个更豁达的人,“你跟贺叔叔最近还吵架吗?”

他轻笑了一下,笑声里带着一丝苦涩:“不瞒你说,晚上刚吵过,气得我都睡不着觉了。”

我也笑起来:“该生气的人是贺叔吧,你这么油滑,他哪里治得了你。”

“那你就错了,我从小到大,就只吃我爸这套。”

“哪一套?”

“威逼利诱加语重心长。”

我被他逗得哈哈大笑:“他是把你当犯罪嫌疑人吧?”

“不知道,他从来不在家里提任何跟工作有关的事情。”

“你除了为人不太正经外,其他都还好……”

“我哪里不正经了?”贺央听上去十分不满。

我吃吃地笑起来:“跟二哥比,你就算不太正经的。”

电话那头的他愣了一下,然后说:“二哥是谁?”

我收起笑容,不知道该怎么回答才好:“二、二哥就是……我哥啊……”

“……”

“就是我爸爸的儿子……”不知道为什么,我觉得贺央不太高兴。

“他是干什么的?”可他的声音听上去却异常平静。

“他是一个建筑师,负责做模型,用来造大教堂的模型。”

“他……”贺央迟疑了一下,才说,“他们有没有问你借过钱?”

“?”

“或是,提出什么奇怪的要求?他有没有占过你便宜?”

“贺央!”我忍不住正色道,“你在想什么呢!他是我哥哥!虽然我们不是同一个妈妈所生,但他是我哥哥——而且他为人非常正直,绝对没有做过任何龌蹉的事!”

“西永,你要知道,这个世界上的人都是很复杂的,所谓‘知人知面不知心’,你怎么知道他表面看上去一脸正直,内心就一定也是正人君子?”

我忽然很生气,非常生气!

“……”我生气的时候,通常只能以沉默来表达我的愤怒。

“你不能够以你的那一套去估计别人,你太单纯了,根本不知道这世间的险恶。”贺央继续道。

“……我不想跟你讲话了。”我冷冷地说。

“鲁西永,你别不识好歹。”贺央也火了。

“我识不识好歹不关你的事!”

“妈的,你这家伙欠抽是不是!”

我气得快哭了,不想再听他说任何一个字,直接挂了电话。按完按钮之后,我怕他又打来骂我,于是立刻关机。

此时已是欧洲时间的傍晚,窗外依旧是晴空万里,阳光透过我头顶的玻璃窗照进来在地板上打出了一个橙色的光圈。

今天我没有出去,而是在家休息。魏梦和Emilio依旧是开车出去买节日用品,我不明白到底是什么节日犯的着这样大肆采购。二哥则带着子安去附近的植物园了,好像子安的暑期作业就是写一篇关于动植物的论文,他一直在为论文手机素材。我则在躺椅上躺着看了一天的书,离开家来到千里之外的欧洲,这是几周以来我第一次有空闲做些平时在家做的事。结果……结果这一天的好心情却被贺央的一个电话打得烟消云散。

我站起身,在房间里来回踱步。我还是很生气,非常生气。我很讨厌贺央竟然会有这种想法,他究竟把爸爸和二哥当做是什么人了?他们尽管不是那么尽善尽美,可他们是我的家人!是这个世界上对我来说最重要的人!

气到最后,我只能坐在床上,咬着牙抹眼泪。

有人轻轻敲了敲我打开的房门,我抬起头,在一片模糊中,发现门口站着的是二哥。

一瞬间,我生气到觉得很可笑。不止是生贺央的气,也是生我自己的气,而且,我狼狈不堪的模样三番四次被二哥撞见,他大概真以为我是那种动不动就要掉眼泪的人了。

“又……怎么了?”他站在门口,背靠在门板上,一手放在裤袋里,另一只手还维持着敲门的姿势。

这种情况下,我觉得我应该淡淡地说一声“没什么”,然后就像什么也没发生过一样,抹干眼泪,对他微笑。

可是我看着二哥的眼睛,忽然觉得,我可以跟他说心事,所以我高兴的、难过的、气愤的、困惑的,都可以告诉他。

“我的好朋友……”我说,“担心我一个人出门在外会被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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