饭饭TXT > 浪漫言情 > 《恋恋鲁西永》作者:春十三少【完结 番外】(2014.9.5更新番外完結) > 恋恋鲁西永 @txtnovel.com.txt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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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春十三少 当前章节:14703 字 更新时间:2026-6-20 20:12

“……没有。”我鼻子很酸,却强迫自己不要掉眼泪。

“骗人。你是不是在哭?”

“没有……”我抹去脸颊上的泪水。

贺央重重地叹了口气:“你不肯告诉我也没办法,但是西永……你快回来吧。小祖宗,算我求求你了行不行……”

“嗯……”我说,“我很快会回来的。”

“真的?!”贺央欣喜地说。好像我是不是肯回去才是他真正关心的问题。

“你干嘛这么想要我回去,”我有点怀疑,“难道我走之前买的那张彩票中奖了?”

电话那头的他似乎在深呼吸以抑制破口大骂的冲动:“中你个头!你再不回来我立刻就买张去巴黎的机票来抓你!”

“你去巴黎干什么,”我被他逗笑了,“我又不在巴黎,我在马德里。”

“……马德里?!”

话音刚落,我就知道我说错话了。因为怕他担心,也因为怕会挨骂,所以我一直没告诉贺央我离开了南法小镇,随二哥来了西班牙。结果终于还是纸包不住火,不小心说了出来。

我只觉得脑袋里一阵阵地疼,真想立刻挂电话。

“你去马德里干什么?”贺央果然又恢复了咄咄逼人的本性。

“我……我跟二哥一起来的……”

一想起二哥……我的脑袋简直头疼欲裂。

我不知道我后来是怎么回到家里的,总是二哥带我回来的,我本就有点贫血,但以前从没晕倒过,多半是昨晚发生太多事的缘故……

脑海里闪现出几个片段,惊得我手心冒汗。

二哥他……到底怎么了,为什么要那样对我?!

耳边传来贺央的吼叫声,我这才回过神来,只听到他问我为什么不说话。

“我没事,”我说,“你别大惊小怪。”

这句话,不知道是说给他听,还是说给我自己听。

“我过两天就回来了,到时候给你打电话。”此时此刻,我只想快点结束这段通话。

“过两天是什么时候?”别看贺央平常对人和和气气的,真要逼起人来,简直不给你喘息的机会。

我只迟疑了一秒钟,就下定决心似地说:“我明天就去买机票。”

“那好,”他终于满意了,“买好机票打给我。”

“嗯。”

“别敷衍我,我会天天打电话来盯你的。”他又威胁道。

“哦……”

挂上电话,我躺在床上,看着窗外的星空,又不自觉地发起愣来。

我该怎么办?我该怎么面对爸爸、子安、魏梦……还有二哥?

就这样怔怔地想了很久,发现根本想不出个所以然来,于是我又自欺欺人地安慰自己,也许二哥也喝醉了,明天一早醒来他根本不记得发生过什么……再说那也只是一个吻,只是个吻而已……

可是,我竟越想心越乱,心脏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抓着似的,怎么逃也逃脱不了。

在这沉重的思虑中,我又睡了过去。

这一次,依旧是噩梦连连。

等我再次醒来的时候,我看了一点墙上的时钟,已经快要到中午了。我坐起身,觉得头还是昏昏沉沉的,浑身都没有力气。

外面的天气很好,阳光刺眼,我勉强站起身,走到阳台上,想看看外面,结果刚走到落地窗前,腿一软,就跌坐了下去。

没有二哥在旁边救我,这一跤着实疼得我龇牙咧嘴。然后,二哥忽然就打开门冲了进来,一把把我从地上抱起来,放到床上。

“没事吧?”他的眼里有一种让我心惊的关切。

我木然地摇了摇头,不知道该说什么,脱口道:“你怎么知道……”

“我在阳台上……喝咖啡。”他的眼神有些闪烁,像是不想被别人看到破绽的样子。

我点点头,他的房间就在我隔壁,他在阳台上能看到我倒在落地窗前的情景,所以……他才能立刻出现吧?

我下意识地扯了扯薄被,盖在身上,几乎要我整个人埋在里面。

二哥坐在床边,似乎想说什么,但我立刻打断了他:

“我头有点晕,还想再睡一会儿。”

“……”他沉默地看了看我,眼里闪过一种稍纵即逝的落寞。

他点点头,站起身:“那你好好休息吧,饿的话就跟我说。”

我躺下来,用被子蒙住自己。我听到他向房门走去的脚步声,然后,那脚步声又停了。我听到他说:

“Marie早上打过电话来,说爸爸正在来这里的路上。”

“?”我倏地扯下盖在头顶的薄被,看着他,“爸爸?”

他点头。

“爸爸来这里?”我以为自己听错了,“来……干什么?”

“我也不清楚,Marie没有说。”

我垂下眼睛,点了点头,重又蒙上被子。

他的脚步声停顿了一下,终又消失在房门口。

我没有睡着,我只是躺在床上看着窗外想心事。我忽然好想冲出去买机票,恨不得立刻带着所有行李奔向机场。可我知道,现实是,我不能这么做。

到了下午,原本阳光明媚的天空忽然变得阴沉起来,没过多久,竟下起丝丝小雨来。

我的眼皮一直不停地在跳,心也跟着惴惴不安起来,我又一种很不好的预感,似乎一场始料未及的暴风雨就要来了。

傍晚时分,我起床洗了个澡,在热水的冲刷之下,我似乎恢复了一点精神。换了衣服下楼去,我已经饥肠辘辘了。可是楼下一个人也没有,我在厨房转了一圈,找到一些面包圈和乳酪蛋糕,随便塞了一些进肚子里,终于不再饿得让人心慌。

我回到客厅,魏梦和Emilio从屋外走进来,雨似乎停了。两人都皱紧眉头,在用西班牙语交谈。魏梦看到我,一下子就停止了对话,对我微笑。可是那笑容,怎么看都像是硬挤出来的。

“没事了吧?昨天魏明把你抱回来,我们都吓了一跳。他说你应该只是情绪激动晕过去,不然Emilio要请医生来看你呢。”

“我没事了……”我不自在地苦笑。

“饿了吗?”她又说,“我马上开始准备晚饭。”

说完,她就往厨房走,Emilio则对我挥挥手,转身回到院子里去。

“对了西永,”魏梦转过头看着我说,“你能不能帮我把魏明找来,我有话跟他说。”

“……哦。”我不知道该怎么拒绝,只好硬着头皮答应下来。

我缓缓走上楼去,敲了敲二哥的房门,发现他并不在房里。我又去敲子安的房门,也没有人。

他们会去哪儿?

魏梦既然让我找他来,那他应该没有出去。我下楼去,发现他的车还停在车库,于是我又折回来,穿过客厅,往另一边的起居室走去。刚走到门口,就听到子安的声音,我从没听到他如此压低声音说话,所以迟疑着没有进去。

“怎么会这样……不可能……”

子安的声音很低,但我还是听到了只字片语。

我犹豫片刻,还是走进去,喊了一声:“子安,你看到二哥吗?”

我转过屏风,然后就停下了脚步,因为我发现跟子安一起站在窗前的,就是二哥。

子安回过头,不安地看着我,我诧异地发现,他的眼眶有点红,眉头也紧紧地锁着。二哥的脸色则是苍白的,一种无力的苍白。他伸手拍了拍子安的肩膀,似是安慰他。

“姐姐……”大个子不自然地轻咳了一下,“我有点事,先上楼去。你跟二哥聊。”

说完,他大步向我走来,经过我身边的时候,我发现他看我的眼神里有一丝怜悯。

我诧异地看了看他消失的背影,又转过头看向二哥。他就靠在窗台前,日光照在他脸上,让他的脸色看上去愈发沉郁。

我其实并不想跟他讲话,可是既然答应了魏梦来找他,我还是硬着头皮开口:“你妈妈……找你。她在厨房。”

说完,我转身就要走。

“西永……”二哥的声音从我背后传来,听上去有一种异样的困顿。

我停下脚步,缓缓转过身,看着他。

“你相信命运吗?”

“……”我仍然看着他,想从他眼里看出些什么,可是徒劳无功。

如果我不了解男人,那么也许,我最不了解的就是站在我眼前的这个男人。

“你相信有一个造物主,为我们每一个人安排了他(她)该做的事、该去的地方吗?”

我不知道该怎么回答,真的不知道。因为我没有信仰。

就在我们沉默地看着彼此的时候,忽然听到魏梦在大门口喊叫:“魏明!”

二哥立刻快步走了出去,在经过我身边的时候,他低下头看着我,认真地说:“你最好相信,不要怀疑。”

说完,他几乎是飞奔出去的。

我心底有一种莫名的恐惧,冥冥中,我似乎知道将有什么可怕的事就要发生了。我跟着他走出去,院子里停着一部车……然后,我看到了爸爸。

他跟之前几乎已是判若两人!

他那卷曲乌黑却又整齐的头发不见了,取而代之的是一头银黄色的发丝。他被人从车上扶下来,坐在轮椅上,他仍然穿着儒雅的衬衫西裤,可是他瘦了好大一圈,双颊和眼眶深深地凹陷着,手背上插着一根输液管,旁边吊着一大袋透明的液体。

“爸……”二哥走过去,低□,给了他一个拥抱。

我猜他们两父子平时很少如此亲近,因为做父亲的眼中竟有满满的惊喜和安慰。

子安走到他们身后,扶着轮椅的手柄,默默地看着他们。

魏梦放开Emilio的手,似是跟他轻声说了句什么,然后也走过去,站在他们身旁。

唯独我,浑身僵硬地站在门口,手足无措。

二哥放开爸爸,子安推着轮椅往我这里走来,二哥和魏梦一人握着他的一只手,我却依旧怔怔地站着。

子安推着爸爸,来到我面前。他憔悴的脸上,仍带着一抹和蔼从容的微笑。

“西永。”他喊我的名字。

我张了张嘴,又立刻紧紧地抿起来,我真怕我一旦发出声音,那便是厉声的尖叫。

二哥伸手搂住我的肩膀,转身对子安点了点头,后者立刻推着爸爸进去了。

我看着爸爸消瘦而憔悴的背影,几乎要追过去。

“西永,西永……”二哥拉住我,“他累了,先让他进去。”

我一句话也说不出来,只是看着二哥,我想此时我的脸色一定也跟他刚才一样苍白。

“跟我来。”他拉着我的手,把我带到刚才的那间起居室。

“你坐下。”

我摇摇头:“他怎么了……”

二哥见我不肯坐,只得耐心地又劝了我一次。

我抓着他的手,低声问:“你告诉我,他怎么了……”

二哥看着我,眉头微锁,眼里有一种难以言喻的痛楚:“他病了。很严重。”

“什么病?”

二哥低下头,深吸了一口气,抬起头,看着我,像是鼓足了勇气似地说:“肺癌。”

“……”我觉得眼眶有些湿润,于是不停地眨眼睛。

“下午Marie打给我,我才知道……原来他查出来很久了。但他谁也没说。”

“……”

“他没有去奥斯陆办什么画展,而是去了医院治疗。”说到这里,二哥流下眼泪。

但他很快用手抹掉泪水,看着我,说:“他没有多少时间了,他来这里,是想……死在我们身边。”

我捂住嘴,生怕自己会一不小心哭喊出来。

二哥看着我,我也看着他。我们从彼此的眼中看到悲痛和怜悯。

“西永……”他似乎在思索着什么,他伸手抓住我的肩,“我想告诉你一件事。”

“?”

“你——”他张了张嘴。

“魏明!”

“二哥!”

楼上同时响起了叫喊声。

我和二哥立刻冲了出去,循着声音来到二楼。

爸爸躺在床上,痛苦地拍着胸口,旁边的护士正在给他打针,他那瘦弱的左手手腕上几乎能看到所有的皮下血管。

“爸爸!”我和二哥同时喊道。

路天光看着我们,勉强挤出一丝微笑,然后便闭上眼睛,似是沉沉睡了过去。

随行的医生和护士都说着我听不懂的语言,我只能死死地盯着二哥的侧脸,想从他的表情看出他们说的究竟是好消息还是坏消息。

可是无论如何,看上去都不像是好消息。

他们又交谈了很久,魏梦才走过来搂了搂我的肩膀,说:“我们出去吧,让他休息一会儿,他已经够痛苦了……我只希望他能安静地走。”

我怔怔地看着路天光那张毫无生气的脸,那让我想起了我的妈妈,想起她弥留的那些时光。痛苦,就如同转轮一样,再一次向我袭来。

我不知道我是怎么走出房间的,我只觉得我也累了,太累了。

我回到自己房里,倒在床上,回想这一个月以来的种种,有种恍若隔世的错觉。

我拿起手机,拨通了贺央的电话。

此时上海已是午夜,但他还是很快接了起来,可见还没睡。

“怎么样,”他的声音听上去有些慵懒,也许已经躺在床上,准备睡觉了,“机票买好了?”

“……没有。”

也许我的声音有些沉闷,或是与平时不同,所以他一下子就听出来了:“你怎么了?”

从刚才到现在,我的眼泪一直没有掉下来,可是在听到他这一句“你怎么了”的时候,我却再也无法抑制地掉下眼泪,我再也无法抑制地呜咽起来。

贺央吓坏了,在电话那头不断地喊我的名字,我却只是捂着嘴哭。

最后,我哭着对电话那头的他说:“你来好不好,你来这里好不好……”

贺央愣了一秒钟,立刻说:“好!我明天就来!你在哪里?”

☆、八(中)

草草对付过晚餐后,所有人都没有离开餐桌,大家都满怀心事的样子,连一向乐天的子安都紧紧地皱着眉头,一言不发。

“魏明,你上去看看你爸爸,就算他没醒,你陪在他身边他应该会高兴的。”魏梦说。

二哥点了点头,站起身,往楼上走去。子安立刻跟了上去。

Emilio搂着魏梦的肩膀,吻了她一下,两人说了些什么,然后他也离开了。

其实我很怕,我怕他们叫我跟二哥一起去陪爸爸,我不想看到他那个样子,我怕我会失控。

可魏梦似乎一点也没有要我上去的意思,而是开始慢慢地清理餐桌,还问我是不是要再吃点别的什么。

“我什么也不想吃……”我坐在椅子上,双手紧紧地握在一起,放在身前,“但是,能给我一杯酒吗?什么都好……”

魏梦看着我的眼睛,露出一丝和蔼的微笑,然后点头。

不一会儿,她拿来两只高脚酒杯和一瓶喝了一半的红酒,给两只杯底倒了浅浅的一层,递了一只给我。我接过来,仰头一口就喝光了,又把酒杯递还给她。

她一言不发地又倒了一点进去,放在我面前。这一次,我没有立刻伸手去接。

“你还爱他吗?”我忽然问。

魏梦像是一点也不吃惊,微微一笑,开口道:“爱,有很多种定义。如果你是问我还有没有像爱一个男人、一个丈夫那样去爱他,我的答案是:没有。”

“……”

“可是如果你问我,是不是像爱一个‘人’那样爱他,我想那是有的。他毕竟是我儿子的父亲,我们曾是一家人。”

“你不恨他吗,”我低下头,看着自己的手指,不知道到底是在问谁,“他曾经……伤害过你。”

“我恨过,”魏梦喝了一口红酒,“可是恨一个人,就跟爱一个人一样,也不太好受。”

“……”

“而且,时间是治愈一切的良药,他给我的伤口已经被治愈了,我不想再恨他,就跟我不会再爱他一样。”

我抬起头,看着魏梦的脸,从她脸上我看到了岁月的痕迹,但同时,我也看到了因为经历过种种而衍生的淡然与宽容。我忽然明白,我之所以觉得她和我的母亲很像,并不是因为她们的长相或个性,而是她们眼里所透露出的东西——在经历过挫折与变迁之后,还能够自信地面对生活的勇气。

“也许他发现自己还爱你,”我动容地说,“如果我就要死了,我想死在我最爱的人身边……”

魏梦摇了摇头,脸上带着一种蔼然的微笑:“你不了解他。”

“?”

“如果说,我对他来说有什么特别的话,那就是我曾经给过他一个完整的家……”她说,“也许后来他更想要的是自由,可是在他心底的某一部分——或者说,在任何人心里——仍然有一种对家庭的眷恋。这是人的本性。”

“……”

“我和路天光,”说到这里,魏梦顿了顿,餐厅那暖黄的灯光照在她脸上,仿佛抹上了一层金色的光,仿佛,她已回到了很久很久以前,那个时候的他们,是最最简单最最真实的,“虽然不能一起走到最后,可是,我们还是彼此生命里很重要的一部分——我想,这就是命运吧。”

她娓娓地说了这番话,在某一瞬间,我心底忽然生出这样一种念头:尽管他们之间有过背叛、伤害、扭曲和痛苦,可是冥冥之中,仍有一种力量牵绊着他们,这种力量,就叫做生命的延续——也就是他们的孩子,路魏明。

“命运……”我反复回味着魏梦的话,我又想起下午二哥对我说的那番话,似乎这一切的一切,除了“命运”二字,再无其他可以解释。

“西永,我知道让你上去呆在路天光身边会让你觉得痛苦,”魏梦拍了拍我的手背,“你不需要勉强自己去做些什么,你只要跟随心的指引就可以了。”

说完,魏梦喝完酒杯里的酒,默默地起身继续她刚才没完成的工作。

我坐在餐桌前,发了好一会儿呆,最后,我还是决定起身去楼上看看。比起害怕痛苦,我更害怕错过任何我可能会后悔的时刻。

我来到二楼,轻轻敲了敲房门,二哥来开了门,他的眼眶很红,我的心不由地紧了一下。

我走进去,爸爸仍然安静地躺在床上,紧紧地闭着双眼,但呼吸声非常重。子安站在窗边,看着外面,可借由昏暗的灯光,我分明看到了他脸颊上的两行热泪。随行的医生和护士安静地观察着病床上的动静。

我细细地看了爸爸一眼,只觉得呼吸困难。

我转过身,看着二哥,发现仅仅是一天之内,他的眼神就像是完全变了一个人。我忽然想起昨晚这个时候,我们在马德里街头的种种,那个时候,他的眼里有一种朝气与暗涌。而现在,他像是完全被痛苦淹没了,他看着我,就像在波涛汹涌的大海中寻找借以逃生的浮板。

我知道,他想要我的安慰,他需要我。

可是,我却不由自主地恐惧着,我转过身,情愿看着病床上的病人,也不愿面对他希求的眼神。

不知道过了多久,爸爸缓缓地睁开眼睛,□了一下。

二哥从我身后走过去,坐在床边,轻轻地握住了他的手。

“我……还有多少时间?”爸爸的口吻竟有些自嘲。

“……不知道。”二哥闭了闭眼睛。

“你妈妈呢?”

“在楼下。”

“……代我跟她说声,对不起。”

二哥深吸了一口气,轻声说:“你为什么不自己对她说?”

“因为……”爸爸咳了一下,“我对她说,她也未必领情……”

二哥皱起眉头,拼命让自己不要哭。

我看着他们,只觉得像被人掐着脖子,呼吸困难。在我妈妈头七的那天晚上,贺央曾经抱着痛哭的我说:

“人总是要经历这些,我们来到这个世界的使命之一,就是好好地送走父母。我们一定会经历,所有人都会经历。”

这是一个谁都明白的道理,可是当你真的处在那种痛楚之下,你除了感到一种挫败与悲凉,似乎再也感觉不到其他的东西。

爸爸又抓着二哥说了一些话,我几乎没法集中精神听他在说什么。然后,他又睡了过去,一旁的医生一边给他输液,一边示意我们可以出去了。

二哥跟医生交谈了几句,缓缓放开爸爸的手,他深深地看了他好一会儿,起身拉着我和子安离开。

“回房睡吧,医生说他暂时没事。”空荡的走廊回响着二哥嘶哑的嗓音。

说完,他伸出手臂,像兄长一样搂了搂我们,便推着我们上楼去。

三楼的走廊上一片漆黑,二哥开了灯,打开子安的房门,把他撵进去,重重地揉了揉子安的头,说:“别想太多,好好睡。”

说完,他帮他关上房门。

他站在门口,似是低低地叹了口气,然后回过头来看我。

我想他的心情应该沉重而痛苦的,可他竟在这个时候还能挤出一丝像要鼓舞人的微笑,对我说:“过来。”

我走过去。

他打开我的房门,帮我开了灯,把我推进去:

“你也是,洗个热水澡,想哭就哭一会儿,但别弄太晚,早点睡觉。”

说完,他转身要走,我脱口叫住他:“二哥!”

“?”他回头看着我,他的眼睛是那么清澈,就像昨晚站在喷泉前面一样。

“你……”

他低下头,笑了笑:“我没事,我也累了,想早点休息。”

他关上门,从我眼前消失。

我就那样怔怔地站着,看着那扇白漆漆的门。那是一种非常纯粹的原白,在夜晚的灯光照射下,晕出淡淡的金黄。

我脑海里不停地闪动着各种各样的画面,可是每当我将要回过神来的时候,出现的,都是二哥在关上房门前,那一抹低低的、带着苦涩的微笑。

我两手扶着太阳穴,转过身往浴室走去。我觉得我没法再想下去,再下去我就要疯了似的……

我走进浴室,打开淋浴龙头,蒸汽很快在狭窄的空间内弥漫开来,我怔怔地望着镜中的自己,忽然很希望,这一切都只是一场梦。

我情愿,这只是一场梦。

午夜时分,我躺在床上,准备关灯睡觉的时候,贺央的电话来了。

“我刚到机场,我会乘最早的一般飞机去马德里。”

我大吃一惊,没想到他真的会立刻飞过来。

“你……”我非常错愕,不停地眨着眼睛,语无伦次,“你的行李都整理好了?”

“要什么行李,带上护照和钱就行了。”他不耐烦。

“那……那……签证呢?你有签证?”奇怪的是,在这个时候,我的脑袋竟异常冷静。

电话那头的他叹了口气,坦白道:“在你出发的第二个礼拜,我就去办好了签证。”

“……”我惊讶地不知道该说什么才好。

“不跟你多说了,你把地址发给我,快的话我再过十几二十个小时就能到了。”

“……哦。”

黑暗中,我按下了结束通话的按钮,然后坐在床上,久久不能平静。

窗外有鸟叫,有蝉鸣,这原本应该是一个平淡又普通的仲夏夜,可就在这样一个夜晚,我的心里、这所房子里所有的人心里,恐怕都无法平静。

我坐在漆黑一片之中,静静地听着窗外的一切,与其说我是在听鸟叫和蝉鸣,还不如说,我是在倾听黑夜的声音……

不知道过了多久,我掀开薄被,赤着脚走到门口,打开房门,走廊的灯已经关了,可我的眼睛似乎适应了黑暗。我沿着走廊走了几步,摸到二哥的房门前,迟疑了一下,终于鼓起勇气轻轻敲了两下。

敲门声非常得轻,可是我知道,他应该听得到。

但他没有回答,门内一片静悄悄的。

我握着门把手,转了一圈,轻轻地打开房门。

房间里一片漆黑,我走进去,反手关上门。不出所料的,我看到了二哥。他坐在落地窗前的单人沙发里,一动不动。

他在哭。

他就那样坐着,安静地哭。

他没有发出一点声音,可我隔着一堵墙,也知道他在哭。

月光照在他脸上,阴影有深有浅,就如同博物馆中的雕像。

我看着他,他看着窗外。

忽然,他回过头看着我,尽管月光很淡很淡,淡到几乎只能照出他的轮廓,可我还是看到了他那张没有任何表情的脸颊上流淌着的泪水,在一片静默中,这两行泪水就像是冰泉一样刺痛了我的心。

我走到他面前,蹲□,看着他。

他也看着我,渐渐的,他终于拧起眉头,像孩子一样哭起来。

我伸手捧着他的脸,试图用拇指抹去他脸颊上不断涌出的泪水,但却怎么也抹不完。我把他抱在怀里,轻轻抚摸他的头发,我的脖颈之间有一片湿湿的凉意,我知道,那是他的泪水。

我很想叫他哭出声来,可我又跟他一样,怕这哭泣的声音会吵醒其他同样痛苦的人们。

他刚才看我的眼神是那么无助,我从没见过这样的他,这个即使悲痛万分也要挤出一丝笑容安慰我们的人,好像终于肯在黑夜中表露他真实的一面:那些坚强伪装下的脆弱。

此时此刻,我忽然明白当初贺央抱着痛哭流涕的我时,是一种怎样的心情。那个时候他早已经历过丧母之痛,所以他是怀着无奈、包容、怜悯的心来看待我,一如现在的我,轻轻拍着二哥宽阔的背脊。

我不知道说什么才会让他好过一些,可我知道,这种痛楚也许只有依靠时间来抚平。

“我……我以为……”他哑着嗓子,带着哭腔,像一个伤心至极的大男孩。

我轻拍着他,脸颊贴着他的额头:“我知道,我知道……”

“我不知道,他竟然……竟然病得这么重……我一直以为……”二哥断断续续,几乎没法说出一个完整的句子。

我抚着他的发丝,轻声安慰:“嘘……别说话。没有人怪你,这不能怪你。”

忽然间,我发现自己竟异常地冷静,仿佛我是一个局外人,能看清楚这个家庭中每一个人心中最隐秘的爱与痛。

“我们的关系其实很糟糕,非常糟糕,我根本不太跟他讲话。”

“……”我有点惊讶,我只是觉得这对父子没有太多交流,没想到平静的表面之下也蕴藏着这么多隔阂。

“可……他是我爸爸……”二哥哭着说,“他是我爸爸……”

我抱着他,没有看到他脸上的表情,可我知道他的五官一定是深深地拧在一起。一瞬间,我的心也像是拧在了一起。我痛苦于路天光的重病,也心疼于路魏明的悲恸。

我惟有紧紧地搂着他,抚慰他:“还记得下午你对我说过什么吗?你说叫我相信命运。现在我要把这句话还给你,我要你也相信命运。”

他伸出手抱紧我,哭得毫无声息。

“我们每个人都要经历这些,不过是或早或晚的问题,是看你已经准备好了,还是没有准备好……”

“我以为……”他紧紧地抱着我,紧得让我皮肤生疼。

我知道他想说什么,他以为这一天还很远,以为两人之间的嫌隙会随着时间的推移而消失,以为有一天,会推着轮椅带着年迈的父亲出去散步,到了那个时候,彼此的心中也许只剩下生活琐碎与没有条件的宽容……

他的以为,也曾经是我的以为。

所以,我尤其能明白他此时此刻的痛。

“我知道,我都知道,”我吻着他的额头,轻声说,“可是你要明白,有些事已经发生了,我就必须接受。”

“……”

“你还来得及的,”我噙着泪水,“你现在还来得及。”

我们紧紧地拥抱在一起,静夜中,我除了能感觉到他的泪水,还能感觉到他的心跳。

我知道再多安慰的话也无法让他不难过,可我知道,这个时候,他需要有“一个人”在他身旁,也许只要告诉他一切都会好的,也许……什么也不必说。

在这悲伤的黑夜中,我感到一丝欣慰,幸好,我是“这个人”。

我轻拍着二哥的背脊。这一个月里,我和他之间的关系,更多的是我依赖于他,而此时此刻,他就在我的臂弯里,哭得像个孩子,我心底有一种异样的感觉……只觉得被他需要也很好。

他哭了一会儿,声息又变得平静起来。我知道,经历了这短暂的脆弱之后,他一定又会变得坚强起来。因为他就是这样一个勇敢的人,在经历过生活的不公与打击之后,还会毫无抱怨地走下去。

这就是我认识的路魏明。

“睡一会儿好吗,”我抚着他的头发问,“你刚才自己也说,别想那么多,好好睡一觉。”

他的头动了动,我想他是在点头。

我怕我再呆下去他会觉得尴尬,便打算放开他回自己房间,可我的手臂才刚张了一下,就被他按了回去,他的力道很大,我简直动弹不得,这让我忽又想起了前一天晚上在马德里街头台阶上的那一幕……

我心里有点发毛,本能地想要挣扎,他却紧紧地抱着我,说:“别动……陪我一会儿好吗。”

听他的声音,应该是没再哭了,可是还是带着浓重的鼻音。

我迟疑了一下,终究还是心软了。

我们仍然维持着原来的姿势,谁也没有说话。沉默了好一会儿,二哥轻声说:

“我是不是很没用……”

我苦笑了一下:“不会。你很勇敢。”

听到我这样说,二哥忽然放开我的臂弯,抬起头来,借着月光看着我。

我也看着他,尽管有些模糊,可我还是努力想挤出一丝微笑来鼓励他。

我不自觉地伸手理了理他额前的乱发,他却一把抓住我的手腕。黑暗中,我们对视着,我脑中一片空白,他凑过来,轻轻吻了我一下。

我眨了眨眼睛,不知道要怎么办。

他便又凑过来吻我。这一次,他的吻不像刚才那么轻柔,而是霸道地、带着强烈的占有欲。

我的手腕被他紧紧地抓着,抓得我生疼,但我还是用尽力气推开他。

在我推开他的一瞬,我在他眼里看到了一种错愕,然后,他原本混沌的眼神终于变得清醒起来。

我什么也没有说,只是用力抽回自己的手,起身离开。

他从背后拉了我一下,被我狠狠甩开,然后我便逃也似地回到自己房间,锁上门。

我倒在床上,不知道事情为什么会发展成这样,悲伤、懊恼、委屈一股脑儿地向我涌来。我觉得我的神经已经紧绷到一种难以负荷的程度,不知道什么时候,一旦发生了什么,我就会全盘崩溃。

带着各种情绪,我辗转反侧,直到天开始亮了,我才朦朦胧胧地睡了过去。

☆、八(下)

路天光的双眼紧紧地闭着,皱起的眉头诉说着他的痛苦。我看着他,觉得心脏就像是被人狠狠地楸着似的。但,也许是已经经历过这样一种生离死别,又或者,我与他之间的感情确实不够深厚,此时的我,只觉得悲伤,而没有绝望。

二哥在床的另一侧看着他的父亲,双眼通红。我不想再在这里呆下去,于是转身悄悄地走了出去。

“西永……”二哥跟在我身后走出来,在走廊上叫住我。

我迟疑了一下,还是转过身看着他。

他不自然地低下头,像是在挣扎着:“我……我想跟你说,对不起,我……”

我侧过头去没有看他,而是看着走廊上的那面镜子。

他见我不答话,像是完全不知道该怎么办才好,只是怔怔地站在那里,一言不发。

“我出去走走。”说完,我转身下楼去。

我百无聊赖,谁也不想见,便独自走到院子里。这院子很大,连着山坡,看不到边界。今天依旧是阴天,空气中的气压低得人喘不过气来,好像就要下一场大雨,却迟迟没有实现。我走出院子,走到主路上,沿着山坡往下走。此时正是午后三、四点,路上一个人也没有。

我慢慢地散步,回想这一个月以来的种种,觉得自己的人生像是又进入了另一个阶段。我找到了我的亲生父亲,然后,我又再将失去他。

人生会不会始终是这样一个过程,像转轮一样,得到、失去、得到、失去……然后在这一次次的感动与悲伤中,我们走完自己的路。我抬头看着天空,似乎明白了许多,可又好像不愿意去理清那些乱如麻的头绪。

我看着眼前的这条白晃晃的路,深深地叹了口气。我说过,我情愿这是一场梦,可是真的让我重来一次,我想我还是会选择来到千里之外,来到这里,即使我和爸爸只相聚了很短的时间,即使他并不是我曾想象的那种大英雄,可是有他在,我觉得我的生命终于完整了。

我就这样走着,感觉自己的心情终于重又平静下来。

我又开始记挂病床上的路天光于是往回走。不一会儿,天空中开始飘起小雨,才走过一个弯道,就变成了倾盆大雨。我连忙躲到路边的一棵大树下,这树十分茂密,就像是一把天然的巨伞。

这场雨,下得比我以为的更猛、更长,我看着雨水沿着树叶滴下来,在我面前形成了雨帘似的。我也好不到哪里去,尽管树很茂密,可毕竟它只是一棵树,还是有雨水不断地滴下来,打在我的头顶和肩膀。我双手抱胸,我并不觉得冷,可是独自在这树下躲雨,却让我孤独到想哭。

这时,从山坡上驶来一辆车,停在我面前。车窗降下来,二哥用那双布满了红血丝的眼睛看着我,说:“快上车。”

我连忙绕到另一边,打开车门坐上去。

一坐进去,我就情不自禁地抖了一下,我浑身都淋湿了,车内的冷气打在身上,冷得我鸡皮疙瘩都起来了。

他连忙关了冷气,从后座上拿了一件外套递给我。

这个时候,我觉得我再去跟他计较之前的种种,就显得太矫情了。于是我接过外套,低低地说了句谢谢,便穿在身上。

二哥似是无声地叹了口气,然后便调转车头往山上开去。开到大门口的时候,有一部出租车迎面驶出来,我们不约而同地对望了一眼,却没有说话。二哥把车停在房子门口的台阶前,我打开门奔了上去。浑身湿漉漉地实在不太好受,此时的我只想快点回到房间洗个热水澡。

可我一抬头,却诧异地发现,有一个人就站在大厅的正中央与魏梦和子安交谈着,他的脚边有一只银色旅行箱,上面也布满了雨水。看到我进来,所有人不约而同地朝我看来……

我张了张嘴,想喊那人的名字,却发不出声来。

贺央双手插袋看着我,笑笑地说:“我还以为你被坏人绑架了,现在看来,你好吃好喝着呢。”

我看着他,看着他的笑脸,很久很久。然后我走过去,紧紧地拥住他。可是与其说是我去拥抱他,还不如说,是我想要得到他的拥抱。

“喂……”贺央伸出手臂搂住我,有点哭笑不得,“你干什么?我天天打电话给你你嫌我烦,现在看到我来了又一副想死我的样子,干什么啊……”

我没理他,只是闭上眼睛,深深地吸了一口气。他身上有我熟悉的味道,那是我故乡的味道。直到这一刻之前,我都不知道,原来我是这么想家,想念他,以及我家乡的一切。

身后传来脚步声,那脚步声从台阶上三步并作两步走上来,然后,戛然而止。贺央拍了拍我的背,低声在我耳边说:

“这就是你二哥吗?”

我连头也没回,就闷闷地“嗯”了一句。

贺央又拍了拍我,示意我放开他,然后走过去,对二哥伸出手,说:“你好,我是贺央。”

二哥深深地看了他一眼,才伸出手,握了一下,用一种沙哑的声音说:“路魏明。”

我看着他们,日光昏暗。不知道为什么,我发现二哥的脸色很苍白,就跟昨天下午我看到他的时候,一样苍白。

这天晚上的晚餐,也许是因为有了贺央这个远道来客的加入,气氛不再像前一晚那么沉闷。吃饭前我又上楼去看了爸爸,他的情况依旧不太好,我轻轻抚摸他银黄的头发,祈祷他不要受太多的苦。

吃饭的时候,我把贺央正式介绍给大家。子安问:“姐姐,这是你男朋友吗?”

“不是。”我跟贺央异口同声。

对于我们的否认,每个人脸上的表情似乎都不太相同。魏梦和Emilio相视而笑,那种微笑非常不易察觉,好像只有他们两人才知道那意味着什么似的。子安抬了抬眉毛,明显不太相信的样子。至于二哥……我没有抬眼看他。

“可是他为了你来到这么远的地方。”子安说。

我刚想开口,就听到贺央说:“如果你知道有一个人很需要你,不管这个人是你的家人朋友爱人,或是在南极北极还是什么更远的地方,只要你愿意去,我想这根本不需要任何理由或者身份吧。”

“他说得对,子安。”魏梦微笑着说。

“那你就是在追她。”大个子仍旧不死心。

我跟贺央无奈地面面相觑了一番,我不想让他觉得为难,于是严肃地说:“我不想再解释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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