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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江南雪》作者:孤寞【完结】
文案:
三年之前,无忧的生活
三年之后,深宫冷露寒
原因,不过是一句话——
“放过姜家,我进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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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序:江南雪
“爹,今天是元宵,街上有花灯展,女儿想去。”姜苡茈睁着双大眼,一脸期盼。
“嗯。让翠涟跟着,小心点。”
“谢谢爹爹。”说罢,提着裙摆跑出花厅。
“翠涟,别人为什么都看着我啊?”姜苡茈素来讨厌被人关注,这会儿,她眉头都皱起来了。
翠涟不知该如何解释,难道直接说:小姐,你穿成这样不被人看着是不可能的。
也怪,姜苡茈长得一张好脸庞,父亲又是当朝宰相,自幼被宠着,用的都是最好的。如今穿的这身,看似不华,却不是一般人用得起的。腰间一块和田白玉,用小篆刻着细细的两字——苡茈。
“翠涟,我要自己走走,你别跟着了。”
“小姐……让老爷知道,我又要受罚了,”还没说完,姜苡茈就不见了,“小姐啊,你可害惨我了。”
姜苡茈买了一个莲花花灯,点亮了提在手上,一人在街上闲逛。本以为人多热闹,结果到处挤得走都走不动。
走到人少处,按了按太阳穴。她发誓,以后再也不来人多的地方了。
放慢了脚步,边走边看。不少人都在赏花灯,猜字谜。
“这位小姐,看你独自一人,不如一起游玩,可好?”
姜苡茈偏头,身后不知何时站了一个身着青色华服的年轻男子。
淡淡一笑,她道:“见过五皇子。”
男子略一皱眉:“你怎么看出来的?”
姜苡茈伸手,指了指他腰间的玉佩。上刻——君临天下。那是皇室血脉才有的玉佩。
“呵,早听说姜宰相之女聪慧灵敏,果真。”
“谢谢,”忽的,姜苡茈惊呼一声,“这是哪?”
周围,已不是繁华的街道,而是一片梨花林。
“梨园。”
“好美啊。”姜苡茈放下花灯,伸手接住落下的花瓣。
白色的梨花瓣落了一身,即使在黑暗中,也让人感觉不真切。
太美了……宛似天人!
站在一边,男子露出了浅笑:真没戒备心……
☆、帝王横刀夺,白梨入宫闱(1)
天华肆年,帝驾崩,位传安逸*昶麒。即位,封其胞兄为康怡王。——《吴史?帝位?卷一》
【1】
新帝登基,免不了要换一批官员,姜家老爷姜自成也在这替换名单内。一时间,全府上下人心惶惶。
姜苡茈在府里呆不下去了,便跑出府外,来到了梨园。
依旧是满树梨花开,和三年前一样。不过,却是换了种心情。
以前,总听别人说帝王无情,她还不觉得,现在想想,倒真不错啊。
当初,她姜家倾尽一切,扶持安逸王。两年前,先帝让他挑一名女子去燕国和亲,姜自成甚至忍痛割爱,让她的亲生姐姐姜弦瑶成了牺牲品。如今,虽成了燕国宜亲王王妃,却永远不能回到吴国,这是何等的残忍?!没准过不了多久,皇帝就要把她姜家连根拔起了呢。
站在林中央,叹声气。抬起双臂,舞蹈起来。
一袭白衣,随风翩翩,梨花纷纷扬扬落下。姜苡茈置身其中,异常唯美。
她紧锁眉头,带着淡淡的愁思,跳完了这支舞。
不远处,一青衣男子负手而立。他的面孔,像极了康怡王,但那种冷若冰霜的神情,却是与康怡王大相径庭。
他就那么站着,直到姜苡茈离开,他才走出来。
弯下腰,捡起地上一块玉佩,上刻“苡茈”二字。
微微眯眼,让人猜不透,看不穿……
半晌,一黑衣男子进入林子,对这青衣人汇报:“皇上,已打点好一切,是否立刻回宫降旨?”
“……”君昶麒把玩着玉佩,问了一句,“好看么?”
“呃?”虽不明白他什么意思,但仍是点了点头。
“那么,先缓一缓吧。现在有另一件事要办。”说罢,收好玉佩,大步走向林外。
【2】
皇帝来到姜府,让所有人感到措手不及。姜自成连忙领了众人前去迎接。
姜苡茈跪在父亲后面,低垂着头,神情淡淡的。
“免礼平身。”
“谢皇上。”
姜苡茈站起来,也不偷偷看一眼当今皇帝的相貌。她早就知道了,眼前这个人的同胞哥哥就是三年前那个五皇子。两人长得极像,所以她不看也知道他是什么模样。况且,她对这皇帝一点好感也没有,还是眼不见为净的好。
“抬起头来。”君昶麒发话了。他有些怒了,这世上还没有一女子敢用这种态度对他。
姜苡茈咬咬唇,抬起头来。
站在君昶麒身后的侍卫随即一愣。这样貌,说倾国倾城都有些低了。
“你跟朕来。”
正不解,君昶麒已走了出去,她只得跟上,留下一群在原地不知该干什么的家伙。
“你就不怕这样子令朕不高兴而降罪于你们姜家吗?”君昶麒低着头看着眼前的女子。
“欲加之罪,何患无辞。况且……”说着,冷冷地瞥他一眼,“皇上不已经打算定罪了么?”
仰起脸,姜苡茈毫不忌讳地望着他。本以为他会发火,没想到只说了句——
“哈哈!有趣!真是有趣!”
君昶麒虽然笑了,但那笑却浮于脸上。
他从袖中掏出一块玉佩,递给她。
“欸?”姜苡茈低头一看腰间。果然,玉佩不见了。
“朕捡到了。”
“……”这么说,自己跳舞他也看见了?
君昶麒转身,眺望远处。他凝声说:“有句话你是没说错。我的确已经给你们姜家定罪了。但遇见了你,我有些后悔了。现在,决定权在你手里。你的一个决定,会导致你们姜氏一族两种局面。你自己选吧。”
他话虽没点明,但姜苡茈听懂了。
许久,她开口:“放过姜家,我进宫。”
目的达到,他笑了。
“好了,朕要回宫重新拟旨了。你就好好享受剩下为数不多的自由日子吧。”说罢,从她身边走过。
姜苡茈面色苍白,她不懂,为什么她也会成为牺牲品……
眼前一黑,昏倒在地……
☆、帝王横刀夺,白梨入宫闱(2)
【3】
等到姜苡茈睁开眼时,已经是两天后了。
她走出房门,来到大堂。见姜自成坐在主座上,虚弱地喊了声:“爹。”
姜自成离座,朝她行了一个礼:“参见梨妃娘娘。”
姜苡茈僵住。
梨妃?!
她?!
撇头,见桌上放着一道圣旨。走过去,一抓,展开。
奉天承运,皇帝诏曰:因姜氏小女品性优良,性如白梨,端庄高洁,才比天下。特封汝为梨妃。翌日进宫!
瘫坐在椅子上,攥着那道圣旨,面如土色。
“君昶麒,你够狠的!一天都不肯留给我。”姜苡茈低语。
将圣旨一摔,走回房间。
翠涟端着一个托盘,上面放着一套折叠整齐的华美的彩服。
“我有些乏了,你下去吧。”
“是。”
姜苡茈靠在床边。门被关上的同时,眼角滑落一颗晶莹的泪。
这一生,她注定不会自由了。
【4】
姜苡茈斜靠在软椅内,闭着眼,看样子很是清闲。
入宫三日来,除了每天给太后请安,她根本就没其它事可做。而皇帝君昶麒,除了每天来陪她用顿晚膳,其余时间都在处理政务。
此次封妃影响很大。之前朝野上下,哪个都认为姜家要倒了,结果呢,姜家仅剩的一个女儿一下子成了妃子。姜自成不光是个宰相,又一下子多了个国丈的身份。姜家因此,爬上了“吴国第一家族”的位置。
“娘娘,晚膳已经备好了。”翠涟作为陪嫁丫鬟,跟着进了宫。
“嗯。”随口应了声,姜苡茈还是闭着眼。
“娘娘,您是不是身体不舒服,要不要请太医来看看。”
“不用。”
“是。”翠涟站在了一边,不再多语。
许久,殿外传来脚步声。翠涟上前,打起珠帘。
“用过晚膳了吗?”
“回皇上,还没有。”
君昶麒略一皱眉。
走到她身旁,伸手探了探她的额头……
“传太医!”说着,急忙把姜苡茈抱到床上,替她掩好被褥。
太医急匆匆赶过来,连忙替其把脉,又仔细看其脸色。
“皇上,梨妃娘娘体质本就偏寒,又加上中了寒毒,所以才会有此现象。”
“中毒?!”君昶麒重复了一声。
“是。待下官给娘娘开药,服用上一个多月,便可康复。”
不耐烦地挥挥手,让他退下。
君昶麒坐在床沿边,望着沉睡中的她,一向冷漠的眼睛里闪出了些许温柔的光。
“苡茈,朕不会再让你受到伤害的。那些害你的人,朕会让他们受尽惩罚。”
床上,姜苡茈紧闭着眼……她听不见……
☆、帝王横刀夺 白梨入宫闱(3)
【5】
已是初夏,皇宫内的花开了好多。
姜苡茈坐在殿内,一勺一勺喝着药汁。
镶金瓷碗内,那药黑得出奇,不尝就知道有多苦了。而姜苡茈,却面不改色心不跳地将它喝完。
“翠涟,陪本宫出去走走。”
“是。”
姜苡茈漫步在御花园中,看着满园的花树,心里说不出是什么滋味。
往常这时节,她应该是去游山玩水了吧。
“参见康怡王。”
姜苡茈一怔。抬头,果真是他。
施礼。
君昶绝先是一僵,又马上了然,还礼。
“新封的梨妃果然名不虚传。”
他的声音很平常,正常得让姜苡茈心酸。“谢王爷夸奖。若没有事,那苡茈就先告退了。”
“嗯。”
擦肩而过,姜苡茈垂了垂睫……
“娘娘,您没事吧?脸色这么苍白。”
姜苡茈摇摇头,道:“没事。回梨香殿吧。”
“是。”
刚踏进殿门,就见君昶麒的贴身侍卫离夜像尊门神似的站在那。
走到殿内,见君昶麒坐在饭桌边。
“皇上。”姜苡茈礼貌性地唤了一声。
“嗯,正好。用膳吧。“
走到桌旁,坐下。姜苡茈见他脸色有些不好,但也没问。毕竟,她对他一点儿感情也没有。
莼菜银鱼羹味道很是鲜美,并不油腻,姜苡茈便多喝了几勺。
“看样子身体恢复得不错了。药有每天喝吗?”
君昶麒眼中不自觉地流露出温和的光,但她恍若未见。
“谢陛下关心,臣妾身体好多了。”
“既然这样,后天你就陪朕去狩猎吧。”
“是。”
【6】
泱泱帝王风,不尽亲与情。
山间香白梨,强折花木损。
☆、猎场杀机明,柔情初现之(1)
雪清元年夏,上携众妃赴皇家猎场,康怡王亦随之。
其间有刺客妄袭上,梨妃以身相护,箭入右胸昏迷,上终日陪伴,康怡王曰:“上已陷之,无人代其。”——《吴史?诸帝妃子?卷十三》
【1】
道路颠簸但马车内却舒适异常。
姜苡茈端坐在车厢中间,打量着这布局,无奈叹一声:“唉。”
车厢内,铺上了柔软的地毯,绒垫靠背,样样齐全。但毕竟是夏天,这样终究是有些热,便在车厢一侧打制了水晶托槽,里面立着块雕琢精致的冰壁,幽幽地散发着寒气。
若要问这一路上哪位主子的车厢最舒适,怕是君昶麒也不敢居于第一。
“娘娘,到了。”
把手搭给翠涟,缓步下了马车。
站定,放眼望去,那用来狩猎的树林深不见底,占了好大一块地方。
吴国疆域辽阔。北至北海,南达南海,东到东海,西达江山山脉。京都苏川,就处在四季分明的江南之正中。背山环水,可偏偏就没有那成片的树林。要狩猎,只能赶往北边的漠城,这其间有千里之远。
营地已由当地官员派人扎好。姜苡茈走进自己的营帐。
倚在榻上,慢慢地睡着了。
翠涟将点着安息香的香炉放在一边,自己小心翼翼地退了出去。
……
一片静谧中,香炉袅袅升起几缕薄烟。
姜苡茈唇角微微上扬,似乎做了个美梦……
☆、猎场杀机明,柔情初现之(2)
【2】
今日是我十六岁的生辰,府中很热闹,到处张灯结彩。而我,却决定在这重要的日子里逃出府去。
“姐姐,你就应了苡茈吧,姐姐——”我拽着弦瑶的衣袖,求她替我掩人耳目。
“帮你也可以,理由!”
“这个……”我不好意思地垂下了头,犹豫了半晌,终于开了口,“我答应了五皇子陪他出去玩……”说到最后,声音越来越低。因为,我从姐姐脸上看见了那明显不相信的眼神。
一跺脚,如实招供。“好吧!是我叫他陪我出去玩的!府里好没劲的,过个生辰那些宾客不是比试就是喝酒,哪是来庆生的啊?!”
“……”弦瑶不语。我忽然意识到自己说错了话。上个月姐姐的十八岁生辰上,爹爹说让她去燕国和亲,顿时,宴席上人们没了声,很是压抑。
“对不起啊,姐姐。”
“……我帮你。”
“欸?”
“就这样。”姐姐眼睛微眯,柔柔一笑。不得不承认,姐姐是个美人。
换了身男装,垂头跟在姐姐身后,装作和她出去办事,顺利出了府。
七拐八绕,来到了约定的树林边。左顾右盼,却不见一个人影,顿时怒火中烧:“哼,该死的君昶绝,竟然迟到!”
“迟到的人还好意思骂人……”树顶传来幽幽的声音,“我已经等了半个多时辰了。”话音落,一人影从树上纵下来。
我呆呆地望着他,终于憋出了一句话:“呵呵呵……我错了……”
“不跟你计较。”说着,径直朝河边走去。我跟上了他,一脸疑惑。“你要带我去哪啊?”
“河边……好吃的。”
这什么语言逻辑啊?!等等……他说……好吃的?!
兴致勃勃走到河边,我傻眼了……“吃的呢?!”不满地瞪着他。
“地下。”
“欸?”正在迷茫之际,他从我身边走过,蹲在某一处地方,将泥土挖去,一块四四方方的东西掉了出来。
“这不是泥土吗?”我戳了戳那块东西。
“笨!”他瞥了我一眼,拿出随身携带的短匕,弄开了那坚硬的泥壳……一阵香气顿时飘散出来。
“什么啊?”
把包裹在外的荷叶打开——一只鸡!
放了不少的佐料,香味浓郁。鸡身焦黄诱人……
君昶绝利索一割,一块鸡胸脯肉便分离了开来。将肉送到我面前……
接过,咬一口……
“咳,咳——”我捂着嘴,不住地咳嗽。
“怎么了?”
很怀疑地瞧了他一眼:“你笨啊,哪个江南女子吃辣的啊?!”
“抱歉啊……我不知道。”
“……”我眨了眨眼,看着他流露出的懊恼的眼神,心里五味陈杂,不知该说什么才好。
“苡茈。”轻轻一声唤,让姜苡茈睁开了眼。
迷迷糊糊的视线,辨不清来人是谁,下意识地唤了一声:“昶绝……”
……………………………………………………
作者有话说:
这节从开头到“不知该说什么才好”为姜苡茈从前的回忆。
☆、猎场杀机明,柔情初现之(3)
【3】
雕有并蹄莲的铜镜中,映出一个绝妙的人儿。
堕马髻,其间斜斜插入一支掐丝白玉簪。细长的银丝流苏耳环垂至肩头,镶在中间的两颗明珠晃晃荡荡,泛出清冽的光。一只细腻光滑的玉臂钏戴在手上,更衬得肌肤白如雪。
一袭白色衣裙。没有拖地,亦没有繁复的刺绣……
“娘娘,您穿得这么素,肯定会被其他妃子比下去的。”翠涟边道边替她整理发丝。
“没关系啊。”姜苡茈柔柔一笑。她从没想要得宠。
“也对,皇上那么关心娘娘,下午皇上还特地来看了看娘娘呢。”
姜苡茈眼睛猛地睁大:“什么?!”
“娘娘您睡着了,所以不知道。”
……
抿着唇,微微皱眉。
自己似乎……说了什么呢……
帐外,有侍女来催了。
理了理裙摆,款款走到帐外。
高台上,君昶麒威严正坐,与当地官员交谈甚欢。
悄悄地走到君昶麒右边,坐下。环顾四周,才发现,自己穿得竟太是醒目了。
旁人身穿颜色华服,自己的一身雪白倒显得格格不入。
“梨妃的装扮很是独特啊。”
姜苡茈收回自己的视线,朝君昶麒淡淡一笑。
倏地,感觉几道不同的视线向自己射来。姜苡茈无奈,只能在心里叹息……
君昶麒并没封太多妃子。皇后、贵妃这些位置都空着,就一个姜苡茈成了四妃之一,再往下的,就只有些贵人,才人了。所以,那些人对她姜苡茈有所不满,也算……正常吧。
君昶绝下位,朝君昶麒深深一拜。
“皇上,臣有两物相赠。”
那边,姜苡茈抬了抬头,朝他望了一眼。
这两个兄弟,即使长大了,样貌也没太大差别,唯有那性格,大相径庭。一个,隐忍退让;一个,嚣张阴险……
一侍从端着镶金托盘走上来,跪在地上,将托盘高举头顶。
君昶绝将盖在上面的红色绸布一掀——
……
不出他所料的,那些个妃子纷纷惊呼出声,不过,他对姜苡茈的反应更感兴趣,偏头朝她望去……
姜苡茈站了起来,望着那两件物品,面色苍白。手紧紧攥握住椅子扶手,仿佛失去这个支撑她就会倒下去。
许久,她走到君昶麒身旁,俯身在他耳边低语了一句。
“好。”君昶麒眼底透出一抹阴测测的光……
☆、猎场杀机明,柔情初现之(4)
【4】
“皇上,这是臣在民间寻到的宝物,特来呈上。不知皇上您可喜欢?”
“朕很满意。这两件就赏赐给梨妃吧。”
这一句话,惹得那些个妃子个个咬牙切齿。
托盘上,一支白玉簪,一颗夜明珠。本不算什么稀奇之物,可那料子,那工艺,却是一等一的。若是近处细看,便会发现这两件物品上,都刻着一个小小的“苡”字。
姜苡茈手执玉杯,轻啄了一口酒。朝台下斜斜一望,看好戏似的盯着君昶绝,猜测着他的表现……她方才对君昶麒说——那两件东西归我。
……就这样,无别的话。她不过是想探测一下君昶麒的想法而已,至于他的回答,一点也不重要。而且,她得到了自己想要的答案。
放下玉杯,含着笑开口:“今夜月色如画,可不能虚度。皇上,不如让臣妾弹奏一曲助兴吧?”
君昶麒没有接话,齐贵人倒是说了句:“呵呵,梨妃娘娘,听闻您舞技超群,不如跳一曲吧?”话语里,带着看好戏的意味。只可惜,用这种招数对付姜苡茈,还嫩了点……
“齐贵人说笑了,苡茈已经有三年未习舞了。倒是贵人您,歌喉了得,也因此当了贵人的,不如唱上一曲?”
这话,说得真讽刺。齐贵人出身卑微,父亲无半点官职。她自幼在君昶麒身边伺候。估计是上天怜悯吧,有一次唱歌被君昶麒无意听见,便纳为了妾。等到君昶麒登基为帝,她又凭一首曲子爬上了贵人这个位置。要说,也还真是不容易啊。
姜苡茈料定她会推脱,便也不急,索性与她磨下去——
“皇上……”齐贵人颤微微地唤了一声。
“嗯?”君昶麒似笑非笑地看着她,“就唱一曲吧,也让人都开开眼。”
“是。”
姜苡茈笑着,又喝了一口酒。
君昶麒还真是狡猾,一句话,在旁人听来,是维护齐贵人,实际呢?不过是在贬低她身份而已。一个贵人,竟然要“卖唱”……啧啧,真是可怜呐。
“蒹葭苍苍,白露为霜。所谓伊人,在水一方。溯洄从之,道阻且长。溯游从之,宛在水中央……”
夜风吹着,姜苡茈微微拢了拢衣服。
君昶麒见她这样,便说:“时辰也不早了,散了吧。”说罢,带着姜苡茈离了席。
齐贵人刚唱了个开头,这会儿僵站在那儿,唱也不是,走也不是,别提有多尴尬。其他几个妃子毫不忌讳地笑出了声。
姜苡茈!你够狠!
☆、猎场杀机明,柔情初现之(5)
【5】
路上,君昶麒一直紧握着姜苡茈的手,丝毫不肯放开。
姜苡茈垂下眼帘,瞥一眼那明黄色衣袖,并不言语。
进入王帐,侍从很识相地守在了外面。
姜苡茈停住了脚步,微微发怔……桌上,放了些她最爱的吃食。
“饿了吧?刚刚也没好好吃一些,来,尝尝吧。”君昶麒拍了拍身边的椅子,示意她也来坐下。
蟹黄小笼、翡翠虾饺、红豆糯米糕、葡萄水晶羹、杏仁饼以及……已经有三年没吃过的鸡汤鱼丝面。
“这些?”姜苡茈十分疑惑地望着他。
“是朕向国丈打听了的,命人按你家那位厨娘的方法做的。至于这碗面的做法,是康怡王呈上的方子。据说你蛮喜欢吃的。”他声音平静,听不出有什么情绪。姜苡茈却第一次感到了一丝丝愧疚。
“皇上,您不妨也尝尝吧,这面味道很是不错的。”说着,挑起西面落入小碗中,拿起勺子,舀了些鱼丝汤汁。
君昶麒看着眼前这一小碗面,无动于衷……
姜苡茈也不恼火,她挟了块糯米糕,咬了一小口,里面的红豆馅如流沙一般淌了出来。
“苡茈。”
“嗯?”姜苡茈放下镶金象牙箸,偏头望着他。
猝不及防地,姜苡茈跌入一个怀抱当中。她当即身子僵硬着动也不动。许久,头顶传来一句低语:“朕很清楚啊,你是苡茈。”
没来由的,两颗泪滚落脸庞……
【6】
天下第一大事!打破吴国多年的规矩啊!——皇上破例让梨妃一同参加狩猎!
“真是祸水一只!”
“呸,凭什么?!”
“使的什么狐媚手段,把皇上给迷得七荤八素的!”
……
种种议论,毫不停息。
树林口,一队人马整齐地排列在那。
姜苡茈一身白色马装,将姣好的身材曲线勾勒了出来。
“这匹马是你的。”君昶麒指了指黑马旁边的一匹纯白宝马。
抬头望了望……还,蛮高的嘛。
君昶麒率先上了自己那匹黑色宝马,他坐在马背上,眯着眼望着姜苡茈。
上前几步,一蹬,翻身上马。动作干脆利落,一点也不拖泥带水。
“朕的梨妃果然厉害。”
“……”姜苡茈断定,他是故意的。他就是要让自己在那人面前上马,他肯定知道,自己的马术是向谁学的。
一旁,侍从递上箭袋。
“欸?”
“既然一起狩猎,弓箭是不可缺少的。”君昶麒目视前方,并没看见她的表情……
这是把很好的弓,银色的弓身上,雕刻着繁复的花纹,配上白羽箭,真是够美的。
姜苡茈笑了。
在场所见之人,都十分讶异。很快的,他们也就理解,为什么君昶麒对她如此偏心了。的确,她有这资本。仅是很浅的一笑,就让他们神魂颠倒。
众人骑着马,入了林。
君昶绝的心思不在猎物身上,他不时抬头望望周围,见没什么动静,便又低下头去。
一边,君昶麒已经捕了两只狐狸,多只兔子了。
不远处,一只鹿跳了出来。姜苡茈眼睛一亮,从身后抽出箭来,搭上弓,站在马背上……
所有人都盯着她,惊讶得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啪——”
目标命中。瞬间,姜苡茈又恢复了平淡。
☆、猎场杀机明,柔情初现之(6)
“呵,朕今晚能吃上烤鹿肉了。”
姜苡茈冷冷地看着他,然后,拉着缰绳,转身离开。
“你们别跟来,朕自己过去看看。”
“是。”
姜苡茈将马系在树边,自己则沿着小溪散步。
“姐姐,苡茈该怎么办?”她看着溪对岸的连绵山峦,一声低语。
那是吴国和燕国的交界点。
“怎么了?”
姜苡茈转身,看着他。
“皇上,你觉得臣妾的姐姐怎么样?”
君昶麒一愣,脸不自觉地绷紧了:“朕不清楚。”
“是啊,姐姐十八岁就去了燕国,皇上怎会清楚……”
君昶麒皱眉:“你别用这种语气说话。”
姜苡茈一笑,摇头走开了。
“皇上——危险!”
闻声,姜苡茈转身……
一只箭正迅速朝君昶麒射去……
几乎是下意识的动作,姜苡茈奔过去,挡在了他身前……
银红的鲜血从伤口中流出,染红了白衣。那么晃眼,刺目。
姜苡茈盯着插在自己胸口的那支箭,惨然一笑。晕厥过去前,她看了一眼君昶麒。
没事,就好……
君昶麒搂住她。厉声说:“传太医——还有,这次行刺,朕限你们在三日内查出凶手,不然,你们都要人头落地!”
赶来的官员惊诧地看着这一幕,听见皇帝发话,应了句:“是!”
没人看见,远处,君昶绝的手,一点一点地,流出了鲜血……滴在地上,漾开……
【7】
“皇上,请把娘娘扶好。”太医看着那支插在姜苡茈胸口的箭,冷汗都出来了。
君昶麒让她靠在自己怀里,握着她的手。“拔。”
“是。”
……
翠涟站在一旁,咬着嘴唇,都快咬出血来了。她看着托盘里那支带着血的箭,心寒呐……
姜苡茈面色苍白,闭着眼,仿佛无所感觉。
“苡茈,你干嘛要救朕啊,你知道的,朕不想欠你人情啊。”
翠涟端着药膏走上前,对他说了句:“皇上。”
“认真上药。”说罢,走了出去。
君昶绝站在帐外,等着他。
“你的手怎么样?”
“回皇上,臣没事。”
“嗯,谢谢你了,若不是你抓住箭改变了它的力道,没准苡茈就不行了。”
君昶绝面无表情,听着他说下去。
“你会替朕查出来的,是吧?”
“是。”
“皇上,该用膳了。”离夜不止一次提醒君昶麒了。
“下去。”君昶麒守在床边,动也不动。
他这样已经两天了,姜苡茈还没醒来,这样下去,如何是好……
☆、猎场杀机明,柔情初现之(7)
“就让他守着吧。”
离夜转身,是君昶绝。
【8】
燕国宜亲王府邸。
园内种满茶花,这时节,开得正盛,到处飘散着它的醉人香气。
山石掩映间,坐落着一座双层小楼,楼前种着几株栀子。此刻,正吐露着一阵阵芬芳。
廊下,一把精致藤椅,一个年轻女子闭目坐着,应是睡着了。
一袭浅紫纱裙,青丝半挽,很是简洁。
不远处,走来一个高大男子。他走至跟前,望着藤椅内的她。
弯下腰把她轻轻抱起来,走向屋内。
女子并没有被惊醒,她靠在他怀里,睡得很稳。
把她轻放在榻上,盖上一条薄毯,正欲走开,却被她拉住了手……
转身,人还是没醒。
拉着他的那只手,紧紧不放。手腕上,一只墨玉镯,更衬得她肤色白腻如雪。
“我不走……”说着,在榻边坐下,“弦瑶。”
她怀孕两个月来,食欲不振不说,睡眠时间也长了不少。
“弦瑶,我知道你心里还是有他的,所以这个孩子你也是不想要的吧。但算我求你了,别作践自己,这是我的第一个孩子,你一定要生下他。”
屋外,太阳最后一丝余热消失,一切归于黑暗……
☆、错情错缘错,了心了空了(1)
雪清元年冬,梨妃宠冠后宫。——《吴史?诸帝妃子?卷十三》
【1】
“娘娘,药已经晾好了,快喝吧。”
“你先下去吧。”
“是。”
殿门关上。
姜苡茈走至桌前,端起碗,把药倒在一盆兰花中,毫不留情。
轻触了一下胸口,伤已经结痂了,感受不到疼痛了。
自从她醒来,君昶麒就不停地把各种补品送到她殿里来。什么人参、燕窝、雪莲、虫草……在这么下去,后宫里另外那些女人都能用眼光把她给射死了。
“姜苡茈,你是怎么回事?竟然会笨到替他挡那一箭。”望着铜镜里的自己,皱起了眉。忽而,惨然一笑。也许,这就是命!他们姜家女子的命!
“娘娘,康怡王求见。”
姜苡茈疑惑。他来干什么?“让他在那候着吧。”
“是。”
换了袭华丽宫装,走到了外殿。
宫人奉上茶,便退了下去。
☆、错情错缘错,了心了空了(2)
偌大的宫殿便只剩了他们俩。
“不知康怡王有何事情?”她的声音冷冷的,给人以疏远感。
“皇上让臣来向娘娘禀报几个月前猎场遇刺的事。”
“哼。之前怎么不说?”
“君昶绝不卑不吭地回答:“皇上说娘娘身体还没好转,便先搁下了。”
姜苡茈拿起一盏茶,饮了一口:“那你说吧。”
“据调查,那群刺客……是燕国人。”
手顿了顿,马上,恢复了正常。将茶盖盖上,放回桌上。“然后呢?”
“和燕国宜亲王有关。”
闻言,姜苡茈站起来,一步一步,走到他面前,盯着他,冷声道:“是谁指使的都可以,他除外。”
“为什么?”
神情黯了黯:“因为,他是姐姐的丈夫啊。”
“臣明白了。”
姜苡茈笑了。她扶着椅背,强撑着不让自己倒下去。“那本宫就不留王爷了。”
“微臣告退。”
殿门打开,冷气扑面而来,吹在身上,很是割人。
姜苡茈走出殿外,站在风口上,任凭风吹乱她的衣裳。
“姐姐,你已经牺牲了太多,苡茈不会再让你失去什么,一定!”
【2】
“皇上,已经到子时了。”离夜站在御案一侧,提醒着。
“哦,原来很晚了啊。你先去休息吧。”君昶麒仍旧低着头批阅着奏折。
“那皇上吃些宵夜再接着干吧。”说着,将早已准备好的吃食端上。
“先放一边吧……”闻见食物的香味,君昶麒顿了顿,“这是什么?”
离夜面无表情地回答:“山楂杏仁糕和红豆流沙汤圆。”
君昶麒挑眉。见他这表情,离夜又说了句:“梨妃娘娘吩咐,若皇上问起,就说是晚上不能吃太油腻的东西,对身体不好。”
笑了笑,端起小碗,问了句:“她做的?”
“是。”
“你下去吧。朕吃完就会去休息的。”
“是。”
离夜走出御书房,阖上殿门。他抬头望着黑沉沉的天,叹了口气……皇上,终是陷进去了啊……
殿内,君昶麒很认真地吃完了宵夜。然后,一人飞檐走壁来到了梨香殿。
他绕过了守夜的宫人,直接来到了内殿。忽然,听见一阵抽泣声。
她……在哭?
走到床边,轻唤了一声:“苡茈。”
姜苡茈闭着眼,手紧握着被子,头上渗出了冷汗:“姐姐,别走……苡茈……苡茈怕黑……”两颗泪滚落脸庞,渗进床褥里,消失不见。
君昶麒坐在床边,把她搂在自己怀里,低声说:“苡茈,别怕。昶麒在这里……”他握着她的手,守护着她。
姜苡茈无意识地喃喃:“我……不是弦瑶。”
……
第二天,宫人一进内殿,看见君昶麒抱着梨妃靠在床边睡着了,一个个眼珠子都要掉了出来。
君昶麒睁开了眼,他把姜苡茈放回床中央,替她掩好被褥,转身对宫人说:“以后晚上,都点盏灯。还有,让她接着睡吧。”说罢,便走出了内殿。
姜苡茈坐在梳妆镜前,独自梳着那一头长发。她的眼神冷冷的,嘴角扯着一抹似有似无的笑。
昨天晚上那出戏,可演得真不容易。到最后,竟然真在他怀里睡着了。这似乎,是进宫以来睡得最安稳的一觉呢……
“唉,”拍了拍脸,对镜中的自己叮嘱道,“姜苡茈,别胡思乱想了。像他那种家伙,还是别爱上的好,不然,定是万劫不复!”
“娘娘,太后请您去凤仙亭赏景。”
神色一凝。
自己和太后没什么交集吧。也罢,兵来将挡,水来土掩。
“知道了。”
扫过首饰盒,捡了支掐丝墨玉簪,将头发绾了起来。正欲合上盒子,猛然瞥见自己那块玉佩。
扇了扇睫毛,把玉佩系在了腰间,便出了殿。
这凤仙亭建在龙沛湖中央,想要过去,必须坐船。
姜苡茈上了岸,朝亭内那个穿着正红色宫装的人盈盈一拜。
“儿臣参见母后。”
☆、错情错缘错,了心了空了(3)
【3】
太后张芷年纪并不大,也就四十出头一点。此刻,她端坐在亭内,抬了抬保养极佳的手,示意她起来。
“真是像啊。”
姜苡茈不解,投去了询问的目光。
“坐吧。”
“谢母后。”
喝了口茶,张芷缓缓开口:“如果当初你姐姐没去燕国,那么现在我吴国的皇后肯定是她。”
闻言,姜苡茈瞳仁收缩了不少。
“哀家对你姐姐很满意,而且,与昶麒也很是合得来,至于你……”说着,似是无意看了眼她的表情,“纵然容貌好上多倍,神态多么神似,哀家也终是不满意的。”
姜苡茈不动声色:“请母后直说。”
“因为……哀家不想看见自己的两个儿子为了你争得头破血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