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呵呵……母后,您真是多虑了呢。苡茈,永远是姐姐的替身……不会抢了她的位子的。”
“这就好。”说着,又喝了口茶。
“那儿臣告退了。”
“嗯。”
姜苡茈走出凤仙亭,一步一步,走向岸边。
划船的宫人见她面色苍白,便小心翼翼问:“娘娘,您没事吧?”
姜苡茈淡笑摇头。然而,却一脚踩空,坠入了湖中……
“娘娘——”
父亲大人说,弦瑶最像他,冷静睿智。真的,我挺羡慕她的。
父亲是五皇子与六皇子的师傅,也因此,我时常看见他们俩在府中学习游玩。当然,我是不露面的。
有一次我忍不住,偷偷跑到花园里玩。看见了姐姐和其中一个皇子。没办法,他们兄弟俩长得实在太像了,我一时也分不出哪个是哪个。
我躲在花树后面,悄悄地看着他们两人。
那皇子摘了朵茶花插在姐姐发间,姐姐笑了,脸上还带着两朵红云。
我纵然再怎么不懂事,这点道理还是明白的——碰见这种场景,远远走开得好,免得殃及“池鱼”。
我转身跑开了。却不小心,自己的一支白玉簪掉在了草地上。
……
我很懒,所以咧……我找了棵粗实的树,靠在上面睡觉。
“你是哪的丫头?躲在这睡觉。”
我睁了眼,朝树下望去……呃,他是五皇子还是六皇子啊?
“我是谁与你何干?”
“哟,年纪不大,口气倒不小。”
听见他这句话,我白眼一翻。
我年纪小,你多大啊?!也就比我大三岁罢了。
“切!这么说您是七老八十喽……那可得小心些,别闪了腰。”小看我姜苡茈,没门!讽刺别人可是我的强项。
“呵,口齿还蛮伶俐的嘛。”
我努了努嘴,不再理睬他。
“唉……可惜哟,你父亲一点儿也没把你放在眼里,他可是只认定了一个姜弦瑶。”
“什么?!”我身形一闪,挡住了他的去路。
瞪着他,不自觉得流露出杀气。而他,竟然笑着打量着我。
……啊啊啊,我中计了!这不是告诉他我就是姜苡茈嘛。而且,还让他发现我会武功。
我咬牙切齿地说道:“真是只狐狸。”
“承蒙夸奖。”
“你……”我用手指着他。最终,问了句,“你不会说出去吧?”
“不会。”顿了顿,他从袖子里掏出一个锦盒,递给了我,“你拿着,我会让你帮我办件事。”
“什么事情?”
他摇头,道:“以后再告诉你。”说罢,便走了,留下我一人在那发愣……
☆、错情错缘错,了心了空了(4)
【4】
“姜苡茈,你给朕醒过来。不然,朕诛你全家。”
只可惜,姜苡茈不可能听见。
她浑身像火一般烫,额上满是汗滴,薄薄的单衣也快被汗*了。
“姜苡茈,你欠朕的还没还,怎么可以不管?!”君昶麒紧握着她的手,低语道。
姜苡茈皱了皱眉。手被那么用力地握着,即使昏过去,也觉得不舒服。
夜。梨香殿灯火通明。
“昶……昶麒……”姜苡茈微微睁开了眼。
“啊,娘娘醒了——”守在一旁的翠涟惊呼道。
君昶麒闻声赶来,身后跟着一批御医。方才,他在外殿与他们探讨病情。
翠涟在姜苡茈身后塞了几个软垫,扶着她坐起来。
姜苡茈朝他看了一眼:人瘦了不少,看着瘦削。
微微张了张嘴,想说什么但又止住了。
君昶麒大步向前,抱住她,在她耳边低声道:“终于醒了,终于醒了……姜苡茈,朕不允许你再出事。”
姜苡茈苦笑。
碍着弦瑶的面子吧。毕竟她是她最宠的妹妹呢,出了什么闪失可不好交代啊……
“皇上,请容许微臣替娘娘把脉。”
这声音……好耳熟……
姜苡茈抬头……恍若被雷劈中!!
神医清自华!!
他怎么在这?!不是一直云游四海的吗?难不成,被他派进宫来的?
“启禀皇上,娘娘过于体虚,需要进补。但不可用燕窝这些阴寒之物,且要一点一点,慢慢补,万万不可操之过急。”
“去开方吧。”
“是。”
床上,姜苡茈轻启唇瓣:“翠涟,叫御膳房准备碗银耳羹。”
翠涟小心翼翼地望了一眼君昶麒,问道:“娘娘,不需要准备其它的了吗?”
“嗯。”
“是。”翠涟见她决心已明,便不再说什么,退了下去。
“皇上,夜深了,请回吧。”
“那你好好休息,朕明日再来看你。”说罢,走到了殿外。
殿内,灯烛摇曳,再无其它动静。
姜苡茈手撑在床榻上,发丝垂在胸前,无波无澜。
“啪——”一滴液体滴落,凉凉冰冰。
☆、错情错缘错,了心了空了(5)
【5】
“尹才人,有什么话你就直说,别拐弯抹角。”姜苡茈拥着一袭皮裘,慵懒地倚在软椅内。
座下,尹才人带着献媚的笑,道:“梨妃娘娘,皇上那么宠您,您为何不趁机挫一挫其他妃子的锐气呢?”
姜苡茈冷笑。
真是个蠢女人。
“尹才人,本宫对这些事没什么兴趣,你要真想借他人之手达到目的的话,也许齐贵人会是个不错的选择。”她姜苡茈可没这么多时间浪费在这种人身上,了明了讲拉倒。
尹才人顿时变了脸色。咬了咬牙,道:“娘娘,臣妾感到身体不适,先告辞了。”
姜苡茈撑着额,闭眼“嗯”了一声。
这种人,连编个理由都编不像,还会有什么出息么……
“翠涟,替本宫去御膳房通知一声,就说待会儿本宫要去做些点心,让他们准备一下。”
“是。”
姜苡茈一直闭着眼,在想着什么。
也许……我该牺牲些了。
睁开眼,露出了妖媚的笑。
【6】
腌制过的玫瑰花和桂花,加上红豆沙,搁在了碗里。
姜苡茈快速地包好一个个小包。皮子很薄,几乎成透明,里面满是馅料。
一旁,那些御厨们看得目瞪口呆。这手艺,他们中没一个人能比得上。
……
枣泥饼、花酿包、金丝球、人参桂圆茶……应该够了吧。
姜苡茈将它们放进托盘,亲自端了出去。
这时辰,君昶麒应在芜心殿休息。
“参见梨妃娘娘。”看守的宫人施礼,替她推开了殿门。顿时,一股幽兰香气迎面拂来。
走进去,宫人阖上了殿门。
姜苡茈进了内殿,君昶麒闭目盘坐在榻上,仿佛没听见她的动静。
“皇上,臣妾做了一些点心,请您吃些吧。”
“……”
姜苡茈抬起头,望着他。走近点儿,又唤了一声:“皇上?”
手臂倏然被人一拉,一个重心不稳,姜苡茈跌在了他怀里。
“皇……上?”
“朕清楚你是姜苡茈,你也给朕记得,朕是君昶麒。”
姜苡茈一阵吃痛。他的力气大了些。
仰起脸,望着他。
“朕没认错人啊,你始终是朕的苡茈……”
姜苡茈越发感到迷惑了。
他……什么意思……
“皇……唔……”嘴唇被人堵上。瞬间,姜苡茈思考速度为零。
她望着眼前这个男人,这张脸,让她感到一阵心酸……闭上眼,止住了想要流出的眼泪。
罢了,他想要就给他吧……
身下顿时一轻,她被君昶麒横打抱了起来,大步走向床榻。
……姜苡茈从没承受过这样的疼痛,她忍不住呻吟了一声。
君昶麒停下动作,把头埋在她的肩窝处。双手环住她洁白的身躯,喘着粗气道:“睡吧,这样就什么事都没有了。”说罢,拿过一床被子替她盖上,自己也睡了下去。
桌上,吃食已经冷硬,蜡烛也已燃尽……
☆、错情错缘错,了心了空了(6)
【7】
寅末时分,姜苡茈起身穿上衣裳,随手梳了梳发丝,并未挽起,就那么散散地垂在了腰际。
回头望了眼还在沉睡中的皇帝,姜苡茈皱了皱眉。不明白,他为何能睡得那么安稳。
出了殿,守夜的宫人慌忙施礼。
姜苡茈摆了摆手,示意他们别跟着。
这冷寒的季节里,她竟感觉不到一丝温度。
抬头……重重叠叠的高大墙壁,给人以绝望,如墨般黑的天死气沉沉。
姜苡茈像孤魂野鬼般回到自己的梨香殿。
守夜的翠涟见她回来,穿得那么单薄,忙进屋取了件狐皮大衣给她披上。
“娘娘,您怎么了?”翠涟很怕,她怕姜苡茈的那种眼神。空洞、绝望、没一丝生气……就像当年姜弦瑶去燕国和亲时一样。
“翠涟,本宫要沐浴,你去准备一下。”
虽然不解,但她还是照做了。
澄清了热水,试好了水温,洒下花瓣。
正欲替她更衣,却被阻止。
“你去歇息吧,让本宫自己来。”
“是,娘娘。”
姜苡茈褪了衣裳,踏进水中。一遍一遍,擦拭着自己的身体,知道皮肤微微泛红。
忽地,姜苡茈哭了出来……她终究不干净了。
双臂向水面一拍,溅起无数水花。地面,顿时湿漉漉的。
【8】
一大早,便有君昶麒的贴身太监白德领着一群宫人来到梨香殿。说是奉旨赐给姜苡茈一些物品的。
姜苡茈让翠涟打赏了他们。
长条的案几上,一个个托盘内都是些赏赐的东西。什么珊瑚摆件、墨玉手镯、金步摇、南海珍珠串……在姜苡茈眼里,净是些俗物。
扫过一个个托盘……脸色“刷”地变白。
那是个雕琢得十分精致的玉臂钏。
臂钏颜色很是特别,黑色中夹着一抹血红。
墨玉鸡血石臂钏,不是……不是已经不见好多年了吗?!
☆、海上雾里帆,迷蒙拨云难(1)
雪清二年春,帝携梨妃使燕,燕宜亲王迎之。——《吴史?交谊?卷十》
【1】
姜苡茈觉得君昶麒真的很残忍,正如此刻——
燕宜亲王白甪承带着家眷和宫人迎接他们。而她,姜苡茈,竟要接受自己姐姐的叩拜。
她身着正色华服,头上满是珠翠。站在君昶麒身边,望着姜弦瑶,觉得那么悲哀。
与君昶麒上前一步,各自将人搀扶起来。
“谢梨妃娘娘。”声音不大,却足以把姜苡茈的心扎得鲜血淋漓。
扯着抹僵硬的笑,道:“王妃不必多礼。”
燕王年老病重,宜亲王为他最宠的皇子,便由他代为陪同君昶麒他们游览王城名胜。
白翠山,王城第一山。山上有泉,名微翠泉,泉边建了个数米高台,供权贵设宴赏景。此刻,姜苡茈坐在这,倚着汉白玉栏杆望着山下景色。
倏地,一叠杏仁饼放在了她面前。
姜苡茈抬头,是姜弦瑶。周围无人,姜苡茈就直言不讳了:“姐姐,三年不见,可好?”
“我很好,”说着,手抚了抚小腹,“你也看出来了,我怀孕了。”
“唉……姐姐,你不恨我吗?”
姜弦瑶摇头,道:“不恨你,只是觉得你很傻。这火坑有我一个人就够了,你何必再跳进来?”
“身不由己,就如姐姐你。”
姜弦瑶愣了。她看出来,自己的小妹变了。从见面到现在,她就没真正笑过。正欲说什么,一宫人却走过来通报道:“梨妃娘娘、王妃,筵席已开,请两位入座。”言毕,引着她们入了座。
上座,是君昶麒,左侧设一筵,便是姜苡茈的座位。宜亲王与姜弦瑶同坐右首。对面,是燕国宰相李风严。再往下,就是些陪同的大臣了。
姜苡茈看着对面的山珍,陡然反胃。一旁的宫人见她如此表情,便替她端上了一份山间时蔬汤。
拿起勺子,硬逼着自己喝了几口。放下勺,给自己斟了杯果酒,一饮而下。
姜弦瑶撇头,见她饮酒如此得坦然,不免诧异。这果酒可是极酸的,她竟然……感觉不到么?
忽然,一个想法从她脑海中显现出来,但又马上被自己给否决了。怎么可能……
“不知陛下亲自前来,可有什么要事?”白甪承言归正传。
君昶麒饮了口酒,道:“其实也没什么,不过是在宫中待太久了,想出来转转罢了,且梨妃身子向来不太好,出来呼吸些新鲜空气也是不错的。”
“极是。那不如就让弦瑶陪梨妃娘娘游览城中景色吧。”
“那是最好不过了。”说罢,君昶麒看了看姜苡茈的反应。
除了微笑就只剩微笑。
姜苡茈起身,举起酒杯,道:“那苡茈就先谢谢王妃了。”仰头,将酒一饮而尽。
然而,因在风中立了许久,经不住,姜苡茈晕了过去。
“苡茈——”两声惊呼分别来自君昶麒和姜弦瑶。
☆、海上雾里帆,迷蒙拨云难(2)
【2】
“恭喜皇上,娘娘已有身孕。”随行御医清自华如实禀报。
君昶麒挑眉,冷声道:“你说什么?”
不卑不亢,又回答了一遍:“娘娘已有身孕。“
“知道了,下去吧。”
“是。”
床榻上,姜苡茈面色苍白。
她……怀孕了?!怎么可以……
“姜苡茈,你别想动什么歪脑筋,你要敢碰这孩子一下,朕就让整个姜家陪葬。”君昶麒一字一句,说得清清楚楚。
“是,皇上。”姜苡茈心底冷笑。她想明白了,这孩子可以好好利用呢……用来除去那些碍事的人……她怎么会自己动手害了这个孩子呢?
宜亲王府园内。
姜弦瑶遣退了旁人。凉亭内,只剩她们姐妹俩。
“苡茈,你爱上他了吗?”
毫不犹豫地摇头。
“唉……”姜弦瑶叹气。这也许就是命中注定的,“苡茈,你想知道姐姐的故事吗?”
点了点头。
“那一年,我十六岁。在府内,我遇见了他——君昶麒。当时我很奇怪,因为他一见着我就待我很好,很好,好到让人怀疑。果然啊,他最后问了我一句:‘玉佩呢?’我迷惑啊。什么玉佩呢?我从不佩戴这种东西啊,于是我便回答了他。你猜他怎么着,竟然问我叫什么……呵,原来,他连我是谁都不知道。我告诉他,我是姜弦瑶,姜家的大小姐。结果,他脸色变了,皱着眉盯着我,”姜弦瑶抬头,看了看她的反应……正如自己预料的那样,敛了表情。以自己妹妹的聪慧程度,肯定是猜到什么了吧,“然后,他转身离开了。我很好奇,就跟了过去,结果看见,他呆站在那儿,动也不动。他看见了什么呢,他看见了你和君昶绝。”
仿若被雷劈中,双目空洞。姜苡茈机械地吐出四个字:“你、说、什、么?”
“唉,”姜弦瑶握住了她的手,道,“我说,君昶麒从头至尾,眼里就只有你。”
“你骗人!”推开她的手,站了起来,“他怎么可能认识我?!我十四岁以前从没向陌生男子露过面容,这怎么可能呢?!再者说,他凭什么从头至尾眼里就只有我,他不是和你在一起一年多吗?!”
瞥了她一眼,姜弦瑶淡淡道:“你太激动了。”
姜苡茈语塞。她拿起茶杯,喝了一口,然后放回桌上。
“姐姐,苡茈先告退了。”言毕,走出亭子。
姜弦瑶坐在那,望着她渐行渐远的背影,一句喃喃:“你难道不奇怪,为什么你一出生就有那块玉佩,而我却没有。不是说,这种物品要有就人人都有的么……还有啊,我是那个替身啊……”
姜弦瑶,性温婉,貌美,精棋艺。外人称,姜家最丽者也。
姜苡茈,素低调,鲜有知晓者,乃奇事。
知道为什么会这样吗?
因为——
貌。才。
【3】
“翠涟,你原是服侍姐姐的。本宫问你,你那时见过皇上吗?”
“娘娘……为何这么问?”
姜苡茈看着她的表情,就知道有什么。于是,板起脸,道:“如实说。”
“是。那时大小姐不知怎的,经常与皇上会面。奴婢很是奇怪,毕竟娘娘您与皇上可是有婚约的。”
“什么?!”姜苡茈不淡定了。她彻底弄糊涂了,这到底是怎么回事?
翠涟见她这反应,不免疑惑,道:“娘娘,老爷他没跟你说吗?”
姜苡茈拂了拂额发,道:“说什么?”
“这个……”翠涟面露难色。
“说!”
“奴婢当时进府时,七岁。那时娘娘您才刚出世。皇上与康怡王也不过三岁。先帝当时很看重姜家,就下旨,让您与大小姐中的一位长大后嫁给他的两位皇子之一。皇上先选了,他没选大小姐,而是选了还在襁褓中的娘娘您。并赠予您一块白玉玉佩和夜明珠一颗作为信物。照理说,这样一来,康怡王该选大小姐的,结果他不要。”
“玉佩……夜明珠……爹,你骗我,难道我这么不招你待见吗?!”
“苡茈,这两件物品乃你出生时,请人定做的。”
年幼的姜苡茈转着那双乌溜溜的大眼睛,道:“爹,女儿会好好保管的。”
“嗯。”
……
“苡茈,有心上人了吗?”
摇头。
“你觉得五皇子如何?”
“……”姜苡茈垂睫。她不了解自己的父亲,总觉得他很古怪,“女儿不敢妄加言论。”
“明日皇上设宴,你去准备一下吧。”
“是。”
说是准备一下,也不过就挑衣服,梳个妆而已。
两队掐丝紫晶簪,一副流苏珍珠耳环。
也不知像谁,姜苡茈就是不爱打扮得花枝招展的。
宫里很热闹,热闹得让人无所适从。
姜苡茈坐在一边,就听见不少人在议论她——
“这是谁家的小姐啊,长得真是标致。”
“啧啧,样貌是不错,可看那打扮,估计身份不怎么样。”
“哟,你有没有眼光啊。她头上那两对簪子,是江南移月阁的定制货。那副耳环,是去年个儿,西洋进贡的一盒珍珠中的几颗做的。最重要的是,那块玉佩,你看那花纹……”
“呀,也不是?!”
……
姜苡茈装作没听见,喝着自己的茶。
“五皇子驾到,六皇子驾到——”
姜苡茈起身施礼。她把头垂得很低,因为,她根本不愿意这两个人发现她。
六皇子双眼一扫,然后转头对随行太监交代了一句。
“是,”那太监上前一步,道,“姜氏小女出列。”
姜苡茈抬头,却看见自己的姐姐,一步一步,极为端庄地走到两人面前。周围人便开始不停地赞她多么美丽。
人群中,姜苡茈苦笑了一下。在这儿,没人知道她姜苡茈……转身,独自离开了大殿。
身后,所有人都与她无关。
脸上,那淡笑一直没消散。她仿佛,不再有其它的表情了。
许久,姜苡茈开口,道:“翠涟,你先出去吧,本宫要一个人呆一会儿。”
“是。”
姜苡茈走到窗边,推开窗户。
这是燕国啊……燕国。
☆、海上雾里帆,迷蒙拨云难(3)
【4】
换了身素净白衣,姜苡茈躲过众人,只身来到了城郊。
淡安寺……
匾额上的大字恍了她的眼。鬼使神差地,姜苡茈走进了寺内。
这里香火并不旺。此刻,一个人也没有。
推开殿门,镀金佛像有些残缺,香烛静静地燃烧着。佛像前,一个僧人跪在那念着佛。
姜苡茈走过去,跪在他身后一块蒲团上。闭上眼,合上手掌,什么事也不做,一句话也不说。
半晌,那僧人率先来口:“施主,请问你为何而来?”
唇瓣一启一阖:“我为何卷进来?我本该是我自己。”回答得牛头不对马嘴。
那僧人转过身对着她。一看见她的容貌,便摇了摇头,吐出了一句话:“江南雪自寒,玉梨堪折殇。”
姜苡茈一个激灵,不知该说什么。
“施主,天色不早了,请回吧。”
起身,施礼,离开。
僧人仍跪在蒲团上。其实,那句话前还有一句——麒麟树旁伴,绝断丝亦缠。江南雪自寒,玉梨堪折殇。
“世上一切事,有因必有果,有果必有因。真是罪孽啊。”无人知晓,他竟是燕王的同胞弟弟,白迦息。
【5】
姜苡茈抱膝坐在床榻上,呆呆地望着窗外。
门被人推开,君昶麒走了进来。见她像虾米似的抱成一团,似是没安全感,不由得心生怜意。
走到妆台边,拿了支羊脂白玉簪,替姜苡茈把散乱的发丝送送一绾。
“怎么了?”
姜苡茈抬头,道:“你想除了我爹,就除吧。”她的眸子似是凝了一层冷霜。
“哦?”
“欺骗我的人,都没有好下场。”
君昶麒拥紧了她,道:“你说的,朕一定办到。”
【6】
“朕这次来燕,其实还有件事想要商量。”
白甪承正色道:“陛下有何事,就请直说。”
“攻周。”说着,君昶麒沿着杯沿抿了一口茶。
一旁,宰相厉风严看了一眼这位年轻的君王,道:“我燕国向来与周交好,这样是不是有些……不道德?”
狐狸。
“宰相大人,朕还没说利益呢。”
“请说,”白甪承接了话。他蛮佩服君昶麒的,干脆直接。
“将周攻下后,对半劈。另外,我吴国将会派公主来燕联姻。”
厉风严一笑,道:“陛下您真是有趣。据臣所知,陛下您还没有子嗣吧。”
君昶麒不语。
“待本王向父皇禀报过再说,可好?”白甪承又出来打圆场。
“到那时请王爷将答复送至吴国吧。”
“哦?您不多待一阵子吗?”
“不了,”君昶麒摆摆手,“梨妃不适应这的天气,又加上有了身孕,还是早些回去养胎的好。”
一时间,大殿里没了声音。大家都清楚,这位梨妃是个什么来头。一些个见过姜苡茈的大臣都在心底摇了摇头:红颜祸水啊。
殊不知,君昶麒对她的那份情,并不只是因为她的容貌而已。
父皇设宴,我与皇兄前往大殿。完全是下意识地,我在人群中寻找她。
不显眼的一处,姜苡茈低着头跪着行礼。
我欲叫她陪我们兄弟俩顽耍,便叫了太监嘱咐了一句。
“姜氏小女出列——”
“……”应该算是意外吧,那个款款走来的女子不是她。
我眼底闪过一抹厌恶,又马上隐去了。
作为皇子,是不能有这种有失礼仪的表情的,可我真的很不喜欢。对于这种打扮得花枝招展的人,避之不及。而且,我总觉得,她抢了姜苡茈的东西……姜苡茈……猛然一惊!再去寻找,只来得及看见她孤身远去的背影。在黑夜中,显得愈发萧条。
请皇兄帮我应付这人,我自己追了出去。
环顾四周,并没看见她。
设宴的环云殿离万香林很近,我便走去寻找。
这时节,花开得极盛,各种花香调和在一起,很是浓郁,所以称这位万香林。
我的脚步停了下来,我看见了她。
一袭素衣,不染纤尘。
她的眼前,是只受伤的猫。
父皇素来对猫无好感,因此见一只打一只,像这只猫只是伤了腿已经很不错了。
我见她取了自己那条真丝绣帕,替猫把伤口一点一点缠上……
发丝垂下,挡住了她的脸,让人看不真切。
替猫包好了伤口,她起身走到了御河边的大石块旁,坐在上面,下巴抵着膝盖,望着漫漫黑夜出神。
我站在她身后不远处,并不走近。
夜很静,只有远处的殿中隐约传来一丝两丝的乐声,其余的也就没有了。
那次,若君昶麒走近了看,便会发现,姜苡茈在流泪。笑着,望着天,无声无息……
☆、海上雾里帆,迷蒙拨云难(4)
【7】
“姐姐,我们又要分离了啊。”姜苡茈带着浅笑,对姜弦瑶说道。
“妹妹。”姜弦瑶轻唤了一声。
“嗯?”
“小心、后宫。”
“嗯。”
返回途中,清自华日日为姜苡茈把脉。一日,他明侍从送了几包药给她。
姜苡茈屏退了旁人。
她拿起剪子,将捆药的绳剪短。打开……里面竟搭了些藏红花。
拈起一朵花,那红色衬得她的手苍白瘦长。
“君昶绝,太操之过急了吧……况且,本宫为何要听你的话呢?呵呵……”收了笑,姜苡茈唤了声,“来人。”
翠涟推门而入。她见姜苡茈在将拆开的药包重新包好。
“娘娘,有什么事?”
“喏,”姜苡茈拎了药包给她,“去交给皇上,让他看看。当然,如果他问起,就说本宫也不清楚是怎么回事。”
“是。”接过药包,翠涟也不多问,匆匆离去。片刻,君昶麒就来了。
“这是怎么回事?怎么你的药里有藏红花?”
“臣妾也奇怪呢。”
君昶麒闻言,瞥她一眼,道:“你怀疑什么?”
一笑。姜苡茈拂了拂额发,道:“不是怀疑,是肯定。很显然,那个人是故意的,或者说,他根本不知道臣妾会把这药给皇上看。”
“哦?”君昶麒挑眉,“接着说。”
“正常人想谋害龙裔,会笨到在药里放几朵完整的藏红花吗?而且,朵朵是极品。”
“呵……本是想帮你,却不知你心意已变。朕真是替那人惋惜啊。”
姜苡茈敛了笑意,道:“皇上,臣妾心意从未改变。”
顿时,静谧无声。
他们心知肚明。
是的,自己知道便好,不必点破。
☆、染缸群中行,怎会素白身(1)
端午,帝于环云殿设家宴。应喜和之事,然齐贵人燃妒心,致梨妃小产。帝震怒,将齐氏贬为庶人,并赐白绫一条,以儆效尤。——《吴史?诸帝妃子?卷十三》
【1】
堕马髻,斜斜插入白玉簪。温润的玉质看着就显细腻。螺子黛,细细描眉。
“娘娘,今日的宴席上其余妃嫔必定争奇斗艳,娘娘您可有什么好方法吗?”
姜苡茈执着只手镯正欲套上,闻言,道:“待会儿你把本宫那套新的白色宫装拿来便可。”
“娘娘您又穿白啊?”
姜苡茈笑而不语。
白色,是最容易染上血污的呢,我不穿它穿什么呢……
穿戴好,姜苡茈胡乱吃了几口粽子,便出了殿前往御河边。君昶麒在那设了个小宴,让众妃嫔先顽耍一番。
姜苡茈刚一走到,就屏住了气。
哼,麝香。这群人为了除掉这孩子,还真敢以身犯险啊。
侍奉的宫人捧上了一盏茶递于姜苡茈。
接过,揭开茶盖一看。人参、茯苓、白术、当归……倒全是些安胎的药材。
眼角余光一瞄,不少人都盯着自己,生怕自己不喝似的。
反正也没毒。
端起茶盏抿了一口。盖好茶盖,放回托盘内。
“各位姐妹们,请别在妹妹面前拘束了,不然可真折煞我了。”
众人都明白,也就只好陪着笑谈开了。
远处,白德走来,道:“皇上请各位主子去环云殿。”
【2】
太后张芷一袭正红色宫装,坐在上座,含着笑望着向她行礼的儿媳们。“请起吧。”
“谢母后。”
过了会儿,君昶麒与君昶绝也到场了。这么一来,人就齐了。
丝竹之乐响起。容貌出众的舞姬翩然起舞。
姜苡茈无心赏舞,低着头目空一切。
一宫人端上一碗酸梅羹。
微一蹙眉。
这羹放在盛有碎冰的盘内,此刻,冒着幽幽寒气。
一边,齐贵人见她并不碰那羹,就道了一句:“俗话说,酸儿辣女。梨妃娘娘您不食这酸梅羹,莫非怀的是公主喽?”话音落,众妃掩面失笑。齐贵人很是得意,认为自己狠狠地耍了她一番。
盈盈一笑,姜苡茈轻摇了下头,她道:“齐贵人有所不知,本宫自幼体弱,这极寒之物哪怕是在盛夏也是不能多吃的,况且现在日子还没到呢。”
那边,君昶绝“哼”了一声,给自己倒了杯酒喝了。
她那招,只能唬弄一下别人。自己还不了解吗?她可是连冬天都敢嚼冰块的。就这?!还冰寒?!
君昶麒道:“既是如此,那给梨妃换份莼菜羹吧。”
宫人领命去准备了。
翠涟站在姜苡茈身旁,见有她爱吃的茄鲞,就用象牙箸挟了些放在小碗内,轻放于姜苡茈面前。
殿中央,舞姬的身上,散出了一阵阵浓烈的香味。
姜苡茈当做没感觉,把碗中的茄鲞吃下了。端起茶杯,饮了口茶水。
“皇上,臣妾觉得,这端午只有些歌舞,未免太过单调俗气了。不如想些新玩意儿可好?”
“你说说看。”
“每人向大家展示个自己的才艺。若觉得好,那就请皇上赐诗一首。若不好,罚酒三杯加上……嗯,加上亲手制作一个香包,毕竟入了夏,也是不可少的。”
太后点了点头,道:“这主意不错,就这样吧。你们,退下。”
众舞姬停止舞蹈,施礼退出了殿。
姜苡茈向翠涟使了个眼色,她会意,端上了一个漆金乌木筒。里面,放着一把竹签。
“这每一根签末端,都有个数字。每人各摸一支签,然后按数字的顺序表演即可。“说罢,她起身,率先抽了一支签。
签底部,是用朱笔写出的字——仇。
翠涟用托盘托着签筒走过每一位妃子的座前。众妃面面相觑,却碍着这是太后点了头的,只能硬着头皮上。
姜苡茈接过签筒,对太后道:“母后,您不妨也抽支签吧。”
今日,张芷格外高兴,也就答应了。
“不知哪位姐姐抽到了一号签?”
吴贵人站了起来。
姜苡茈眼底蕴出一种不知是何表情的表情。
吴氏一族,一直是姜氏一族打压的对象。说缘由,谁也不清楚……至于这位吴莫月,吴贵人,嫁给君昶麒三年多了,膝下并无子嗣,并不受宠……说她掀不起大风大浪,还是肯定的。
“臣妾并没什么过人之处,就吹箫一曲吧。”
“好,拿箫来。”君昶麒难得的露了笑。很浅,不着痕迹。
箫声起……《金缕衣》。
原来,不过如此。
……
“梨妃,到你了吧。”君昶麒半眯着眼看着她。
姜苡茈盈盈一拜,道:“是。”
太后皱了皱眉头,问了一句:“你怀有龙裔,可以么?”
“不碍事的。”
姜苡茈没去换装,她那袭白色宫装正好。
乐声慢慢响起,那声音宛如水珠滴在石头上,清脆悦耳。姜苡茈以袖掩面,跪坐在地上。
缓慢站立起来,两臂舒展。纯白的丝绸衣裙极为轻薄,一下子,如蝴蝶展开双翅,翱翔于蓝天。“刷”的一声,两把白羽扇展开。姜苡茈的面容在扇后影影绰绰,让人看不真切。
踮起脚旋起身,裙摆如花一般,缓缓但又明显地绽开。
君昶麒坐在上座,望着旋身而舞的姜苡茈,眼底漾出了笑意。
白梨,那分明就是朵白梨。
君昶绝仰头饮了杯酒,望着那个女子。
她越来越美了,舞姿也愈发让人惊艳。但,自己离她,却远了……
乐声终止。
姜苡茈半弯膝盖。裙摆也就漾开在地面上,仍是一朵梨花般。
“好——”君昶麒带众鼓掌。
噙着笑,姜苡茈重又入了席。
翠涟早就盛好了碗莼菜羹放在那儿。她拿起勺子,慢慢品尝。
“梨妃果然舞技超群。朕若不赐诗恐怕过不去。来人,拿笔墨。”
一代红袖*花,吴宫艳绽惊绝华。轻盈杨柳腰似柳,淡白梨花面倾城。
字苍劲有力,加上那落款,天下人哪个不妒?!
姜苡茈看着那首诗……笑。以她的功力,不可能感觉不到不远处齐贵人能把她射死的眼神……
☆、染缸群中行,怎会素白身(2)
【3】
宴席途中,姜苡茈出了环云殿,打算透透气。
这边环境很好,也没扫人兴致的守卫。
姜苡茈站在高台栏杆边,望着那片万香林。林间枝叶掩映中,隐约露出了重重叠叠无尽头的宫墙。
一入宫闱深似海。
可不是吗?
“臣妾参见梨妃娘娘。”
身后传来低婉的声音。姜苡茈欣然转身,道:“齐贵人也出来透透气?”
“是。”话虽这么说,眼角却闪过一冷冽的光。
姜苡茈把她的表情尽收眼底,心里冷笑。既然如此,她就推波助澜一把吧。
“齐贵人,你信不信,本宫迟早会除了你。”
瞬间,空气凝固。
“哼,”齐贵人也不装了,“既然梨妃娘娘不讲暗话,那我也就挑明了。姜苡茈,你受宠又怎么样?!出身权贵又如何?!这宫中,与我有相同想法的人多了去了,自然,我们也愿意联手拉垮你。”
双眼一眯,让齐贵人打了个寒颤。这是种像猎豹盯上猎物的感觉,异常危险。她佯装镇定,道:“别以为我不知道,你不过是像你姐姐几分而已,还把自己当回事。”
姜苡茈忍住自己想冲过去掐死她的冲动,道:“你说,你今天能全身而退么?”
“什么?”齐贵人怔住。
绕着自己黑亮的发丝,姜苡茈向一边走了几步,又转向她:“慢慢参悟吧。”
“慢慢?!”齐贵人疾步上前,怒目瞪向她,“你信不信,我把你从这推下去?”
“你敢?!”
“怎么不敢,”齐贵人双眸闪出一种如狐狸般的光芒,“这又没守卫,皇上他们又在殿内,你说呢……”
蠢材!
姜苡茈在出殿前曾嘱咐过翠涟,如果自己久久不返,就出来寻她。现在,该差不多了吧……
转身,不屑一顾,正欲走下台阶。猛然重心不稳!
“娘娘——”推开殿门的翠涟惊恐地大喊,引得殿内众人走了出来,就见到了这么一幕——
姜苡茈摔在台阶下,一脸痛苦状。一只手捂住小腹,*的血抑制不住地渗出,染红了手。
一袭白衣上,那红色多么触目惊心。
君昶麒大步向前,一把抓住齐贵人摔在地上。又慌忙下了台阶,抱起姜苡茈。
“来人,传太医——还有,把这个贱人关起来,没朕命令,不许探望,不许送饭!”
怀里,那只手拽住了他的衣袖,她说:“昶麒,我对不起你。”
声音极轻,但他还是听清楚了。她没认错人!她知道他是君昶麒!
台阶之上,君昶绝立在那,盯着他怀里的姜苡茈,看着她体内的血不断地流出,真想把那个推她下去的女人一杀了之。
一边,齐贵人失声尖叫:“姜苡茈,我不会放过你的!不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