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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

梨香殿。

宫女进进出出。脸盆、毛巾……不知换了多少。

床榻上，姜苡茈躺在那儿，咬住唇，一阵抽痛。

外殿，清自华跪在地上，禀报道：“皇上，娘娘已经喝药。”

“……”

不一会儿，内殿一个女官走了出来。她跪在地上，道：“皇上，胎儿已去。”

君昶麒无力地摆了摆手，道：“你们让开，朕要进去看看她。”

也不等阻拦，就进了内殿。

姜苡茈见他进来，一脸幽怨地看着他，最后，忍不住流下了泪：“皇上……孩子没了……”她是真的悲痛。刚才那种感觉，完全是把她身上的肉硬生生地割下来一般，锥心刺骨。

“别哭，苡茈。朕会替你给孩子讨一个公道。”

“公道……呵呵。”姜苡茈停止了哭泣，她直起身子，仰起脸，道，“君昶麒，你为什么不告诉我呢？”

“什么？”

姜苡茈拿起放置在身旁的玉佩朝他一扔：“别告诉我你不知道。”

君昶麒接住了那块玉佩——

玉质细腻温润，雕刻繁复精细。中间，一个“苡”字。周围，是一圈复杂华美的花纹。这还是皇子时的君昶麒的专有花纹。

“我以为，你不记得了呀。或者说，你根本不想承认。”

“呵，呵呵，”姜苡茈歪着头，苦笑道，“不是我不记得，亦不是我不想承认，而是我由始至终，根本就不知道。他疼的，始终只有姜弦瑶。”

君昶麒面色一变。他清楚了……哼，好一个姜自成，想偷梁换柱？！

“天上地下，就你一个姜苡茈，朕不会……”

“……”低下头，脸埋在臂弯中，“皇上，您当初为何要选臣妾呢？”

“不知道，凭朕的直觉而已。”君昶麒轻*她的发顶，眼神温柔至极。

“直觉……”姜苡茈重复着这个词。他的直觉，改变了她的命运，而她的直觉呢？“皇上，有个僧人曾对臣妾说过一句话。”

“哦？”

“江南雪自寒，玉梨堪折殇。”

君昶麒的手僵住了。这不是句好话，他清楚，也听过这句话，经白甪承之口。

“臣妾怕，怕这句话。”她怕的其实不是死，而是她死后，姜家会怎么样？

君昶麒拍了拍她的背，低声道：“别怕，有朕护着你，什么也不会发生。”

【5】

后宫所有妃子都聚集在梨香殿前。

广地中央，齐贵人跪在那儿……不，不能叫贵人了，应该是庶人。

君昶麒站在高处，使了个眼色。离夜上前，从离夜手中接过白绫，绕上了她的颈……

“残害皇家血脉者，死！”

妃子们大气都不敢出，眼睁睁地看着她断了气。

姜苡茈站在君昶麒身边，问了一句：“皇上，您难道不怀疑臣妾吗？”

摇头。抬起手，搂住了她的肩，道：“可还满意？”

“该怎么说呢……孩子已经走了，不会回来了。”

站在广地周围的妃子不约而同地望向高处的姜苡茈。他们这才意识到，自己的敌人多么可怕。没准哪一天，连自己怎么死的都不知道。

“皇上，臣妾乏了。”

“朕陪你去休息一会儿，”携着她转身，又嘱咐了离夜一句，“处理收拾一下。”

“是。”

回了殿，姜苡茈走到书案前，坐下，执笔抄经。

君昶麒挑眉，道：“原来你是为了这个。”

“只是不想看见那些人而已，”蘸了蘸墨，继续抄写，“这宫里，清静之地太少了。”

“你怎么不说根本没有呢？”说着，往嘴里送了颗葡萄。

淡淡瞥了他一眼，姜苡茈道：“你怎么像个没事人一样？”

“怎么？”

“……没什么。”垂下头，不再搭理他。

君昶麒笑了一下，道：“朕知道你想说什么，一切都会办得妥当的。”

“嗯。”

翠涟走进殿内，见君昶麒在这，慌忙行礼。

“食篮里是什么？”

“回皇上，是娘娘吩咐小厨房做的一些清爽小菜。”

“哦？”转头，望着姜苡茈，“一起用膳？”

“嗯。”

姜苡茈把手浸在翠涟端来的撒了花瓣的水中，净了手。

清炒芦笋、凉拌萝卜丝、浓汤菜心、烤鸡脯、龙井虾仁、杂菇汤、苋菜粥。因姜苡茈需要进补，所以另备了份人参乳鸽汤。

君昶麒看着这些菜色，笑道：“这时候，宫里头还没苋菜呢，哪来的？”

“呵……这个呀，是臣妾托人去城郊挖的，最新鲜不过了。”

舀起一勺粥，喝了口：“还真是。”

“臣妾很喜欢苋菜啊……”

“……”

因为，它够普通。

自己生在姜家，注定一生与别人勾心斗角，活在阴谋之中。要普通，天方夜谭！不被别人从背后捅上一刀，就算是万幸了。天知道，哪一天，她会怎么样神不知鬼不觉地死掉……

姜苡茈嘴里还含着半勺粥，却不知怎么，摔了勺子，伏在桌上哭起来。

“你这又是怎么了？“

“……呜呜……臣妾不喜欢皇宫，不想待在这深宫中一辈子。如果可以，下辈子投胎时，就让臣妾变成一株草，平淡一生。”

“朕陪你一起平淡……”

“……”姜苡茈闻言，抬起泪水四溢的脸。她看见的是，君昶麒异常坚定的表情。

【6】

姜苡茈跪在佛堂内，念着经文。

昨日，她那可怜的孩儿的法事做了，异常地隆重。

身后，一人走进她，在她身旁的蒲团上跪下。

“母后，您想对儿臣说什么吗？”

“哀家的第一个皇孙没了，还能说什么，”顿了顿，张芷又道，“你知道么，你是唯一一个皇帝没在身上用麝香的女人，不然这后宫，怎么会一个孩子都没有……只是你可惜啊。”

扇了扇睫毛，姜苡茈一直带着抹淡笑。

张芷向佛像磕了头，便离去了。

……两行清泪滚落脸庞，滴溅在地面上，漾开。

这世上有太多可悲之事，譬如说……自己不知道自己的心。

☆、古琴阁中置，弦响诉悲肠（1）

乾安四十九年夏，宜亲王得子，取名为恪玮。——《燕史?诸帝皇子?卷四》

【1】

我是姜弦瑶，吴国姜家的大小姐。如今，却被嫁到了燕国，永生永世不得回吴。说得好听些是自己为两国和平作出牺牲，难听些，完全是作一枚实打实的棋子！那就嫁吧，我也无畏了。只是企盼，苡茈别和我一样，走上一条不归路。

出阁那一天，我穿着十分正经的大红色华服，向爹行礼道别。苡茈站在他身边，紧*着唇瓣盯着我。

“苡茈，姐姐去燕国后，要好好照顾自己，别伤了自己，知道么？”

我们姐妹俩自有记忆起，就没见过自己的母亲。这么多年，我一直充当着这一个角色守护着苡茈。

“姐姐，你也要好好的。”

我冲她笑，然后在喜娘的搀扶之下，头也不回地入了轿。

出嫁的队伍很长很长，据说陪嫁的嫁妆里，有一大半是皇上赏赐的。也对啊，父亲被他那么看重。

去燕的路很漫长，也很艰苦，至少对于我来讲是这样的。

等到队伍来到燕郊，我累得都快垮掉了，但不能歇息……

我坐在梳妆台前，闭着眼任由侍女摆布。

渐渐地，头越发沉重。睁眼，见到满头珠翠。

倏地，侍女一声惊呼，原来是我要嫁的那个人进来了，好像是燕王最宠的皇子来着。

我低声道：“王爷，可别坏了礼数，请回吧。”

“……”没想到，他竟真走了。我有些疑惑，便开了窗，望了一望，却没见着半个人影。

天阴沉沉的，似是要下雨。叹了口气，无奈，这真不是个好日子。

【2】

夜，我静坐在床前。

桌上的红烛已经燃了过半了。

“吱呀——”

他推门而入。

礼节性地喝了交杯酒，也就完事了。

“白甪承。”

我愣了半晌，才反应过来他是在说自己的名字。开口，说了今晚第一句话：“姜弦瑶。”

“也累了吧，快歇着吧，明早还要进宫请安。”

“嗯。”我是真的累了。到屏风后换了寝衣，就睡了。

第一个晚上，我们俩各盖一条被子，互不打扰。

“轰隆隆隆——”雷伴着雨，在黑夜中很是瘆人。

我猛然睁开眼，直起身子，下意识地脱口而出：“苡茈。”

然而，四周静谧。

我抱膝坐在床上，有些担心，不清楚吴国在不在下雨。苡茈从小怕雷，每次打雷都会抱着我，死死不放。

“怎么了？”

“……”哪来的声音……“啊！”差点忘了，白甪承还在身边。

“我……想妹妹了。”

他明显一愣，缓声道：“真好，”我正不解，他又道，“我都快忘记自己也有兄弟姐妹了。”

抿唇，不语。我不想被扯进这种宫廷纷争中。

“我能抱着你睡觉吗？”

望了望他，有些不忍，就点了点头。

我永远也忘不了他的怀抱，那么冰冷。

“抱着你，就像抱着母后一样舒服。”

他的母后……据我所知，在他十岁那年，就去世了。

“夜深了，王爷，快睡吧。”

【3】

第一次觉得宫廷这么肮脏。

“三弟，你可真是赚了啊。”大皇子一副猥琐样，拍着白甪承的肩道。

我端坐在一边，强忍着扇他一耳刮子的想法，端起茶杯，抿了口茶。

“皇嫂也很好，皇兄你也不亏。”直言直语，倒堵住了他的嘴。

宫人上前，送上了一碟枣泥糕。我咬了一口，眉头一皱。

这群势利眼的宫人，就是这么敷衍的？！

突然为白甪承感到悲哀。有皇帝宠爱又如何，母亲的身份只是区区一个二品官员的小姐而已，还能怎样？！

【4】

我坐在窗前绣着幅幽兰图，无比安静。

怀孕已经九个多月了，白甪承那混蛋不允许我踏出居住的雅心园半步，害得我只能做做刺绣打发时间。

银针落下——

“咝——”我吸了口气，刚刚走神，针刺到了手。

完了，毁了……白色的绷面上，一滴血珠子溅在上面，异常显眼。

不知怎么，有种不好的感觉……应该，不会是苡茈吧。“呸呸呸，怎么能有这种不吉利的想法，苡茈一定好好的，好好的。”

我正自言自语，白甪承拎着个食篮走了进来。

“又到吃饭时间了啊？”

“嗯，今天端午，本来要进宫的，但我推脱了。”

“哦。”

小心翼翼地走到桌边，坐下。一看那些吃食，顿时无味。随便挟了些鲈鱼肉，吃了几口饭。然后，被白甪承硬逼着喝下一碗乌鸡汤。

仰头，冲他笑……

“有什么事？直说吧。”

“好闷，我想出去。”

他淡淡瞥了我一眼，坚定地吐出了两个字：“不行。”

意料之中。

我低头拨弄着手指，道：“去淡安寺求个签吧，毕竟……”

话未说完，就被他打断了：“钱可以去求，至于其余的事，就烂在肚子里吧。”

“好。”能出去就好，其它的……也管不了那么多，任其自由吧。

☆、古琴阁中置，弦响诉悲肠（2）

【4】

白迦息很惊讶我们会来。准确地说，是惊讶白甪承会来。

我对随行侍从说了一句：“住持要与王爷理论佛经，你们出去后者吧。”

“是，娘娘。”

我回头，望了眼两个呆站着的人，忍不住“扑哧”笑出了声。

白甪承把目光转移了过来。我道：“你们站着不累，我还累呢。能搬把椅子坐坐吗？”

白迦息明了，做了个请的动作，把我们引入了内殿。

我坐在一旁，像个木头人似的，不言语，只听他们讲话。

“你母后怎么样？”

白甪承牵了牵嘴角，道：“很好，一切都很好，能葬在皇陵，自然很好，”顿了顿，接着说，“倒是你，如何？”

白迦息手拨念珠，叹息道：“唉……老样子。”

“那么，言归正传，”手握住茶杯，“时机到了吗？”

“再等，快了。”说着，瞥了我一眼。

反正是见怪不怪了，就这样吧。我站起来，道：“能否求支签？”

白迦息点了点头。

他这的签很特别。每支签都由竹子制成，在上面刻着相对应的花纹，诗词。当一个人求到过哪支签，那么，那支签就不会再用了。

抖了抖签筒，一支签掉了出来。

拾起，细细地看。

一朵石榴花，花下，两行工整小楷——春去夏又至，白尽*染。

我的手不可抑制地抖了起来。为何，为何，我感到了如此血腥……

白迦息瞟了一眼我手中的签，笑着说了一句：“王妃好福气，以后定会母仪天下的。”

白甪承眼角一跳，看了他一眼。我望着这两个人，道：“我不信。”

“世间有些事非人力所能。”

“……”

门外，一侍卫通报：“王爷，吴国飞鸽。”

“拿进来。”

“是。”

十位走进来，递上信函，就退了出去。

白甪承看完，抬头望了我一眼，道：“看来这场仗是必须要打了。”

心底一个咯噔。打……仗？

“燕吴联军去攻周吗？”

“是的。”

看来，秘密会被揭穿……

“回府吧，我乏了。”

“好的，”他朝白迦息行了个礼，“告辞。”

白迦息微微颔首。

【5】

未时，一声啼哭从宜亲王府传出。

“恭喜王爷，是男孩。”产婆抱着孩子，从内室走出。

我躺在床榻上，闻言，露出了抹淡笑，却终于晕了过去……

白甪承抱着孩子，道：“王妃难产，要好生照顾着，听见了吗？”

“是，王爷。”

把孩子放到奶娘身边，自己则回到书房，研磨提笔。

写好，把纸折叠塞进信封里，让人送到皇宫里去。

白甪承走到窗前，望着窗外景色，不知在想些什么……

“恪玮，愿如其名，小心谨慎。”

☆、烽火欲弥漫，素衣犹刚韧（1）

雪清二年秋，燕吴联军，共同攻周。帝御驾亲征。——《吴史?战乱?卷五》

【1】

姜苡茈站在书案前，练着字听着翠涟汇报着事：“娘娘，要打仗了。周国要完了呢。”

笔一颤，“捺”写歪了……

蹙眉。把纸一揉，扔在了一边。

“杨皇后怎么样？”

“很好。”

咧了咧嘴，道：“可惜……迟早国破人亡。”

“娘娘是可以帮上忙的。”

抬眸，望着她，姜苡茈道：“这我自然是会安排的，”说罢，把笔一掷，扔在了笔筒里，“本宫要出宫一趟，小心些，别让皇上发现。”

“是。”

走到妆台前，把那些个金步摇啊什么的，全卸了。只用了那支羊脂白玉簪送送绾了发丝。

出了梨香殿，左右看看，见没有人，飞身上了屋顶。

君昶绝抬头，双眼一眯。

“王爷，怎么了？”侍从询问道。刚刚走着，不知为何，自家王爷停了下来。

“没什么。快出宫吧，都快到晌午了。”

“是。”

【2】

姜苡茈走在街上，警惕地望着周围，生怕有人认出自己来。

街上的百姓没感受到战火一丝一毫的气息，仍是像往常一样，买卖不绝。

“也好，”姜苡茈低语了一句。抬头，手遮住刺眼的阳光，“看来时辰差不多了，他也该到了。”

梨园。

“呵，入宫后第一次来这儿。”姜苡茈攥着衣袖，进了园。

这季节，早就没什么好景致可看了，也就到处是绿色的叶子而已。正因如此，不得不打起十二分的精神。谁知道，哪棵树里没有藏人。

走几步，便到了悬崖处。

崖下吹来的风，来着几缕热气。

姜苡茈用手扇了扇风，开口道：“出来吧……白甪承。”

身后，一棵树上枝叶颤了颤。

“梨妃娘娘，好久不见。”

“……”转身，姜苡茈问道，“你把我叫出来有何事情？”

“原来梨妃娘娘是习武之人啊。”

答非所问。

姜苡茈瞪了他一眼，冷冷道：“你来吴国不会只为了告诉我，你识破我会武功吧？”

“当然不是，而是……”顿了顿，脸色一变，“而是，想和你比试一场。”

姜苡茈挑眉：“哦？”

“你若赢了我，我就答应你一件事。你若输了，我就要取走你最重要的东西。”

“怎么比？”

“谁先见血就输。”

冷笑：“真是够狠的呢……不过，我接受，开始吧。”

白甪承抽出肩上的剑，再看看两手空空的姜苡茈，不免诧异。

“呵呵……”

一把短剑出袖，寒光凌冽。

“真美的剑。”

的确——

整把剑通身泛着银光。剑柄上雕着梨花簇簇，*以珍珠镶嵌。剑身上，没半点血腥气。若不是剑梢那么锋利，看起来就像是件首饰，而不是武器。

“废话真多。”

姜苡茈立在原地，也不动，似是在等着他先出手。

“真自大。”白甪承很是干脆，那剑直直地向她刺来。姜苡茈岂会呆站着不动，她把剑一竖，挡住了白甪承的攻击。

“你不怕剑碎裂？”

“多管闲事。”手一用力，将剑一转，刺破了白甪承的衣料。

布子飘飘然落地……

“看来不能小看你。”话音刚落，一道剑气猛地扑向姜苡茈。她神色一凝，把剑超前一挥，终于挡住了一部分剑气。

在这紧要关头，姜苡茈闭上眼。

银色的剑身上，竟结出了冰霜！

睁眼——

左手瞬间射出四根银针，右手握剑一劈，针上立马结了冰，变成了冰针，刺向白甪承。

……

“啪——”地上开了朵血花。

白甪承挑眉，道：“你可以随时飞鸽传信给我。”

“不必，”姜苡茈掏出丝帕，擦拭着剑身。剑，没染半滴血腥，“你只要不负姐姐，就行了。”

“嗯，答应你。”转身，离去。

待他的身影不见，姜苡茈腿一软，跪在了地上。她捂着胸口，一喝：“出来！”

一双青靴停在了她面前。

“很好玩吗？”

“……”单膝跪下来，一只手伸到她面前，“太逞强不是好事。”

“与你何干？！”

语气一变，他道：“我当初真是抽筋了，怎么会传授你武学秘籍的。”

姜苡茈抬头，怒视着她。一个气急攻心，吐出了口血，人随之晕了过去。

君昶绝托住她的身子，把她横打抱起来：“你这口血要不吐出来，会憋坏身子的……白甪承到底是个高手，你纵然挡掉了一些剑气，但终究是伤了你。”

走过梨园小道，姜苡茈的裙摆随风飞扬，如一只只白蝶，美得不真切。

“为什么我觉得，你离我，原来越远……”

☆、烽火欲弥漫，素衣犹刚韧（2）

【3】（此节赠柒柒，迟到的生日贺礼）

翠涟睁大了眼，一脸不敢相信的样子——

君昶绝抱着晕过去的姜苡茈，飞檐走壁回到了梨香殿。

“好生安顿你家娘娘，”说着，把她抱进殿，安置在床榻上，“其余的，你该知道怎么办。”言毕，离去。

翠涟垂首，道：“是，王爷。”她迅速地跑去太医院，把清自华请了来。

其实，清自华是君昶绝的心腹及好友。彼时姜苡茈还未进宫是，三人常结伴去骑马赏景。姜苡茈还调侃他，说“他这辈子都是只野鸟，圈不起来的”。可惜，命运弄人，他终是选择成为那颗可有可无的棋子，进了太医院。

把过脉，清自华叮嘱道：“这疾病愈发重了。以前的病根子加上这次被人伤及心肺……若不认真调养，说句不中听的，迟早会被自己害死。”

“那你还不给本宫去开药。”床榻上，传来一个冷冷的声音。

“娘娘，药方按照以前的就可，只需每日进些药膳，多加休息，莫要伤心劳神便可。”

“嗯……那，有劳清太医每日为本宫请脉了。”

清自华会意，道：“是。微臣告退。”

姜苡茈走到桌边，坐下。“你让小厨房做碗碧梗粥去，快些。”

“是。”

手撑着额，闭目养神了一会儿。

“娘娘，粥来了。”

睁眼……

这是什么？粥？！

狐疑地盯着翠涟，听着她的解释。

“娘娘，您先尝尝再说，好不好。”

姜苡茈“嗯”了一声，算是应了。拿起勺子，舀起一勺粥，送入口中——

“啊呸——”结果，毫不留情地吐了出来。

连忙端起茶水，漱了漱口，“翠涟，老实交代，这真是御厨的手艺？”

“这个……娘娘……其实……哎呀！”翠涟揪着手帕，当下连死的心都有了。因为，她根本解释不来啊。

“咳，你别问她了，这是朕亲自熬的。”君昶麒身着便服，走了进来。

姜苡茈忙起身行礼：“臣妾参见皇上。”

“起吧，”君昶麒坐在了桌边，望着那碗放了异常多食材却味道不怎么样的粥，扶额叹息，“唉，朕真的是没这方面的天分啊。”

姜苡茈看着他愁眉不展的样子，不由得“扑哧”一笑，道：“其实也还好了。”

“真的？！”仿佛看到了一丝希望，君昶麒双眸闪着光。

“嗯……也就是盐加多了一点，然后嘛，这蛤蜊还没熟。”

脸色变青了。

姜苡茈实在忍不住了。她以袖掩面，大笑了起来。

君昶麒也随她去，毕竟，这是他第一次见到她在自己面前毫无顾忌地笑。

“好了，时间也不早了。翠涟，你把这收拾一下吧。”

翠涟很识相，端起托盘，退了出去，阖紧了殿门。

姜苡茈笑得肚子发酸，她坐在床边，捂着肚子，道：“留在这儿可以，但……但……哎呦，受不了了……但给我安分点。”

君昶麒不理睬她，换了寝衣，上了床，把被子一卷。

“……”姜苡茈突然没了声，好久，她才反应过来，“我没被子了诶。”

“……”没反应。

姜苡茈也不管了，躺下，抽过一半被子，盖上。

君昶麒翻个身，拥住了她。

“喂，你这个混蛋！”姜苡茈挣扎不脱，咒骂一声。

“唔……别动……嗯，舒服。”

姜苡茈没办法，就随着他去了。她清楚，自己第二天肯定是腰酸背疼了。

☆、烽火欲弥漫，素衣犹刚韧（3）

【4】

两人坐在桌边，用着早膳。

君昶麒挟了块玫瑰山楂糕，咬了口：“你应该也知道了吧，吴燕联军攻周。”

“嗯。”

“朕要亲征。”

“……”送到嘴边的汤圆，因勺子一个不稳，掉入碗中。溅起的汤汁弄脏了衣服，“臣妾先去换身衣裳。”说罢，行个礼，离去。

姜苡茈换了身浅蓝色纱裙，待翠涟替她理好了发丝，才走了出去。

君昶麒见她出来，眼前一亮，道：“很美。”

笑，不语。

“宫里新进了一批丝绸，你去挑些做几身衣裳吧。”

“皇上……”

“嗯？”

姜苡茈敛了笑意，道：“皇上能否答应臣妾一事？”

“说。”姜苡茈可是难得求他的，自然要听听。

“攻周时，留杨皇后一命。”

君昶麒皱眉，道：“为何？”

“……因为，她是臣妾的亲姐姐。”

什……什么？！

“母亲当时还没嫁给父亲，就生下了姐姐。这是礼法所不允许的。父亲为了自己和姜氏一族的名誉，把姐姐送到了刺绣世家——杨家。因为杨家夫人无法生育，他们就很乐意收养了姐姐。在姐姐十六岁那年，因一幅刺绣名动天下，周国皇帝倾心于她，就把姐姐宣进了宫，封为了皇后。”

“你是怎么知道她是你姐姐的？”

姜苡茈面露悲痛神色：“娘死前，留了封书信给我。进宫前，父亲才将那封信交给我。”

“……朕答应你便是了……说到姜自成，你还打算让朕除了他吗？”

“吾弟姜允择已能处事了。”

“朕明白了。”

一宫人走上前来，给君昶麒端了碗海鲜粥。姜苡茈见了，忍不住打趣道：“皇上，不知这御厨的手艺比不比得上皇上您啊？”

“你就尽管嘲笑朕吧。”

“臣妾可不敢，是皇上多心了而已。”姜苡茈心情很好，就这么放过了他。

君昶麒心神一动，姜苡茈很少有这样的表情，娇媚无限，眼波如水。忍不住，吻了一下她的脸颊。

完全是本能反应，姜苡茈一把推开了他：“你，你你……”

君昶麒挑眉，道：“怎么，”说着，脸慢慢凑近她，“你是朕的妃子，这有什么呢……”

“你是朕的妃子”，这句话让姜苡茈猛然清醒。冷不防地，她打了个寒颤。这个男子，城府果然是很深，自己，差一点就沦陷了呢。

“好了，朕要去上朝了，你好好休养吧。”

姜苡茈起身行礼：“臣妾恭送皇上。”

翠涟走进殿内，默默地替姜苡茈倒了一杯茶。“娘娘，清太医来请脉了，已在殿外等候多时了。”

神色一凝，道：“嗯，宣他进来吧。对了，你去替本宫寻一把折扇来，扇面要干净没字的那种。”

翠涟虽然疑惑，但也照做了。

“微臣参见娘娘。”

“你来得正好，本宫要你办一件事。你去替本宫调种香来，要掺了麝香和藏红花的。分量你自己把握。”

清自华叹气，道：“娘娘，这样太危险了，很容易被察觉的。”

姜苡茈嘴角勾起一抹弧：“本宫自然是打算好了的。”

“是。”清自华也算了解她，知道她认定了的事不会改变，也就应了。

“娘娘，扇子寻来了。”翠涟走进来，朝两人行了个礼，将扇子递上。

姜苡茈接过，展开扇面，走到书案前，提笔写了几个大字。待墨迹干了，又折好。

“你拿着，交给康怡王。”

“是。”

一旁，翠涟低垂着头，咬着唇神色不安。如果她没算错的话。清自华会撞上尹才人。她，她自己，没准会害了姜苡茈啊……

☆、烽火欲弥漫，素衣犹刚韧（4）

【5】

姜苡茈一走进太后的端仪宫，就望见了跪在地上的清自华。再一环顾四周，便见尹才人站在边上笑脸盈盈。

原来如此，怪不得翠涟方才神色不对。

姜苡茈神色淡然，朝坐在主位的张芷行礼。同时，左手手心里神不知鬼不觉得多出了枚药丸……

“起来吧，赐座。”

姜苡茈在右首的位置上坐下，宫人送上茶水。

端起茶盏，抿了一口。借着衣袖的遮掩，将药丸藏入了茶水内。

“梨妃，你可知哀家叫你来有何事吗？”

姜苡茈抬眸，道：“儿臣不知，请母后直说。”

张芷瞥了她一眼，见她神色自若，不免有些怀疑，就用余光又偷偷瞄了眼尹才人，一见她脸上笑意不减，心底就明白了几分。

“尹才人撞上了清太医，见他手上拿着把扇子从你的梨香殿匆匆赶出来，起了疑心，就来告诉哀家。所以，哀家召你来，就是为了问清这件事。”

“清太医来替儿臣请脉，儿臣得知清太医要出宫去采办些东西，就让他替儿臣尽快买一块与这扇骨相配的扇坠。仅此而已。”

“切，谁信啊。有本事，你拿出证据来！”尹才人语气轻佻，完全不把她放在眼里。

“放肆，”张芷一拍凤座扶手，怒道，“哀家面前，竟敢以下犯上！”

尹才人一个发抖，忙跪了下去：“母后，臣妾不是有意的。”

张芷正欲开口，一个人却走进了殿内。

吴莫月上前，施礼。待张芷点头，走到左首坐下，与姜苡茈四目相对。

“母后，那把扇子呢？”

“你想做甚？”

姜苡茈妩媚一笑，道：“儿臣不想浪费时间，只想拿出证据来快些澄清而已，好叫尹才人不再一不小心，以下犯上罢了。”

“嗯。”张芷向领头太监祁郑示意，他就端了托盘放在了姜苡茈面前。

捧起茶盏，将茶水慢慢饮尽，然后起身，握过扇子，踱着步子走到了殿中央。

双手将扇子向两边拉开。一行大字赫然醒目——

白梨与麒伴！

一直跪在地上不吭声的清自华胸口一滞。

她，她竟然让自己把这带给王爷？！终究是变了吗……

张芷撑额：“原来如此，那你为什么让清太医去做这件事呢？”

“清太医以来眼光极佳，二来臣妾希望给皇上一个惊喜，自然不喜被人知晓，而清太医向来寡言少语，这差事再合适不过了。”

“嗯，既然事情说清楚了，自然是有罚有赏的。尹才人，你先是捕风捉影，又是以下犯上，就扣你半年俸银吧，另外，抄《佛母经》一百遍交给梨妃。听见没？”

“是。”尹才人此刻只得在地上叩头。

“梨妃，破坏了你赠予皇帝的物件，着实不该。这样吧，赏赐你横山竹十根，清溪荷五十片。”

众人皆惊，这横山竹是竹之珍品。用来做笛，则音色优美。用来酿酒，则为天下绝酿。一年横山县也就只进贡三百根横山竹而已。至于那清溪荷，无论是烹饪，用药，都是极佳的。因清溪地处北方，夏季很短，这清溪荷一年也只进贡四百片。太后这一赏，可真是让人妒忌死了。

姜苡茈有些疑惑。赏她这些个东西干什么？

灵光一闪，她清楚了……既然毁了那把扇子，就补偿自己一些其它的东西来做些个礼物……莫不成，君昶麒……

“皇上驾到——”

众妃嫔起身，跪下，朝门方向行礼。

君昶麒进了殿，摆摆手，示意她们起来。向张芷行了礼过后，径直走到姜苡茈面前：“没事吧？”

摇头。

不料，一向不爱说话的吴莫月开口了：“皇上，又有人要害梨妃娘娘呢。”短短一句话，让尹才人好不容易恢复了些的脸色又变了。

“哦？”君昶麒声音很冷。他向殿内一扫，一个个妃嫔都垂下了头。

姜苡茈站起来，走到他身边，说了句：“皇上，母后已经罚过了，不碍事了。”言毕，昏厥了过去。

君昶麒连忙扶住她。主位上，张芷猛然站起。

清自华忙跟着君昶麒回了梨香殿，替她诊脉。

众多宫人妃嫔簇拥着张芷赶到了梨香殿。

【6】

“怎么样？”君昶麒见清自华起了身，忙问。

“皇上，娘娘中了毒。”

“……还把不把朕放在眼里了，竟三番两次地害她！”

清自华不好意思说破。她中的毒自己再清楚不过，叫“梨怨”。一种很能折磨人的药。

“皇上，当务之急是尽快给娘娘调理好身子。以微臣的医术来看，娘娘落下了很多病根了，这是很危险的，稍加不慎，就……”

君昶麒听他欲言又止，双眼一眯，冷声问道：“就什么？”

“……就恐怕不能为皇家延续血脉了。”声音越来越低。

面如土色。

定了定神，君昶麒走到外殿，坐在了主位上。

“皇帝，怎么样了？”张芷急切询问道。

“母后，您若还想有皇孙可抱的话，就请替儿臣查个明白，究竟梨妃是怎么中了毒！”越说越激愤，一掌击在茶案上，震得茶盏裂了几条缝……

“什么？！哪个吃了熊心豹子胆的！”

一边，吴莫月瞧了眼还没缓过神来的尹才人，嘴角划过一丝不屑。她道：“皇上，母后，臣妾看应先从梨妃娘娘吃过的东西查起。”

“嗯……”张芷点了点头。她端起茶盏，正欲喝水，手却停住了，“对了，茶！祁郑，你给哀家去查清楚，梨妃先前在端仪宫喝过的那盏茶中毒有谁碰过。”

“是，太后。”

君昶麒看了眼这群不安分的妃嫔，无奈。起了身，进了内殿去陪姜苡茈。

☆、烽火欲弥漫，素衣犹刚韧（5）

【7】

“娘娘，皇上今日就要出征了。”

坐在桌边披头散发，喝着粥的姜苡茈闻言，一怔。随即，跑向殿外，惹得翠涟喊的话都没听见。

君昶麒一干人在天和殿前准备出发。

姜苡茈奔到了天和殿旁的安允门，却止住了脚步，不敢向前再走一步。

她的手扶着墙，人倚在那望着出征前雄伟的场面，有些呆愣。

侧过身子，靠在墙上。偏着头看着君昶麒喝临别酒，鼓舞将士，心底倍感凄凉。

手挠着墙，手背上的筋脉异常明显，纤长的手指愈发显得清瘦。咬着唇，正欲离开，却被人按住了肩膀。

“放手。”

君昶绝顺从地松了手。他转身望着即将出征的队伍，问道：“你不去送个别吗？”

“不敢啊……”姜苡茈说的是实话。

“他希望你去送他。不去的话，可别后悔。”

“可是……他会落下口舌。出征前，妃子不顾仪容去看他，会有多少议论。”

“如果说，朕不怕这议论呢？”

闻言，姜苡茈不敢置信地转过身。身着铠甲的君昶麒不知何时，站在了她身边，君昶绝已不见了身影。

“你……”

上前一步，手*她的青丝中：“朕的梨妃怎么回事，也不好好打扮一下，就不怕丢了朕的脸面。”

姜苡茈的愧疚之情此刻烟消云散。她拍开了他的手，道：“既然如此，那臣妾先回去了，免得被将士们看到，丢了皇上的脸面不说，还被人说是祸水。”

“别说这么扫兴的话。朕问你，你有什么东西要给朕吗？”

“什么都没准备……”她也不是故意的，跑得急，什么都来不及准备。

“你……”君昶麒有些恼火了，但转念一想，又平息了怒火，换上了一副阴测测的表情。

“你想干什么？”

君昶麒也不回答。他挑起几缕发丝——一割。

“啊！”姜苡茈忙去看自己的头发。

一侧，几缕发丝短了许多，看起来极其怪异。

“混蛋！”

“好了，朕该走了。”

姜苡茈垂下了头，许久，终于开口对即将消失在自己视线中的君昶麒说道：“昶麒，苡茈会等着你凯旋。”

脚步没有停止，但他听见了。

“出发——”

锣鼓喧天，旌旗飘扬。什么都是虚无的，除了他……也许，曾经的自己，真是错了太多了。

城墙上，君昶绝望着这一幕，眼底划过一丝阴霾。

“我不会让你离我越来越远的，等着吧……”

【8】