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君昶绝书密函数封。
☆、峰回路又转,难料今生事(1)
吴楚破周,杨后被俘。初五,杨后坠于城墙。——《吴史?战乱?卷五》
【1】
“皇上,宜亲王求见。”
“让他进来吧。”
“是。”离夜行了礼,出了王帐。
身着军装的白甪承走进王帐,就对君昶麒说道:“陛下,又见面了。”
“是的,又见面了,”君昶麒站在书案前,边望着一边架子上的书边说,“临州已经攻了三天了,连个城墙都攻不下来,更别说踏进城里了。”
“陛下,别急。”
转身,君昶麒望着王帐中央的临州城模型,无奈:“你有什么办法吗?”
白甪承实话实说:“没有,”微微停滞,又道,“不过,我们可以这样子试试看。”说着,拿起几根竹签,一一插在了模型之中。
北面三根,南面两根,东西各四根。
君昶麒盯着这些竹签,沉声问道:“你这么干不怕遭天谴吗?”
这个方式十分狠绝。君昶麒想到过,却在第一时间被自己给否决了。这样做,半个临州城的百姓都活不下去。
模型上,竹签还插着。白甪承坐到了一边的椅子内,道:“只能这么干……不然,死的就是我们的十万大军了。”
“……”仿佛是在跟自己进行斗争。终于,君昶麒道,“好。”
夜。吴楚大军截断所有流向城内的河流。
君昶麒站在远处山坡上,望向夜色中的临州城,皱了皱眉头。
临州城墙很高,这对他们来讲,十分不利。而且,那种不详的感觉越发强烈了。
“离夜,你说,我们能攻破临州城吗?”
一直警惕着盯着四周的离夜闻言,道:“会的。”
君昶麒挑眉:“哦?这么自信?”
“因为皇上答应了梨妃娘娘凯旋的。”静谧的黑夜里,他的声音显得很清冷。
神色一凝,君昶麒问道:“这么明显吗?”
“不,您隐藏得很好,”顿了顿,离夜又道,“只是,梨妃娘娘的那缕青丝把您给出卖了。”
“呵……你观察得如此细致。将来,若哪个女子嫁给你,必定被你事无巨细地照顾啊。”
仿佛是被戳到了痛处,离夜垂下了眼帘:“不可能了。”声音很轻,低不可闻。
都如那无法预料的,等待他们的是如何的一场打击。
【2】
御衣黄、姚黄、魏紫……御花园中开得撩人眼。张芷设宴邀请群妃赏花吟诗。
宫人来来往往,布置着桌椅。看所有人的神情就知道,这场宴会有多重要。
姜苡茈坐在妆台前,由着翠涟把一件件首饰堆加在发髻上。
一支镶玉蝶恋花步摇,两对镶珠玉梨钗,一支镂花白玉簪……头上越来越沉。抿了抿唇,用螺子黛给自己画了眉。
“娘娘,您看配哪副耳环好?”
指尖一一掠过,在副鸡血石耳环前驻了手。翠涟便拿起,帮她戴上。
“娘娘您瞧!”
抬了抬眼皮子,又落下了。
如果说,曾经的姜苡茈是朵纯白的梨花,那么现在,便是溅上了血腥的。诡异但又妖艳异常,让人看了便沉沦进去。
“走吧。”
“是,娘娘。”
等姜苡茈走到御花园,已经来了不少人了。她走上前,屈膝施礼:“儿臣参见母后。”
“起来吧。”张芷眼神犀利。这儿媳,太不让她省心了。那张脸,加之今日这身装扮,说是个祸国妖姬也不为过。
姜苡茈走到自己的位置上,刚刚落座,便听见尹才人道:“梨妃娘娘这身衣裳真别致。”
的确,白色的衣裙上,有着大朵小朵的红色蔷薇花,分布在裙摆,衣袖处,十分大胆又新颖,让人眼前一亮。
“是么,”姜苡茈眼皮子都没抬一下,“尹才人,那你自己该用心打扮些了。”直白但又拐弯抹角地说她自己无搭配天分。
张芷饮了杯菊花酒,道:“哀家今日召你们来是赏这牡丹的。整日待在宫里不走动对身体也不好。”
“哧——”很低的一声冷笑。姜苡茈倚在座椅内,不屑一顾。
被困在这宫里的,都是养尊处优惯了的,身体会好到哪里去?!
神游间,宫人在她面前摆上一碟糕点。粉白相间,煞是诱人好看。
“这是哀家命宫人摘了新鲜的牡丹,晒干后磨了粉制的蜂蜜牡丹双色糕。你们尝尝看,可还合口味?”
众妃如其言,挟了块糕,慢慢吃了。
兴许是加了蜂蜜的缘故,很甜,甚至有些发腻。
“有哪需要改进的?”
“臣妾以为,这已经很好了。”尹才人道。
桌上摆了盆牡丹,姜苡茈摘了片花瓣,不语。
“梨妃,哀家看你神情恹恹的,怎么了?”
姜苡茈微微一笑,道:“母后,儿臣需调理脾胃,这糕太甜了。如果添些乌龙茶进去,应该别有一番风味。”
“不错。等御厨做出来了,哀家命人给你送些去。”
“谢母后。”言毕,垂下头去,玩弄着那片花瓣。
“太后,康怡王求见。”祁郑禀报道。
闻言,手一抖,花瓣飘飘然落地……
一袭银灰色便服,一张可把天下女人的魂魄勾了去的脸……越走越近。
单膝下跪:“儿臣参见母后,母后万福金安。”
“起来吧。来人,赐座。”
“不了,母后。儿臣前来是有正事禀告的。”目不斜视,仿佛周围的一切都是空气。
“哦?说。”张芷来了兴致,换了个姿势坐着。
姜苡茈给自己斟了杯酒,饶有兴趣地看着他。
“来人,把她带上来。”
一侍卫带着个宫女走了过来。那宫女浑身都在发抖,不敢抬头。
“呦,这个是谁啊,”尹才人扔了记白眼,慢悠悠地说,“王爷,这种人您带来干什么?”
君昶绝不理会她。上前,抬起那宫女的下颚。顿时,尹才人面色苍白如纸,僵坐在那儿。
转头,他道:“尹才人,知道是谁了吧……”
姜苡茈微微一挑眉,放了酒杯,拢了拢衣领,起身走至中央。屈膝盈盈一拜,她道:“母后,儿臣看这情形,像是尹才人做了什么见不得人的事。所以,还是避讳的好。请容儿臣先行告退。”说罢,转身。
“梨妃娘娘,请留步,”君昶绝伸手拦住了她,“本王奉皇上之命,暗中调查娘娘中毒一事,结果就抓住了这个宫女。”
“是么,”姜苡茈微眨了下眼,一副迷茫的样子,“那么,请王爷一一说清,还本宫一个公道吧。”
“是。”
回到了座位上,手撑着额,慵懒地欣赏着这出好戏。
“众所周知,梨妃娘娘您是在喝了盏茶水后中毒的。那么,大家的查找方向就是其中的杯和水,却忽略了其中的茶。”君昶绝字字句句,说得很清楚。
张芷豁然开朗,道:“梨妃身子弱,她喝的茶中,本宫命人加了几味药材进去,这些都是要去太医院现取的,莫不是……”
笑了笑,道:“母后英明。儿臣于是去太医院查看记录,结果发现在母后派人去取药材前一会儿,尹才人恰好也派了她的宫女去取了相同的药。”
“你胡说!”尹才人一拍桌案,站起来,气得脸色发青。她转向张芷,道:“母后,臣妾再怎么愚蠢也不会用自己的药材去害啊。再者说,臣妾是先派人去取药材的,怎会知道接下来的事呢?”
“就是因为愚钝,才这么干的吧。”吴莫月冷冷出声。
“你……”
“两位娘娘别吵了,还是让自己这个宫女自己说吧。”
跪在地上的宫女这才畏畏缩缩地开了口:“奴……奴婢撷珠,是尹才人的贴身宫女。那一日,尹才人撞上清太医,得了那把扇子,十分高兴,以为可以整治一下梨妃娘娘了。然而尹才人又怕有什么闪失,就想一不做二不休,命奴婢去领了药材动了手脚。”
尹才人双眼*,怒道:“你这个贱婢,竟敢污蔑本宫!”
“别理她,接着说。”君昶绝发话,定住了这场面。
“药材动了手脚后,尹才人又命奴婢去茶室,偷偷地在煮的茶水中混入了……混入了那些药材。”
张芷勉强压住了怒火,道:“那些药材里加入了什么?”
“奴……奴婢也不清楚,只知道除了毒药外,还添进了藏红花粉……呜呜呜,太后,奴婢什么都说了,要杀要剐随您,只求您别连累了奴婢飞亲人,呜呜……”
“梨妃,你看……”话说了一半,张芷惊讶得住了嘴。那边,姜苡茈坐在那儿,无声地,流下两行泪。
“母后,打发了她出宫吧。其余的,全凭母后抉择。儿臣先行告退了。”行礼,离开。
同一时刻,她座位前桌案上的那盆牡丹,谢了一半……
【3】
“我这次帮了你大忙呢……”声音透着丝丝缕缕的阴寒之气。
“栽赃嫁祸,的确是大忙。”
“呵……要怪也只能怪她运气太差,偏巧那天那个时辰派人去取了那些药材。”
“……”
“还记得多年前我给了你的那只墨玉鸡血石臂钏吗?”
“嗯。”
“我可以让你办件事的。”
“嗯。”声音有些颤抖。
“那么,”十分郑重其事,他道,“我要你。”
☆、峰回路又转,难料今生事(2)
【4】
“报——守城士兵因干渴难耐,无心应战而被降,我方大军已攻入城中!”
“嗯,”君昶麒站在帐中央,眉头没松开过,“城内的百姓如何?”
“这……”那士兵不敢开口了。
“说!”
“死……死了近一半。”
“呵……你说朕会不会被雷劈啊?呃?”
“皇上!”
“下去吧……听见没有?!”君昶麒发火了。
“是?!”那士兵快速退下。
抄起一个茶盏,狠狠地往地上一掷!
……
过了一会儿,离夜走进王帐。望了眼地上的茶盏碎片,道:“皇上,杨皇后被囚在了城楼上的天鼎阁。”
“嗯,带朕去见她。”
“是。”
门被推开了,离夜跟着君昶麒走进去。
杨蕈秋背对他们。闻声,转过身来。
离夜呆住了……是她?!
几年前,离夜还在君昶麒是皇子的时候,来到了周。街上偶遇一女子,被她折服……没想到,竟是她,一个帝王妃……
君昶麒走至桌边,坐下:“按理说,朕该叫你一声姐姐。”
抬头,眯眼打量着他,冷冷道:“本宫可消受不起。”
收敛了玩弄的表情,君昶麒正色道:“苡茈让朕将你带出来。”
杨蕈秋怔住了,随即,了然一笑,便是说不尽的妖媚:“呵呵……原来如此。可你觉得本宫会跟你去吴国吗?”
“……”
未等他回答,又自言自语地接下去:“不会!儿子随他父皇打仗,惨死战场。而你们,竟为了攻破临州城,不惜阻断了水流,害得那么多百姓无辜死去。你们说……这样的恨,本宫怎么会舍掉呢……”
“也罢,再给你些时日好好考虑一下吧。”言毕,君昶麒走了出去。他扔了个眼神给离夜,示意让他看守着杨蕈秋。
君昶麒走在城楼上,心底说不出是什么滋味。
守城的士兵早就换成了吴国和燕国的。地上一处处,是还未干涸的血迹,一脚踩上去,竟丝毫没有感觉。把手撑在栏杆上,垂头望着下面——将士正在将周的余下兵士一一发落。看着看着,苦笑一声。也许,自己真不是个好皇帝呢。又也许,当初,就不该抢了他的皇位……
“拦住她——”耳边传来离夜的惊呼声。君昶麒循声望去,看见离夜捂着被刺伤的手臂,一步步逼近杨蕈秋。
“呵呵呵……我杨蕈秋,生是周的人,死亦是!你们,别想困住我!”说罢,转身跳下城楼。
决绝不留余地。
君昶麒笑了。姜家我女儿,脾性还真一样呢。
“不——”离夜跪倒在地。
今天,应是他一辈子都不能忘怀的日子。那个女子,一袭绯红宫装,带着凄惨的笑去陪她的夫君了……
君昶麒看着这一幕,有些诧异。在他的印象中,离夜从没露出过如此的表情。很快,他了然。世上什么人都敌不过一个“情”字。开口,沉声道:“来人,将杨皇后厚葬了,让她在周帝陵陪着那人吧。”
“是!”
苡茈啊苡茈,你是不是,又该责怪我,怨恨我了……
【5】
一节一节,削得整齐的竹子堆在了一边。前阵子,知道了君昶麒喜喝这竹青酒,便特地找人学了来。
“娘娘,这种事您就别亲自干了。若被皇上知道,该罚我们了。”翠涟站在一边,绞着手帕,有些不安。
“他又不在宫里。”说着,拿过一个酒缸,放入竹子。
“可是……”
“可是什么可是?!出去,没本宫允许,不许进来。”
“是。”
封了缸,姜苡茈净了手,搬着缸到了院子里,将其埋在了梨花树根下面。
理了理鬓发,倚着树坐下,仰望着天。
他应该把姐姐带出来了吧……
风吹过,衣袂翻飞。拢了拢衣领,起身走进殿内。
真是的,最近好像怎么睡也睡不够。
姜苡茈在桌边坐下,唤道:“翠涟。”
“娘娘,有何吩咐?”
“帮本宫把清太医叫来。”
“是。”
姜苡茈给自己倒了杯茶水,饮下。“唉……”
不一会儿,清自华就来了。
“翠涟,你先下去吧。”
“是。”退出殿外,不满地咒骂了一声,便走开了。
殿内,姜苡茈把手搁在软垫上,一手撑着额,昏昏欲睡。
清自华脸色倏地一变。为了验证一下,他定了定心神,再把了一次脉。结果,还是一样。
“娘娘……”
“嗯?”姜苡茈微微睁眼,道:“怎样?”
“请问娘娘,您是不是和康怡王……”清自华说不下去了。
猛地一惊,站起来,问道:“你怎么知道?!”待话说完,身子一颤,跌坐在椅子上。“是不是,我又……”
“是。”
一时间,殿内静谧无声。唯有殿中央,香炉内升起缕缕烟气。
许久,姜苡茈开口:“给本宫调一碗滑胎药来。”声音平静,没任何波动起伏。
“娘娘,万万不可。”清自华脱口而出。
“为何不可?!你难道要本宫生下这个本就不该出现的孩纸吗?”
“不是……只是,娘娘您的身体……若再滑次胎,怕是一辈子都不能再生育了。”
呆若木鸡。
姜苡茈以手掩面,道:“本宫和他们兄弟俩已经够纠缠不清了,难道还要再牵扯个孩子进来吗?”说罢,忍不住流下了泪。
清自华后退一步,跪地,他道:“娘娘,微臣愿为娘娘冒险,瞒住宫内所有人,包括……康怡王。所以,娘娘请安心养胎,您肚子里的这个孩子,是皇上的。”
“罢罢罢,就这样吧。”姜苡茈起身,一步一步,走到窗边,望着窗外,苦笑。
作孽啊!
清自华见她这样,也不好再多说什么,行了个礼正欲告退,却听见姜苡茈说:“你帮本宫把那香带走。”
闻声,望了眼殿中央的香炉,应了声:“是。”
包了香灰,出了殿,离开。
【6】
一盏油灯、一份协议、两把椅子、一张桌子。
白甪承坐在桌子的一头,盯着那份协议看了很久,仿佛在确认什么。终于,他抬头,问:“你确信不要这临州城?”
“是的。这座城是因你的计策而攻下的,自然该你们燕国得了去。”
“既然你这么说,那就这样好了。”
“不过,有一个条件。”君昶麒的脸在微弱的光中,隐隐绰绰。
白甪承挑眉,道:“说说看。”
“派人护着周帝陵。”
“哦?”很奇怪的条件。
“原因朕不想说。”
“不说就不说呗。捡了这么个*宜,也好。”
君昶麒手撑着下颌,道:“啧啧,我吴国疆域辽阔,还犯不着为了个临州城与你们争斗。”
“也对。你后宫里的那些女人,家世背景一个比一个雄厚,有这么些丈人,你是该如此‘自傲’了。”
脸色变了,又马上恢复过来。君昶麒靠在椅背上,冷笑道:“你以后也会有如此多‘丈人’,信吗?”
“吴王陛下,你这是在祝福我还是在咒我啊?”
“每个有野心的人都想要登上那个位置,”顿了顿,邪气一笑,“你……难道不是?”
“我、是。”
“所以?”
“到时你帮我。”
“很好……好了,就这样了,朕该回去了。”
“祝好运。”祝你别被玩死。
☆、峰回路又转,难料今生事(3)
【7】
“梨妃今日好雅兴,竟陪哀家下棋来了。”说着,张芷落下一枚白子。
“母后说笑了。近来无事,多陪陪母后是应该的。”
“嗯……祁郑,去把那新制的牡丹双色糕端来,给梨妃尝尝。”张芷扭头吩咐道。
“是,太后。”
“啪——”一枚黑子落下。
看了眼棋盘,张芷问道:“最近身体如何?”
“多谢母后关怀,已经好多了。”
“唉,哀家从前对你有偏见,如今看来,真是不该。”
姜苡茈微微一笑,道:“母后不必介怀,姐姐的确比苡茈更胜一筹。”
说话间,祁郑亲自把放着牡丹双色糕的嵌银蝶纹盘端放在一旁的小几上。
张芷将盘子往对面稍稍一推,道:“尝尝吧。”
“是。”说罢,取了块最顶端的,慢慢吃了。又端起茶盏,就着杯沿抿了一口。“母后,味道甚好。加了乌龙茶后,不仅解了甜腻,还散发着茶叶淡淡的香气。”
“嗯……说到底,也是你的建议,不是么?”
“欸?”姜苡茈一怔,过了好一会儿才想起来这是自己的提议。
“呵呵呵……年纪轻轻的,记性怎就这么差了?”
姜苡茈站起来,走至一边跪下:“母后,儿臣还真有一事差点忘记禀告了。”
“什么事?”张芷一手搁在桌上,正坐听着她。
“儿臣怀孕了。”姜苡茈没有抬头。
“真的?!”张芷一惊,竟站了起来。她连忙扶起姜苡茈,问道:“什么时候的事?”
“清太医也是昨日来为儿臣请脉时才发现的。”
“孩子有多长时间了?”
“大概是皇上出征前吧。”
张芷的笑意,越发浓了。她拍了拍姜苡茈的手,道:“可有派人通知皇帝?”
“还没有。儿臣是想请母后暂时保守这个秘密,以免再有意外……”
“嗯,也好,”稍稍点头,又道,“清太医是可信之人,不管如何,你还是要让他为你保胎啊。”
“是,儿臣遵旨。”
这样子便是成了,暂时不用担心肚子里的这个生命会有什么闪失……
姜苡茈端起茶盏,正欲喝口水润润喉,却见一宫人来报。
“参见太后娘娘,梨妃娘娘。皇上特命奴才送封信回来。”说罢,取出信封高举头顶。祁郑上前,将信接过呈给了张芷。
姜苡茈忙放了茶盏,问道:“母后,信中如何说?”
瞟她一眼,见她一脸紧张,忍不住笑道:“皇帝今日刚启程,估摸着七八天也就该到了。”说着,将信交给她。
姜苡茈匆匆将信扫了一遍,道:“真好,赢了。”这应该意味着,她能见到杨蕈秋了。
见她如此,张芷颇为满意地点了点头。
☆、盼君速速归,待展娇娇颜(1)
帝凯旋,梨妃姜氏迎之,道其喜,帝大悦,封其贵妃。——《吴史?诸帝妃子?卷十三》
【1】
等待的日子很漫长,但期待的那一天,终究是到来了。
姜苡茈陪着张芷站在天和殿前的高台上,等待着军队的归来。身后,是一群群大臣以及其余的妃嫔。
终于,号角声响起,宫门被人缓缓推开。
这严冬季节,所有将士都只穿了套冷硬的铠甲在身上,看着就觉得冷。
自入宫以来,姜苡茈就一直在给自己喂药,弄得身体有些虚弱。像这种气温,就不得不披件皮裘了。
她望着队伍首位的那个男子翻身下马,大步走上高台,向太后行礼。
“儿臣参见母后。”
许久没听见他的声音,姜苡茈有些不习惯了。
“快起来吧。皇帝一路辛苦,不必行此大礼了。”一边说着,一边拉过姜苡茈,“快瞧瞧,可看出你的梨妃有什么不同了?”
君昶麒仔仔细细打量了一番,没看出个什么所以然来,便道:“儿臣愚钝,还请母后直言。”
“真是的,都是要当父皇的人了,连这都看不出。”张芷一声嗔怪。
“母后,您……”话说一半,又住了口。他本来是想说“您说什么啊”,却突然醒悟过来,便结结巴巴道:“真……真的?朕要当父皇了?”
姜苡茈挂着抹浅笑,点了点头,说了句:“是真的。”
闻言,那些个妃嫔咬牙切齿,攥着的手绢几乎要被撕碎。站在大臣行列里的君昶绝,则是挑眉。不得不承认,自己的这个弟弟还真是好运啊……想着,眯起了眼。站在他旁边的姜自成,像是被他身上散发出来的阴寒气息冻到了一般,禁不住打了个寒颤。
“皇帝,你可真是太没眼力了,梨妃怀孕三个多月竟看不出,”说着,头又偏向姜苡茈,“看来,你要多吃点啊,这么瘦弱怎么行呢?哀家的小皇孙可是要健健康康的。”
姜苡茈解释道:“母后,冬日衣服穿得厚些,看不出来也属正常。”
“好了,别在风口上站着了,进殿吧。”言毕,拉着姜苡茈的手,走进了大殿。
君昶麒站在殿中央,道:“明日,朕设宴群臣。现在,都先回去歇着吧。”
那些大臣都是明眼人,低头应了声“是”就离开了。
姜自成走在路上,不停有人与他攀谈,那脸上的笑意就没减过。
这个女儿,还真有用啊……
【2】
君昶麒,姜苡茈两人坐在水榭内,欣赏着雪景。
“朕待你不错吧,归来第一日在这儿陪你。”
望着雪地,笑道:“臣妾也为皇上准备了许久呢。”言毕,击掌。
翠涟领着宫人拎着一个个食篮走了进来。
揭开盖,将一道道扣着盖子的菜取出,放在桌上。做完这件事,就都退了下去。
姜苡茈站起来,亲自揭开一个雕着龙凤的金色盖子——码得整整齐齐的鸡块在盘中围了一圈。
挟了一块肉,放在君昶麒的碗中。
“皇上,这是陈皮鸡,极开胃的。”
“陈皮?”君昶麒挑眉。他看了半天,愣是没看出陈皮在哪。
“是的。臣妾用的是已经放置了九十年的陈皮,正合适。”
“哦?这么说来,这一桌子菜,都是你做的?”
“是。”
君昶麒有些感动,他想戏弄一下姜苡茈,便道:“看不出你还会烹饪啊。”
抬起眼皮,微微瞪了他一眼。
“好了,朕不逗你了。”说罢,架起鸡肉,吃了点儿。
酸甜适中,十分开胃。
姜苡茈盛了一碗火腿鲜笋汤给他,顺便问道:“皇上,臣妾的姐姐怎么样了?”
一愣,又随即道:“她不愿来吴,朕就派人在临州城等她,什么时候想通了,就什么时候送她来。”没办法,只能先撒个谎唬弄一下。
也许是因为他从没骗过姜苡茈的缘故,所以她也就信了,点头道:“这样也好……”
“苡茈,朕要封你为贵妃。”说着,握住她的手。
什、什么?!
姜苡茈有点对不住他,垂下头,低声道:“皇上,臣妾还未诞下皇嗣,不必了吧。”
“这本就是你该得的,况且,朕也欠了你……”
两人都有不能说的秘密。
“好香……啊,竹筒饭。”君昶麒露出了如孩子般急不可耐的目光。
“皇上,这竹筒饭可费了臣妾老大工夫的。”
“哦?是吗?”君昶麒一边吃一边听她说。
“取横山竹的中间几节,不能有一点虫蛀,侵蚀的那种。将三种不同的米饭混合,用清溪荷熏到米带荷香。这里面的鹿肉是鹿身上最鲜嫩之处的,日日用茶水喂它,于是自带茶香。而这虾肉则用二十五种药材和三十种香料腌制。芝麻每一粒都经过筛选,豌豆也是如此……皇上,其余的,还需臣妾细说吗?”
“咳……不必了。”君昶麒看着一桌菜,都不知她花了多少心思在上面,心底有些感动。用勺挖了点米饭,自己却不吃,而将勺子伸到姜苡茈唇边。
“诶?”
半带诱哄的语气,他道:“张嘴,听话。”
姜苡茈头脑还是很清醒的:“皇上,这不合规矩。”
“规矩也是人定的,朕便破了它……来,张嘴。”
看样子,他是准备坚持到底了。姜苡茈便依言吃了那勺饭。
“皇上,您能替臣妾办件事吗?”
“说。”
“请您将那边梨花树下的泥土挖掉。”
君昶麒疑惑地打量着她,不明白她葫芦里卖的什么药。思量了半晌,终究是应了:“好。”言毕,身子便掠了出去,一下子就到了花树下。
姜苡茈事先在那儿放了把铲子,这会儿,她坐在水榭中,撑着下颌,静看着。只见他利索地将泥土挖去,然后从土中搬出了一个酒缸。君昶麒朝她看去,有些不解。
“把它拿过来。”声音不大,但君昶麒懂得唇语。他一手托着个极大的酒缸,迅速回到了水榭中。
“你到底要干嘛?”君昶麒净了手,问道。
姜苡茈抿唇一笑,道:“皇上,您的鼻子不行了啊?”
“什么?”君昶麒没反应过来。
将酒缸上的塞子一揭——酒香扑面而来。
“这……你如何做到的?”他其实想问,她如何让酒香在揭盖前不漏半点。
姜苡茈可没功夫回答他。她从缸中打了一壶酒放在桌上。“皇上,你可知这是什么酒?”
“竹、青、酒。”
“皇上,臣妾可满足了您的馋欲了,那是不是也该满足臣妾的愿望了?”
“说。”君昶麒边喝酒边听。
“给父亲一个好归宿。”她说得云淡风轻,满不在乎。
“好。”回答音量亦不大……
☆、盼君速速归,待展娇娇颜(2)
【3】
雪连着下了几日,终于停了。
姜苡茈邀了吴莫月在澜仙阁赏雪景,此刻,她正坐在阁内静等着。
脚步声渐渐明朗。偏头,只见吴莫月只身前来。她穿着件浅绿色衣衫,外批见雪狐斗篷。头上斜插一支翠玉簪,极为简洁。
姜苡茈开口道:“你来了。”
吴莫月进了阁,盈盈施礼。姜苡茈伸出手,将她扶起。
“坐吧,”说着,转头对翠涟嘱咐道,“你去外面守着。”
“是。”
姜苡茈拨弄着手腕上的那只墨玉鸡血石臂钏,并无言语。
吴莫月喝了口茶,率先打破了这寂静:“梨妃娘娘,有什么话您就直说吧,嫔妾会听着的。”
笑笑,姜苡茈缓声道:“外人皆知,我姜家与你吴家不和,可事实却是……你吴家与我姜家交好多年,为避免树大招风,才在面上做出敌对的样子,是吧?”
“是的……所以,娘娘您想让嫔妾干什么呢?”
姜苡茈望向阁外:“联手……不久后将会有巨变……我需要你的帮助。”
“怎么做?”吴莫月直问要害。
“我会让皇上升你到妃位。地位高些,办某些事情也方便些。”
吴莫月挑眉:“比如?”
“让尹才人小时……”姜苡茈声音有点阴暗,“此人我让太后处理,没想到,太后只是把她囚在了冷宫,到现在都没个了断。太后到底是在这后宫中待久了……够奸诈。”
吴莫月会心一笑,她道:“你放心,这个人没多少脑子,解决她不难,交给我好了。”
“谢了。”
两人交谈中,不知不觉换了称呼,直接“你”“我”相称。看来,是已经站在同一战线上了。
“如此美好雪景,可不能辜负,你我一同去御花园走走,可好?”姜苡茈提议道。
“嫔妾正有此意。”
相视一笑,不再多言。
御花园内,种着几株白梅。由于下了雪的缘故,若不仔细瞧,是无法发现那花朵儿的。但姜苡茈不同,毕竟习武多年,这点能力还是有的。
两人行走在梅树间,有一句没一句地聊着。
“这下了雪啊,画都看不清了。一片白,真是晃眼。”说罢,姜苡茈折下一枝白梅。抖了几抖,覆着的雪落在雪地上,砸出几个深深的印记。
“如果种上株红梅,那才叫惹眼。一片白色中一抹红艳,准会成为众矢之的。”
姜苡茈眼底一片深邃,她道:“是啊,最显眼的会被最先摘走,但,像我手上这枝,平淡至极,也会被人抛弃……所以啊,干脆当这树根,成为最重要不可舍弃的那个。”
吴莫月点头表示认同:“娘娘教诲,嫔妾铭记于心。”
继续朝前走。后面的雪地上,有两排并列的足印以及……一直废弃的白梅……
【4】
一成不变的宴席上,君昶麒赏了姜自成一杯酒。
……
月亮西移,姜苡茈站在窗前,等待这消息。
“娘娘,不好了!”翠涟奔进殿内,道,“老爷,老爷他醉了酒,出宫的时候,一个不慎,从高台上摔下去……”后面的话她不敢说了。
“死了?”冷冷地问。
翠涟唯唯诺诺地回答:“是。”
虽然姜苡茈很想笑,但她忍住了,道:“扶本宫去皇上那儿。”这出戏还要演下去。
“是。”
姜苡茈在翠涟的搀扶下踉跄着走进天和殿。满室的大臣都盯着她看。出了这种事,今夜谁都别想安生。
“皇上……父亲他、他怎么会……呜呜呜……”姜苡茈哭得梨花带雨,真是谁见谁怜。
君昶麒也不顾什么帝王威严,将她搂在怀里,安慰道:“不哭……你还有朕……”
底下有个大臣按捺不住了,问道:“皇上,国不可无宰相,请问皇上,这宰相之位……”
这才是那些大臣的目的。一人之下,万人之上,谁不想啊。
“朕见吏部尚书不错,就这样好了。”
众臣目瞪口呆。只见吏部尚书,那位姜自成的儿子,梨妃姜苡茈的弟弟,姜允择走出队伍,下跪磕头:“臣谢主隆恩,吾皇万岁万岁万万岁。”
“嗯……姜自成为我大吴鞠躬尽瘁,要厚葬啊……梨妃,朕准许你出宫吊丧。”
“谢皇上。”姜苡茈眼角边还挂着莹莹泪水,好不可怜。
底下,那些大臣都在心底骂开了:靠!这“宰相”转来转去,竟还是在姜家。在官场滚打摸爬这么多年,竟比不上这么一个十七岁的小毛头?!
姜苡茈与君昶麒忙活了一晚上,终于回到了梨香殿。
屏退了宫人,姜苡茈倒了杯茶给他,顺便问道:“你怎么办的?”
“啧啧……这还不容易。朕在他的酒里下了药,可令人神志不清,昏天黑地,会失足摔死也不足为奇。”君昶麒说得简单。
“皇上,臣妾是不是很坏啊……竟害死自己的父亲。”
“怎么会……他差点让你与朕无缘,这比账朕也是要算的……对了,本月十五是个好日子,就在那天封你为贵妃吧。”
姜苡茈含笑道:“皇上,臣妾看吴贵人十分大方得体,能否让她晋到妃位?”
“哦?你们姜家与吴家不是敌对吗?怎么,你倒乐意?”
“呵……”姜苡茈拨弄着手上一只镯子,道,“臣妾只是实话实说,与家族恩怨无关。”
“好!朕答应你就是了。既然是妃位,也该给她拟几个封号了……”君昶麒斟了杯茶,喝下。
“臣妾来想想吧……万穹千穴花木主,玲珑剔透人皆许①……正是说的吴贵人啊,不如就取‘玲’字为封号,可好?”
“不错,就照你说的去办。”说罢,君昶麒起身,走到姜苡茈身边,手覆上她的小腹,低声道:“不知是男孩还是女孩?”
“皇上很在意男女吗?”
“不……只要是你生的,朕都喜欢。”
闻言,姜苡茈神色微变……他待她越好,她的愧疚就越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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注:①出自元朝史九敬《庄周梦》二折。
☆、盼君速速归,待展娇娇颜(3)
【5】
一身孝衣,姜苡茈跪在灵堂前,默默流着泪。
再过一会儿,就要出殡了……
都要结束了吧。
环顾四周,一切都陌生了。
来吊丧的人络绎不绝,却没几个真心。现在,他们都等着看姜家的好戏呢……
终于,姜苡茈挨不住,晕了过去……随行的太医清自华忙上前,拿出香丸在她鼻息间熏了熏。
“出殡——”下人利索地抬起棺木,走出大门。
姜苡茈靠着翠涟的支撑,跟在队伍后面。
入葬的地点是君昶麒选的……风水极好……周围依山傍水。
放下棺木,黄土一点点将它淹没。
真的……结束了……
姜苡茈冷眼看着这一幕,无动于衷。
【6】
十五日转瞬即到了。一大早,姜苡茈就起来,在宫人的服侍下梳洗打扮了。
手不自觉地抚上小腹……月份渐渐大了,肚子有些显眼。幸好这是冬天,穿上厚重的衣服还看不大出。
贵妃的衣服一早就送来让她瞧过修改了。因为她不喜重色调的缘故,君昶麒破例让衣服选用了天蓝色。但毕竟是正式的衣服,不能太素,所以就在细节处体现着高贵。
衣领处,是用蓝色丝线绣了梨花花瓣,又用银线绣了*当点缀,袖口处也是如此,且在*中嵌入了比米粒还小的羊脂白玉珠。裙摆处,最是夺目。大朵小朵的白色梨花,有的全然绽放,有的还是个*,花瓣中,嵌入了不少闪亮的钻石和碧玺。花的旁边,是蓝色的枝叶暗纹。
姜苡茈将衣服穿上,无奈道:“可真是重死了。这衣服看着薄,分量倒是不轻。”
翠涟在一旁忙道:“娘娘,今天可是好日子,别说那么不吉利的字。”言毕,将一件透明轻纱衣给她穿上。
纱衣一披,更像个仙子了。
“好了好了,快梳妆吧。”
“是。”
两个侍女站在一边,手中各有一个托盘,里面皆是新制的要用的首饰。
姜苡茈一看,苦笑道:“这也太多了吧。”
“不多,这已经很少了。”说着,翠涟慢慢将她的头发梳通,然后开始盘发髻,不时将头饰加上去。
用羊脂美玉雕成的梨花,洁白纯净,分别佐以青玉、银丝、金线、珍珠、翡翠等制成了簪子、钗子、花胜和步摇簪在发间,与乌黑的发丝一配,十分惊艳。
翠涟将松散在外的发丝用象牙梳梳理好,插入了一支蓝宝石梨花步摇。
最后,在眉间描了如藤蔓般轻柔的花纹。
姜苡茈看了眼托盘里的几对耳环,择了对最轻巧的给自己戴上。
翠涟在一旁提醒道:“娘娘,还有臂钏、戒指和项链呢……可不能少了。”
无奈,只能是选了分量最轻的戴上。
起身,身子一晃。手连忙撑住妆台:“真是的,这么重,本宫连路都快走不像了。”
“娘娘,别耽误了时辰,软轿已经在外候着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