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边,姜苡茈眼底有些惊讶。这声音,与姜弦瑶有七八分像。
“你们先退下吧,朕要歇一会儿。”
出了殿,吴莫月与姜苡茈走在一起,皆是一句话也不说。倏地,吴莫月感到一阵阴寒气息,她偏头看向姜苡茈。只见她双眸盯着前方,眼底蕴有杀气。
姜苡茈向前走去,裙裾翻飞,如主人不平的心一般。她停在了君昶绝面前,冷笑看着他。
“臣参见梨贵妃。”
“请起,王爷,本宫可消受不起。王爷送进宫的梁贵人可得宠呢,就连陪嫁丫鬟都是个可人儿的,跟着封了美人。本宫巴结王爷还来不及,哪敢受此大礼啊……”
“苡茈。”君昶绝这么一唤,她顿时没了声。
“干嘛?”
“我都快不认识你了。”说着,将她从头到脚打量了一番,“瞧瞧,这满头珠翠,一层层的绫罗丝绸。昔日的你,可没这么多伪装。”
姜苡茈眼底有一丝的动容,又很快,被冰霜填满:“人是会变的,你也是,从前的你可没现在那么大的野心。”
君昶绝眉头一皱,说道:“有人在暗处,”顿了顿,提高了音量,“臣告退。”
独自走在路上,他扯了扯嘴角:苡茈,我是因你而变的……
姜苡茈立在原地,不动不语。吴莫月走上前来,问了一句:“怎么了?”
“北边,假山后的人,给本宫出来!”
一个人影落地,对两人行了礼:“卑职参见梨贵妃,玲妃娘娘。”
“呵呵呵……离夜?!”姜苡茈冷笑连连。
她就如此不堪,要被人监视着了吗?
“皇上请贵妃娘娘过去一趟。”
☆、千防必有疏,推波助澜危(3)
【5】
“臣妾参见皇上。”
“起来吧。”君昶麒坐在榻上,手里拿着卷《孙子兵法》,目不转睛地看着。
“皇上叫臣妾来有何事情吗?”
“苡、茈。为何朕觉得好危险……你离朕又远了。”
“……”姜苡茈没法接下他的话,她不知怎样开口。
“你真的希望,朕封泽香为妃吗?”君昶麒盯着她,企图从她脸上看出什么,但姜苡茈没有一丝变化。
“不管臣妾愿不愿意,皇上只能这么做。康怡王势力太大,未准备齐全前,不可惹到他。”
“你太聪明了,聪明到朕觉得你那么可怕。”
“……”
“下去吧。”
“臣妾告退。”
君昶麒将兵书一扔,自己倚着软垫休息了。
【6】
夜,琉月殿灯火通明,君昶麒请了众人看戏顽耍。
宫人手提琉璃宫灯,在姜苡茈面前照路。
“梨贵妃驾到——”
姜苡茈进了殿,冲坐在龙椅上的君昶麒行了礼,然后来到了自己的位置上。
桌上放着许多果品点心,她拈了枚渍樱桃含在嘴里。双眸向左瞧了瞧,见泽香坐在左面末端。换了身宫妃的装束,整个人都神气起来了。
“娘娘,她不过是个美人,怎穿得如此华贵,连梁贵人都及不上她。”翠涟不满地絮叨着。
“自然是皇上应允的,你急什么?!”不过翠涟说得不错,那行头是有些过了。今年新进贡的时新料子裁成的衣裳、一支金丝攒珠钗、两队掐丝白玉簪、一对银丝碧玺暂、红宝石头花并一支嵌玉金步摇。
“娘娘,您都没有她那样子张扬,真是看不过。”
“好了!”姜苡茈让她住了口,“多说无益。”说着,戏就开始了,唱的是《梅妃》①。
姜苡茈向来不爱看戏,对这戏也不是很了解,但今天这一出,她却是很熟悉的。梅妃……哼……偏头,低声向翠涟问道:“这戏是谁安排的?”
“今儿个的戏都是皇上选的。”
“嗯。”姜苡茈应了声,含着笑,低头看着自己的手。梅妃啊……谁想落得那个下场呢……所以,要乖乖的……
坐了会儿,算是应了场,姜苡茈就起身先走了。
沿着河边慢慢前行,看不出她有什么目的。这季节,柳絮纷飞,可真是讨人厌。
“贵妃娘娘,请等等嫔妾——”听声音就知道了,是梁旖悦。
姜苡茈止了脚步,看着她小步奔至跟前。
“参见梨贵妃——”
“起来吧。梁贵人怎出来了,戏不好看?”边说,姜苡茈缓步走向前面的临悠亭。
“呵,嫔妾最讨厌看戏了,拖着个调子在那边唱。而且呀,意思太含蓄了,要参透想明白可费神了。”
闻言,姜苡茈斜眼瞥了她一下。提裙踏入亭子,在石凳上坐下。“你也坐吧。”
“谢娘娘。”
“本宫也不爱看戏,且这宫里的戏啊,大都是京剧。可怜我一江南女子,要听懂还得费点功夫。”
梁旖悦浅笑,露出个酒窝来:“娘娘聪慧,定然是不怕的。”
“对了,你现在的贴身侍女是谁啊?”
“还未重新选呢。”
“嗯,”姜苡茈偏头向翠涟嘱咐了句,“待会儿你挑两个灵巧些的丫头给梁贵人。”
“是。”
“哎……娘娘,还是别选灵巧些的了,嫔妾可不想再出一个泽香来。”说罢,摇摇头,一脸后怕。
“泽香……她声音蛮特别的。”
“嫔妾可不这么觉得。”
姜苡茈似是无意问了句:“泽香她身世如何?”
“说到这个,嫔妾也奇怪。进宫前,康怡王临时将她调给了嫔妾,也没说什么缘由。哦,对了,泽香本名王瑶儿,这名字是嫔妾给她改的。”
“王……瑶儿?”
“是的。”
虽有猜测,但现在证实他的确是故意的,姜苡茈的心顿时凉了半截。她与一个从小生活在宫内的王爷斗,赢的几率有多大?手不由自主地在袖中攥成了拳。
“娘娘?”
“嗯?啊……没事。”
梁旖悦狐疑着看了她一眼,却没看出什么,也就作罢了。悻悻地笑几声,衬了过去。
注:①梅妃,唐玄宗早期宠妃,后来,唐玄宗夺媳杨玉环为妃,梅妃渐失宠直至被贬入冷宫上阳东宫。
【7】
一大早,君昶麒就遣了白德来,赐了姜苡茈些许花形的首饰并一些个别致的花瓶。
白德站在一边说着什么,姜苡茈当然知道他的葫芦算盘。正好桌上摆着一匣子珍珠,她随手抓了一把让翠涟给他。
“哎呦,谢娘娘。奴才告退了——”
将白德打发了去,姜苡茈把匣子合上,递给了翠涟:“剩下的你拿去吧,磨成粉或制成首饰都不错。”
“谢娘娘。”翠涟含笑接过,心底却是另一幅样子:把剩下的东西给我,谁稀罕!
“翠涟,把安胎药给本宫端来。”
“是。”她眼底闪过一丝算计的光芒,很快垂下头出了殿取了煮好的汤药来。
手搭在碗上,试了试温度,感觉差不多,就拿起勺子开始一口一口喝下药汁。
这时,清自华进了殿:“微臣给娘娘请安。”这次,他也随行来到了这儿,日日来给姜苡茈请脉。
一旁,翠涟咬着下唇,瞪了他一眼。
将药碗一推,让清自华上前把了脉。
“诶?”
姜苡茈疑惑道:“怎么了?”
“胎像……不稳。”
“什么?怎么可能……啊,好疼!”姜苡茈一手捂着腹部,直直抽气。
“娘娘,娘娘——”
君昶麒听到通报,立马赶到了痕水殿。他在外殿来回踱步,急得一塌糊涂。喊来清自华,厉声问道:“梨贵妃她怎么回事?孩子不才八个多月吗?”
“微臣还未查明真相,所以不敢妄下言论。”
“那……她有吃什么不干净的东西吗?还是磕到哪儿了?”
清自华沉吟了一会儿,想到了什么,拿过方才桌上还未来得及端走的药碗,用手蘸了点残余的药汁尝了下。神色倏地变了,他慌忙跪下:“皇上,这药里有藏红花!”
“什么?!”君昶麒随即传令,“离夜,给朕好好地查一番,查不出来你就别来见朕!”
“是。”
内殿,姜苡茈疼得死去活来,只听见接生婆在她耳边道:“娘娘,再使劲啊!快了啊!”
“啊——”终于忍不住,她昏了过去。汗水糊了她的脸,发丝贴在脸颊上,一片*。
“哇——”婴儿的啼哭声传到了外面。
☆、千石万石散,一石压心头(1)
雪清三年春,贵妃姜氏诞皇子,帝大悦,为其取名彧忞,大赦天下。——《吴史?诸帝皇子?卷四》
【1】
听见孩子的啼哭声,君昶麒的心算是踏实了。
内殿,接生婆匆匆接过孩子,将他清洗了一番,裹上小被单,抱了出去。
“恭喜皇上,是位小皇子。”
君昶麒嘴角咧到了耳后根,他抱过孩子,细细端详。方才哭得起劲的孩子此刻竟睡着了,一点声音都没有。
走进内殿,恰见姜苡茈吃力地撑起身子,看向他和抱着的孩子。
君昶麒走近,将小小的婴儿伸到她面前:“瞧,苡茈,你替朕生了个皇子。看他,长得多像朕啊……”
“……嗯。”听见他的话,姜苡茈就没了应话的兴致。
“你给孩子取个名吧,然后以朕的名义昭告天下。”
姜苡茈扇了扇眼睫,道:“彧忞。”
“彧忞?”君昶麒重复了一遍,“好名字。朕的皇儿定与他的名字一样,文采飞扬,自励自勉。”
其实不然,姜苡茈只是希望他,不要与君昶绝一样,野心勃勃,宁愿他是个文弱书生。
“朕要封彧儿为太子,你说怎么样?”
“……”姜苡茈还在恍惚间,没听见他说的话。
“苡茈?”
“嗯?”她猛然回过神来,一脸茫然。
君昶麒无奈地重复了一遍:“朕要封彧儿为太子,你说怎么样?”
“不要!”几乎是脱口而出。姜苡茈见他的脸色变了,随即解释道:“彧儿刚出世,也不知资质如何,皇上还是别如此草率了。”
“……好吧,等彧儿满三岁了,朕再考虑,这可以了吧?”
“嗯。”只好这样了,能拖多久就先拖多久吧。
把头靠在软枕上,阖上了眼。
君昶麒将孩子交给了乳母,让她去伺候着了。给姜苡茈盖上薄被,就亲自去看清自华的药煎得如何。
榻上,姜苡茈做了个梦,梦见了以前的自己,缠着君昶绝不放。
已经记不清是第几次了,我躲过下人,从偏门溜出府去。小胡同口,君昶绝牵着两匹马。他穿着青山,看上去很俊雅。即使就那样子站着什么也不做,都可以吸引众人的目光。
我奔过去,向他挥了挥手,他见到我,就将一匹马牵到我面前,说道:“今日我带你去茗水楼尝尝他们家的招牌菜。”
上了马,我应道:“好呀……唔,其实我很想试试溜进宫的滋味,你帮不帮我?”
他甩着马鞭,懒懒地“嗯”了一声。我就知道,他会答应我的。
茗水楼在街尽头,与其它酒楼不一样,它周围很静,种满了树。里一圈是香樟,外一圈是金桂。这季节,树上的桂花开得极盛,老远就闻到了香气。
君昶绝将马匹交给了店小二,他带着我熟门熟路地上了二楼的包厢。刚落座,我还未来得及打量一番屋子,店掌柜就进屋来了。
“哎呦,五皇子您可好久没来了,再不来,我那坛竹青酒可就浪费了。”
“那我还真及时。这样,把你的好菜来几盘,再来你那坛竹青酒。”说罢,他笑了笑。
“好嘞。”
我等掌柜出去了,就问他:“竹青酒,什么个酒啊?”
“用竹子酿的酒,味道独特。啊,你等一下。”说着,他起身,走到墙边的书架上翻了翻,搜出了两张纸,递给了我。我接过,一看,竟是竹青酒的制作方法。抬头,打量着他:“你怎么知道这纸在那的?”
“以前掌柜告诉我的。我和他交情不错,所以多少知道些。”话音刚落,门就被人推开了。小儿端着托盘走进来,将盘子一个个放在桌上,然后出去。过了会儿又进来了,这次端着个石锅还有些生的肉、菜什么的,最最重要的那坛酒也上桌了,我们俩就开吃了。
君昶绝在石锅下点了火,让它烧热。我扫了眼桌上,见那么多菜,都不知道该如何下筷。他见我这样,就夹了个苦瓜酿肉给我。我不好拂他的意,就吃了。
“好苦……”我眉头都皱起来了。
“呵呵,来,吃这个鱼丝面。”
我看着面前这只青花小碗,觉得没什么新奇。
撩起面,咬了一口。
“唔——”好鲜,刚才又碰巧吃到了鱼肉,鲜得我舌头都要掉了。
拿起酒杯,抿了一口——淡淡的竹香,清醇的感觉。
“你以前怎么不带我来?”
他无奈,道:“没想到呗。”
这一顿吃得极欢。出了店,君昶绝就带我溜进了宫。当然,我是乔装过的,穿上了男装。
他带我去了万香林,我随着他走来走去。
“咦,前面有人。”
君昶绝抬头,望向前方——假山石间,斜倚着他的弟弟,君昶麒。
我扯了扯他的衣角,低声道:“我们走吧,被他发现了不太好。”
“呵,”他笑了笑,道,“他早发现了。”
“……啊?”我很吃惊,转头看着那人,觉得不可思议。感觉那么敏锐吗?
“呵呵呵,果然瞒不过皇兄呢。”君昶麒蹦下了假山,向我们走来。
我躲在了君昶绝的后面,生怕被这六皇子发现我是个女子。
“皇兄的这位侍从,眼生得很啊。”双眸微眯,眼神犀利,“能被皇兄挑上的,必定身手不凡,你敢与本皇子比试一场吗?”
“……”他说什么?比试?!我慌忙抬头,看向君昶绝。见他微点了点头,我就答应了。
“好,轻问六皇子要怎么比?”
“点到为止吧。”他话音刚落,我便掠了过去,一指点在他右胸上。
向后退一步,垂头道:“六皇子您可没说什么时候出手,得罪了。”
他一愣,随即笑出了声:“哈哈,真是皇兄的侍从,和他一样,喜欢玩文字游戏。”
我打了个千儿,就回到君昶绝身边了。
“好了,皇弟。时辰也不早了,我就先走了。”未等君昶麒有什么反应,他就带着我转身离开了。我仰头看着他的侧脸,见他将脸绷得紧紧的,带着怒气。
“喂……”我轻唤出声。
“……我很怕……哎,对不起……”
我被他搞得晕乎乎的,一点儿也弄不清这话是什么意思。
梦醒,姜苡茈看见了个人站在她的床头。“皇上……”
“你醒啦……来,吃药吧。”说着,端起药碗,正欲喂她。
姜苡茈接过了碗,一饮而尽。喝时倒没什么感觉,现在觉得舌根发苦,眉头皱得都挤成一团了。君昶麒拿了只小碟子给她。低头一瞧,原来是几颗乌梅。含了一粒在口中,舒服多了。她满足地笑了。
君昶麒站在一边,见她露出了笑容,想:就这样看她开心一辈子也好……
☆、千石万石散,一石压心头(2)
【2】
饭点到了,侍女拎着食篮鱼贯而入,将菜取出,一道道端到桌上。
彧忞在偏殿睡觉,姜苡茈叫了乳母看着,就不管了。
她坐在桌边,懒懒地撑着额,面对众多菜色,半点胃口也没有。草草喝了点鱼汤,吃了几筷子菜,就拔了绾发的玉簪,去午睡了。
姜苡茈躺在床上,望着头顶帐子上绣着的祥云暗纹,不知不觉睡着了。翠涟蹑手蹑脚地走到香炉边,向里面添了些粉末,然后,静立在一边……
待姜苡茈醒来,殿内已经掌灯了。她起身,觉着有些冷,就披了件衣。“翠涟——”
“娘娘,您醒了。晚膳已经备好了,让奴婢服侍您用膳吧。”
“不了,本宫要去看看皇子。”说着,取了支凤凰衔珠钗插入发间,“走吧。”
“是。”
主仆二人刚踏进偏殿,便听见了婴儿的啼哭声。姜苡茈循声走去,见乳母抱着彧忞,怎么哄也没有用。
微一蹙眉,姜苡茈问道:“怎么回事?”
“回娘娘,小皇子睡了觉醒过来,就不住地哭。奴婢什么法子都想过了,也不见有用。”
“那去请太医了么?”姜苡茈不觉加重了语气。
“已经去请了,该来了吧。”
闻言,姜苡茈无奈。她用手抵着额头,紧闭着双眸。
“微臣参见娘娘。”清自华携着药童,进来行了个礼。
睁眼,抑制不住带着点疲惫说道:“快去看看皇子是怎么了。”
“是。”
缕缕轻烟从香炉中升起,无声无息。半晌,清自华道:“皇子他应是吃坏了东西导致的。”
“吃坏东西?”姜苡茈重复了一遍,她对这回答可不满意。吴国的大皇子,君昶麒恨不得将整座江山送给他,在这吃的上面,竟会有差池?!
“若娘娘不放心,微臣每日都会来检查皇子饮食,以保无虞。”
“嗯。”姜苡茈走到彧忞身边,将他抱起,细细端详——长得,真的很像他……
【3】
午后,阳光充裕。姜苡茈邀了吴莫月去赏春景。
两人沿着鹅卵石小道走着。吴莫月转着手中一支红杏说道:“听说皇上最近一直在天启殿处理政务,把别人都晾在一边,不闻不问的。”
姜苡茈关注着前半句话:“政务?出什么大事了吗?”像这种游玩出宫游玩的时间,若不是十万火急的事,是不会上报的。
“好像是关于被灭了的周朝的吧。听说什么皇陵出了点问题,末代皇帝和皇后的墓室塌了。”
“……”姜苡茈止住了脚步,她问,“末代皇帝和皇后的……墓室?”
“嗯,是啊……诶,你怎么了?”吴莫月不安地望着她。
姜苡茈瞳仁猛地收缩,双目无神。她转了身,不顾背后的一干宫人,奔向天启殿。
离夜守在门口,见她火急火燎地奔过来,忙拦下她,道:“娘娘不可进去,皇上在批阅奏折。”
“滚开!”姜苡茈拍开他,推开殿门。
君昶麒拿着本《诗经》,闭眸倚在软榻上。王瑶儿坐在一边剥着核桃,见她来了,起身行了个礼,便又坐回去了。
姜苡茈强忍住怒气,垂下头,道:“臣妾参见皇上。”
睁开眼,瞥了她一眼,应了声:“嗯,起来吧。”
“皇上,臣妾有事要问,可否请王美人回避一下?”
君昶麒还未回答,王瑶儿便抢了话头:“娘娘您有话就说好了,嫔妾不会说出去的。”说罢,还露出了个笑容。
“本宫与皇上说话,哪轮得上你插嘴?!”姜苡茈是真怒了。她一个贵妃,难不成还要被个美人踩在头上欺负吗?!
“……你先下去吧,朕与贵妃单独谈谈。”
王瑶儿听他发话了,也就不好再说什么,行了个礼就愤愤地出殿了。
“你有什么事?”
姜苡茈深吸一口气,一字一句道:“杨蕈秋,死了吧?”
正欲翻页的手一顿,又翻了过去。他将书册搁在一边,正色道:“是,死了。”
纵然心底已有准备,但听到他亲口说出来,还是觉得心痛!“那你为何不早说?瞒着我,很好玩吗?!”
君昶麒有苦难言,他扯了扯嘴角,道:“她自己从城楼上跳了下去,朕没拦住。”
咬唇,忍住想涌出的眼泪。姜苡茈转身,向殿外走去,她道:“你是帝王,我早该清楚了的……”
殿内,只余他一人和死物件件……
【4】
车队行驶在通往临州城的路上,浩浩荡荡。君昶绝骑在马上,目视前方,嘴角是抹诡计得逞的笑。谁能想得到,他与燕国宜亲王暗中勾结,让他帮忙弄塌了周皇陵。消息啊,就这么漏了出来……
马车内,姜苡茈端坐着。玄色斗篷笼着全身,一丝不落。
她之前派翠涟向君昶麒请旨,让她去临州看一眼。他应允了,却派了君昶绝看着她。
“娘娘,到了。”
姜苡茈扶着翠涟的手下了马车,眼前是一批燕国的官员,其中便有她的姐夫,宜亲王。
“贵妃娘娘,请。”宜亲王的一句话,让她回了神。原来,这里便是周皇陵。
沿着甬道向前走,走到尽头,见到了一座大殿。走进去,只见殿内放着一个个牌位。
姜苡茈上前,脱去了玄色斗篷,露出里面一身素白衣裳来。她又将头上的首饰尽数取下,让头发散落在腰后……跪下……
殿外的吴国官员,见自己皇妃如此,只好随着她跪下。
在场的一干人,除了那两位城府颇深的王爷,其他人皆是不明白,这梨贵妃是怎么了?来祭拜个亡国皇后。
殿内,姜苡茈望着牌位,心底黯然道:帝王心,终是无情……姐姐,你为何要誓死追随你那君王呢?
这一刻,她还不曾知晓这样一个道理:专情的帝王不长久,无心之王才可永世握权。
☆、千石万石散,一石压心头(3)
【5】
雪清三年五月,姜苡茈回到了吴国。
室内雾气袅袅,纱缦飘飘。姜苡茈沐浴完,穿上熏好了香的衣裳,坐在镜前让翠涟梳头。
“娘娘,这次太后召您去怕是没好事,您可要小心些啊。”
“……梳你的头发吧。”
“是。”翠涟将她头发松松绾起,取了支掐丝紫晶蝴蝶钗插入发间。正欲替她再插几支白玉簪,却被她用手势制止了。
姜苡茈按时到了太后的端仪宫。
“儿臣参见母后。”
张芷见她的装扮,眉头一皱,她道:“起来吧。”
“谢母后。”说罢,走到一边,坐下。
“你好歹是个贵妃,怎打扮得如此素净?”
“……”
“罢罢罢,哀家也不管你着装如何了。哀家问你,可愿意做我吴国的国母?”
“……”姜苡茈一震,她随即将脸转向张芷。头钗上的流苏坠子晃晃荡荡,发出“铃铃”声响。
张芷露出个得体的笑容,她道:“是的,哀家问你,愿不愿意当皇后?”
姜苡茈离开了座位,跪在殿中央。她垂着头,道:“儿臣,不配。”
“……”许是太惊讶了,张芷竟没了声。
“儿臣资历不深,且知后位崇高,恐树大招风。再者,儿臣不想,被人骂作‘祸国妖姬’。”
张芷望着地上的那个女子,叹息了一声。
容貌倾城,是祸不是福啊。
“既然你都说了,那哀家也不好强求什么。不过,你毕竟是大皇子的母亲,还是要晋一晋位分的,就封你为皇贵妃吧,位同副后,掌管六宫事。”
“儿臣谢母后成全。”深深一拜,姜苡茈笑了。
【6】
雪清三年六月初一,大吉。贵妃姜氏晋皇贵妃。赏赐黄金千两,丝绸首饰数箱。
雪清三年六月十五,皇贵妃姜氏对外称病,静养于梨香殿,无人探望。
【7】
紫檀木桌上,放着张洒金生宣。姜苡茈习字数月,已能双手同时书写了。她将毛笔放入墨汁中蘸了蘸,挥笔写下——细雨兮兮,无人赏兮。
翠涟打起珠帘走了进来,她将手中的点心盘子放在了桌上。“娘娘,近来梁贵人和那王美人得宠得很呐,这个月皇上一直在她们那儿。”
“哦。”淡淡应了声,便无话了。她把宣纸收好,放在了一边的筒中。走到一边,在盛了水的盆中净了手,又拭干了水,才拾起盘中的点心。
刚咬了一口,姜苡茈就皱了眉头。她看着手中剩下的那半块牛乳糕,不语。
“娘娘,怎么了?”
放下糕点,姜苡茈拿手绢擦了擦手,冷冷道:“传本宫口谕,把做这个点心的厨子扔到暴室去。”
翠涟明了,应了声:“是。”语毕,将那盘点心端了出去。
这宫中,真的是个攀高踩低的地方。况且,她姜苡茈还没失势呢。就敢这么明着欺负她了,可还了得了?!
待翠涟回了殿,见姜苡茈闭目悠闲地倚在榻上休息,那委屈的样子就愈发明显了,恨不得哭出来似的。
微睁双眸,瞧见翠涟那表情,便问道:“怎么了?”
“……”
姜苡茈换了个姿势,一手撑额,淡淡道:“当本宫的侍女,干脆点,别问你话就一声不吭。”
咬了咬下唇,翠涟先屈身行了个礼,道:“倒不是奴婢有什么事,只是,只是梁贵人她也太霸道了吧。本是咱们宫的吃食,偏偏被她占了几样去。娘娘,您可是皇贵妃,位同副后,她怎能如此猖狂?”
“你先细说下,本宫听听。”
这事啊,是这样的。
翠涟按姜苡茈的意思处治了那厨子,处治完,想到晚膳时间快到了,她就顺便去取膳食。按规矩,皇贵妃的晚膳至少四菜一汤两点心,今天也不例外,该是四色小炒、糟香鱼片、鱼肚煨火腿、荷香酥鸡,水晶玫瑰糕,马蹄羹并灵芝老鸭汤。结果梁旖悦的侍女来取膳食,说她家主子想吃荷香酥鸡和水晶玫瑰糕。偏巧,姜苡茈的那份做好了,被那眼尖的侍女占了去,还说了句“反正皇贵妃体弱胃口小,吃不了这么多,拿掉点也没事”,真是让当场的人看了笑话去。一怒之下,翠涟空手而归。
“这样啊……那你去吩咐小厨房做些清爽小菜送来就行了。”说着,重又闭上眼。
“娘娘!”翠涟气得直跺脚,但没法子,仍是去小厨房让他们做了晚膳。
不多会儿,她回来了。“娘娘,太后身边的祁公公来了,娘娘见么?”
姜苡茈微一沉吟:“嗯。”起身,走至桌边,坐下给自己倒了杯茶。
“奴才参见皇贵妃。”
“公公快请起。”姜苡茈手搁在桌上,带着浅笑,问道,“公公前来,所为何事?”
“太后让奴才传话,说近来皇上一连五日宿在梁贵人那,冷落了其他妃嫔,娘娘应劝诫皇上,太后还说,娘娘不可避世宫中了。”末了,加上一句,“大皇子在太后那一切安好,娘娘可放心了。”
“嗯……请公公回复太后,本宫会好好打算的,定不会辜负了太后的心意。”
祁郑一笑:“是,奴才这就去回。”说罢,行了个大礼出去了。
姜苡茈饮下杯中的茶水,惨然一下。这宫中,谁都是棋子……
☆、霜雾迷人眼,哀歌凉心泪(1)
雪清三年冬,帝大病,危。——《吴史?诸帝?卷二》
【1】
这一日,天气晴好,姜苡茈本欲去看看君昶麒的,但终是没去成,皆因这样一个消息。
“娘娘,皇上刚封了梁氏为,为婕妤……”翠涟声音越来越小,因为她发现姜苡茈的脸色变了。也是,这后宫中,除了皇后、皇贵妃,一品的就是贵妃,从一品的是夫人,二品的是四妃。而这婕妤,是从三品的,比起那正六品贵人,不知高了多少级!
良久,姜苡茈应了声:“哦。”然后,就没有了。将头上的珠钗一支支卸下,踏出梨香殿这件事也就无期限延后。
“娘娘,咱们要送贺礼去吗?”根据她的消息,后宫中还没人去送礼。为何?因为怕。连皇贵妃和玲妃都没动作,她们敢做什么?
“送!为何不送?!翠涟,你去库房把本宫带进宫的那块沉香取来,再拿那对玉蝶钗并些丝绸料子,收拾收拾一并送了去。”
“……”翠涟像是没听真切,她狐疑道,“娘娘,那块沉香可是,可是无价之宝啊……不可便宜了这么个人啊。”
“送去!”姜苡茈恼了,她的决定没人可以干涉。
“是。”匆匆退下,殿内只余她一人。
短剑出袖,泛着清冷银光。
姜苡茈很少拿剑出来,因她认为,剑是用来杀人的,亮的次数太多便不好了。
手抚上剑身,冰冷的,与名字很相符——寒凝剑。
出了殿,来到园内,站定。紧闭双眸,催动内力使手中的剑凝上了一层冰霜。旋身一挥,四周的树木被震到,几棵柔弱的没挨住,倒下了。余下的,被冰霜一点一点包裹。
空气中,冷意越来越足。再过一个时辰,估计就会有人发现了。
身后一棵合抱粗的香樟上,树枝一晃,一人影落地。“你也太狠了吧,万一把我冻死可怎么办?”
转身,启唇:“没想过。”
君昶绝手握折扇,懒洋洋地走近,俯身靠向她:“本以为你进宫后,武功会退步呢。如今看来,是我多虑了。”
“所以你就无聊到溜进我的梨香殿,来考察我一番,反应有没有迟钝,武功有没有退步?!”
“呵,嘴巴都比以前毒了。”
白了他一眼,没好气地说道:“你到底有什么事?”
君昶绝没理她,自顾自说道:“父皇驾崩前,拟好了诏书。天下人都以为那皇位是我的,我也这么认为,可竟然,我们都错了。你知道为什么吗?原因啊,荒诞得要死。就因为他当初选了你,而我谁都没选。一切,都是我拿父皇与你父亲的计谋啊。”
姜苡茈听糊涂了,他到底什么意思?!
“多年前,你刚出世。于是,明面上,姜家有了两位小姐。你父亲极得父皇看重,一日,他传了你父亲进宫,定好了这么件事——让我们兄弟俩与你们两个姐妹定亲,日后不管谁有出息,都能有姜家为后盾,继承皇位。哈哈哈,天意啊,我竟然谁都没选,就等于放弃了皇位。你父亲清楚,这皇位定是他的了,而你,姜苡茈就是未来的皇后。于是,便待你姐姐极好,待你极严,不过是为了培养你罢了。后来,他曾试探你的心意,但也就那样了。即使我能力比他强上百倍,终是敌不过……造化弄人啊。”
“……”许久,姜苡茈都没反应过来。她把剑收回袖中,定了定神,道,“你怎么知晓的?”
“父皇驾崩前,我们俩从一封密函中知道的。”
“你们……俩?”
也就是说……这一切就像盘棋,她是只被蒙在鼓里的棋子……
眼前一黑,倒地不起。
额角,是抹晃眼的血色。一旁的假山石角上,亦沾了这抹颜色……
【2】
窗子大开,冷风从窗口灌了进来。
散发、赤足、单衣,姜苡茈立在窗前,双目空洞。
额头,伤口被发丝掩盖,不仔细瞧是看不出来的。
转身,脚踩在冰凉的大理石面上,在黑色石面的映衬下,双足似是透明……她,很瘦了。
近来,翠涟总会按时向她汇报些宫中事,像什么王美人封为贵人了,梁婕妤成了昭仪了,还赐了个封号——丽……但,一切都如浮烟,很快就消散了。
坐在桌前,姜苡茈给自己斟了一杯茶,饮下。茶水是凉的。
梁上人影一晃,翩然落地。君昶绝皱眉看着她,大步向前,夺下了她手中的茶杯:“姜苡茈,你看看你,成什么样子了?!”
抬眸,道:“你来了啊。”答非所问……连着几日,君昶绝都暗中进宫来看她,就是担心她又出什么事。
那日,她昏倒在地。君昶绝忙扶起她,然后施了力让满园的冰霜消融。紧接着,将她安置回殿内,又去太医院把清自华带了来。确认她没事后便守在床沿,直至翠涟入殿,他才隐去了人影。
姜苡茈忽然开口,问道:“你喝酒吗?”
“什么?”他一时没反应过来。
起身,穿上鞋子,走到了园内。施力将梨花树下的泥土震掉,露出了个酒坛。这还是她去年这时候酿的,君昶麒出征回来后喝了一坛,还剩一坛,埋在这儿。本想着以后再给他喝的,现在看来,是不必了。
君昶绝立在她身后,看着这个漆黑的酒坛。
“竹青酒,根据茗水楼掌柜的那张方子,我改了些后酿的。这坛,就给你吧。”
“苡茈……”他轻唤出声,“我不想你再待在这深宫里了,跟我走吧。”
“呵呵呵……”姜苡茈苦涩一笑,“走?哪有那么容易。我走了,姜家怎么办?难道要我看着家族毁在自己的手上?”
君昶绝沉默。半晌,他道:“既然这样,我便替你在这宫中辟出一片天来。”
闻言,她笑笑,没当真。
彼时谁也不知道,二年后,这句话应验了。但,斗转星移,物是人非。
☆、霜雾迷人眼,哀歌凉心泪(2)
【3】
一场慌乱,发生了。
君昶麒,病了。
且,无人可医,连神医清自华都没法子。
当众人无可奈何之际,那位在宫中隐了近半年的皇贵妃走出了梨香殿。
盛装,长裙拽地七尺,头上珠钗铃铃作响。
宫人,妃嫔跪满了他所在的芜心殿。所有人埋首听着那女子的声音,不敢出声。
“皇上还未驾崩,你们就在这哭。若再让本宫听见或看见一次,就别怪本宫不客气!”字字句句,铿锵有力。
打发了一干人,姜苡茈走进了内殿。清自华正领着几个帮手在那儿忙活,见她走来,匆匆行了礼,便又投入工作去了。
走至榻前,她冷眼望着床上的人——面色青白,嘴唇微紫……完全,是中毒的样子。
扇了扇睫,头转向一边,想着什么。
半天,她席地而坐。一只手伸出,握住了君昶麒冰冷的指尖。将脸贴在榻上,笑。然后,哭了……
终是狠不下心来,终是没法子,恨他。
抬起头,凑近昏迷中的他,低声道:“不管在哪,我都会陪着你。”
一边,清自华身子一僵。这算什么?同生共死……么?
缓了缓,他出了殿,端了碗药,复又走进来。十分自然地,姜苡茈结果药碗,试了试温度,正好。于是,舀了一小勺药汁凑近他的唇,企图喂下去。
……一滴、两滴、三滴,药汁全滚落榻上。
蹙眉,取了丝帕替他拭去嘴角痕迹。“你们都出去。”淡然出声,也没说什么理由。同时,将丝帕放在一边的几上。
清自华也没说什么,领了那几个人到外殿去研究了。
端起药碗,喝了一*在嘴中。
真苦啊……
不带半分犹豫地,俯首,朱唇贴在君昶麒青紫的唇上。
松散着的青丝顺着动作,从肩头滑落,挡住了她的神情。
……
半个时辰后,药碗见底了。
姜苡茈走了出去,叮嘱了清自华几句,便离开了。
行在路上,宫人见到她都低头行礼,不敢看她一眼。姜苡茈懒得去瞧她们,想着事向前走着。
君昶麒中的毒她是知道的,就是以前她吃的那种药丸——梨怨。可是这解药,她只有一颗。且,已经吃了。若要去配这药,需得了药方才行,分量有一点差错便坏了。但偏偏,这毒药和解药都是君昶绝研制的。清自华仅知道点药材,不知其分量,没法可解啊。
停下脚步,思量了一番,她开口,对一直跟在身后的翠涟说:“备轿,本宫回一趟姜府。”
“是。”
【4】
朱红大门,宽大匾额,两个行草大字龙飞凤舞。这乃是先帝亲自书写的——姜府。
姜允择领了全府的人在门口候着。
路的尽头,皇家御辇临近,终于,停在了门口。
姜苡茈下了轿,由着府中的人将她迎进了门。一干人浩浩荡荡走向大厅。
“姐……”话才说了一个字,姜允择便觉不妥,忙改了口,“皇贵妃,臣已命人将鸿书楼打扫过了,不知您何时过去?”
“现在,”顿了顿,她又说,“你们都不许跟着,本宫一人即可。”说罢,人已消失在了拐角处。
姜家的鸿书楼,藏书上万。从古至今,无所不有。没准,能找到一两个法子解毒呢。
寻了半日,找了一堆有关医药、炼毒、解毒的书籍,放了半张桌子。
姜苡茈抽出一捆竹简,拉开。双眸扫过,然后将其扔在了一边,拿起另一本书。
……
又是半日,屋内烛光闪烁。
姜苡茈盯着桌上摊开的那捆竹简,面色凝重。上面说,天下毒药,都有法可解。若无解药,便找个吃过那解药的人,每六日就用自己的腕间热血盛了一碗,给那中毒之人喝。但此法只对一部分解药有用,且那解药必须是在三年内服用的。她现在不担心后一点,因她吃那解药的时间到现在,还未满三年。只是这前一点,就不好说了。另外,万一她撑不住这六日一次的放血该怎么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