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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孤寞 当前章节:14638 字 更新时间:2026-7-2 09:01

昏暗烛光下,她的脸明明灭灭。许久,将竹简卷好,带了出去。

有用也好,无用也罢,都要一试!

【5】

冬,第一场大雪降临。

姜苡茈与清自华商议后,达成了共识。

芜心殿内,只有侍卫离夜守在那儿。清自华端着个托盘跟在姜苡茈身后,一齐入了殿。

净手,拭干。伸出左腕,拿起托盘上的镶玉匕首,对准血脉,利索一割——

暗红色的血液齐齐涌出,接连不断地流入搁在碎冰上的玉碗内。一时间,屋内血腥气翻涌。

离夜站在一边,极为惊奇地盯着姜苡茈。像这样的痛,她竟半分表情也无?!

碗内,血差不多了。清自华忙上前,替她上好药,包好伤口。

姜苡茈有点支撑不住,跌坐在椅内。她已经没什么力气给君昶麒喂下这一碗血了,只好让离夜硬掰开他的嘴,由清自华用勺子喂下去。

抬手看了看腕间,白色的纱布被染红了,刺目晃眼。

衣袖垂下,遮住了纱布。姜苡茈起身,推来了殿门,走了出去。

摇摇晃晃,走到了万香林。脚下一个踉跄,险些跌下去。一只手忙一撑——手掌扎在假山石上,渗出了丝丝血迹。

是在撑不住,她晕了。

【6】

姜苡茈睁开眼,打量着周围。这不是她的梨香殿,像是什么富贵人家的屋子——紫檀木床、沉香木圆桌、黄花梨木书桌……一眼望过去,数不尽的宝贝。

“吱呀——”门被人推开了。

君……君昶绝?!

“这是哪儿?”姜苡茈脱口问道。

他阴着脸,没回答她的问题,反问了她一句:“你的伤怎么弄的?”

偏开脸,不去看他那阴狠的目光。

君昶绝上前一步,一把抓起她没受伤的那只手,又问了遍:“怎么弄的?”

“哎呀,你放开我,”姜苡茈皱着眉,试图将手脱离他的钳制,“疼!”

“呵,你也知道疼?你知不知道,你因为手腕上这该死的伤口差点失血太多死掉?!”他这句话几乎是用吼的,着实费了不少力气。

“……”姜苡茈张了张嘴,想说什么但又说不出口。嘴唇因牵扯起了几道口子,点点血丝浮现。

君昶绝见她这个样子,叹了口气,走到桌边,拿起茶壶,给她倒了杯水。

姜苡茈就着他的手将水饮下,然后说了句:“把我送回宫吧。”

“不行。”

“为何?”她睁大眼睛,盯着他。

“……”因为,我不能让你看见那场面。不然,你可能会自刎去追随他,“总之,不行。”

“唉。”姜苡茈一声叹息,无奈,“那你告诉我,这是哪儿?”

“王府。”

“……”他竟这么大胆,直接把她带到王府来了?!而不是藏在什么别院内?!

“你就在这儿好好养着伤吧,到时我再来看你。”

【7】

夜,姜苡茈屏住气息,躲过暗卫,溜出了王府,奔向皇宫。

很异常地,今晚,宫内的侍卫竟如此少。

她站在一棵树上,观察着下面的动静。

几名太医匆匆走过,一个说:“皇上的病越来越重了,真是危险啊。”

另一个说:“也奇怪的,之前明明好转了,怎的又严重了?”

……

待人走远,姜苡茈从树上纵下来。低头理了理衣裳,走向芜心殿。

她必须要镇定,不可慌张。

殿门大开着,还未走进去,便听见了杂乱的声音。守在殿门口的宫人见她走来,忙行了礼,向内通报了一声:“皇贵妃驾到——”

姜苡茈刚踏进殿内,就听见张芷一声怒喝:“来人,把她给押起来!”诡异的是,周围的侍卫没半点反应。

她冷笑开口:“母后,儿臣做错什么事了?”

“皇帝病重,你到哪儿去了?!”张芷周围一群妃子,皆是看好戏似的望着她。

“……”姜苡茈不语。她是没本事也懒得去解释。径直走入内殿,去看君昶麒的情况,也不管剩下一群人的脸色。

宽大龙榻上,君昶麒平躺着,面色难看到极点。

姜苡茈不是白痴,当然看得出这几天有人来动了手脚。

仰头,抑制住要夺眶而出的泪。良久,她走到外殿,对张芷说道:“您杀了儿臣吧。”

“……”张芷脸上闪过一瞬的疑惑,又马上道,“好。来人,把她带下去。”

与刚才无异的,侍卫仍是不动,她怒了,拍案道:“哀家的命令你们听不见吗?脑袋还要不要了?!”

话音刚落,殿外就传来个声音:“母后,他们是儿臣的死士,自然不听您的。”

☆、迷雾初散时,心痕再难平(1)

雪清四年春,帝病愈。——《吴史?诸帝?卷二》

【1】

芜心殿内,满座寂然。所有人都愣住了,殿外那个声音,竟是众人眼中温雅的康怡王发出的!

张芷像是在*,她抬手正了正头上的凤钗,一脸不信道:“昶绝,你这是在说什么呢?”

君昶绝负手立在殿门口,一脸的笑意:“母后既然听不懂,那就算了。”倏然间,他笑意一收,用极威严的声音下令道,“把太后带回端仪宫,好生侍奉着。”

“是。”两边的侍卫齐齐点头,硬把僵在那的张芷带了出去。

姜苡茈立在原地,冷眼看着这一幕幕的发生,心底并无太多感想。倒是在一边的妃子,个个面露惧色,脸白得跟什么似的。

君昶绝盯着她看了许久,道:“把皇贵妃送回梨香殿,好好看着。若她伤了半点或溜了,你们就别来见我了!”

“是!”侍卫正欲上前,却被姜苡茈一个眼神给制住了。他们晓得,眼前这个女子的武功,不在他们之下。

“怎么?你们胆小得连一个妇孺都怕吗?”四下无人敢答。君昶绝上前一步,道:“既是如此,那本王就亲自来办!”

姜苡茈后退了一步,似是很厌恶他碰到自己一般,道:“王爷尊贵,可别碰了本宫脏了你的手。本宫自己回去!”说罢,径直离开。

饶是再怎么沉得住气的人,这时候也忍不住了。他转身,怒道:“姜苡茈,你别不识好歹!”

周围的妃子,除了吴莫月和梁旖悦,其余的人皆被震到了。一个王爷,怎直呼皇贵妃名讳?!

姜苡茈止住了脚步,并没回头,她说:“你现在才知道我不识好歹吗?我姜苡茈的眼里,没这个词!”

两人谁都不肯退让一步。最终,吴莫月走了出来,上前到姜苡茈身边:“王爷,就让本宫带皇贵妃回去吧。”

瞧了她一眼,点了点头。

姜苡茈走了几步,又停了下来。她道:“君昶绝,他若死了,我定不独活。”一字一词,掷地有声。

吴莫月携着她离开。长裙拽地,拉得她身影长长。

倏然,一声脆响,众人的目光落向发出声音的地方——汉白玉台阶上,赫然一只碎成两半的臂钏。如墨的颜色,上面一抹红艳。顿时,周围的景物都黯然失色。

君昶绝盯着那只臂钏,瞳仁缩小。

完了吗?与此物一样,碎了吗?

上前,俯身拾起那几块玉石碎,放在掌心,紧紧握住。然后,血丝从手的缝隙中渗出,滴在台阶上,溅开。

殿内,梁旖悦看着这一幕,发出声嗤笑,眼底带着抹不易察觉的悲哀。

【2】

宫人操着桨,小船缓慢向龙沛湖中央的凤仙亭靠近。

梁旖悦拥着皮裘,倚在船头望着水面。

“丽昭仪,凤仙亭到了。”

半天,她才缓过神来。原来,宫人喊的是自己。

丽昭仪,丽……是真的“丽”吗?怕只是长得像而已。昭仪……她是昭仪了呢。新进宫的那群人里面,她是升得最快的了呢……

提起裙摆,走上岸。抬头便见君昶绝站在亭的一边,抱胸望着湖面。

走过去,头上珠钗相碰,发出清脆声响。她站在君昶绝身边,紧了紧身上的皮裘,问道:“你想要的,都得到了吧。”

“哼……”发出轻响,就没了言语,只是一直低头望着湖面——水平如镜,偶有寒风吹过,皱了一池水。

梁旖悦看了看他,又看了看湖中两人的倒影,娇媚一笑:“王爷看见我这张脸,很难受吧?”不等他回答,又接着说下去,“长得有几分像又不全像,刚好像看别人的影子一样。偏偏骨子里,又相像得很……王爷,既然如此,为何你就不能正眼看下我呢?”

“……”垂眸,他道,“你们不一样。你是固执,她是狠绝。你不会让人心碎,因为你只会爱一个人。她可以让两个人爱她且无怨无悔,但同时又能狠狠地将一个人的心弄得遍体鳞伤。”

“就因为这个?呵呵呵……我可以改啊,为了你,我可以改啊。”说着,眼泪扑哧扑哧从眼窝里滚落,湿了衣裳。

“你能改,我改不了……都是孽。没法子的,谁让我先遇见了她……”他说得风轻云淡,无波无澜。

梁旖悦身子*去,瘫坐在地上。“我为你做了这么多,竟还是比不上她……”她的妆容花了,泪痕布满了脸。

一方丝帕出现在她眼前,她听见他说:“因为你始终不是她……从此,你自由了。”说罢,转身离开。

“昶绝!”她忍不住喊了他的名字,“……你放心,我会好好当我的丽昭仪的。”话至嘴边,却变了味。

君昶绝没停下步伐,离开了。

脚步声慢慢消失……梁旖悦坐在原地,笑。

她,是他的劫。

而他,是她的劫……

冷泪从脸颊滑落,流到嘴角。咸咸的,涩涩的……

【3】

我叫柳花,至少,我十六岁前,叫柳花。

小时候,家里很穷,除了我还有两个弟弟。只因我是个女儿家,不值钱,爹娘就把我卖给了大户人家。进了那户人家,我才晓得,那根本不是什么大户人家,而是当今五皇子的府邸。当时,我十三岁。

在府里,我不是当什么丫鬟,而是学舞。第一次见到他,也就是五皇子时,我正在习舞。当时,他身边跟着个女子,看装扮很是高雅,定是富贵人家的小姐。我听见她说:“啧,本以为你府里的舞姬有多厉害呢,也不过如此嘛。喏,连小丫头都有,真是的。”

闻言,我看了看周围人的反应。她们都是一副冷淡的神情,像是没听见她的话。

五皇子摇着折扇,说:“那你跳舞又能有多好?”

“哼,今天本小姐心情好,就让你开开眼界。”说罢,她转头朝府里的梁管家说了几句什么,就向我们这走来了。

我随着其他人,躲在廊柱后面看她想干什么。

几个家丁搬来了些大小不一的圆鼓。难不成,她能鼓上作舞?!我只记得史书上说,汉朝的赵飞扬能作此舞,现实中还真没看过。

没有丝竹之乐,只见她双足极灵巧地踩在鼓面上,发出和谐的音调。腰肢柔然,旋身,空翻,竟稳稳的。且一舞完毕,鼓也一曲结束,没多一个音出来。

“昶绝,这可是我姜苡茈活了十六年第一次跳鼓上舞给别人看,你好歹点评几句啊。”

原来她就是姜苡茈,梁管家千叮咛万嘱咐,千万不可招惹,不可不敬的丞相之女。

她十六岁,自己十三岁,仅差三岁而已,怎差别如此大?

我咬紧下唇,不语。

“……宛若天人。”耳边突然传来这么一句话,我愣了半天,才发觉这是他在夸姜苡茈。

然后,我便看着他携着她离开了。

后来,我发奋习舞。可不管怎么练,都始终无法作鼓上舞,还白白受了其他人许多白眼讥讽。

“切,当自己是谁啊。竟自不量力到敢模仿姜小姐鼓上作舞。”

“呵呵……人家姜小姐是天生的凤凰,她再怎么学,也只是只山鸡!”

“是呀是呀……”

……

我在这样的环境下过了三年。

十六岁生辰那日,我和其他一干人换上了新衣,整齐地站在厅中。他在一群人的簇拥下走了来,打量了我们一遭。接着,把我挑了出来,道:“从今天开始,你叫梁旖悦,是梁管家的女儿,住唯香居。”

我受宠若惊,以为他终于发现我了。当时姜苡茈已成了皇妃,我总觉得自己有希望了。

之后的一年,我在唯香居学琴棋书画。

至今,我还记得那一日。他把我叫到了花厅,他说:“下个月皇上要选秀,你去吧,以王府的名义。”

刹那间,心凉透了。

我硬让自己扯出了抹笑挂在唇边,道:“是。”

多个月后,我看着铜镜中的自己,苦笑。之前见到姜苡茈,才发觉我与她长得有几分相似。那女子,褪去了当年的稚气,变得华贵难以靠近了。

当下,我明白他为何一直不娶王妃了。王妃那个位置,只属于一个人。但在我看来,她不适合当王妃,她应是凤仪天下的皇后。

也许真的,这辈子,我都比不上她……

☆、迷雾初散时,心痕再难平(2)

【4】

桌上,摆着精致的吃食。糟鹅肝、火腿豆芽丝、竹香白鱼、浓汤海参盅、人参老鸭汤、玫瑰枣泥糕并一碗蜜浇血燕。可是,这些吃食没被动一下,就这么凉掉了。

姜苡茈斜倚在榻上,闭目无视一切。

珠帘打起,新来的侍女绾瑜看了眼桌上丝毫未动的吃食,皱了皱眉。她走上前去,道:“娘娘,求您吃点东西吧,这样下去不行的。”

睁眸,她一手撑着额,启唇道:“你家主子也太闲了吧,本宫进不进食他也要管了?”

“娘娘,王爷只是让奴婢来照顾娘娘起居的,无这样的意思啊。”绾瑜快急得哭出来了,她真不知改怎么解释了。

姜苡茈看着她,叹了口气,伸手将自己的丝帕递给了她,道:“本宫信你。”

绾瑜眨着眼睛,极震惊地望着她。许久,她重重地磕了几个头:“谢谢娘娘,奴婢必对娘娘忠心不二。”

其实,姜苡茈说这话是有私心的。她觉得翠涟最近一阵子有些怪,借此机会培养个心腹也好,以防万一。

“你去替本宫拿件斗篷来。”

“娘娘这是……”

“本宫去见康怡王。”

“是。”少顷,绾瑜取了件墨狐斗篷替她披上,又拿了盏宫灯为她照路。

君昶绝住在范宜居,那是他当皇子时,在宫内的住所。姜苡茈是第一次来这儿,当她他进来时,不禁睁大了眼。

满院的树木枝干上,插着一支支利箭,密密麻麻。有课杏树已支撑不住那么多箭,断了枝干,倒在了地上。

偏头,嘱咐了句:“绾瑜,你出去守着。”

“是,娘娘您小心。”

平了平思绪,走到殿前,推门而入。

首先映入眼帘的,是一个墨玉瓶。瓶内,枯枝几根。意境是有,却太过凄寒了。

叹了口气,抬步走到殿中央。环顾四周,愣是没见到君昶绝。

“你来干什么?”

闻声,姜苡茈抬头。他坐在梁上,饮着一壶酒。那酒的香味,正是竹青酒散发出来的。

走到桌边,坐下。仰首,道:“找你聊聊。”

“你我间,还有什么可聊的吗?”说罢,提壶饮下一口酒。

“自然有。梁旖悦、君昶麒……甚至,彧忞也行。”

“嗤——那是他与你的儿子,与我何干?”

“是吗?哦,是我多言了。”姜苡茈自己也不知道为何,她会把“彧忞”说出来。

“你想他醒过来吧?”

“是啊……不过,你又想干什么?”

“别把我想得太阴暗了,他毕竟是我弟弟。呐,这是解药。”说着,将一个小瓷瓶抛下,“等他醒了,告诉他,我会正式和他争一场的。”

握紧瓶子,道:“谢了。”言毕,头也不回地出了殿。

“诶,娘娘,您……”绾瑜话未说完,姜苡茈就已经走远了,她只好快步跟上去。

“咳咳……”君昶绝出了殿,倚在廊边,看着她远去的身影,笑。“苡茈,这是最后一次,今后我不会再让你从我身边逃走了。”

【5】

距君昶麒吃下药已经五六个时辰了,仍不见他醒来。

姜苡茈坐在一边的榻上,守候着。

绾瑜拎着个食篮走了进来。“娘娘,吃些东西吧,不然会撑不住的。”说着,揭开盖子,取出一碗清粥并几样小菜来。末了,又取出一盅鸡汤。布好菜,她将一双银筷递给了她。

“不必了,用勺子就行。”草草吃了几口粥,喝了点汤,就放碗了。

绾瑜不是个多话的,将碗收好,又替她换了盏亮点的灯,就退出去了。

姜苡茈从一旁的架子上取了本《诗经》随意翻阅,殿内只听见书页翻过的声音。看了几页,还是沉不下心来,干脆起身走到床榻边,席地而坐守着他。

夜色渐浓,窗外也逐渐没了声响。姜苡茈趴在床沿,睡着了。

睡梦中,姜苡茈觉得头皮一阵疼痛。下意识地抬手,挥了挥:“别闹。”

……倏然,她睁开了眼。

君昶麒一手撑着身体,一手玩弄着她的发丝,嘴角噙着抹淡笑。

“啊——”她这一声叫,把守在外面的绾瑜引了来。她忙奔进来一瞧,“娘娘……”刚喊了声,就闭上了嘴。

“快,快去传太医!”还是姜苡茈反应得快,忙吩咐了她。

“是。”绾瑜行了礼,奔了出去。

姜苡茈想要站起来,却因趴在那太久,脚一麻,又跌在了地上。

君昶麒直起身子,拿了个软枕搁在身后:“没事吧?”

“嗯。”

说话间,清自华进来了。他朝两人行了礼,就走上前来为君昶麒把脉。少顷,他道:“皇上,您龙体已无大碍了,只需吃几服补药调理下身子便行了。”

“好了,下去吧。”

“是。”清自华退下,亲自去抓了药煎着。

姜苡茈撑着床沿站了起来,想着也该离开了。还没迈开步,手就被人握住了。

“你不累吗?”

回头,道:“累啊,所以臣妾打算回去睡一觉。”

“那你睡这吧,”拍了拍旁边,“宽敞,舒服些。”

“这不太好吧。”

“陪我。”两个字,让姜苡茈心软了。她和衣躺在了他身边,身上盖着条锦被,当下无言。

君昶麒也躺下,顺手把她捞进了怀里。未等她出声,就开口道:“别动,就这样行吗?”

“嗯……”她真的累了,应了声就不说话了。朝他怀里靠了靠,寻了个温暖些的场所。

就这样,两人相依而眠。

【6】

翌日,君昶麒睁开双眸,手臂往边上一搁,发觉空落落的。偏头,床榻上,已没她的人影。皱了皱眉,坐了起来,向外喊了声:“来人。”

宫人鱼贯而入,服侍他更衣。待一切弄好,姜苡茈却带着她的侍女翠涟和绾瑜出现了。

“皇上,您怎么起来了?”

“朕睡得够久了。对了,你去干什么了?”

“喏,”指了指翠涟手中的食篮,“去熬了点粥,皇上要不要尝尝?”

“嗯。”

两人坐在桌边,看着食篮的盖子被揭开。绾瑜上前,将粥碗捧了出来。在桌上放了些小菜,布好了碗筷,她便立在了一边。

姜苡茈拿过勺子,给他盛了碗粥,放在他面前:“皇上,小心点鱼刺。”

“嗯……”君昶麒刚要将银勺凑近嘴边,听她这么一说,放下了勺。“你怎知晓朕喜食这鱼片粥?”

微笑着,她道:“太后无意间说过。”其实不然,是以前君昶绝告诉她的。说自己这个弟弟挑嘴,喝个粥都要东挑西拣的,其中最爱的就是鱼片粥。

两人正吃得好好的,一宫人慌慌张张地跑了进来:“皇上,不,不好了。大皇子他,他得了疫症了!”

“啪——”姜苡茈一惊,手中的勺子掉在了地上。她站起来,不敢置信地望着通传的宫人,只觉得喉咙口一甜,嘴角溢出了血。

君昶麒揽住了她,坚定道:“苡茈,咱们去看看——”说着,垂下头,附耳低语,“要倒也不是现在。”

点了点头。姜苡茈紧拽住他的龙袍袖口,取了丝帕拭去了血迹,正色走了出去。

☆、麒麟树旁伴,绝断丝亦连(1)

雪清四年春,皇贵妃姜氏伤康怡王,帝囚之。——《吴史?诸帝妃子?卷十三》

【1】

彧忞因为疫症,已经被隔离在了梨香殿偏殿。

姜苡茈自认自己是个冷心肠的人,但彧忞毕竟是她的儿子,她心肠再硬也抵御不了这样的事。

不顾太医的阻拦,她走近了床榻。榻上,彧忞浑身发烫,面颊通红,额上不停渗出汗滴。

“来人——”

清自华上前,问道:“娘娘是想问什么?”

“皇子是得的什么病?”

“臣不知。”

又是这样!姜苡茈蹙眉。

君昶麒走了来,看了看彧忞,撇开脸不忍道:“你若不尽力救治,朕定不饶你。”

“是。”

姜苡茈扯了扯他的袖子,示意他随自己出去。

两人站在园内,望着层层屋檐,沉默。

“臣妾觉得彧忞他是被人暗害的。”

“怎么说?”

“之前他就有啼哭不止的现象,臣妾就命人严加查看一切。现在,又有这样的事,不能不怀疑。”

“好大的胆子,连皇子都敢谋害,朕一定饶不了他。”

姜苡茈没有言语。偏头,看见翠涟端着一碗药正要走进殿去。“翠涟,过来。”

“娘娘,请问您有何吩咐?”

“把药拿过来。”

“是。”将托盘平稳举在她面前。姜苡茈从头上拔下一支银钗,放进碗内。再取出时,她和君昶麒的脸色都不好看了——钗子尖端发黑。

“看来是有人想趁着彧忞得了疫症,火上浇油一把。好歹毒!”

君昶麒拿起药碗,狠狠一掷,瓷碗四分五裂,那碗药洒了一地。“害朕的长子,死!”

一边,翠涟颤了颤。姜苡茈是何等眼尖之人,她这动作,尽收眼底。微一思考,她就有了主意:“翠涟,你亲自去煎药,别让其他人插手。”

“是。”她暗自松了口气。还好,姜苡茈没起疑。

看着她走远,姜苡茈冷笑。这个祸害要早些除掉。

“皇上,臣妾晓得下毒的人是谁了……皇上,我们这样……”

【2】

翠涟取了药,盛了三碗水。太医说这药要三碗水熬成一碗,是个花功夫和时间的活。

她拿了把椅子,坐下。懒懒抬起手,用扇子扇几下火。门被人推开,原是个在厨房打下手的厨子,进来拿了把菜刀就出去了。

起身,关好门窗。这么多眼睛盯着呢,不好下手。

迅速揭开盖子,从袖中掏出一包粉末,抖落进药里。

门被人推开了——门口,君昶麒和姜苡茈面色如寒冰。

“绾瑜,你去把那东西拿过来,本宫倒要瞧瞧,她在这药里放了什么。”姜苡茈厉声道,绾瑜忙上前,从僵立着的翠涟手里拿过了包着粉末的纸包。

跟随而来的清自华接过绾瑜手中的纸包,拈起些剩余粉末放于鼻下嗅了嗅。眉头一皱,将纸包放在了一边。“皇上,娘娘,此乃……雷公藤粉末,剧毒药物,若食用,定……熬不过去。”

“啪——”君昶麒一掌拍在墙上,震下不少粉尘。

“来人,把她带下去,施以绞刑。”

姜苡茈抬手阻止了侍卫的动作:“皇上,容臣妾再问她几句,可否?”

“嗯。”说罢,带着一干侍卫出去了,只留下姜苡茈和绾瑜。

慢步走到翠涟面前:“你怎么半句话也没有?就不想辩解么?”

“哈哈哈……我又不是不知道你,你既抓住了我,还会让我翻身吗?”翠涟睁大了眼眸,满含恨意。

“是不会放过你……你为何要害他?本宫不认为何时得罪过你。”

“姜苡茈!我翠涟自小服侍大小姐,她出嫁让我来服侍你。我待你何等忠心,结果呢,入宫后你待我一*一日差。现在可好,还找了个人打算顶替我!”说着,指了指站在边上的绾瑜。

“你多虑了。”垂睫,道,“若本宫不曾对你严厉过,那你也就无用了。”

“啧……不需要你现在来假情假意。反正要死了,不如死前让你痛苦一番!姜苡茈,你知道自己为何会早产吗?因为我在香炉里掺了麝香,还在你药里加了点藏红花。本以为你会死的,谁知道你命这么大!”

“你……”姜苡茈断没有想到,自己的贴身侍女会做出这种事。

“至于大皇子,谁让他的娘是你!我真搞不懂了,你这种人哪点比得上大小姐?竟也成了皇贵妃还生了皇长子?老天不长眼啊。”

“……”姜苡茈不再理会她,带着绾瑜走出了门。

脸上*一滴泪,很快干了。

就当她倒霉,养了个没人性的奴仆。

☆、麒麟树旁伴,绝断丝亦连(2)

【3】

走在御花园内,姜苡茈看着开得晃眼满树繁花,心底空落落的。梨园的花,也该开了吧。正走着,忽听见不远处有妃嫔的交谈声。寻声望去,原是吴莫月和梁旖悦。

眯起眼眸……这两个人……

绾瑜看着她的脸色,道:“娘娘,玲妃娘娘怎么和丽昭仪在一起啊?……奴婢觉得,这次大皇子的事和丽昭仪也脱不了干系!翠涟她不是说自己给皇子下药么……可她到底只是个侍婢,怎会有钱财和势力去找那些个脏东西呢?诶,娘娘……”她话未讲完,姜苡茈就走过去了。

在谈话的两人见她走过来,忙屈身行李。

“免了。”转头,对吴莫月说,“本宫要与丽昭仪交谈一番,玲妃可否回避一下?”

“是,那嫔妾告退。”

梁旖悦就近折了枝梨花,把玩着。

“好好的花,你折了它做什么?”

“皇贵妃您有什么话就直说吧,不必拐弯抹角的,”顿了顿,又道,“况且,嫔妾觉得这花开着,就是该让人观赏把玩的。若这么开着无人去欣赏,有何用?”

“也是……好了,别扯远了,还是讲讲正题吧。你就看本宫这么不顺眼吗?想方设法让翠涟害本宫?”

“是啊……谁让你受的荣宠这么盛呢。”

姜苡茈眸色一黯。这分明……话里有话。“哼……你就别讽刺我了。荣宠?这东西能干什么?”

“……既然你不在乎,当初为何、为何放弃本可以得到的幸福?”梁旖悦不由自主地提高了音量。

“你试过被人拿着整个家族来威胁自己吗?”她的声音冷淡而平静。

“呵,我不过是个普通人罢了,哪有你们这些权贵的经历……”

“是啊。不过,你很幸运,他帮了你,脱离了那种身份。”

“是么……不过是出了狼窝,进了虎穴罢了。”自嘲地摇了摇头,“可惜,我笨得可以,饶是如此,还是这么帮他……”话音刚落,她意识到自己说错了话。抬头看去,姜苡茈果察觉了出来,皱紧了眉头。

“与你聊得够久了,本宫先走了。”

又是你,君昶绝!你怎么这样,他是你的孩子啊!

【4】

范宜居内,君昶绝正在烹茶。仿佛料到她回来,连茶碗都准备了两只。

烫好了杯子,缓缓开口:“你来了,坐吧。正好,我这有新得的一些大红袍,你来尝尝。”说罢,推了一盏茶放在对面。

姜苡茈也不推脱,坐在桌边,端起茶盏抿了一口:“原来你还会烹茶。”

“近些年闲得慌了,也就学了点。”

听他讲话带刺,姜苡茈心中恼火。将茶盏摔回桌上,道:“你这些年学的怕是不止这些吧。”

“啧,你这算什么?替他来质问我?”君昶绝托着茶盏,冷笑。

“不敢……我只是来替自己的儿子讨个公道罢了。出生这么些时日,就被人暗害,我……”话未说完,就被他打断了。“那又怎样?本王看不顺眼的,都不该存在!”

姜苡茈被他瞬间散发出来的慑人气息给吓到了,很快,她沉下心来,道:“任何人都能害他,唯独你不行。不然,你会后悔的。”

“嗤,”摇头,“后悔么……活到现在,后悔的就那么一件事,就是让你进了宫。而他,是谁?有什么值得本王后悔?”

“啪——”姜苡茈一掌拍在桌上,她站了起来,道:“既是如此,别怪我了。”袖中锋芒闪现,直直逼向他的脖颈。

君昶绝就那么坐着,不动。他抬头,瞧着她:“你竟拿着剑指着我。哈哈哈哈……想不到啊。”

“是你逼我的。”剑又逼近了点,有血从皮肤下渗出。

一把抓住剑身,他道:“让本王助你一把,如何?”

“……”

“皇上驾到——”

什么?!

两人俱是一惊,没来得及改变当下的姿势,君昶麒就进来了。

他穿着明晃晃的龙袍,站在园子内,望着廊下两人,怒道:“皇贵妃,你这是干什么?把剑放下,别伤了皇兄。”

“呵呵……多谢皇上了,臣没事,皇贵妃伤不了臣的。”

“离夜,把皇贵妃带过来。”

“是。”上前,欲把姜苡茈带离走廊。

“滚!本宫自己会走。”她也顾不得什么礼数了,怒骂了一声。

君昶麒负手而立,道:“皇贵妃,你今日真的过分了。来人,把皇贵妃带回梨香殿,无朕的命令,不得任何人出入。”

“是。”

看着姜苡茈走过身边,君昶麒并无什么表情。

苡茈,我只能这么做……我与他之间的争斗,不能让你看见。

☆、花开耀眼时,丽颜落痕殇(1)

雪清四年夏,丽昭仪薨,帝以贵妃礼葬之。——《吴史?诸帝妃子?卷十三》

【1】

朝堂之上,死气沉沉。众大臣面面相觑,没人敢讲话。

“你们说啊,平时不是挺会讲的吗?今日弹劾这个明日举报那个的,现下朕要你们讲,你们怎么不讲了?”君昶麒的面孔掩在珠帘下,却挡不住那股怒气。

姜允择走到正中,敛眉道:“皇上,康怡王既有逆反之心,就万万不可容忍。或将其发配边疆,或……”后面的话他就没说下去了,众人心知肚明。

“他毕竟是朕的皇兄,这样是否不讲兄弟情义?”

姜允择面上没什么表情,心底却暗自将他鄙夷了一番。“皇上,江山为重。”

君昶麒叹了口气,撩了撩手,离开了龙椅,退下了朝堂。

【2】

奉天承运,皇帝诏曰:康怡王忤逆犯上,有损皇室名誉。现派其驻守边疆,无诏不得回京。

【3】

当惩罚君昶绝的圣旨传到姜苡茈耳中时,她写歪了一个字。随即,扔了纸,重新书写。她说了一句话,听得绾瑜心惊。她说:“该。”

花房送了瓶梨花来,说是君昶麒特地命人去折来的。

绾瑜按姜苡茈的吩咐,取了个墨玉瓶来,注入了清水。

她将花束插入瓶内,拿了把金剪子修建花枝。修了约莫半个时辰,看着差不多顺眼了,方才停下。把花瓶放到案几上,转头对绾瑜嘱咐道:“你每日亲自给这花换水。”

“是。”

姜苡茈走进内殿,换了身便装。将头发挽起来,插入只簪子。随即旋身出了殿,上了宫墙,出了宫。

到了梨园,随手折了支花,把玩着。

“你还真来了。”白甪承送一棵树后拐出来。

“宜亲王将暗语藏在花枝上,也不怕本宫看不见失了约?”

“你眼里定是好的。”

转身,看着满树繁花:“你这回找本宫又有何事?若还想比武,就罢了吧。”

“呵呵……我是来提醒你,小心你的皇上。”

“你什么意思?”猛地转身,道,“他会怎么样?”

“过些时*就知晓了。我要不是看在你是弦瑶的妹妹,也犯不着跑到这来告诉你这个。”他冷哼一声,“真看不出,你到底有哪点值得这么多人为你付出。”

“是啊……我也不晓得,看来自己真的是个祸害。”仰头,笑,“罢了,就这样吧。对了,预祝你登上燕国皇位。我先走了,被人发现就不好了。”说罢,走出了梨园。

背后,白甪承摇头:“啧,真是个可怕的人,眼睛这么毒。”

☆、花开耀眼时,丽颜落痕殇(2)

【4】

夜,姜苡茈坐在榻上,抄着本《楞严经》。近来,她日日抄写经书,心底倒真是平静了不少。

“娘娘,丽昭仪求见。”

“不是说没皇上的允许不许人来探望的么,去回了她。”

“丽昭仪说,有皇上的旨意的。”

执笔的手顿了顿,道:“那就把她请进来吧。”搁了笔,起身坐在了桌边。

“参见皇贵妃。”盈盈一拜,身上的脂粉香气扑面而来。

拿起手帕扇了扇,道:“你来是有什么事?”

“没什么,只是来看看你好不好……没了他好不好。”

瞥了她一眼,垂眼。“本宫入宫多年,早就与他没干系了。有他无他,没分别。”

“是啊……可我不一样。饶是被他这样利用,仍是放不下。”

“痴……”摒了半天,只吐了这么一个字。

“我是来告诉你一句话的。我这辈子,不会对不起他,所以,我只能伤别人。”扔下这么句无厘头的话,她就行了个礼离开了。

姜苡茈给自己倒了杯茶水,饮下。待在宫里久了,脑子都迟钝了,竟思索不出她这话的意思。

绾瑜拿着那个墨玉瓶,去给那束梨花换水。恰好走过她面前……姜苡茈顿时清明过来。

君昶麒,你要伤了他。

梁旖悦,你要为他伤了他。

……

垂首,撑额。扇了扇眼睫。

作的是什么孽啊……一滴泪珠滑落,很快干了。

【5】

梁旖悦只身去了芜心殿。守在殿门口的,只有离夜。她瞧了这个男子一眼,这么久就他一直守着殿内的孤单的帝王。他也定是有故事的……

进了殿,走至榻前,行礼。“臣妾参见皇上。”

“起来吧。你来找朕有什么事?”

“皇上,臣妾是来求您一件事的。”

闻言,撩了撩眼皮子,道:“说。”

“请您废黜了臣妾吧。”

“……”紧紧盯着她,等着她继续说下去。

“臣妾已经待不下去了,这深深宫廷,臣妾待不下去了。”

“呵。”君昶麒嗤笑了一声,“你以为就你一个受不了么?朕也忍受不了,但是,必须忍下去。你也是,当初因为他进宫那刻起,就该明白没有后路。”

梁旖悦身子一颤:“皇上,您知道?”

“你当朕是昏君么……”

“没。”

“梁旖悦,这世上的路,不是每一条都能回头的。你和我们两兄弟有了牵扯,更别想回头。”

“皇上,您该晓得,臣妾的出身并不高贵,进宫时的身份是捏造的。臣妾比不上皇贵妃,可臣妾也不想成为她的替身。老死宫廷,臣妾不想。”

君昶麒拿起一把扇子,敲了敲手心。“朕总算知道了,朕那位皇兄为什么不喜欢你。天壤之别。你知不知道,朕当初是把皇贵妃逼进宫的。她的出宫之心不比你少。至于身份,那算什么?朕的母后,出身就不高贵,可不照样成了太后。”

梁旖悦跪了下来,眼泪噗嗤噗嗤流不停。

“只会哭的女人最没用,留着也只能成为祸害。”君昶麒很少说狠话,今日看见她这副样子,不知为何看着就嫌烦。

“放心,皇上,臣妾不会给您添堵的。”说罢,起身,踉踉跄跄地奔出殿去。

原来,在这世上,自己永远是个无足轻重的人,不该存在……

梁旖悦不知奔跑了多久,待停下脚步时,发现自己来到了龙沛湖边。湖水清澈而深,吸引着她。

最终的归宿在这里,也不错。

“噗通——”

水花溅起,湖面不再平静。

湖内,鱼儿绕着她转。它们说,又是个可怜的人。

【6】

宫内的老人为梁旖悦净了身,换上了最后的华服。

姜苡茈站在一边,说:“你把她逼死了,有何好处?你还嫌这宫里的冤魂不够多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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