明黄色的身影没有颤动:“这对她而言,是种解脱。”
“也许吧……总归比我们好,一辈子都只能困在这里。”
“朕会厚葬她的,以贵妃礼。”
“呵。”一声冷笑,“厚葬?死了就是一抔黄土,这些东西用得上吗?”
“是,用不上。”顿了顿,他又道,“朕死后,定会拉上你。身边有个人陪伴,总好些。”
“……好啊,我等着。”
☆、情深天也妒,流年伤心凉(1)
雪清四年冬,帝摆宴于环云殿,庆皇贵妃诞辰。——《吴史?诸帝妃子?卷十三》
【1】
待姜苡茈解禁,已是冬天。
这一年,发生了太多事,多到连她这样自觉冷心冷肺的人都觉得烦。
午后,携了绾瑜去御花园中逛逛。今年天气反常,这才刚入冬,就下了三场雪了。
伸出手,去碰树枝上的积雪。雪“扑簌簌”地坠在地上,砸出了几个坑。
“娘娘,仔细手冷。”
“……”收了手,走开,“不碍事。”
路过亭子,却见张芷抱着彧忞坐在亭内,见她路过,招了招手。
姜苡茈走进亭子,行了礼走到桌边坐下:“母后。”
张芷淡淡瞧了她一眼:“你这个母妃怎么做的,就是再怎么忙再怎么冷心肠,也不能这么久不来看你的孩子啊。”
她不语,伸手抱过了孩子——他正睡得香甜。“母后,儿臣有罪,对不起这孩子。”说着,起身,“母后,儿臣带彧忞回去了。多谢母后这些时日对彧忞的照拂。”
“唉……”张芷一声叹,也不知在叹她自己还是姜苡茈。
【2】
傍晚,君昶麒抽时间去了梨香殿。刚踏进殿门,就听见姜苡茈极难得地大喊:“你们快点帮忙啊!听见没有!”闻言,他倒是很好奇,什么事能让她也手足无措。
走进去,却见是她在给彧忞喂米糊。结果那小小的人儿不领情,把一勺的米糊全洒在了地上。
“难得见你这样。”走到榻边,一把抱起彧忞掂了掂,“又重了点,看样子母后把他养得很好。”
“嗯。”搁下勺子,将碗递还给了绾瑜。
“你进宫多年,未曾好好庆祝过自己的诞辰。今年事情又多,眼见你的诞辰要到了,该好好庆祝放松一下。”说着,抓住了彧忞拽他衣领的小手。
“皇上做主就好。臣妾入宫这么久,都快忘记了。”
“那朕便让人去安排。朕晓得你怕烦又讨厌那些个礼数,朕会替你考虑的。”
“谢过皇上了。”说完,顿了顿又道,“该把彧忞抱下去了。”闻言,侯在一边的乳母上前抱过了他,出了正殿。
“你怎想到要接彧忞回来的?”
笑了笑:“也没什么,只是觉得,臣妾自他出生到现在,未曾尽过一个母亲的责任,心中有愧。”
“你变了,但朕觉得很好。”
宫人鱼贯而入,拎着食篮来布菜。
“呵,到用膳时分了。皇贵妃,朕今日留下来陪你如何?”
嘴角一弯,没说什么。
君昶麒起身,拉过她的手走向桌边。
【3】
铜镜里,映出一个妙人。肤若凝脂,口抹红艳唇脂。头插一支紫晶镶玉金步摇。
“娘娘,还需添些什么么?”绾瑜站在她身后问道。
“不必了。”
“皇上驾到——”
君昶麒一身明黄色朝服,走进殿内。见她已换好了衣服,梳好了妆,整个人像从画中走出一般,不觉笑了笑。走过去,仔细看了看,道:“还缺了点什么。”想了会儿,执笔蘸了点胭脂,在眉心绘了朵梅花。“好多了。”说着,拿过镜子给她看。“现在花还没开,不过有你,什么花开都是多余的了。”
斜瞅了他一眼,眼中蕴满笑意。
一行人浩浩荡荡到了环云殿,各人按身份入座。姜苡茈坐在君昶麒身旁,撑额等着戏开场。听君昶麒说,吴莫月特地为她点了出戏,不知是什么,她倒有些好奇。
戏曲开场……
才听了没多久,姜苡茈就皱起了眉头。这出戏是《长生殿》。待她听到“百年离别在须臾,一代红颜为君尽”时,怔怔流下泪来。这点戏的人,真是厉害啊……
君昶麒执着黄金酒杯,偏头看见她在流泪,不觉皱紧了眉头。看向戏台子,戏快唱完了。
“这戏不好,换了。”话音刚落,戏子便停下了动作,退下台去。
姜苡茈抬起丝帕,拭去了眼角泪痕。招手让绾瑜凑过来,附耳道:“去问清楚,刚才那出戏是谁点的。”
“是。”绾瑜应道,退去。不一会儿,她就回来了:“娘娘,是玲妃娘娘给您点的。”
“……”微一挑眉。啧,果然,这宫中,一个人都信不得。
不知何时,戏已停了。有人走上了殿堂,跪在殿中央,道:“奴才参见皇上,皇贵妃。奴才奉王爷之命,前来给娘娘送贺礼。”说罢,又是两人上殿,抬着个箱子放在了地上。
君昶麒饮完了杯中酒,道:“打开。”
姜苡茈拥紧了裘衣,换了个舒适点的姿势坐着,看着箱子被打开——
这是块三尺长的玉璧,当中雕上了盛开的梨花,层层簇簇。*中,镶嵌着珍珠,散发着莹润的光泽。整块玉璧安放在紫檀底座上,看起来很是典雅大方。
众人看得倒抽凉气,他们都是有眼光的人,自然看得出这东西的价值。单是要凿出这么大的一方玉石来,就不容易。况且还雕得这么精细。最最重要的是,这是用上好的羊脂白玉雕制的。普天之下,怕是只有这么一块了。
康怡王,真是大方啊……换句话说,他也真是个厉害的角色,小看不得。
姜苡茈离席走向了殿中央。伸手摸了摸玉璧,道:“真是块好玉,可惜了,本宫不是个会保藏的人。玉石什么的,总留不长,不是摔了就是掉了。”说着,转身对这君昶麒道,“皇上,不如您替臣妾收着吧,省得好好一件宝贝被臣妾糟蹋了。”
君昶麒眼底有一丝笑意,他道:“可以。”
虽然他送来这礼让自己很不爽,但她的话倒让自己听着舒畅。
姜苡茈走回了席位,坐下。
宫人上前收了那块玉璧退下去,舞娘依次上场。
绾瑜端了碗莼菜鱼柳羹放在她面前。姜苡茈看了看,笑道:“这季节,哪里来的莼菜?”
“娘娘,这是先前采下的新鲜莼菜,然后冻在冰库里的。本是打算留着到过年时用的,今日是皇上特命人取了些出来做了这份羹汤,说是娘娘喜欢的。”
姜苡茈心神一动。垂首,拿起银勺,舀起汤羹慢慢品了。
味道果真好,她是喜欢的。
☆、情深天也妒,流年伤心凉(2)
【4】
午后,众人出了环云殿,来到了万香林。说是君昶麒给姜苡茈准备了份大礼,要在这给她看。
一路上,她都闭着眼睛,被君昶麒盯着,不许让她偷看。待到了目的地,她终于睁开了双眸。
“嘶——”
眼前,是一片梨花!姜苡茈怀疑自己看花了眼,遂走上前去,仔细瞧瞧。一番确认,才肯定这是真的梨花。转身,不解问道:“皇上,这是怎么弄的?”
“用火炉。”他回答得简单,这当中却是困难重重。首先要选树,强壮的优先。其次要确保火炉整日不熄,光这样不行,周围的温度还要控制好。饶是这样,到最后也就面前这几棵树开花了而已。
吴莫月站在人群中,看着这一切,忽地笑了。转身,离开了队伍。侍女跟着她,道:“娘娘,您怎么先走了?万一皇上怪罪下来……”话未说完,就被她打断了:“不会的。”她晓得,不会的。君昶麒眼中只有一个姜苡茈,少一个她,有什么关系呢。今日,她点了一曲《长生殿》,本想告诫姜苡茈一番,结果却发现,该告诫的人,是自己。
这边,姜苡茈赏花赏得极开心十分难得的真心笑了一次,闪到了众人的眼。
君昶麒走到她身边,轻声道:“朕这份礼送得如何?”
“嗯,谢皇上。”
两人相视一笑,不再多言。
☆、江南雪自寒,玉梨堪折殇
雪清五年春,康怡王反。——《吴史?叛乱?卷六》
【1】
时间过得飞快,转眼间春天又到了。不知怎的,姜苡茈近来心神不宁,清自华来看了几次也没诊出什么毛病。直到那日,绾瑜对她道:“娘娘,康怡王造反了。”
当时,姜苡茈手中的毛笔一滞,黑墨在纸上晕开。“你说什么?”
“康怡王联合了一干将士造反了,现下已经打到城外了。”
“啪——”笔应声滑落。
抚了抚胸口,问道:“怎没人告诉本宫?”
“皇上不让,奴婢也是好不容易才听到的。”
倏然间,姜苡茈觉得很冷。正巧,君昶麒走进殿内,好像平常一样,道:“今日天好,朕带你去万香林走走,那里花全开了。”
“嗯。”姜苡茈强定了思绪,与他一起走出去。
万香林内,满树繁花开。梨花与粉樱交织,很美。
姜苡茈站在树下,道:“皇上,他该攻进城了吧。”
闻言,君昶麒身子一僵。半晌,他道:“是。朕的将士死得都差不多了。”
姜苡茈转身,抱住了他,将头靠在他肩上,柔声道:“皇上,臣妾是祸害,您杀了臣妾吧。”
“没有你,他也会造反的。”
“……”
四下寂静。不知过了多久,周围嘈杂起来。姜苡茈抬头。
“攻进来了。”君昶麒边说着,边把她护在自己身后。
一干将士将他们围住。一声令下,万箭齐发。
护卫人数太少,抵挡不住,一个个都倒下了。君昶麒饶是武功再好,也渐渐吃力了。姜苡茈正要拔出剑来,忽听见一声箭穿过人体的声音。她的心一冷,看过去——君昶麒挡在她身前,替她挡住了一支飞来的箭。
姜苡茈猛地跌坐在地上,紧紧抱住了他。
“哈哈哈……我立了大功了,王爷一定会重赏我的。”
听见这声音,姜苡茈冷眼扫过去。“看什么看?!信不信本将军杀了你!”那人有些慌了,这眼神,极像君昶绝发火时的样子。
长剑出袖,泛着冷冷银光。她轻启唇瓣,道:“本宫送你去阎王那!”说罢,运气狠狠将剑朝那人一掷。
“噗——”剑穿过心窝,钉在了身后的假山石上。
那人倒在地上。他到死也没明白,自己怎么会死得这么快。
姜苡茈弯下腰,抱起君昶麒的头,道:“你怎么这么傻?你不是狐狸么……你怎么看不出我是会武功的呢……”说着,眼泪扑哧扑哧流下面庞。
整齐的脚步声响起又停止。她抹干了泪,抬头望着被将士簇拥着的那个人,道:“弑兄,逼宫……你还有什么事干不出?”
君昶绝不回答,他走出来,走到假山旁,用力拔出了那把插得很深很深的剑。从怀中掏出丝帕,仔细拭去了剑身上的血,方才开口:“这剑是我给你铸造的。这么美,不该沾染血迹的。”
“哈哈哈哈哈……”姜苡茈像是听到了天大的笑话,“君昶绝,你会遭天谴的。”说罢,昏了过去。
君昶绝连忙上前,把她揽在怀里。拥住她,许久没松手。
【2】
姜苡茈三日没进食了。她穿着丧服,呆跪在灵前。
听说,吴莫月在宫变后上吊自尽了;听说,张芷不忍儿子自相残杀,喝药死了;听说,离夜为守住他的江山,与人交战时被乱箭射死……为何他们都能陪他死去,自己却还活着!
君昶绝走进殿内,冷声道:“你到底想怎么样?”
转头,看着他身着明晃晃一身黄色正服,道:“君昶绝,我最后要求你一件事,带我去梨园。”
他没想到她会说这么一句话,怔愣了一会儿,道:“好。”
去梨园的路上,她与他共乘一辇。眼尖的百姓见了,骂道:“真是祸水!”
姜苡茈听见了,道:“我还真是祸水,害了这么多人。”
君昶绝叹口气:“朕会封你为后的。”
“别了。”她笑了笑,“你肯要我这残花败柳之身,我还不乐意听别人说‘丈夫尸骨未寒,妻子就琵琶别抱’这话呢。”
“……”
梨园到了。姜苡茈自行下了车,走进去。
花开得正盛,地上铺满了密密一层花瓣。
姜苡茈走到中间,脱去了身上的素服,露出一身轻白舞衣来。
她舞于花间,树上的花落在来,在她周围打转。
她记得曾有人对她说过,想看她跳舞,她也答应过,却不想,再无这个机会。
她记得,自己曾说过,千万别爱上他,不然定是万劫不复,没想到,竟一语成谶。
“噗——”一口血喷出来,染红了天地。君昶绝一惊,赶上来托住她的身子。“苡茈!”
她歪过头,看着这个曾经爱过的男人,道:“我吃过毒药,必死无疑。你若对我还有点情分,就把我与他合葬吧,我不想死后离开他。还有,请你抚养彧忞成人。”说罢,笑着阖上了眼。
君昶绝一震。她体内的经脉俱断,而内力竟是到了他身上。
你为何,不给自己留点后路……
抱起她,走向园外。
风吹过,吹起地上落花。风中,似听得有人在轻诵——
麒麟树旁伴,
绝断丝亦连。
江南雪自寒,
玉梨堪折殇。
-完-
☆、番外 孽
我是君彧忞,我父皇是康明帝君昶绝,母妃是顺梨皇后。母妃叫什么,长得如何,我都不知晓。父皇说,她在我很小的时候就去世了。
我是父皇唯一的皇子,这一点也不奇怪。因为,父皇空置了后宫。他说,这辈子只爱过一个人,就是你的母妃。
当时我想,母妃一点很幸福,能被父皇如此对待。
明儿个就是我的十八岁生日了,一干宫人为此忙得团团转。也正因如此,我才有机会溜出殿去。
走过万香林,我听见有人在那抽泣,不觉讶然。一是因为这个声音是个男子的,二是万香林是禁地,不得任何人踏足。
我四下看了看,见无人跟着,方才仔细听去。只听见那人道——
苡茈,我已经老了,替你守着秘密很多年了。
苡茈?不是和泰安帝合葬在一起的皇贵妃姜氏么?我继续听下去。
当初是我骗了你,即使你在滑次胎,也是无碍的。只是,我不忍心你一再摧残自己的身体。幸好,我的决定是正确的。彧忞很有出息,不久的将来,他会继承吴国的江山的。
我恍若被雷劈中。一时没忍住,冲了进去道,你骗人!我的母妃是顺梨皇后!不是这什么皇贵妃姜氏!
清自华见我闯进来,一愣。半晌,他开口,姜苡茈,入宫封为梨妃,后封为梨贵妃。生下你后,晋封为皇贵妃。顺梨皇后,不过是皇上使的一个计谋而已。
我顿时没了反应,只听见自己机械地说,你把一切都告诉我,不然本太子杀了你。
后来,清自华把一切都告知给我听。可他漏说了一件事,我的父亲是君昶绝。也正因为他没说出这个最大的秘密,我断送了自己的性命。
我记得自己的十八岁寿辰上,我在他面前自尽。临死前,我说了句,我认贼作父这么多年,对不起母妃父皇!今日,杀不得你,却不能让自己错下去!说罢,我拔剑自刎。
那晚上,我的魂魄飘在殿中,久久没有离去。
君昶绝坐在殿中央,似乎一下子老了很多。他抚摸着怀中一把剑。剑身银亮,剑柄处刻有梨花朵朵。
我看见清自华走进殿内,噗通跪在地上。他道,皇上,我对不起你啊……我没来得及告诉你,太子他是您的亲骨肉啊。他是您和她的亲骨肉啊……
刹那间,我哭了,他也哭了。
他哭着,仰头对着虚无的空气说了句,苡茈,你真狠!
后记:康明帝在位二十一年,于安世二十一年春病逝。葬于皇陵。吴国无后,外戚姜氏掌权,于次年被燕国合并。至此,天下归燕国所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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