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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孟轩 当前章节:15409 字 更新时间:2026-6-20 15:56

“赫连远,对于这桩婚事,皇兄并没有非要依着皇妹为你们指婚的意思,你若不愿意,直截了当的拒绝也行,不需要这样含血喷人!还是说你仗着我们东陵国仰赖你、西原国忌惮你,以为没人能取代你的位置,就连皇上也不看在眼里了?”

“末将不敢。”赫连远站起身,朝君无求行了个大礼,“能取代我的人多的是,我这就马上列出十几个候选名单给你,或许也能让九公主参考参考。”

“你——”君无求被他这大逆不道的话给激得一口气噎在胸口,好一会儿之后才长长的吁了出来,“赫连远,你这目中无人的态度实在得改一改才好。”

“不然要怎么办?像当年斩了佟将军一般宰了我?”赫连远淡淡的扔出一句尖锐的质问,随即像是觉得自己说得过分了,不禁叹了口气,眉眼之间聚起的怒色也迅速敛去,“君无求,你放心,我自有分寸,这些话我也只在你面前说。”要是真传了出去,他马上就知道凶手是谁。

“谁教我是东陵国最苦命的七王爷。”他自嘲道。谁教他交友不慎,认识的都是些没良心的畜生。

“那就请能者多劳的七王爷代我谢绝公主的厚爱,就说末将长相丑恶,不敢污了公王的眼,这番美意末将无以为报,只能继续努力为你们守城门,不让外入侵门踏户。”

这种让人听了也不知是客套或风凉的话,大概只有这个看似随和温厚、实际上冷淡孤僻的家伙能说得这么流利。

“你的长相哪里丑恶了?要我睁眼说瞎话?”望着那张堪称俊朗的冷淡面容,君无求忍不住也叹了口长气。

“还是你觉得我拿刀在左脸划朵花、右颊刻个月亮的『花容月貌』比较好?”皮笑肉不笑的打趣着,赫连远已经懒得再啰唆,直接起身往门外走去,“要怎么拒绝就交给你,想好了再跟我说,看是要划刀疤还是刻月亮,我保证配合。”

刻什么月亮?干脆在额上划个“王”字,放进山里当老虎算了!吧瞪着他起身离开的身影,君无求心里真是万分的又气又烦又无奈。

认识赫连远数年,君无求对这个男人的印象一直是“难搞”二字。夸奖他出生入死、为国奋战,赫连远却解释自己并不是为了当将军才这么卖命,而是不得已当上了将军,只好这么努力;还说既然做个小兵也一样吃得饱,干嘛要当个劳心劳力的将军?让人听得傻眼,话都接不出来。

打了胜仗之后,朝廷给他赏赐,除了美女之外,金银钱财、房产田地,他是来者不拒,然后再大方的分赠给同伴、属下,目前留在他名下的,也就只有京城里一栋他从没住饼的将军府,以及守着那间空屋的几名奴仆。

赫连远这人像是什么都无所谓、什么都不在乎,愿意给他就收下,不给他也不会讨,似乎一切对他都可有可无——有也好,没有更没烦恼。

而且他没有父母亲人、没有妻子儿女,朋友都和他一样是将性命挂在刀尖的军中同袍,几次战争过后,赫连远甚至连生离死别都看得很淡了。

对于赫连远这种活像是故意把自己活得很黯淡的人,号称御用情报头子的君无求可说是踢到了铁板。

他找不到拢络赫连远的办法,也寻不着能令他紧张的软肋,更别说是威胁他的把柄,唯一能确定的,只有赫连远喜欢吃、而且很会吃的这件事。

偏偏他又不求山珍海味,珍奇御膳和卤汁白饭对他而言是一样的,重点是能饱就好。

这么我行我素的一个人,多年来向君无求开口问过的,只有唯一一件事。

“没兴趣的事情你保证配合,想知道的倒是听也不听就跑了。”啜了口已经变凉的茶,深受这个恶将军打击的君无求,唇边终于勾起一个幸灾乐祸的笑,“这可怪不得我,只能说你自作自受了!”

“看个戏就乱选驸马?该不是我让他们过得太安逸了吧……”

回返军营的路上!赫连远顾及路窄人多,于是牵着马儿沿着路边慢慢行走,嘴里还啃着一个刚出炉的芝麻烧饼,心里则有微微的火气在闷烧着。

君无求说得也没错,若非自己这几年来护国有功,光凭这种不知好歹的狂妄态度,就不知要掉几颗脑袋了!

亏他早上还告诫其他人要谨言慎行,结果自己马上就破功,真是不可取。

赫连远心里做着不打算改进的检讨,脚下走着走着,眼看城门就在不远的前方,却耳尖的听见一阵微弱的喧闹声,让他不禁停下了脚步,转头看向一旁蜿蜒进重重民宅的小径。

认真说来,他其实是个很懒得管闲事的人,除非是犯到了他头上,或是跑到他面前要他评理,不然他都秉持着将军不断家务事的原则,让麻烦自己找到出口。

原本他是这样打算的,但是细听之下,那阵嘈杂中隐约夹杂着几声细弱的闷哼声,八成有谁正在挨揍,而且很有可能是个孩子或是女人。

想起自己以前当乞丐时被追打的惨状,赫连远心里被突然泛起的同情惹得发软,随手将马儿往路边一系,自己则循着声响定进了巷道深处。

“你这恩将仇报的死家伙,好心给你一口饭吃,没想到却把你的胆子给养大了!竟敢偷我家小姐的东西?”

是不是家里有小姐的家仆都会特别强悍啊……

听着那尖刻的叫骂,赫连远又被勾起遥远的回忆,想起佟家那个母鸡似的奶娘,心里又是一抽,随即叹了口气,走上前去一探究竟。

一个头发散乱、衣裳破旧的瘦小泵娘,为了抵抗不时落下的棍棒,像只乌龟似的在地上蜷成一团,要不是偶尔因为疼痛而发出几声呻吟,赫连远乍看之下还真以为她已经被打得昏死过去。

“你这手脚不干净的贱婢,还不快把东西还来!”大约是嫌家丁打得不够重,骂个不休的中年妇女干脆抢过棍棒,正要重重打下的时候,却被一柄未出鞘的剑给架住。

“这位大婶,杀人可是要偿命的。”赫连远不冷不热的说道,随即又将佩剑挂回腰间,低头瞄了瞄那个趴在地上动也不动的小泵娘。“打得这么凶,不知情的人还以为她勾搭了你相公。”

气都还没出尽,又有闲杂人等来啰唆,凶大婶眉头一竖,开口又要再骂,那凶悍的气势却在见到赫连远容貌的同时不禁怔住,“将军……”

她在自家后门打丫鬟,怎么也会遇到将军?

“嗯。”随便应了声,赫连远蹲下身看着那女孩,但她依然动也不动,让他看不清她的容貌,“她是怎么了?偷东西?”

“将军有所不知,这丫头手脚可脏了!”还以为将军来主持正义,凶大婶立刻委委屈屈的诉苦,“她前几天饿昏在侧门,我见她可怜,让她在厨房干点粗活;不巧昨天我家小姐的贴身侍女病了,便让她送饭到小姐房里,谁知道才这么点儿工夫,她就摸走了梳妆枱上的金钗!”

这么厉害?“那东西呢?”

“死丫头嘴硬,也不知她藏哪儿去,还口口声声的说没偷!要是被我找出来,非打死她不可!”

“东西都还没找到,你就要把她打死了啊大婶。”冷静点好吗?

赫连远蹲下身,伸手扶起那女孩,感觉掌下那被自己握住的臂膀细细发颤,心里有些同情,但还是开口问道:“你偷东西?”

那姑娘没吭声,只是摇了摇头。

“还敢狡辩——”

懒懒的瞪了大婶一眼,成功让又想发飙的悍妇闭了嘴,赫连远又继续说着,“如果你是一时鬼迷心窍,或是不小心误拿了,只要把东西还给他们,我保你无事,你有什么困难的话我也能帮你处理……”

“我没有!”

虚弱却倔强的辩驳声打断了他的“温情劝导”,那女孩像是真的生了气,即使已经伤痕累累、浑身无力,还是奋力挣脱他的箝制,显然对他那些劝她认罪的话相当恼火。

赫连远颇有兴味的看着她凌乱的发顶,眼中闪过一抹了然的笑,随即抬头看向那个满腔怒火却不敢在他面前发作的大婶,“她说没有,会不会是你弄错了?”

好歹他在疆界一带的几个城镇也是颇有威名,既然他都愿意开口保她了,自然不能当作玩笑话一般出尔反尔,识相的就该乘机乖乖坦承,免得他撒手不理之后又多受皮肉痛。但她不仅不领他的情,反而因此发怒,如果东西真是她拿的,不至于这么理直气壮到不知好歹的地步吧?

说她弄错了?!“将军大人,我在李家工作二十多年,看过的奴婢没有两百也有一百八十个,这丫头一看就是一副贼相!怎会是我弄错?”

既然这么厉害,看得出人家一脸贼样,当初干嘛聘她呢?赫连远耸耸肩,“那你怎么不报官?”还在这里自己花力气打。

“呃,这、这点家务事,不好惊扰大人们……”虽然自己说得信誓旦旦,可终究没凭没据,总是有点站不住脚。

“那我就好人做到底,帮你把她交给官府。”

他也不顾那姑娘像只小鸡般挣扎不休,大手一捞就轻松的将她拦腰抱起,同时对那个目瞪口呆的大婶亲切的交代着,“等他们问出个水落石出,我再让人来通知妳。”

将怀中的小泵娘放到马背上,赫连远这才终于看清自己多管闲事带回来的家伙生得什么模样。

……不,其实还是看不太清楚……

她狼狈的趴在马上,似乎有些惧怕身下这头高大的动物,但那张沾了污泥尘垢的脸儿却被一头乱发给遮住了大半,让他只能从发丝的缝隙中看见她紧张睁大的双眼。

他单手拉着缰绳,另一手则安抚的摸着马儿,看似平静的与她对视着,心里却是默默的发起愁来。

刚才自己一时脑袋发热,也没多想就把她给带了出来,现在该怎么办才好?

帮她找个新工作?非亲非故的,他不想为了她而欠人情。

还是要就地放生?他是很想这么做,但她刚才被打得这么惨,要是自己一转头她就倒在路边,或者又被刚才那个大婶给抓回去,那自己不就做了白工吗?

“你、你是谁?我……是不是见过你?”

方才她被打得昏头,隐约听到管家大婶叫了他什么,却没听个仔细;但是见大娘难得的尊敬态度,再加上他那些担保之词,这男人大概颇有来头。

照理说自己人生地不熟,即使这男人赫赫有名,自己也应该相见不相识,但为何见到他之后,却有种似曾相识的感觉?

还没想出接下来该怎么办的赫连远回过神来,眨了眨眼盯着这个明显带着戒备的姑娘,不动声色的回问:“你又是谁?叫什么名字?”

在这城里却不认得他,是外地来的?

她看着他,目光迟疑中带点谨慎,有些龟裂的唇办微微颤动了一下,然后才别开眼,望着路边的杂草,小小声的回答,“……草儿。”说得有点心虚。

可这男人并未如她所担心,开口质疑这不带姓氏的名字好像临时编出来的假名——毕竟连她自己都说得吞吞吐吐。他再平常不过的点了点头,让她悬着的心稍稍放了下来。

她只是不知道,虽然他开口问了,但其实并不是那么在意,就算她叫花儿、蝶儿、鸟儿、鱼儿,都是一样的。

“刚刚被那么打了一顿,需不需要看大夫?”

她摇摇头,拒绝他的好意,神情依然没有丝毫放松。

“那好,你听着,”显然没什么兴趣继续追问,他直接就切入正题,“实不相瞒,方才开口带你离开的时候,我并没有想好之后该怎么办。我并不住在城里,也不方便带你回去,你有没有什么想法或打算,不妨说出来让我参考参考。”

不想给她过多的期待,赫连远开口就诚实交代了自己方才不过是无心之举,她最好也别想什么以身相许之类的报答方法。

他的话让草儿有些怔楞,想也没想就冲口问道:“你、你不是要抓我去官府吗?”

他有些意外的看向她,“妳想去?”莫非是贪图有免费牢饭可吃?

“不要!我没偷东西!”草儿赶紧摇头,力主自己的清白。

她这副既怕自己被当成贼、更怕从马儿身上摔下来的紧张至极模样,让赫连远不禁笑了起来,“好,我们不去。”

这副笑容虽然没什么特别,顶多就是让他一向显得无所谓的神情变得亲切了些,却使原本趴在马背上动也不敢动的草儿直起身子,有些困惑的认真凝视着他。

“这么想记住救命恩人的长相?妳真有心。”稍微敛了笑,赫连远没兴趣追问她的反应,只是牵着马儿往前走,同时懒洋洋的说着。

“我没……”身下的马儿一动,原本还想辩解的草儿不禁倒抽了口凉气,顿时化身为章鱼似的,紧紧抱着马儿不放,好一会儿之后才勉强开口问道:“你、你要去哪里?”

“既然不去官府,我又用不着丫鬟,只好把你带去市场卖掉啰!”他漫不经心的说着,完全无视那张又瞬间刷白的小脸。

草儿又气又慌的瞪着他的后脑勺,然后有些沮丧的喃喃低语,“还以为你是好人……”

“我是啊!罢才不是还从那凶婆娘手下救了你吗?”连她忘了跟自己道谢,他都没计较了,这还不好?

“可是——”

“到了,下来。”

两人一马停在一家小客栈门前,赫连远也不管她的欲言又止,直接就伸手将她从马背上抓了下来,赶鸡似的催她进了客栈。

这个地点离闹街有点距离,再加上服务普通、餐点粗糙,因此生意一向清淡,更别说已经过了用膳时分的现在,店里一片空空荡荡的,掌柜和小二都不知跑哪偷懒去。

但正是因为如此,赫连远反而喜欢来这儿,毕竟饭菜的味道如何,他一向是不计较的;店家碍于他的身分,也是一改平时那懒散随便的态度,伺候得相当殷勤,让他完全感受不到其他人嫌恶这家客栈的缺点。

见到柜枱没人,赫连远也不意外,只是咚咚咚的伸手敲了敲桌面,然后一如往常的拉开嗓子喊人,“掌柜的!”

“欸!不好意思啊客倌,刚才里头忙着……”匆匆忙忙奔出的掌柜一边说着借口,然后在看见来人的同时倒抽了口凉气,“将——”

“来了十次有八次没人顾门,你这生意也不晓得是做还不做?”赫连远掏出银子搁到掌柜的面前,随口消遣了几句,“整理个房间,让小二准备热水给姑娘梳洗,你去弄套替换的衣裳,然后让厨房随便做几个菜,我在这儿吃。”

本来想回去啃猪脚的……算了,当成点心。

听着他的交代,草儿抗拒的退了一步,“你为什么要带我来这儿?”有何居心?

“也不看看你现在卖相这么差,不洗干净点卖得出去吗?”恶作剧似的伸手将她的头发揉得更乱,然后才轻轻推了她一把,“听话,快去,脏兮兮的像什么样子?”

掌柜像是此时才看见缩在赫连远身后的小泵娘,双眼不禁瞪大了些,“这位乞丐……”

“不许多嘴。”用眼神瞄了瞄草儿,再极轻的摇摇头,最后又回给掌柜凌厉的一眼,示意他把嘴巴管紧一些。

“是、是……”

掌柜唯唯诺诺的应了,转身吩咐小二办事,然后便领着这陌生姑娘上楼,一向八卦的他心里却不禁开始上演起热烈的内心戏。

将军相貌堂堂、位高权重,脾气又温和沉稳,自是许多姑娘们的佳婿人选,据说许多达宫贵人、富商士绅都想跟他攀上一点关系,家里有闺女的无不想尽办法介绍给他,盼着也许能有当上将军丈人的机会。

偏偏将军眼里一向只有吃的,那些如花似玉的美娇娘他都一律保持礼貌的距离,也没听他跟谁多见了几面,让众多居心叵测的人们摸不着头绪,还有些开始打起歪主意——将军成天待在男人堆里,搞不好送儿子上门比较有机会……

结果那个不近女色的将军,此时却带了个面生的姑娘到他客栈来洗澡引还对人家又摸又碰,一派温柔亲昵!

这净过身、吃过饭之后,要做的八成也就是那男女之事,所谓饱暖思淫欲,一向一本正经的将军还真是人不可貌相,大白天就如此迫不及待,年轻人果然比较有体力……

掌柜一边胡思乱想,手上的动作更是不敢轻匆,利落的办好赫连远那一串交代,接着便躲在柜枱后头,热切却又若无其事的观望着接下来的发展。

“整理好了就来吃饭,杵在那儿干嘛?”

抬头往站在梯顶的身影望了一眼,正好对上草儿的犹豫神情,赫连远的脸上照样没有其他动静,连伸手夹菜的动作都没稍停一分。

乖乖的下楼坐在桌边,草儿拿起桌上的空碗,却不急着添饭,反而抬起那双亮晶晶的眼睛,期待而热切的望向他。

“怎么?想加菜?”

“不、不是!”她赶紧拦住他打算转身叫人的动作,眼里依然闪动着满满的期待,“刚才我跟小二闲聊,他……他叫你将军,莫非你就是赫连远?”毕竟他有点莫名的眼熟啊!

只不过后来她再追问时,大概是终于想起掌柜的告诫,小二就不肯再多说,让她连名字都问不出来。

找他的?找他做啥?

“不是。”赫连远看了她一眼,毫不犹豫的就直接否认,连脸皮都没动一下,接着又泼了她一桶冷水,“这带都是军营,在这儿经常能遇见进城办事的参将、副将,做生意的嘴巴甜,也记不清那些军阶什么的,干脆各个都称呼作将军,还不如市场那只卖艺的猴子来得希罕。”

没理会他带着微嘲的回应,草儿继续兴奋追问,“那你认识赫连远吗?听说他也当了将军,而且打仗很厉害的!”

正好走上前来收空盘的掌柜听见了她的询问,不禁瞪大了眼,难道这姑娘不认识她身边的男人?

再度用眼神制止掌柜的轻举妄动,赫连远顺手将她的碗给添了饭,搁到她面前,“这儿谁不认识赫连远?你是外地来的?”

不仅没有得到答案,问题又绕回了自己身上,草儿端起了碗,别开眼回避他的目光,“嗯,来了几天之后,身上的银子不小心掉了,走投无路之下正好听说李家在找丫鬟……”

“那你来这儿做什么?”专程来找他?

认真审视着这张擦洗过后显得清丽秀气的陌生脸蛋,赫连远一边想着果然是人要衣装,一边在脑中翻找着是否有关于这张脸的任何记忆。

答案不出他所料,草儿那双明媚双眼顿时亮了起来,让他不禁看得有些闪神,“我来找赫连远!”

“你们认识?”他怎么没啥印象?“他这几年在外打仗,哪来的机会认识妳?”

“我们很久很久以前,在还是小孩儿的时候就认识,只是很久没见了……”

赫连远闻言,不禁微微挑眉,“你们是青梅竹马?”

听他一说青梅竹马,草儿莫名的涨红了脸,手中的筷子将碗中的饭粒拨过来又拨过去,讪讪的点点头。

“哦……”他搁下筷子,沉吟了一会儿,“这倒是没听说过,真没想到你们有这么一层渊源。”

他也没想到,自己难得出手相救的人竟然是个小骗子!

树大招风,他过去曾在某次宴会里头,无意间透露自己忘了童年记忆的事情,在那之后就有些像她这样的人,故意装作多年旧识来攀亲带故,他自然是一个也不认得,因此听完那些编得天花乱坠、不知是真是假的故事之后,便全部扫地出门,同时放话出去——

那些他不记得的人、事、物,如今也无意再重拾旧情,他不管以前的自己是什么样子,现在的赫连远不允许有人打着这个名号来招摇撞骗!

他的狠话这么一撂,那些还打算上门来“认亲叙旧”的人顿时也就销声匿迹,偏偏这姑娘后知后觉,不仅不明白这是他的禁忌,甚至连她想骗的人就在眼前也不认得。

还说什么青梅竹马,笑死人!

也不知道是不是啼笑皆非到了极点,还是草儿那一脸认真的模样反而让他莫名同情起来,赫连远对于她这场漫天大谎并没有发怒,只是深深的叹了口气,让她也跟着忐忑起来。

“怎么了?是不是哪里不对?”

“我很想帮你,”他抬起头,诚挚的说起谎话,“但将军很忙,这阵子恐怕没法进城见你。”

“那我去见他!”

这么主动?“军营可不是随便能进去的。”

“我知道,我前阵子一到这儿时,就去了军营说要见他,结果卫兵听了我的来意之后,也不帮我通报,便直接赶我走了……好不近人情,这也是赫连远规定的吗?”

“是,如果不这么说,那军营门口早就挤满了想见将军的姑娘,成何体统?”

草儿闻言微微撅嘴,泛出几丝酸味,“没想到他这么招蜂引蝶,真可恶!”

“将军是很受欢迎的。”他这人说话老实,绝不虚假。

“总之我在门口见他一面就好,他认得我的……吧!”说得有些心虚的草儿也放下了碗筷,脸上莫名的急切让赫连远有些意外与不解,“我有很重要的事情跟他谈,一定要见他!”

什么事情这么重要?他欠她钱吗?

“这件事我不能做主,但可以帮你转达,请他抽个时间来见你,在那之前你就先在这城里等着吧!”最好等到死了这条心,别让他亲口戳破她的牛皮。

听他这么说,草儿有些腼腆的笑了起来,“谢谢……你人真好。”

“方才救了你也没听你说一声谢,仿佛嫌我多管闲事;现在只不过答应帮你跟将军说一声,你倒是多礼起来了。”

他不正经的打趣让她的脸又红了起来,傻傻的呆笑着,“刚才的事……也谢谢你。”

赫连远看着她的笑脸,心中却开始冒出疑惑。

是她说得太过信誓旦旦,让自己也开始起了动摇吗?有那么短短一瞬间,他突然觉得脑中闪过了一幅既模糊又带点熟悉的画面,但在他辨明之前,便已经消散得无影无踪。

难道自己真的见过她?是不是哪次在街上擦肩而过?

但她说两人小时候就见过……算算时间,像她这年纪的姑娘,自己以前确实认识一个,但是——已经死了。

没有察觉他的若有所思,草儿紧接着又补了一句,“只不过对我而言,赫连远他是不一样的,所以……”

看着她那温柔的笑颜、神秘的话语,就算理智告诉赫连远这一切都是她的妄想、她的骗局,他还是忍不住很想追问,自己究竟曾经做了什么,让她这样耿耿于怀?

“哪里不一样?难不成他是你指腹为婚的未婚夫?”

没想到他这句兴致缺缺的随口发问,却让草儿红了脸,低头缠卷着裙带,吶吶的讲不出话来,一副被说中了心事的傻样。

唉!这些女人究竟有多担心他娶不到老婆?一个个都这么慷慨献身,这已经是第二十三个自称跟他“指腹为婚”的女子,更别说还有个昏了头嚷着要嫁他的公主。

要是真的全都娶了,他京城里那座将军府搞不好都塞不下,所以为了公平起见,他同样一个都不理。

但这种事情一而再、再而三的发生,连公主都来凑一脚,看来他一味拒绝也没什么用,不如藉这个“未婚妻”来想个一劳永逸的办法。

赫连远心里有事,便没再开口多说什么,只是等她吃完了东西,便率先起身,带着她弯进僻静的小路,避开大街上的人群。

“我们要去哪里?”她张望了一下两旁,有些不安的问道。

虽然这男人的言谈和态度有时不怎么正经,但他既不热络、却也不过于冷淡的态度,反而让她放下心来,甚至有些连她自己也不明白的亲切感。

或许是因为他救了自己,又答应帮她传话给赫连远,虽然她心里还没有完全放心,但他……他也是在军中当差的,城里的百姓们似乎也都认得他,应该不至于蒙骗她吧?应该……吧……

怀抱着这种不怎么稳固的信心,草儿跟着他来到一扇朱漆大门前,门口还站着两个卫兵,一见到他们就立刻行礼。

“将——”

“欸!”赫连远赶紧阻止他们的呼唤,随便摆了摆手,“没事,不用多礼。何总管在吗?”

得到肯定的答案之后,赫连远带着草儿直接走进驿馆,却在找到何总管的同时,眉头也跟着蹙了起来。

“你怎么也在?”这阴魂不散的家伙。

“那你又回来干嘛?”君无求一脸莫名其妙的瞪他,“莫非是改变心意……”

“你早点死了这条心吧!你们君家得到我的人也就够了,还想得到我的心?”

赫连远不怎么正经的瞎应了几句,趁着君无求还没反应过来,便将草儿拉到身前,同时对一向擅长察言观色的何总管使了个眼色,“坦位草儿姑娘是赫连远将军『指腹为婚』的未婚妻,暂时劳烦何总管照应。”

未婚妻?

君无求与何总管听了都是一楞,他们哪里不知道赫连远生平最厌烦的,就是有人打着那些青梅竹马、幼时玩伴的名号来谌他,更别说是指腹为婚;却不晓得他今儿是怎么了,竟没有当场说破,反而像个局外人似的,将这姑娘带到这儿来安置,教人摸不着头绪。

接收到赫连远的暗示,专业的何总管心里虽然万般疑惑,但还是没有多问,躬身低头应是。

斜望向她有些茫然忐忑的神情,赫连远心里莫名生出一丝不忍,开口对她说道:“既然你是将军未过门的妻子,那就安心在这里住下,回头我和将军说一声,有空了我也会来看你。”

接着又看向略显不解的何总管,几不可察的轻轻摇头,“好好伺候着,将军得了空闲便来见她,别乱来。”

何总管虽然不是宫里出身,但一有机会就和宫中的太监们交流管理心得,那些整人御下的功夫也是五花八门,自己要是不先交代一声,恐怕自己前脚一走,那十八般功夫就轮番上阵,也不晓得这个迟钝的姑娘会因为自己的谎言而被折磨成什么样子。

听他这么说,另外两个男人心里又是惊疑万分,就算何总管能够保持一脸镇定,但君无求可就没这么沉得住气了。

“我说赫——”

“你过来。”硬生生打断君无求的追问,赫连远硬是将他拖到一边,压低的嗓子里隐约透着一丝得意,“你也听到了,我已有家室,怎可委屈公主做小?你就代我向公主和皇上婉谢,说赫连远无才无德,但忠孝节义之心还是有的,不忍为了荣华富贵抛弃糟糠之妻……”这下子可名正言顺了吧!

“连她『相公』站在身边都不认得的糟糠之妻?”一眼就察觉不对劲的君无求可没这么好骗,打断了他滔滔不绝的虚伪之词,同样沉声问道。“哪儿来的?路上捡的?”

“是。”他坦然以对。“这是我第二十三个指腹为婚的妻子了,我要是再挑剔下去也不知还有没有,正好她看起来也颇顺我的眼,干脆就这样定了。你如果愿意摆个几桌为我们庆贺的话,我会很感动的。”

就知道吃!“既然如此,为何她一副不知道你就是赫连远的样子?”

“因为我没打算让她知道。”唇办微微一抿,将那些投机取巧的心思大致坦承——先拿她来当个挡箭牌,等到两人撕破脸、断了关系之后,就说自己已无心婚嫁,谢绝众人说亲求爱……

“终身大事怎能这么随便?!”听了他的解释,君无求真想往他头上痛劈一掌,看看他能不能清醒一些!

但他可是身娇命贵,要是赫连远也回他一掌的话,他一口白牙都不知要掉几颗,还是别轻举妄动的好……

对于君无求的低斥,赫连远不以为意的耸耸肩,“做蠢事也是要靠冲动的。”况且又不是真的要娶。

瞪着一脸认真说出这句浑话的赫连远,君无求突然很庆幸他没打算当皇妹的驸马,不然以他这副死德行,恐怕娇生惯养的皇妹没多久就嚷着要离缘,到时肯定闹得众人焦头烂额。

“既然你没打算让她知道真相,那么她继续留在这儿的话,迟早会察觉你的身分。不如过几日我要回京时,顺道将她带回将军府搁着,也好让你免了这个后顾之忧。”够义气吧!以后别对他这么坏了。

后顾之忧吗……

赫连远侧过头,若有所思的望着那个身影,一向冷然的心蓦然起了异样的感觉。

对于那些自称是他幼年时代亲朋好友、邻居玩伴,甚至是指腹为婚的陌生人,他向来是一个也不相信;但是她口中所说“很重要的事情”究竟是什么,他却难得的好奇起来。

他是没打算坦承自己的身分,但不代表他没兴趣知道她想告诉自己什么;而且他总觉得这姑娘身上有些莫名的熟悉感,让她并不如其他人一般令他排斥,这对他而言也是一个难得的经验……

“你要是不反对,过几日就派人传个消息,让『将军夫人』随我回京,我帮你照料着就是。”

见赫连远不置一词,君无求以为他心中默许,目光也就跟着飘到那个小泵娘身上,慨然一叹,“我看她也挺活泼可爱,干脆邀她到我的王府作客,陪我说话解闷,也许过了一段日子之后,她就连你这个将军姓啥名谁都忘了,正好省了你日后的麻烦……”

也不知是有心还是无意,君无求不顾身旁默然不语的赫连远,就这么大刺刺的对着草儿评头论足起来。

岂料——

“君无求……”

一个懒散温柔的低沉嗓音,轻飘飘的在可怜的君无求耳畔响起,让他下意识的回过头,看向那个难得对自己露出微笑,却莫名阴森得让他打了个冷颤的男人。

“怎、怎么?嫌我对她太好?”没办法,他做人就是这么善良。

“没听过『朋友妻,不可戏』吗?”伸手轻轻在君无求的肩上拍了拍,赫连远虽然唇角微勾,却让君无求感到一股沉重的杀气,“多读点书,别做傻事。”

君无求先是一楞,却没有被他这股突来的烦恶给吓退,反而愉快的笑了起来,“怎么?听到我要陪你夫人解闷,吃味了?”

“让她待在这儿就好,反正她迟早会知道自己做了什么傻事,到时恐怕不需要我赶,她就先跑得不见人影了。”

没有直接回答他的问题,赫连远撇下数句冷淡话语,原本已经转身要走的身子却又顿了一下,再度回过头来看向依然满脸奸笑的君无求。

“你之前说有两件事要告诉我,还有一件是什么?”

“还以为你忘了。”记性真好,可恶!

“看到你就想起来了。”一脸“嘿嘿嘿我有秘密但不告诉你”的小人得志模样。“快说,我忙得很。”

知道他其实没什么耐性,君无求也没再吊他胃口,敛起那脸坏笑,将声量压得更低,“之前你问过我佟将军的事,还记得吧?”

赫连远身子微僵,垂下了眼,“嗯。”

“当年佟将军一家都受到株连,但他与你一样孤身一人,佟夫人早已在多年前去世,唯一的亲人只有一个小女儿……”

“这些我知道,你是来跟我讲古的吗?”

看着赫连远不耐烦的神情,君无求眼神晶亮,像是在期待着他之后的反应,停顿了一会儿才又缓缓开口道:“听说,他女儿并没有死。”

果然没有令他失望!赫连远原本还一脸兴致缺缺,在听到他这句话之后浑身一颤,瞠着一双虎目狠狠瞪向他,眼底尽是不敢置信。

“……她没死?”赫连远极轻极缓的细声低喃,脑中仿佛聚起了雷云,轰隆隆的响个不停。

“据说佟将军颇得家里的仆佣随从爱戴,佟小姐更是让大伙儿捧在手心里宝贝着,因此出事之后,便有人找来替身顶罪,让佟小姐和她的奶娘逃了出去。”

“去了哪里?”他自以为镇定的开口追问,却被自己紧张得沙哑的嗓音给吓了一跳。

“这就没消息了。”君无求说罢,轻轻的吁了口气,“当年先皇一时糊涂,听信谗言而误杀忠良;如今虽然意外探得这桩传言,我也不愿朝廷为这件事再起风波,本来打算压下不提,但……就算卖你一个人情吧!你打算怎么办?”

这突来的意外消息让赫连远又惊又喜,顿时间不知该如何反应才好,默默的站在原地发了一会儿呆之后,才慢吞吞的开口,“……不怎么办。”

呃?!

“多谢你的消息,营里还有事,我先回去了。”

几个眨眼间,方才还满脸震惊的赫连远又再度回到淡然的模样,仿佛刚才听到的只不过是一条无聊的小八卦。

“你不打算找她?”赫连远之前托他打听了这么久,现在得到一丝线索,反而冷淡得让他万分不解。

“找是想找的,但佟家罪名未反,你们能放我这个将军丢下国家人民,去找一个叛将的女儿?”他冷冷回问,仿佛又为了自己的职责生起闷气。

心里有点愠火,赫连远的目光不经意的瞟向站在何总管身后、一脸期盼望着自己的草儿,那好奇又有些疑惑的目光让他有些莫名的恍惚,那阵因宝娃而起的纷乱思绪也迅速平静下来。

……比起生死未卜的宝娃,他还是先处理这个“未婚妻”再说吧!

收拾好自己的心情,赫连远想了想,抬步走向她。

“我要回去了,你在这儿乖乖待着。”等他回去想想该怎么拐骗出她口中那“重要的事情”。

迎视着他柔和的目光,草儿不疑有他的点了点头,对他咧嘴一笑,“那你记得帮我跟赫连远说啊!”她也不顾什么将军职称,开口就嚷着赫连远的名字,让一旁的何总管听得不禁倒抽了口凉气。

“知道,跟他说他娘子来找他了嘛!”

他唇角微勾,随即又侧头瞟了君无求一眼,语气同样温柔。“……将军邀王爷入营议事,请。”

“欸?!”这哪招?刚刚没说啊!

赫连远没再理他,转身向何总管交代,“王爷今天不回来吃饭了,不用准备他的份……行李倒是可以收一收,王爷人忙事多,明儿就要赶回京城,不可耽误。”

这个一来就让他差点乱了手脚的家伙,早点滚离他的地盘吧!

“将军。”

见到最近常在驿馆里出没的熟悉身影,何总管赶紧放下手边的工作,匆匆迎了上来。

“嗯。”赫连远含糊的应了一声,随即开门见山的问道:“她怎么样?”

“启禀将军,这几日和之前相同,没有什么异状。草儿姑娘平时除了看书练字,就是和王叔一起整理院子里的花草,或是到厨房帮忙处理食材、做饭;虽然偶尔会问起您的事,但大伙儿都遵照您的吩咐,没有多透露些什么……”

察觉何总管话里的迟疑,赫连远微微抬眉,看向那张平常稳重自持、如今却隐约有些不赞同的脸,“怎么?我哪里惹你不高兴了?”还用那种看负心汉的眼神瞪他。

“小人不敢。”这将军还真是火眼金睛,猴子似的……“只是依小人观察,草儿姑娘活泼大方、善解人意,和过去那些趋炎附势,开口就问将军俸禄如何、家里有多少财产的人大不相同。”

“那她都问些什么?”平常缠着他东问西问还不够吗?

“草儿姑娘问的都是些将军日常之事,像是身体状况、性情如何,是不是还和以前一样贪嘴爱吃,身材有没有因此变形……”

说着何总管还偷偷瞄了赫连远劲瘦的身材一眼,心中暗叹原来这男人从小就一副爱吃吃喝喝的德行,还好进了军队,成天从事体力活动,才能保持这副高瘦结实的皮相,不然搞不好已经是脑满肠肥了啊!

“听你言下之意,倒是已经信了她七八分。”赫连远闻言笑了笑,倒是没什么不愉快喻的样子。

“将军和草儿姑娘是否真为旧识,小人不敢断言,但她确实是个好姑娘,若将军无心,何不和她把话说开,让她早日断了这个念头?”

不然迎她进门也未尝不可,反正他看这两人处得也挺好,有几回他特意在他们下棋时端茶送点心过去,还瞧见赫连远用前所未见的温柔眼神看着低头思索的草儿姑娘,让他的鸡皮疙瘩就像院子里的落叶一般掉了满地;而且连将军都没察觉自己的“真情流露”,否则一旦知道自己这股肉麻劲儿,恐怕第一时间就抬手自插双目,戳瞎这对莫名含情脉脉的眼珠。

“我还以为你要建议我干脆将就着娶了她呢!”也不知是不是察觉了何总管的心思,赫连远随口应了一句,似笑非笑的脸上看不出说这句话时究竟认不认真。

“将军……”何总管还想说些什么,却被他挥手的动作阻断。

“没事,我自有分寸。”轻飘飘的扔下一句,赫连远拍了拍何总管的肩,转身往后院走去。

虽然他嘴上说得云淡风轻,但何总管的感受他却也不是不明白。

草儿和过去那些借故攀关系的人确实有些不同,比起“将军”这个身分,她似乎对赫连远这个人更加关心;尤其自己隐瞒身分、假装是赫连远派来照顾她的副将,更是理所当然的承受了她更多好奇的追问,然后在听他说起一些无关紧要的日常小事,或是战场上的英勇表现时,无论事情大小,只要和赫连远有关的,她总是听得津津有味,嘴边还有止不住的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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