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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孟轩 当前章节:15379 字 更新时间:2026-6-20 15:56

“我听到消息之后,便吵着要去京城找你,家里人拗不过,便让人带我去我爹那儿。只是人海茫茫,哪里是这么容易找的呢?说不定那孩子根本也没活着,就我一个傻傻的等,找着机会就上街逛逛,看看有没有人知道他的下落。

“就这样找了一年多,我想老天爷也是看不下去了,还真的就让我在街上遇到了他!但他看起来不太一样,像是不认得我,模样和气质也变了,我不敢贸然的认,身边又跟着奶娘,只好假装没事,打算哪天再上街找他。

“爹爹和奶娘管得严,我出门的机会是很少的,好几天都没能出去,心里正在焦急,那人就来了……”她微微笑起,唇边的笑意甜美至极,眼泪却跟着掉了下来,“他虽然来找我,但又好像不认得我,我不知道他究竟是怎么了,是我认错了人吗?还是他在捉弄我?直到看见他身上挂着硬从我这儿讨去的荷包,我才确定他就是我要找的人,但后来他走得太急,我来不及问个清楚……原以为他是在捉弄我,如今才知道,他是真的忘了……”

她抬起头,看向对面那个早已震惊得站起身,目光灼灼却狂乱难抑的男人,知道他终于明白了什么,不禁自嘲一笑。

“赫连远,你说我怎么能告诉别人我是谁呢?毕竟我在东陵国里,早在好几年前就该死了。”

“妳……”是宝娃?!

赫连远几乎不敢相信,那个他以为自己再也见不到的女孩,如今却活生生的站在自己面前,一脸哀怨的瞪着他,那双被水光晕得蒙眬的眼睛仿佛在控诉他的无情,让他差点被胸口那一阵自责的绞痛击倒在地,几乎站不直身。

“忘记的人是你,被忘记难道是我的错吗……”佟若宝吸了吸鼻子,委屈的嘀咕着,“要是你一开始便表明身分,我也早就跟你说了啊!”

他呆楞的看着她,强大的心理冲击让他始终说不出话来。

就算之前已经听君无求提过宝娃当年可能没死,赫连远也没抱着多大的期望能与她重逢,没想到从那时候开始,让他惦念了这么一段漫长时日的姑娘就已经在他身边,却因为自己的多疑,将原本可能是惊喜的重逢,硬是蹉跎成如今这笔烂帐!

只是……她当年是为了躲避杀身之祸,才辗转逃到西原国的吗?但既然她如此惦记两人之间的亲事,又怎会和公孙少辰扯上关系?

虽然佟若宝的坦白,以及她珍惜生命、远离太子的举动消除了和公孙少辰之间的暧昧,赫连远心中仍是塞满不解。

他习惯性的皱眉抿唇,认真而专注的仔细消化着这一大堆突然塞进他脑中的讯息,唯恐自己在忙乱之中又遗落了些什么线索。

只是他这副模样看在佟若宝眼中,却以为他依然对自己存着怀疑与愤懑,原本就已经因为他方才的指责而焦急难受的她,此时更是失望不已——赫连远说喜欢她、相信她的这些话,是不是只建立在他所以为的那个“草儿”身上?

如今自己揭露了真正的身分,让他发现了自己和公孙少辰之间的纠葛,他却不问她心里怎么想、为何抛弃“荣华富贵”而千辛万苦来找他,便一口咬定她居心叵测,让她除了急得发慌,同时也泛出一股失望无力的凉意。

无论是草儿或宝娃,哪一个不都是她吗?难道他觉得和自己相处的这段时间,全都是虚假的?

“既然你认定这些日子以来都是我故意蒙骗,那我也无话可说,总之……你不信我,我也不会再缠着你了。”

忍着心里的难受,佟若宝垂下泪汪汪的眼儿,默默解去肩上那袭大氅,身子也因为随之而来的冷意而细细的打了一阵哆嗉,有些泛白的唇办微微蠕动了一下,像是想要再说些什么,最终仍是沉默下来,连看也没再多看他一眼,便转身跑出屋外。

有些出神的赫连远被她的离去惊得打了个寒颤,像是终于醒过来似的要开口阻拦时,那阵原本细微如针刺的疼痛却猛然加剧,让他猝不及防的闷哼一声,伸手捂着沁出冷汗的额际,一时之间竟无法动弹。

他并不是不能忍痛的人,尤其在战场上厮杀多年,即使大伤不常有,小伤也早就习以为常,他毕竟也是肉做的,哪有受了伤会不疼的道理?但是现在这股头疼却是前所未有,仿佛有什么异物在脑袋深处翻搅着,使劲要窜出来似的。

心里才刚暗忖该不会是脑子里进了什么虫,几幅陌生的画面却飞快而凌乱的在他眼前闪过,虽然不尽相同,却又大同小异,全都是一个少年与一个小女孩相处的片段,就如同自己之前看过的那般。

疼痛渐缓之后,满头大汗的赫连远呆呆立在原地,心中仍是凌乱繁杂,眼中却已多了几丝清明。

“宝娃!”想起那个不知已经离开多久的姑娘,他顾不得身上还泛着几乎将他里衣浸透的涔涔冷汗,抬脚就往外头追去。

见他突然脸色发白的冲出来,守在门口的卫兵也吓了一跳,“将军!”怎么一副大白天撞鬼的惨样?

“刚刚离开这儿的姑娘上哪去了?”赫连远顾不得解释,直接劈头问道。

“报告将军,那位姑娘往关卡那头去了。”跑得可快了。

他们早知她是将军的人,只是不明白为何又牵扯上了那个敌国皇太子,从屋理出来的将领们也都一声不吭;后来屋里一阵争吵,随后的谈话又模糊不清,因此那小泵娘夺门而出时,他们也弄不清究竟是她负气离开,还是将军要赶她走,自然不敢出声拦阻。

赫连远扭头往她离开的方向望去,那小小的身影已奔出了老远,站在关口处的周承翰似乎也陷入了同样的困惑——他知道赫连远一向最恨别人拿他想不起来的过去作文章,如今这姑娘好不容易得了他的信任,却又搞出这档事,岂不是摆明了给将军难看?

赫连远虽然不常动怒,但不代表他没脾气,相反的,他性子硬得很,如今闹成这个样子,怕是恨不得将草儿千刀万剐,万万没有留情的余地;偏偏她身分特殊,若是一般的骗子也就罢了,但她却和那邻国皇太子关系匪浅,若是真要了她的命,接下来也不知会掀起多大的风波。

秉着多一事不如少一事的心态,周承翰也没伸手阻挡,假装一个闪神,就让她奔出了关卡,朝公孙少辰等待着的小树林而去。

见她就这么毫不犹豫的离去,赫连远心里又急又怒,想也没想便抢过一旁正要牵马回棚的士兵手里的缰绳,身子一跃便纵马追了过去,毫不在意四周那些被自己吓得目瞪口呆的士兵。

看着迅速逼近的赫连远,隐约望见好友脸上怪异神情的周承翰心里更是纠结。

他这是要赶尽杀绝吗?自己该不该为了短暂的和平而拦下他?

“宝娃!”

一声急切的嘶哑呼唤让周承翰不禁一楞,他在叫谁?那姑娘不是叫草儿吗……

就这么一恍惚,赫连远也掠过了他身边,追在佟若宝身后而去。

察觉身后逐渐逼近的马蹄声,以及那个不知多久没听见过的小名,已经离公孙少辰马草不远的佟若宝不由自主的停下脚步,睁着一双蒙胧泪眼回头望向那个令她在一天一夜之间,就尝尽了甜蜜与痛苦的可恶冤家。

见她停下脚步,赫连远也勒停了马儿,一脸急切的翻身下马走向她,“宝娃,我——”

话都还没说到重点,一声破空轻响让求生本能强烈的赫连远倏地停下步伐,脸上的神情警戒而阴沉,双眼则瞪着那枝突然插在自己前方地上、尾羽还微微颤动着的箭矢,似乎正无言的恫吓着不许他再往前靠近一步。

“别动,别出声。”一声简单平淡的提醒轻轻传来,让人完全联想不到其实是生死攸关的威胁。

这又是怎么?引他出关好取他性命?

他勉强定下心神,迅速抬眼望向那声音的来源,站在驾草的位置上拉满了弓、往他们这方瞄准的那个人他并不陌生——那是公孙少辰的得力部属,曾多次在战场上与自己交锋,被赐封为“武将军”的西原国女将领,钟舞阳。

但令赫连远不解而惊愕的是,她手中那枝蓄势待发的箭,对准的并不是自己的胸口,而是身旁那个和自己一样慌乱害怕的女孩。

……为什么?!

他飞快的扫视过面无表情的钟舞阳,再望向坐在她身后的车厢里、掀起布帘笑看两人的公孙少辰,微微眯眼盯着那人好整以暇的悠闲模样,赫连远的脸色也跟着变了。

是由爱生恨?但公孙少辰眼里没有这么激烈的感情,只有得逞的笑意。

那么,是要拿他和宝娃之间的感情作赌注,看自己会不会追出来,好成为他的瓮中之鳖?

……看来,公孙少辰赌赢了。

“公孙少辰,你这番大费周章,便是要将自己的未婚妻找出来杀了吗?”赫连远站直身子深吁了口气,装出一副神情自若的模样,努力不让宝娃随时可能命丧箭下的惊惧显露在脸上。“或者,你想杀的其实是我?”

那头的公孙少辰闻言,不禁愉快的笑出了声,“怎么?难道赫连将军还没和宝儿把话说明白吗?那么我也不跟你打哑谜了!必于本王的妃子人选,其实尚未落定,宝儿不过是其中之一,只是我俩一向亲近,旁人便猜测我有意立她为妃……这事儿倒是可真可假,毕竟圣旨未下,大伙儿嘴上说说也不犯什么法,我便没有否认,正好也可藉此进行一些计画。

“只是宝儿这傻孩子竟信以为真,心里一慌便只身跑来找你。虽然坏了本王的事,但山不转路转,若能藉此见着赫连将军一面,倒也不坏……”

“你已经见着了。”赫连远打断了他的啰唆,脸色阴郁紧绷得如同天上缓缓聚集的乌云。

“见了就走,感觉总是少了点诚意。”公孙少辰笑叹一声,“而且宝儿就像我妹妹一般,对于她多年来念念不忘的夫君,我难免也有些好奇,忍不住就想试探一下,看看赫连将军是否真如她所说的这么好,有没有和她一样,将对方看得比自己还重要……”

对于他冠冕堂皇的说词,赫连远只是哼了一声,显然无法苟同,“那么太子殿下现在可满意了?”

“虽然还没尽兴,不过你那些忠心的部下们看来也准备来凑热闹了,咱们还是速战速决吧!”公孙少辰敲了敲车板,薄唇轻启,“舞阳,放箭。”

那干脆的命令如同一把利刀,轻轻一挥便让这片危险的平衡瞬间颓圮,赫连远心头倏地抽紧,眼睁睁的看着那如同石像一般一动未动的钟舞阳,在这声命令下微微松了手指,偏偏自己匆忙而出,身上什么兵器也没有,情急之下也无暇多想,一纵身便飞扑过去,将那个早就吓到呆若木鸡的佟若宝卷进自己怀里护着。

几乎是转过身的同时,赫连远肩上便传来一阵剧痛,他咬牙忍着,心忖方才公孙少辰说有人出城接应,自己再撑一下,未尝不能带着她顺利脱险。

只是……

“赫连远,你怎么了……”

察觉他愈来愈沉重的身躯渐渐压靠在自己身上,仿佛站不住似的,同样被这意外发展吓得手脚发凉的佟若宝,想起方才他和公孙少辰的对话,不祥的预感让她也不自禁的颤抖起来。

“别怕。”听见她小猫似的呜咽,赫连远努力打起精神轻声安慰,但是肩头虽痛,却抵不过那愈显昏暗的神志,显然那枝箭上头淬了些什么东西,不知是毒或是迷药。

身子与眼皮愈来愈不听使唤,他得费尽力气才能不跪倒下去,但是想起她方才那双含着指控与委屈的泪眸,他努力抬起被肩上流下的血浸得湿濡的手掌,摸索着握住她微微发颤的小手,晕眩不已的头软软的垂倚在她肩上,迷迷糊糊的在她耳边道:“宝娃……别怕,你跳下来……我接着你……”

他说得语焉不详,但佟若宝心里却是一惊,直觉就想追问他是不是想起什么,但赫连远却已经倚在她身上动也不动,让抱着他沉重身躯的她不禁哇的一声大哭起来。

“宝儿哭什么呢?”公孙少辰撑颊望着这对苦命鸳鸯,无辜的明知故问。

“你、你早就计画好的吗?为什么要这么做……”

她泣不成声,不明白为何一向对自己温柔疼爱的太子哥哥要这般心狠手辣,而且那副胸有成竹的模样,让她不禁怀疑,莫非……连自己偷偷逃走的事情都在他的掌握之中?

“我不是说了吗?这是在帮你看看这男人究竟存着什么心啊!”对于自己的恶行,他不仅不惭愧,还端着一副好哥哥的面孔,说得理直气壮,“经过本王的测试,赫连远明知凶多吉少仍肯舍身救你,虽然比我差一点,但确实能嫁。”鉴定合格。

“你把他弄死了!”是要她嫁给神主牌位吗?!

“别胡说,他身强体壮的,哪这么容易死?快让人将他扛上车来,太子哥哥带他回去给御医治伤。”况且难得来一次,总要带点土产回去嘛!鲍孙少辰丝毫没有被她的悲愤影响,依然愉快的哄道,同时向一旁待命的侍卫们打了个手势,“你们将人带上,手脚快些;舞阳,断后,回城。”

当周承翰带着一小队兵马冲过来时,只来得及看见那团妖气随着阵阵烟尘迅速远去,没入两国之间那座作为国界的山里。

他低头盯着地上那枝斜插入土的箭矢,旁边还有一小摊尚未干涸的血迹,只觉得背后一阵冷意直窜上脑门,让他头皮都跟着麻了。

看来,他们的将军被敌国俘虏了……

如果说他是在战场上奋勇杀敌,却不幸被俘,那禀报朝廷、前去交涉谈判倒还师出有名;但赫连远是为了女人而擅自行动,而且那姑娘还是西原国的准太子妃,这要是确实上报,别说去救了,恐怕还会直接将他打为叛贼,可这么大的事,怎么可能压得下来……

抬头望着逐渐被乌云掩得阴霾的天色,周承翰黝黑的脸上尽是挣扎。

唉!赫连远,你怎能让你多年来的好兄弟陷入如此两难的境地?这样对吗~~

当赫连远再次睁开眼,先是对眼前所见的石壁房顶一阵发楞,随即才又被肩上扯动的疼痛给拉回了心神,想起当时在树林中遇袭的情况。

宝娃没事吧?想起当时的凄惨模样,他仿佛还能听见她哀哀哭泣的声音,让他心里难受得又是一阵酸疼。

“公孙少辰你这混帐……”

用没受伤的那只手勉强撑起身子,赫连远毫不意外自己身处于看起来就像是地牢的阴冷之处,想起那个将自己陷害到如此狼狈不堪的公孙少辰,不悦的低咒就直接从牙缝里进了出来。

“看来赫连将军已无大碍。”

一阵清冷的嗓音自身后不远处传来,赫连远有些艰难的转过酸痛的脖子,在看到那个坐在牢房外头盯着自己、仿佛牢头一般的熟悉身影时,眼中也不禁闪过一抹惊讶,随即又冷静下来。

他抬头张望了一下四周,沙哑着嗓音问道:“这里是……”该不会趁着自己昏迷不醒,已经把他给押回西原国都了吧?!

“赫连将军放心,这儿只是我国边境的一座小城,离两国国界并不远。”像是察觉他的揣测,钟舞阳淡淡说道。

“劳烦钟将军看守,我真是受宠若惊。”听她这么说,赫连远眉头微松,勉强起身走到牢门边,将钟舞阳递来的茶水一饮而尽之后,才用仍带粗哑的声音若无其事的低声笑道:“叫我赫连远便行,毕竟我现在是贵国的阶下囚,即使在东陵国,此时此刻我也不晓得自己还是不是个将军。”

他的自嘲让钟舞阳也极细微的勾了勾唇角,又替他倒了一杯水之后,她看着并没有因为这番困境而大发雷霆,反而坦然的一屁股坐到了地上休息的男人,深黑眸中也隐约有些惊讶。

她先朝一旁站立的守卫低声说了些什么,待他离开之后,才又转身看向赫连远,“你身子感觉如何?”

“疼得很,肚子更饿。”赫连远对自己的情况畑坦言不讳,毕竟人都被关在牢里了,逞英雄也得不到什么好处,不如老实一些,让他们拿好饭好菜好药来养着自己才是正经事。

听他这么说,钟舞阳脸上又窜过几丝像是惭愧的情绪,但不到一眨眼的时间便已经消失不见。

“你昏迷了数日,身上又带伤,御医交代要让你吃得清淡些。”她端起一旁桌上的托盘,打开牢门推了进去,但随即又犹豫了起来。“这些饭菜搁得久了,我让人弄热……”

“无妨,肚子一饿什么都好吃,冷饭冷菜也比较不烫嘴。”以前做乞丐时也没少吃过冷饭菜,反正放进嘴里嚼一嚼不就热了吗?

听了他的话,钟舞阳先是微微一怔,然后不知想到了什么,身上那股冷淡傲然的气质明显的软了下来。

“……当初宝儿刚到西原国时,也说过一样的话。”

原本还盘算着要怎么从这个冷血女将的口中问出宝娃的事,没想到自己还没开口,她就已经突然提起,原本硬得仿佛会扎入的脸庞也明显软了下来,那疼爱的口气就像在说自家亲妹子似的。

“如果当时我没上前护她,你也不会真正出手的吧!”见钟舞阳的反应,赫连远几乎可以肯定这件事。

“会的。”她唇边的温煦笑意依旧,但那干脆利落的回应却仍然冷冽,“而且还是一样往你身上射,只不过瞄准的就是胸口,而不是肩膀了。”还会多发两箭,射死你这个负心汉!

听了她的回答,赫连远不禁哈哈大笑,结果又不小心扯动伤口,搞得自己一边抽气一边笑的怪样。

“这也是公孙少辰的主意?”见钟舞阳点头,赫连远稍微敛起笑,轻轻叹了口气,“有这种爱瞎搅和的主子,你也挺辛苦……不时的编派理由来兴风作浪,真是疯了。”

提起那个皇太子,钟舞阳垂下眼,神色愈显温柔,“赫连远,西原国皇太子哪轮得到你来指手画脚?况且此乃国内不传之事,你知道得太多了。”言下之意是举国上下都知道太子就这副德行,她这个首当其冲的奴才都没说话了,轮得到你这外人来说嘴吗?

对于她不带恶意的微讽,赫连远依然是笑,同时从善如流的转了话题,“既然如此,别说那个家伙。”一讲到公孙少辰,饭都变难吃了,“宝娃……她怎么样?你们没为难她吧?”

“她没事,就是精神不太好,大概之前被吓着了,又整天惦着你的伤势,担心你醒来之后发现自己被关进地牢,会不会继续生她的气……”

想着那个一向温柔可人的女孩,为了赫连远而变得有些泼辣剽悍,她都忍不住想笑。“宝儿是真的被太子殿下给蒙在鼓里,她想到自己连累了你,这几天都心神不宁,成天吵着要来这儿和你待在一块儿;亏得殿下疼她,没跟她计较,但也不许她来这儿,便派人将她看着,惹得她更加不开心。”

想到宝娃先前虽然被自己误会,还说了这么多令她伤心的话,但现在却依然像只母鸡似的护着自己,赫连远心里又愧又喜、又酸又甜,心里的繁杂思绪最终还是化为一声叹息。

“宝娃的爹当年是东陵国的大将军,说来也算是你们的死对头,怎么到了这儿之后,却反而像个公主似的,连皇亲国戚都成了她的靠山?”反正闲着也是闲着,不如乘机打听一些自己想知道的事情,就当是下饭用的配菜。

“她的乳母是西原国人,也是太师的亲妹妹,多年前嫁到了东陵国,只是丈夫和孩子相继过世,之后便一直待在佟家,帮佟夫人照顾宝儿。”钟舞阳似乎也不防着他,自己提了茶壶、另外拿了个杯子,就钻进牢房里坐到他面前说了起来,语调虽然依旧没什么温度,但态度却明显的亲切了些。

“后来佟家莫名惹上了杀身之祸,她舍不得一手带大的小姐就这样莫名其妙的送了性命,便想尽办法带着她逃出东陵国,千辛万苦的回到这儿,也还好那时候两国之间的关系不如现在紧张,出入国境不至于太过困难。

“太师多年来始终独身,见到分开许久的妹妹自然欣喜,而他对已故的佟将军一向也颇为景仰,在得知佟家的遭遇之后更将宝儿收作义女、视如己出,但为了避免有心人士追查,还是随口捏造了一段故事,并让她俩改名换姓,只有少数几个较亲近的人才知道她的身世与名字;之后太师便常带着她四处走动,结识了不少包括太子殿下在内的贵族子弟。而我和宝儿年龄相仿,也就把她当成了妹妹一般看待。”

赫连远默默听着,心里有些说不出的滋味,既是庆幸佟若宝大难不死,又有些遗憾这段时间陪着她的人不是自己,“所以……你们一直都知道我跟宝娃的关系?”

“她一开始只是不厌其烦的说自己有个自小订亲的未婚夫,即使失散多年,还是傻傻的念着,但每当问她那人的姓名来历,她又不肯说了;是后来打了几场仗,我和太子无意间在宝儿面前提起你的名字,她脸色顿时大变,一问之下才知道她那个未婚夫就是这名字,便派人暗查了你的年岁、来历,虽然不怎么详尽,但至少生辰和宝儿口中说的是对上了,总算确定你就是她一直念着的那个人。毕竟你这姓氏比较特别,要是叫作王大明、李阿牛之类的,还真不知该从何找起。”

只不过当时行事匆促,只来得及确认他的身分,没探听到他失去记忆的事,反而让宝儿白白吃了许多苦头。

钟舞阳这番话,让赫连远听得是既震撼又复杂,不禁又垂下眼沉默了起来。

说来他还真得感谢那位强悍的奶娘,若不是她的话,宝娃是绝对逃不过那场死劫,更别说和自己重逢、让他想起过去遗失的片段记忆。

赫连远的默然却让钟舞阳有些误会,她微微蹙起眉头,似乎不怎么高兴,“莫非你还在怀疑宝儿对你的心意?”别这么不识好歹啊将军!“她一知道你的事情之后便立刻说要去找你,要不是两国之间始终不平静,太师和她奶娘拦着不放,你以为她会拖到现在?”

她的质问让他微微一怔,直觉的就想否认,但话到了嘴边,又跟着改了口,“我的确是有点不明白,她都已经十多年没见过我了,我俩在一起的日子还没有分开的多,怎么她就这样对我念念不忘?我喜欢的是这段时间里认识的她,但她看见的究竟是什么时候的我?如果换了是你,难道不会因此犹疑?”

说起来他似乎有些杞人忧天,打从之前相见两不知的重逢开始,宝娃便口口声声的说要嫁他,这股死心眼和热情劲儿,已经让他这个对感情过于陌生的人有些退却,但又不自禁的深受她吸引。

等到自己对她有了好感、又真正确认了两人之间的渊源,知道宝娃这么长一段时间以来,哪怕全天下、甚至是他自己都已经忘了赫连远这个人,心里都还是牢牢的记挂着他,他除了欣喜惊愕之外,也不由自主的起了一丝疑虑——

现在的他已经和过去有很大的不同,如果让宝娃惦念着的是那个连他都已经不太熟悉的自己,那么待两人相处得更久一点,她会不会觉得失望?

有没有可能哪一天她突然对他说“你不是我要找的赫连远”,然后便如同一开始赖上他的决心和毅力一样,头也不回的坚决离开?

赫连远表面上看起来像是对什么事都不热衷,但他毕竟是个凡人,哪里会没有欲望?正是明白自己在乎得太重,失去的又太多,所以才将自己放得这么淡,得知宝娃与公孙少辰“关系匪浅”之后却又心痛得止不住那枫放的怒气……

“有个人即使见不到你、摸不着你,照样把你放在心里,比起始终待在身边却不将自己当一回事,这难道还不够好吗?”对于他的忧郁,钟舞阳则有另一番看法,“就算她一开始惦记的是另一个你,但宝儿不是傻瓜,既然你们在对彼此的身分毫不知情的情况下相处了个把月,她在发觉你就是赫连远之后还是决定和你在一起,想必她也已经做了心理准备,你又何必操这种无聊的心?

“退是说你没有自信,不认为现在的自己比以前那个小毛头来得好,没有足以令她再度爱上的优点?我可不想她在盼了好几年之后,找回来的却是这样一个蠢货!”

如果真是如此,那她干脆先把这男人解决了!她可不能让佟若宝嫁个孬种!

看着钟舞阳一向清冷的面孔流露出怒气,赫连远不禁又笑了,“这倒不是,我就怕她后悔……倒是她既然一直被阻拦着,为何突然又铤而走险,自己一人逃回东陵国找我?莫非和太子选妃一事有关?”不能怪他有偏见,毕竟公孙少辰就是个爱惹事的家伙。

“这个……”刚才还说得滔滔不绝的钟舞阳,此刻却莫名的支吾了起来。

“还有,这几年来你们时常无故发动一些不大不小的偷袭,该不会就是因为他不想让宝娃来找我,所以才让两国边界没有平静的时候?”

赫连远随意的联想着,却不小心被自己的假设给酸到了,想到那个老爱找自户麻烦的皇太子,若不是当时亲眼见到他开旦让钟舞阳放箭,还真会以为他是不是他对宝娃怀着异样的心思。

“打你就打你,哪需要找这么多借口?”

一个略带疏懒的男子嗓音从牢房外传了进来,赫连远挑了挑眉,有些意外的看着那个总是一脸邪笑的公孙少辰,此刻瞪着他俩的神情却隐约泛着不悦。

怎么?听到自己的坏话,不高兴了?但之前他可也没少说过公孙少辰的不是,他还不是照样嘻嘻哈哈乐得很,怎么现在才发起脾气?没这么迟钝吧?

“没想到你们两人倒是聊得挺开心的,难不成这几年还让你们打出感情来了?”

盯着席地对坐的两人,公孙少辰的目光掠过满脸兴味的赫连远,最终落在低头玩弄着手中杯子、神情又变回淡然的钟舞阳侧脸上,一向随性自若的俊美脸庞难得浮现一丝愠怒,“……孤男寡女共处一室,也不懂得避嫌!”话中竟有几许别扭的恼意。

孤男寡女?避嫌?!

赫连远虽然对自己的想法有些懵懂,但是对于别人的事情倒是旁观者清,领悟得特别快,看着这对主从的奇妙神情与互动,他立刻像是发现了什么似的,噗一声喷笑出来。

这声突兀的嗤笑让公孙少辰的目光挪回他身上,脸上又回到那副扯着嘴角要笑不笑的轻佻模样,“赫连将军,这牢房住得可还舒适?”

“还行,这牢里还算通风,又有枕头有被子,虽然伙食差了点,有吃没有饱,但毕竟有茶有饭,钟将军也待我亲切得很,说了不少事给我听。”赫连远扯着笑容回道。

“喔?亲切得很?”

“正是,我俩一见如故,相谈甚欢……”酸死你这混蛋!

听他这么说,公孙少辰的笑脸果然再度崩坏,狠狠的瞪了两人一眼,然后才转头望向后头那个站在地牢入口的身影,瞬间变脸、一副萧索可怜的神情道:“宝儿,你也听见了,他俩打得正火热呢!哪有旁人插嘴的余地?我们两个还是识相一点的好,你也别再为这男人茶饭不思了,值得吗?唉!不如我让御膳房做点好吃的,咱们两个可怜的失意人一起到御花园取暖一番……”

赫连远原本落井下石得正开心,听他唤出那个名字之后,那些幸灾乐祸便戛然而止,敛起贼笑的脸上带着几丝恼恨——这公孙少辰还真是片刻都不让自己好过!

始终沉默的钟舞阳此时终于起身出了牢房,公孙少辰这才松了紧咬的牙关,侧身让身后的佟若宝露出脸来,嘴里仍不留情的挑拨道:“去吧!去看看你爱上的是什么货色,怎么就舍得为他抛弃本王,一心一意的扑到他身边,连他忘了你都还是这么矢志不渝?”真是枉费他多年来的教导。

佟若宝手上提着一个看似沉重的篮子,磨磨蹭蹭的往前走了几步,随即在牢房外不远处停了下来,飞快的扫了赫连远一眼之后,便低下头不说话。

“赫连远,虽然我俩一向不甚投缘,但本王至少认为你还挺识时务,虽然让你们单独相处,但别忘了你现在的身分,也休想存着逃走的打算,否则到时遭殃的可不会只有你一个人!”

冷冷的抛下几句狠话,公孙少辰正欲拂袖离去,眼角余光瞥见安静伫立一旁的钟舞阳时,心里的火苗再度窜高,“钟将军,你还杵在那儿做什么?随本王出去!”

钟舞阳回头看看依然低头不语的佟若宝,再朝着挑眉旁观的赫连远勾起一个意味深长的浅笑,接着才慢吞吞的转身跟在公孙少辰身后离开,而跟在后头的卫兵也被遣到地牢外头等着。

随着那票人的离去,方才还有些喧闹的地牢突然安静下来,赫连远动也没动,照样大剌剌的坐在牢里,望着那个呆站在原地,毫无动静、也看不清有什么表情的佟若宝。

“你怎么来了?”

见佟若宝似乎没有开口说话的打算,赫连远便率先打破了这片沉窒,只是说出口的话听起来并不怎么亲切。

他并不是不想见她,但以往意气风发、统领大军的自己,如今却成了阶下之囚,又伤又倦的待在这个阴森寒冷的地牢之中,这副虎落平阳的模样如果是让钟舞阳之类的旁人见了,他倒还不怎么在乎;但宝娃不同,想到要让她见到这么狼狈的自己,他心里总是很难坦然。

“……你还生我的气?”

他的问话让佟若宝有些畏缩,之前向公孙少辰死求活缠要来看他的时候似乎还有无限的勇气,真正见到他的时候却又支支吾吾、嗫嗫嚅嚅,仿佛恨不得将自己藏进阴影里躲着似的。

“生什么气?”对于她的胆战心惊,赫连远则是明知故问。

“我之前没说实话……”也不知是心虚还是不情愿,她低着头喃喃说道,愈说愈小声。

“喔。”他不置可否的随便应了一声,漫不经心的将目光移到她手中的东西,“你拿着什么?”看起来颇有分量,她十只手指都握得发紧了。

“给你吃的。”见他转移话题,佟若宝偷偷了松了一大口气,赶紧走进牢房里,蹲在他身边将手中的贡品呈上,眼巴巴的望将军笑纳。“你受了箭伤,又有些着凉,我请御膳房做了一些清淡温补的菜,就等着你醒来……”

“看来你在西原国皇宫里也已经算得上是个主子了,还指使得动御膳房,或者这是太子殿下应你要求而传的命令?”

赫连远盯着那些看起来精致美味的菜肴汤水,难得的没有立刻开动,只是淡淡的说着尖利的嘲问,脸上也挂着面具一般的疏离微笑。

她闻言一呆,小脸上原本绽放着的光彩又迅速褪去,整个人就像一棵被强烈阳光晒得蔫了的草,头都快垂到膝盖上头。“这件事,真的是个误会……”

“说什么啊?太小声了,听不见,靠过来点。”他貌似不耐烦,但若是佟若宝此时抬头看他,便会瞧见蕴在他眼底那抹灿烂的光彩。

她委委屈屈的往他身边挪近,正想开口说些什么,原本握拳搁在腿上的手腕却忽然被一只大掌圈住,稍稍使力将她往前一拉,她一时没有防备,便整个人往前扑了过去。

佟若宝被这突来的“偷袭”吓了一跳,直觉便伸手去抵着什么以免扑倒在地上吃土,没想到却直接按上了赫连远的胸口,这意外的亲密与手下那温热坚实的触感让她楞了一下,心里还在犹豫着是该安静的退开,或者趁他此刻柔弱带伤时推倒就范,颊边已经抚上了一阵暖热。

她楞楞的抬起眼来,有些不确定的望着眼前的男人——他刚才明明还对自己冷言冷语,怎么现在却是一脸让她也跟着害羞起来的温柔?

“佟家姨娘,如果你肚子里的小娃娃是个妹妹,给我当娘子好吗?”赫连远俯视着怀里那张傻住的呆脸,突然说了句不知所云的话来。

佟若宝还没反应过来,只是任由他带着薄茧的手指摩挲着自己的颊面,那微微的糙意仿佛在她肌肤上画出了火花,既烫又麻。

“『娘子』这种东西,是要一辈子都在一起的,不仅要疼她、爱她,保她一世平安无忧,有好吃好喝的也要先让给她……”赫连远轻轻掐了掐她的鼻头,笑了开来,“原来娘子就是要跟我抢饭吃的人,那我不要了。”

傻傻的听着他这些幼稚的话语,她像是终于察觉了什么,鼻头倏地一酸,眼眶顿时就湿润了起来。

“宝娃别怕,你跳下来吧!我在下头接着你。”赫连远轻轻说着,嗓音愈柔,“不就流点血吗?你别哭啦!但我现在破了相,肯定没有姑娘愿意嫁我,你就看在我英勇救你的分上许了我吧!我天天分妳桂花糕吃……”

当时那青涩少年的无赖话语,如今从他这个大男人嘴里说出来,虽然隐约带笑,却多了几丝诱惑与许诺。

“宝娃,你要乖乖等我,待你及笄之时,我便请爹爹来提亲。要记得你是我娘子啊!别人给的松子酥、豆沙包、糖豆子,你一个也不许吃……”捧着她哭得唏哩哗啦的小脸,犹如一朵被骤雨打得狼狈的花儿,赫连远叹了口气,将她紧紧的拥在身前,“你记得的,是我忘了。”

“你……想起来了?”佟若宝带泣的嗓音从他怀里模糊的传了出来,显得有些犹疑,似乎还不敢相信。

“记得了一些。”抚着她柔软的发,赫连远低声应道。

他想,自己长久以来会任记忆一片空白,除了旧时的那桩意外,或许也不是真的那么努力的去回想。

毕竟当他睁开眼的那一瞬间开始,便不知道自己从哪里来、要往哪里去,在身无分文又饥寒交迫的情况下,他的过去是什么样子已不是最重要的事,努力活下去才是当务之急。

因此无论是一开始在饭馆里的辛勤工作,或是之后的街头乞讨,他每天睁眼醒来之后到闭眼睡去之前,总是在为自己的生计烦扰,若不是有一天遇见了那个追着自己问的女孩,他也没有多少欲望来追忆过去。

而后来那个似乎认识他的姑娘“死了”,他更不再有心思去追究——他想念的只有她,至于从他生命里消失、被他遗忘的那些,不知是好是坏的记忆,他就当作吃烧饼必定会落下的芝麻,有点可惜,但不是非捡回来不可。

直到她再度出现在自己面前,偶尔说些两人的过去,渐渐勾起了他的好奇,开始去思考那些仿佛被云雾捂着的回忆;而她伤心欲绝的提起那些无法轻易说明的秘密时,更是有如一把巨斧,狠狠的劈在他脑门上,让他又晕又痛的同时,几丝记忆也就这么悄悄的流回他脑海里。

“怎么还是跟小时候一样爱哭?”他亲了亲她的发顶,语调柔软宠溺。

“还不是都你害的……”佟若宝呜呜咽咽的埋怨道,却又往他怀里钻,仿佛怕他又不见似的,双手搂得更紧。

这傻姑娘。看她这副模样,赫连远忍不住轻笑出声,那隔着彼此衣物传来的暖意与微微震动,让他更清楚而明确的感受到她就在自己怀里,不禁满足的叹出声来。

只不过,她也太会哭了吧……难不成要把眼睛给哭坏,才足以表达她心中的雀跃吗?

赫连远将她稍微推开,抹去她脸上的泪痕之后,随即俯低身子,朝她哭得微微发颤的湿润唇办亲了下去,却不知为何不愿深入,慢条斯理的缓缓吮磨、细细啃咬,撩拨得她一时忘了哭泣,反而逐渐为了这显得捉弄的亲密而焦躁起来,但又没那个脸皮开口要求,只好赖在他怀里又哼又蹭,像只央求主人抚摸疼爱的小猫儿似的。

她的反应让存心逗弄的赫连远又忍不住想笑,心里原本那些莫名其妙的疑虑,在她的亲近以及钟舞阳的开导之下似乎也消散许多。

“不哭了?”两人额抵着额、唇碰着唇,他盯着眼前那双水光潋滥,又含着几丝气闷与羞涩的红肿双眼,明知故问的笑道,随即换来她羞恼的几个拍打。

两人虽然和好了,但是,他并没忘记还有一个砂锅大的问题人物,依然挡在他们之间碍事。

他托高了她的身子,让两人四目平视,一边轻轻啄吻,一边低低叹息。“这下子,我们可真是被公孙少辰给害惨了。”就这样当着东陵国将士的面把他给带走,也不知道会闹成什么样子?

虽然赫连远语气平和、声调轻缓,但佟若宝听得出他在问出这句话时,声音里头已经混杂了冷意,显然想起她另一个“未婚夫”让他相当的不愉快。

“我真没有当太子妃的想法,”她眨着红肿湿润的眼儿,小小声的委屈澄清着。“只是太子至今没有婚配,便有人提了选妃一事;而我身为太师的义女,平时又跟太子常有往来,便将我也列为人选。没想到不仅义父赞成,连太子都没有反对,他们明明知道我已经许了人的……”

“所以你才贸然跑来找我?”赫连远皱起了眉,想起了初遇时她的狼狈摸样,再度对她有勇无谋造成的结果感到心惊,“太危险了,也不想想自己是个女孩子,身边竟然一个人都没有,就没想过会变成当时那种惨状吗?怎么都没人拦着你?要是当时我没遇上你的话怎么办?我可不是天天都在做好事……”

佟若宝被他责备得抬不起头,但也自知鲁莽,不敢回嘴,只是支吾了两声,才努力解释道:“当时义父和太子都那个样子,我一时心急,又无法可想,便趁着他们都出门在外,求奶娘帮我离开这儿,打算回东陵国去找你:奶娘本来不肯的,后来拗不过我,才让我隐瞒身分扮成了男孩子,偷偷拜托准备出外走商的熟识商家带我过去;我也实在天真,以为到了东陵国就能马上见到你,谁晓得意外这么多……”

本来想说赶紧将摆了这么多年的生米煮成熟饭,毕竟她又不是没说过自己和赫连远的事,就算公孙少辰贵为太子,总不能强娶民妇,将太子大婚一事搞得像上匪抢妻似的,白白惹人笑话。

但人生祸福参半,吃烧饼哪有不掉芝麻的,她就是不幸掉下来的那颗芝麻……虽然曾遭险境,但还好被他这个爱惜食物的给捡了起来;只是事情发展超出她的预想太多,不仅两人之间绕了一大圈,还连累了赫连远落入公孙少辰手中。

赫连远一边吃东西,一边听她说这团乱七八糟的事,只觉脑中活像是塞满了滚烫的浆糊,粘稠烫热得让他发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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