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长长叹了口气,放开搂住她的手,顺势往后躺在冷硬的地板上,丝毫不在乎会消化不良或沾上污渍灰尘什么的。
见他颓然倒下,原本靠坐在他腿上的佟若宝吓了一跳,赶紧凑上前去,“你、你怎么了?不舒服吗?伤口疼了?吃太多肚子痛了?”
赫连远瞄了她一眼,伸手拉她趴伏在自己胸前,不让她瞧见自己烦闷的神情。
“……没,我想事情。”肚子一空,脑袋也跟着空,现在胃里满足了,他也能好好的想一想该如何从现况里解套。
只是想归想,赫连远一时之间还真想不出该怎么办才好。身为俘虏,他已经没有和敌人平起平坐的谈判立场,反倒比较可能成为向东陵国索要赎款的筹码,毕竟他身为重要将领,对于军情、兵力都了若指掌,朝廷只会急着将他接回,绝不可能任他在西原国自生自灭。
可是回去之后,就不一定了。
毕竟他为了敌国准太子妃而贸然行动的事一传回朝廷,恐怕已经有人拿这个当借口,将他视为通敌叛乱分子,届时一追究起来,九成是活罪可免、死罪难逃。
这么一来,宝娃又该如何是好?难道又要丢下她一个人?
他舍不得。
“赫连远,”乖乖窝在他身上的佟若宝伸手拨弄着他的手指,小声唤着一言不发的他,“你说你只记得到京城之后的事,那……你记得我们见过吗?”
“嗯。”被她的询问拉回纷乱不已的心神,他沉沉应了声,“那时就觉得这小泵娘怎么搞的?未免太挑食,也不想想还有人饿着,没东西可吃。”
佟若宝听了只是笑,那轻微的震荡仿佛在他体内也漾出圈圈涟漪,惹得赫连远心里发软,身子却不甚自在的略微僵了起来。
“所以那时我才觉得奇怪,怎么既是你、却又不像你?”她却没察觉他的异样,照样笑咪咪的回忆着过去,“别说我挑食,那些吃东西的讲究还都是你教我的呢!”
赫连远默然不语,只是抚着她柔软发丝的手势愈显眷恋。
“那……这些年,你……有没有认识过什么别的人?”佟若宝握住他的手,没敢抬头看他的表情,只是小小声的问道。
她知道他依然孤家寡人,但知道他没了记忆之前,还以为他和自己一样守着那个婚约;但现在她有些不确定了……虽然两人最后终究还是走在一起,可想到之前他说不定也喜欢过其他姑娘,心里总是有点疙瘩。
“有。”相较于她的支支吾吾,赫连远倒是答得干脆。“这些年我虽然都待在军中,没认识多少人,但心里总记得一个女孩……”
听他这么说,佟若宝的身子都僵了,明知自己计较这些已经过去的事情显得很幼稚,但心里却还是像吃了未成熟的果子似的,又酸又涩,难受得很。
也不知是故意或碰巧,赫连远握拳抓住她想要抽开的手,收在掌心细细摩挲,“我总记得有个女孩,也不想想自己才长得一丁点儿大,还大胆的爬上墙边,对着外头的我说要和我说话;也记得她饿着肚子不吃午饭,只为了把那些食物给我吃;还记得她说自己是大将军的女儿,自然不能畏畏缩缩的……”
他拍了拍身前那个抱紧了自己的姑娘,边笑边叹道:“不愧是将门虎女,我总算见识到了。”
既柔弱又剽悍,认定目标便不轻言放弃,哪怕十年、二十年,甚至是一辈子,他恐怕都不会是她的对手。
可是看眼下的情况,自己大概是凶多吉少,不管他如何思索,总是想不出两全其美的方法;而宝娃也已经为他折腾了太长的时日,他实在不忍心再让她陪着自己吃苦甚至送死。
难道还是要将她托给公孙少辰等人照顾,就像自己从未与她重逢一般……
“赫连远,之前奶娘带我逃到西原国的时候,我们路上也是餐风宿露,有一餐没一餐;后来我回去找你时不小心掉了盘缠,只好去人家家里当丫鬟,那时也没少吃了苦头。”她抬起头来,迎视着他垂眼望着自己的复杂目光,坦然一笑,“我不怕的,你别扔下我啊……”
赫连远乍然呆了,他没想到自己的心思竟被她察觉了几分,还抢先一步表明了心迹,让他一时之间不知该如何回应,只是将她揽得更紧。
“我说……这儿到底是牢房还是御花园啊?”再度踏进地牢的公孙少辰,看见的就是这么一副春情四溢的景象,忍不住嗤哼一声,酸溜溜的讽道。“宝儿,你奶娘叫你回家吃饭了!”
赫连远转头瞥他一眼,确认他脸上只有嘲讽,没有任何之前见到自己和钟舞阳谈话时的怒气或吃味神情,稍微定下心的同时,一个计画也蓦然在心里成形。
公孙少辰曾说过他是正人君子——当然跟这个黑心的家伙比起来,每个人都称得上心慈手软。但是既然想不出什么正当的方法来脱险,那么他也不介意用点肮脏的手段。
“这儿是猪圈。想养着我就别计较粮食,万一把我饿瘦、饿坏了,你这个皇太子还有面子吗?”
不怎么正经的回了几句,赫连远将赖在他身上依依不舍、不愿离去的佟若宝扶坐起身的同时,在她耳边飞快轻道:“你想办法让钟舞阳来见我,我有法子。”
见她一脸惊讶不安,赫连远倾身在她额上亲了一下,唇边扬起安抚的笑意,“回去吧!吃饱一点,才这么几天,怎么又瘦了?”
“可是……”
“没事,别怕。”相较于她的忐忑,他则是一如往常的温声安抚。
待他看着那个一步一回头的小身影出了地牢,他脸上的微笑连同良心一并迅速收了起来。
……如果他的计画成功,该怕的就是公孙少辰了!
“宝儿说你想见我,我便来看你了。”受了佟若宝的求情,钟舞阳来到地牢,淡淡说道。
赫连远朝她一笑,“有一事要请钟将军相助。”
“请说。”
“我想借你的剑和脖子一用。”他爽快要求,仿佛跟邻居借酱油一般若无其事。
钟舞阳闻言一怔,先是盯着他好一会儿,随即露出会意的微笑。
“请。”她侧过身,露出腰间宝剑。
待赫连远唰的一声拔剑出鞘,她也配合的拉开了嗓子,“来人!”
守在外头的卫兵匆匆跑进来,在见到眼前的景象时忍不住大惊,“将军!”
“楞在这儿做什么,还不快去禀告太子?”赫连远懒洋洋的催促道,一点都没有铤而走险的紧张。
士兵被吓得慌了手脚,急忙领命离开,完全没注意到这匪徒与人质之间一片和谐。
而公孙少辰得了消息,赶到案发现场时,心里也是一团乱七八糟,根本没心思去察觉其中的异状。
“……这是在做什么?”
公孙少辰目皆欲裂的瞪着眼前的人,咬牙切齿的磨出这么一句质问。
“威胁你。”
相较于公孙少辰的恨声怒目,待在牢里的赫连远却是一脸轻松,仿佛这儿是他待惯的军帐,所有人都必须听他的指挥。
——至少以目前的情势来看,是这样没错。
“赫连远,你这是什么意思?恩将仇报?”深吸了两口气,公孙少辰缓下那发紧的喉头,嗓音又回到平时那带着讽笑的疏懒声调。“亏我之前还夸你正直,这会儿你倒是自己打脸了!”
“太子殿下对我一向有奇怪的误解,如今难得有机会让你明白,我也总算松了一口气。”赫连远轻描淡写的回嘴,并没有受他挑拨而动怒,“听钟将军说,东陵国派使者来谈判了?”
看着那柄抵在钟舞阳颈边的利剑,随着赫连远有意无意的动作而轻颤着,公孙少辰心中恼怒,却也只是点点头。“正等着和本王讨论你值多少价码呢!”
“那么,太子殿下打算如何回应?”
“我才想问赫连将军如何打算?”公孙少辰冷冷回应,“拿着本王赐给钟将军的剑抵在她脖子上,这是想威胁我什么?”
“我这人生平不贪,只希望你对我国使者照实以告。”他一脸诚恳温和好青年的模样,望着那个被自己气得不轻的公孙少辰说道,心中不禁暗叹钟将军果然好大的官威,连这个妖孽都镇压得住,“我这个将军当得好好的,却被你使诈抓来这儿,差点送命不说,如今就算活着回去,也难免有人质疑我的清白,届时恐怕又是一场杀身之祸……”
“本王对你的『清白』没有兴趣,赫连将军大可继续守身如玉。”公孙少辰忍不住开口讽道。
赫连远微微一笑,对他的咸湿笑话不以为忤,“人不为己,天诛地灭,我也不过是被你逼得狗急跳墙,只好请钟将军『出手相助』,看能否让你手下留情,放我和宝娃一条生路?”
“哼!钟舞阳不过是我西原国一个小小将军,你认为本王会为了她,折了自己的颜面吗?”他握拳怒道。
“士可杀不可辱,何况我在太子眼中微不足道,赫连远,你不如杀了我吧!”一直沉默着的钟舞阳缓缓开口,明亮的双眼盯着公孙少辰,语气则是轻描淡写得如同在说家常事一般。
“也好。反正我也已经和宝娃说好,要是得知我丧命的消息,她随后便会跟着我来,要是钟将军在黄泉路上与我俩结伴,倒也不怎么寂寞;或者……我这一生孤家寡人,若是在阴曹地府享齐人之福,也不算太亏本——”说着手腕微动,眼看那把闪着寒光的锐剑就要划进钟舞阳的喉咙。
“住手!住手!谁准你死了?”
公孙少辰一向只有把别人气疯的分,没想到此时却是被这个自己抓回来、等着好好捉弄利用一番的赫连远给狠狠的反咬一口!
瞪着那张胸有成竹的可恶笑脸,他只能甩手恨道:“你想怎么样,给本王好好说来,我照准便是!”怎么当初抓到他时,没先抽个几鞭泄恨啊!
“赫连远在此谢过,太子殿下切勿出尔反尔。”赫连远收起了剑,反手插回钟舞阳腰问的剑鞘中,“钟将军可是证人,还望太子殿下别让她失望。”
“干你屁事!”尊爵不凡的太子殿下终于忍不住爆粗口,“我可不像你,能眼睁睁的看着自己的女人去死!”
“啊,你是指刚才我说宝娃要殉情的事吗?”难得对着世上最卑鄙的家伙成功卑鄙了一次的赫连远,此时的神情再轻松不过,笑得云淡风轻,“那当然是骗你的,你这傻瓜。”呵呵!
公孙少辰一听,脸又跟着绿了。
“她难得『死而复生』,吃尽了苦头只为回到我身边,我哪里舍得让她就这样死了?”
同样的,他也不愿意扔下她一个人伤心欲绝。
因此,他要是不想办法活下去,那也是不行的。
“关于这件事……”望着前方那群前来讨人的东陵园使者团,公孙少辰臭到极致的脸上是满满的不情愿,“是本王不对。”
“呃?”原本还绷紧了心神、准备承受西原国太子刁难的君无求,在听到这句反省之后,深深的震惊了。
“本王对英勇过人的赫连将军一向景仰,”景仰到咬牙切齿,“一时冲动便前往贵国军营拜访,打算将他延揽至我麾下,以成就我国大业;但赫连将军赤胆热肠、忠贞爱国,对本王的提议不屑一顾,你们也知道本王一向心高气傲,何曾吃过这等闷亏,便一时昏了头,使计诱他出关,趁他不备出手暗算,硬是将赫连将军给劫了回来。”
“喔……”怎么跟他听到的版本有些出入?君无求转头看向一脸平和淡然的赫连远,眼中满是疑问,“确是如此?”
“正是,太子殿下也已向我真诚的道了歉,希望我原谅他这桩不经大脑思考的幼稚行径。”
你才幼稚!鲍孙少辰双拳捏得死紧,心里恨声不迭。
君无求虽然听得满头雾水,但终究还是稍微放下了心。
毕竟当时传回朝廷的消息对赫连远颇为不利,皇兄虽然令他前来交涉要人,但言谈之间似乎也颇为不悦;因此他匆忙之间领命而来,一路上除了想着要如何保赫连远周全,深怕又因为一时的误解而错杀忠良,同时也烦恼着该如何从公孙少辰手中要人,毕竟这位太子可是出了名的难缠……
可他万万没想到,方才公孙少辰接见他们时还一脸践样,结果中途不知收到了什么消息,匆匆离开了一会儿,之后和赫连远一前一后出现时,却整张脸都黑了;反倒是赫连远虽然略显狼狈憔悴,但那张端正俊颜上的神情却是神清气爽,仿佛将心里的烦恼全都扫到了太子殿下身上似的。
“只能说我一时心急,还因此不慎误伤了赫连将军。”早知道多射你两箭!“为了表达我的歉意,这点东西就当作劳动诸位的赔礼,以及给将军养伤补身……”
他愈说愈不爽,后来干脆也懒得再摆样子,直接伸手一挥,让侍从们将那些临时备上的金银、药材给呈上,自己则单手撑颊,偏过头去兀自臭脸。
看公孙少辰这副德行,君无求原本还有些悬着的心总算是落实了。
若是赫连远在这段时间里和西原国有了什么卖主叛国的秘密协定,公孙少辰一向懒得演戏,那股意气风发绝不会掩饰得一丝不现,至少会如同往常一般嘴角带笑的睥睨众人;像这种仿佛被暗中戳了几记的憋闷状态还真是前所未见。
就不知道赫连远究竟用了什么方法,把这个不可一世的公孙少辰逼到这种地步?待会儿该好好向他请教一番。
“这些东西我们不要,只求太子殿下还我娘子。”不等君无求回应,赫连远已经抢先出声开了条件。
这句话让君无求为首的东陵国等人都是一楞,神色有些古怪。
他的娘子?莫非是指那个引得赫连远失手被擒的姑娘?这是公然横刀夺爱、硬是要让西原国王室丢脸的挑战吗?真不愧是东陵国的第一将军,即使重伤被劫依然不肯放手,果然剽悍啊!
只是要剽悍也要看看对象,人家可是公孙少辰,哪有这么轻易就将太子妃人选卑手让人的道理……
“还你也未尝不可。”再次出乎众人意料之外,太子殿下应得倒是爽快,“但是……凭什么?”最后终于还是不让大家失望的刁难了一把。
“凭你若是不允,日后在战场上,我不会再对钟将军手下留情。”
他不爱杀人,更不想杀女人,虽然钟舞阳武艺高强,但要是真正打起来,终究还是弱他三分,想必钟舞阳也是明白他对自己始终不存杀心,才愿意多次配合——包括方才牢里的那场合谋。
看出他眼底的认真,公孙少辰双目更沉,好一会儿之后才向一旁的侍卫点了点头,示意他将人带上,同时让人备好和谈书,大手一挥便签了名,认下这桩赔了妹子又折了银子的鸟事。
一时之间众人无语,赫连远是一脸大功告成的微笑不语,公孙少辰是气闷的懒得开口,努力想弄清楚事情发展的君无求则是听出了一些端倪,兴味盎然的等着看这场好戏的发展,至于负责护卫的周承翰等人则是吭也不敢吭一声。
没多久,一阵细碎声响传来,方才离去的侍卫领着一个娇小身影出现在众人面前,那张原本还带着些许犹疑畏怯的脸庞,在看见赫连远朝她微笑点头的同时便亮了起来,随即像只蝴蝶一般奔进了他怀里,仿佛完全没有注意到一旁的闲杂人等。
看着这个自己也疼了好几年的丫头,如今却是有了相公便忘了哥哥,见色忘亲的腻在人家身边,公孙少辰忍不住酸溜溜的讽道:“难怪人家都说女大不中留,果真如此。”
这胳臂往外弯得都让他骨折了啊!逼他丧权辱国,够狠心的。
听到那句风凉话,佟若宝有些不好意思,抬起头来朝公孙少辰害羞一笑,“谢谢太子哥哥,义父和奶娘那边……”
还记得谢,总算没白疼她一场。“好人做到底,本王去帮你说便是了。”说着便挥了挥手,一脸郁闷的赶人,“没其他事的话就走吧!那些东西也一并带回去,本王送出手的东西没有收回的道理。”
没想到一开始一触即发的紧张情势,竟然会结束在这种甜蜜欢乐的气氛之中,原本绷紧心神、准备随时应付突发状况的东陵国人有些莫名其妙,但是见到将军无事归来,又平白收了一堆礼物,自然也是心情愉悦,有种反败为胜的痛快感。
“对了,太子殿下,还有一事……”赫连远停下正要跨出门槛的步伐,回过头来欲言又止的道。
你还想怎样?“赫连将军,做人要懂得知足。”公孙少辰将他的话冷冷斩断,摆明了不愿再多听任何要求。
他不耐烦的回应让赫连远先是一楞,随即意味深长的笑了起来,“太子殿下今日句句良言,令人佩服。”
“这时候才来拍我马屁?”懂不懂得看时机啊你?
“不,太子殿下方才说做人要懂得知足,我认为更要知恩图报,你愿意成就我与宝娃的好事,我自然也要回报一番。”看着公孙少辰古怪的脸色,赫连远温煦的笑容里掺进了几丝既像同情、更像幸灾乐祸的奇妙神情,“正如你所言,女大不中留啊……”
扔下这么一句意味不明的话,赫连远便牵着宝娃踏出殿门,不再回头。
“这位便是你硬从公孙少辰手中抢来的弟妹?”
待一行人终于离开西原国,君无求终于有心情端详起那个被赫连远揽在身前、一副乖巧可人的小泵娘,心中慨叹果然是当时的那个挡箭牌,没想到她的来头竟是邻国太师的义女,更没想到两人竟会弄假成真。
“不是抢的,本来就是我的。”赫连远则答得理所当然。
“哈哈……”君无求讪笑两声,“是你的是你的,当初你捡回她的时候,我也是见过的啊!”捡到就是你的,你这土匪!
想起初遇的那一天,佟若宝偎在赫连远怀里,朝着君无求绽出一个甜滋滋的笑,礼貌的唤道:“承蒙七王爷照顾了。”
“弟妹客气了。只是不晓得当时你为何要跑到东陵国,还口口声声自称是赫连远未过门的娘子?”何况当时赫连远对她也是一副陌生人的样子。真不明白是怎么莫名其妙勾搭上的?
赫连远与佟若宝两人互看了一眼,一时之间并没有回答,直到队伍过了两国之间的国界,这才让众人勒停了马儿。
“宝娃在马上乖乖等着,我跟七王爷说说话,马上回来。”
见她乖巧答应,赫连远招手让周承翰过来牵着马匹,自己则和君无求走到不远处低声说话。
“她便是佟若宝,佟卫云将军的女儿。”迎视着七王爷疑问的眼神,赫连远干脆的开门见山道。
“什么?!”君无求闻言大惊,随即警觉的降低了音量,但双眼依然不敢置信的瞪向他,“这究竟怎么回事?”
如此如此、这般这般的简单解释了来龙去脉,赫连远不等君无求开口,便低声又道:“所以,君无求,我们得在这里分别了。”
可怜的君无求都还没把那个故事消化完,又被这句话给劈得头昏脑涨,“你……什么意思?”
“你很清楚,我和宝娃是不可能在东陵国安然生活的。”他说得很平和,像是没有一丝留恋。
“没这回事,我自会向皇兄禀明,说这次是西原国使诈,你并没有任何通敌之心!包何况公孙少辰下也签了和谈书……”
“我会怎么样并不重要,但如果要回东陵国,宝娃势必是要和我一起的。如此一来,先不说她和西原国的渊源会造成什么流言蜚语,光是她原本的身分一揭露,就不晓得会掀起多大的风波。”
君无求闻言一呆,脸色也有些微变。
“你我都知道当时先皇是受了小人谗弄,才造成那桩错事;但你也说了皇上不愿再为此事多生事端,显然是不想先皇的声名受损,而我更不希望宝娃因此而受到任何伤害——毕竟皇室的面子,和一个抗旨逃生的旧臣之女,皇上会选择哪一个,想必你比我更清楚。”
他说得平静,君无求听得默然,对于赫连远的话,丝毫无法反驳。
“但是,你身负守卫边疆的重任,就这么一走了之……”
“我不觉得公孙少辰近期内会再对打仗有兴趣,他自然有别的事要忙。”赫连远意味深长的说道,嘴边还挂着一丝深奥的浅笑,“更何况,打仗可不是靠我一个人,你又不是不明白我的个性,怎么可能自己尽揽大权,反而让别人无事可做?有几个和我相处多年的将领们,既有将才、也得军心,就像那个正在帮我牵马的家伙,跟我相比并不逊色……周承翰!你别乘机调戏我娘子!”
看着那个嚷完之后又忍不住笑起来的男人,君无求深深叹了口气,明白他心意已决,只好认命的问道:“那之后你打算去哪儿?做些什么?”
“南离国。”将目光转回身旁的男人,赫连远的神情是君无求从没见过的温和沉静,“在那儿种田养猪、砍柴打猎……和宝娃一起当对普通夫妻。”
“……不必打仗。”说起南离国,君无求又有些纠结了。
“不必打仗。”赫连远笑着附和。
南离国是个神秘的国家,土地狭小、周围多山,虽不富庶但也不显贫瘠。
而它紧邻着东陵、西原两个或富庶或好战的国家,却始终不受战火波及的原因,除了地势易守难攻、人民团结一致,更主要的原因是南离国爱好和平——是“你不打我,我就不打你;你打我一下,我杀你全家”那种剽悍的和平……
太难缠了,没人想碰,打得千辛万苦也不见得占得了便宜,还不如让那群猛兽自己关在山里修练算了……
“打了这么久的仗,也难怪你有这种想法。”君无求仰头看天,又叹了口气,“知道了,我不拦你,你想怎么做,自己安排吧!”
“赫连远死了?”
端坐在龙椅上头的东陵国皇帝听到七皇弟的禀报,不禁睁大了眼,讶异的开口追问。“怎么回事?”
“当日臣奉陛下旨意前往西原国,原本以为一切顺利,没想到正要离开山谷、进入国境的时候,遇到流寇偷袭……”
“流寇?哪来的流寇?”怎么没人禀告?
“皇上,国界的那座山上确实有几窝匪徒,只是一直以来边境把守得严密,他们不敢轻易前来骚扰。”乘机说点赫连远的好话,“当时臣一时大意,没能及时反应过来,是赫连将军舍身为臣挡了数箭,这才保了臣的一条命;只是他那时旧伤未愈,又再受重创,一时缓不过来,没撑多久便去了。
“但也因为赫连将军察觉示警,尽避那群匪徒狡诈狠辣,最终还是败在东陵军手下,已被全数诛杀。”
皇上沉默的听着,眼睛则盯着桌上那封和谈书,好一会儿才又道:“那个让赫连远中计的女人呢?她真是西原国太子把?”
“禀皇上,那女人也已不在人世,西原国太子妃则另有其人。”
“嗯。”又是一阵沉默之后,皇上阖起了和谈书,随手搁到一边,“七皇弟一路辛苦了,先回去休息吧!这事儿……朕再想想。”
“臣告退。”
退出了御书房,君无求这才悄悄的吁了口长气。
他这位皇兄的脾气和习惯自己明白得很,通常说“再想想”就是不愿太过追究,尤其对象要是死了,只要不是太过严重的罪状,不了了之的情况也是有的。
而这回赫连远虽然一度有叛国通敌之嫌,但一来公孙少辰亲口澄清,二来又为了维护七王爷“身亡”,再加上他多年护国有功,最重要的是——他现在已经“死了”,而且又是孑然一身,这么一来,朝廷里那些等着要找他麻烦的嗜血狼群,恐怕也只能摸摸鼻子,转头找下一个攻击目标。
这是他能为赫连远所做的最后一件事了。
希望从那之后,赫连远能打从心底的快乐起来。
君无求这般费尽心思、努力隐瞒,几乎到了得下拔舌地狱的程度,究竟有没有换来那对鬼夫妻的幸福生活呢?
只能说皇天可怜情苦人,赫连远这位隐姓埋名、重新做人的前任将军,虽然过得并非富裕享受,但平稳安适还是有的。
……不过他能这么夸口,也已经是数个月前的事了。
“相公,我想吃桂花糕——”看完了义父和奶娘捎来的信,佟若宝心情愉快,喜孜孜的凑到丈夫身边讨甜食吃。
看着那个蹭在自己身边撒娇装乖的女人,赫连远有些无奈、却有更多溺爱的亲了她一下,“去吃啊!我记得昨天还留了一块,搁在橱子里。”
“哪有啊!你忘了昨晚吃过饭之后,我们就一人一半吃掉了吗?你说今天再去买,还有松子糖……”
“宝娃,你最近会不会吃太多点心了?正餐反而吃不下,你看看你,怀着孩子反而瘦了!”掐了一把那怀着五个月身孕仍显纤细的腰肢,赫连远的眉头都皱了起来。
“你会觉得我吃不下,是因为你一天喂我三餐,中间还加了两碗补汤,哪里吃得了那么多啊?”又不是他,一餐可以啃掉半只猪。
“是吗?那点心就省了,免得占胃。”这些没营养的东西他来吃就好了。
“是宝宝想吃的。”推卸责任。
“那更不用管他,小孩不能宠。”
佟若宝听了又是一阵哇哇叫,“你以前还说每天都分我桂花糕吃的!”
“以前的事我记不得了……欸!好了好了,待会儿客人上门,厨房里乱七八糟的,妳先回房去。”
两个人来到南离国之后,本想照着原先的计画,仿个隐居乡间的农户。但偏偏忘了此时正值冬季,就算有了田也种不了东西,入山打猎同样没什么猎物,那些小鸡小猪更不可能一夜长大,只能勉强塞塞赫连远的牙缝……
也还好当时君无求将公孙少辰给的那些“遮羞费”塞给他们,于是山不转路转,两人在南离国京城里比较没那么热闹的地方顶了间店铺,开起了小饭馆,凭着赫连远多年来泡在伙房里偷吃、耳濡目染出来的一些技术,再加上佟若宝那根从小被养刁的舌头来试吃调味,倒也经营得还可以。
最重要的是,开饭馆不怕吃啊!想吃多少就吃多少!待店门一关,所有的剩菜剩饭都是他的——天底下大概没几个像他一样,希望生意不要太好的老板了。
店里还有一个小二,一边帮忙洗菜、一边听着这对夫妻的拌嘴,也只是见怪不怪的偷偷笑着。
这对夫妻是外地来的,说是在各地游历了一圈,打算在这儿落脚。来南离国走商的人虽然不少,但想要在这儿定居的却是不多,再加上这两人虽然看起来温和平顺,身上却隐隐有股气势,让大伙儿颇为好奇,偷偷猜测这两人的来历,众说纷纭之下,张望的倒是比亲近的人多。
想着那些愈来愈夸张的街头流言,小二不禁在心里为了受到蒙蔽的真相而叹息——
气势?真要体会这男人的气势,得看关店之后,他一个人吃掉一桶饭的样子,那才叫气势!
什么落魄名门、流亡贵族,未免夸张,他猜想这男老板大概是哪个大户人家的厨子或杂役,因为太耗费粮食而被赶出府,顺便拐带了千金小姐一起私奔到这儿来的吧!
瞧他干活如此熟练,对娘子又是百依百顺,肯定和自己猜想的相去不远。
“大毛,我带夫人上街,一会儿便回来,店里劳烦你先照看着。”
才想着,赫连远略带无奈的吩咐便传进耳中,大毛抬头看向一脸认命的老板,以及被他揽在身边、漾着愉快笑容的老板娘,同情而体谅的点点头。
看吧!老板又屈服了,果然是无法违抗小姐的命令,这充满了爱的奴性!
真相,确实是很脆弱的啊……完全误解了真相的大毛望着两人恩爱的身影,幽幽的这么想着——
全书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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