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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清风逐月 当前章节:15413 字 更新时间:2026-6-21 15:27

即使如今这事已经过了两年,但说到池夫人,许多人也不由啧啧两声,好好的闺女不正紧思个人嫁了,却硬是要做人家的续弦,这图的是什么,明眼人不是一看就知。

再加之池夫人不管出现在哪里的场合,都是一副清冷高傲的模样,这便让一众喜欢嚼舌根道是非的贵妇人们更加不喜了。

算算这池夫人的年纪,也不过大上自己不到一岁,可那眉目中似早已沧桑看尽,透出一种令人心酸的凄凉与冷漠。

看来这定也是个有故事的人,长安淡淡戚眉,在心中叹了一声。

“沈娘子言重了。”

池夫人只是淡淡地摇了摇头,话语似乎就到此打住了,气氛一时间有些沉默。

半晌,长安才道:“初来澜州,我也没几个朋友,若是池夫人不嫌弃,有闲暇之余尽可来寻我。”

池夫人有些诧异地挑高了眉,攥在手中的丝帕不由又紧上了两分,却是谨慎道:“怕是沈娘子这话一出,便有贵妇夫人们赶着上,哪里用得着小妇。”

其实池夫人心里也有纳闷,长安对她一再示好,这中间存的是什么心思?

她可不相信当日落在马车中的金簪是意外,端看长安操持宴会时的手腕与精明,也绝对不是这样粗心的人,她只能认为她是别有所图。

家中逢巨变,又过了几年颠沛流离的日子,她若再是那不知世事的天真模样,恐怕早已经被人拐了不知几回了。

“池夫人,”长安唇角微翘,淡淡地摇了摇头,“我知你虽性子清傲,却不糊涂,人也通透,怎的要显得这般子小家子气,就算与人为好,对你又有何损失?俗话说多条朋友多条路,难道不是这个道理吗?”

“小妇……”

池夫人动了动嘴,却不知道再说什么好,长安话到这份上了,若是她一再拒绝,便不只是矫情那么简单了,那是不给长公主以及国公府的面子。

“好了,我与池夫人投缘,若有机会,必定登门拜会。”

长安笑着起了身,池夫人立马也站了起来,低垂了头,眸中的神色亦发紧张,她越不知晓长安葫芦里卖的什么药,心中便越觉得不安。

“替我送送池夫人。”

长安双手叠在身前神态安然,这话一出,池夫人即使心中还有疑问却也不得不起身告辞了,由着紫鸳引领而出,只是离去时眼角的余光却是一再地瞥了回来,当触及长安清亮的目光时,犹如火烫一般立马便闪了开去,这让长安更加肯定,这池夫人有问题。

若自己没做亏心事不心虚,又如何怕他人的窥探,心理防线是个脆弱的东西,经不起一而再地打击,相信她总有攻下的一天。

澜州府的年节日就这般匆匆而过,正月十五闹过了元宵,街道上又恢复了以往的热闹,长安在初到时本就想去逛上一逛,只是府中事务繁忙,这才耽搁了,如今渐渐理清了庶务,也定好了规矩,小丫环、大丫环、管事的媳妇、婆子,一层一层的上去互相监督着,倒是甚少有纰漏,连公主都赞这法子好,于是她便有了一定的闲暇,这才带着紫鸳紫雨逛街去了。

马车停在了坊市门口,澜州的坊市分东西,东坊市里一般是售卖吃食以及生活日用品,包含了酒楼、茶楼、柜坊、小点面铺,外加些零碎小杂铺、货摊等等,而西坊市便是更高级一些,多是售卖珠宝玉器及丝绸布匹,乃至上等的名贵药材及补养药丸等等。

东西坊市口立了个大大的门牌,将两市分隔开来,一般车马停在这里,大家便自会选择其中一个入口。

下马车前长安已经带好了帷帽,长长的薄纱垂下遮住了面容,看外倒是通透,只是往里看便是一片朦胧了。

“小姐,咱们去哪里看看?”

紫鸳已是一脸兴奋地探出了头,往西瞧了瞧,再往东探了探,充满了兴味的模样。

“有什么好看的,不过是些平常货罢了。”

紫雨无奈地摇了摇头,女人逛街的兴奋劲是不可理喻的。

瞪了紫雨一眼,紫鸳这才转向长安,笑道:“小姐想去哪里?”

“去东坊市逛逛吧!”

长安也知道自己没什么想要采买的,再说西坊市进出的怕都是达官贵人有钱人家,迎来送往的也就是那一套,见多了反而生厌,不若去东坊市逛逛,这才是体味真正的生活。

“好啊。”

紫鸳倒没什么意见,反正她也是只看不买的,再说就这样瞧瞧,东坊市一片热闹,西坊市却要沉静许多,自然是哪里热闹往哪里钻。

“小姐,东坊市人员复杂,还是……”

安顿好了马车,毛晋一身便装回了来,听得长安这样说,忙出身劝阻,他可是奉了沈平之命前来保护长安,东坊市龙蛇混杂,实在不是一个小姐该去的地方。

“不是有毛侍卫在一旁吗?难道还怕保护不了小姐?”

紫雨挑了挑眉,下颌微微扬起,双臂环在胸前,颇有些挑畔意味地看向毛晋。

长安无奈地举头望天,自从毛晋被父亲安排到了她身边之后,这样对杠的情景已经发生了不知几何,多到她从初时的诧异已经过度到如今的麻木,只抬脚便走,紫鸳看了身后俩人一眼,遂也紧紧跟了上去。

“走,还是不走?”

紫雨嘴角微翘,“反正小姐是进去了,毛侍卫若怕人多,就在这里侯着即可。”

紫雨说完便转身追了上去,只毛晋在那里轻轻一叹,他是什么时候惹上了这小妞,他怎的不知?

不过一个大男人和女人过不去,颇显得没有胸怀,他只当不作计较,也起步跟了上去。

进得东坊市第二个口子拐左便已经见着有人挑着担子铺了粗布摆起了摊位,叫卖的是新鲜的瓜菜蔬果,往里一点还有人装了大桶卖的鱼,各种味道夹杂混合着,似乎连呼吸都是阵阵腥汗味,这气味虽然不是那么好闻,但看着这样的场面却是颇有人气。

长安站在口子上,看着挽着篮子的婆子媳妇进进出出,左边招呼一声,右边吆喝一下,间或杀杀价唠唠家常,那场面很是热络,不多时便已经装了满满一篮子菜色返回。

“小姐?”

紫鸳摇了摇长安的手臂,实在是看着自家小姐怔神在菜市口子上颇有些意外,这样的场景她小时候便见过,那时家里穷,赁的田地除了要交租子,剩下的种点菜还要担来集市卖,常常是有上顿没下顿不知温饱,好在如今跟着小姐也算是有了着落,家中爹娘都还在,弟弟读书也争气,想来今后也不至于再像她一般。

“这菜市……倒是和我想像中不一样。”

长安失笑,正想转过身来,却听得身后一阵惊呼,“小娘子快闪闪,要撞着了!”

猛地回头,正见着一辆三角车一摇一摆地冲了过来,那三角车上装着半人高的蔬菜,看着便是绿幽幽的一片,想来也是有点分量,若是整个倒了下来,怕也能把人给活活埋进里面。

“小姐小心!”

紫鸳一急便将长安推向了一旁,可巧的那两个斗嘴的竟然还在十步之遥,即使看见了这情景,飞身而来,怕也只有在菜堆里挖人了。

“啊!”

被紫鸳这一推,长安脚步向后踉跄,一个转身便要跌下,却有一只粗黑的大手猛然探了过来,也没见他有多用力,只是轻轻一抬长安的手臂,便止住了她的下跌之势。

而长安再转头望去,只见得紫鸳惊恐地叫着,那三角车一个倾倒,轰的一声,满车的蔬菜便向紫鸳压了过来,毛晋比紫雨快了一步,却也只能抓住紫鸳的一个衣角,满目的绿色倾泄而下,片刻间便将她给掩住了。

“快救人啊,还愣什么!”

紫雨瞪了毛晋一眼,似乎在怨他脚程慢,这才双手不停地刨向了菜堆,不一会儿便将紫鸳刨得露了一颗头出来,只见她红着双眼,一副欲哭不哭的模样,头顶左右各顶了一颗青菜,那模样就像只绿色的小兔子,紫雨一个没忍住便笑喷了出来。

毛晋也是无奈,看了一眼长安的方向,见她对自己点头,这便也跟着上前将人给挖出来。

见着紫鸳无碍,长安这才放下心来,不由一手抚在胸口,颇有些惊魂未定的感觉,这才转身,向着身后的人拜了拜,轻声道:“有劳壮士了。”

低头时已经觉着地上的影子壮实魁梧,再抬头时,连长安也不由地仰了仰脖子,这人真高啊,恐怕比秦暮离都要高出半个脑袋,脸型方正,浓眉大眼,只穿着一件半旧的缝了布丁的薄毡衣,袖口挽起一截,显得有些粗犷与不羁。

“小娘子若是无碍,便不要怪罪那位老汉了。”

那汉子声音沉厚,就像远山的长钟,听在耳中似还有回响,长安不由怔了怔,这才转头,便见着一老汉撑着腰站了起来,他的额角似碰得有些红肿都来不及顾忌,这便点头哈腰地上前对着毛晋等好一番道歉,态度卑恭至极,长安不禁哑然。

“小娘子等人想来也非普通人,这菜市口子上来来去去的无非是些市井民众,得罪不起你们这些权贵。”

那汉子抱胸站着,可唇角却扯出一抹轻讽,想来也是识眼色的,见着长安等人的穿衣打扮便知道他们绝非一般人。

“壮士言重了。”

长安摇了摇头,轻声道:“这本是我的不是,若非贪奇停驻在这口子上,哪里又能挡了那老汉的路,这才让他来不及停下车来。”

长安说着,已经对着那汉子点了点头,转身走了过去,有些歉然道:“损了老汉的菜是我的不是,可有受伤的地方,我让人去请大夫来看看?”

“不敢不敢!”

老汉有些惶恐地退后两步,头垂得老低,那双腿似乎只差跪下了。

“毛晋。”

长安唤了一声,此刻紫鸳已经被他们俩人合力给扒了出来,虽然一身花花绿绿的菜色,但到底是没受伤的,紫雨正在给她掸开身上挂着的菜叶。

“小姐。”

毛晋恭敬的上前,双手一揖。

“赔了这老汉菜钱,再将他送到大夫那里看看,若有什么伤患,定要好好医治。”

长安说完这话后,眼见毛晋有些迟疑,显然是见着这里围观的人多了,担心自己的安全,她不得不又补了一句,“咱们也回府去,今儿个暂且不逛了。”

“是。”

毛晋这才点头应是,又对紫鸳叮嘱了一眼,这才在老汉诚惶诚恐的面色下硬塞了银子在他怀中,又扶着他往坊市外行去。

众人看完了热闹,见着这两个丫环生得标志,料想长安这小娘子恐怕颜色也妍丽,不然偌大的坊市,也找不出几个这般讲究带了帷帽的女人,又见那提刀的男子扶了老汉先走,人群中不免有大胆的声音起哄道:“小娘子,你这满地的菜可是怎么办?别挡了我们的道啊!”

“是啊,不然请我们帮你挪开如何?”

“嘿嘿,咱们也不要钱了,就让小娘子揭开面纱给咱们看看即可!”

“哈哈……”

一人兴起,便有数人接口,长安不觉微微皱眉,她是就理论理,可也不是任人调笑欺负的主。

紫鸳也不理会身上的菜叶了,与紫雨俩人一起护在长安身前,只听得紫雨一声冷笑,“谁想看的,出来说话!”

“小娘,咱们要看的也不是你,你且一边待着去!”

人群中一阵推攘后,便有一精瘦男子跨了出来,他还特意昂起了头,将袖子一捋,露出胳臂上花花绿绿的纹身,附近的人见状不由有些畏惧地向后退了一分。

长安目光扫了过去眉头微蹙,她倒只是听说过某些地痞无赖借着纹身来炫耀威武,不好劳作,常是拉帮结派地欺负老百姓,借着收取摊位费保护费之名赚百姓们的血汗钱,无疑是整个坊市的蛀虫,看来今儿个不巧竟是被她给碰着了。

“我道是怎么样的人物?细胳膊细腿还敢出来遛达,也不怕丢了你娘的脸!”

紫雨呸了一声,袖子一捋,脚板一踏,正踩在那歪倒在地的三角车辕上,大拇指在鼻头上一抹,颇有些不屑的意味。

那精瘦男子一愣,又听得边上人起哄,不由脸上有些发躁,跨前一步,喝声道:“兀那小娘休得浑说,就让你尝尝哥哥的厉害!”

这“兀那”两字已经说得极为不客气,紫雨眉梢一皱,脚尖一挑,一颗青菜便飞向了那精瘦男子,突然之间躲之不及,“啪”的一声正中他的脸,周围的人顿时笑成一片。

“他娘的,找死!”

那精瘦男子想来是真的动怒了,猛地自腰间拔出一个匕首,明晃晃的刀面映着他狼狈凶狠的面容,周围的人顿时止了笑声,纷纷向后退了一步。

“紫雨,你可要小心!”

紫鸳叮嘱了一声,同情的目光却是扫向了那精瘦男子,脚步微动,却是不以为意地扶住长安退后一步,若是紫雨连这种无赖地痞都收拾不了,那以后便真的别在沈府混了。

长安摇了摇头,她本不想惹来事端,耐何这麻烦总要找上门。

紫雨已经捋好了袖子准备大干一场,区区一个小喽罗,她还真看不在眼里,却不想这样的行为却是彻底激怒了那精瘦男子,只见他一声大喝,便持着匕首舞了过来,人群中有那胆小的已经发出了一声尖叫。

紫雨一步上前,右手一探,已准备一个反手擒拿夺了那精瘦男子的匕首,却不想有人比她更快,壮硕的身体像大山一般压了过来,重重地往前一踏,肩膀只那么向前一撞,便见那精瘦男子眨眼间便倒飞出了好远,一声“哎哟”撞翻了街道旁摆着的货摊。

又是他!

长安目光一闪,那挡在紫雨跟前的不就是刚才扶了她一把的壮硕男子吗,他倒是挺热心的。

“一个大男子欺负三个小娘,你还要不要脸!”

那壮汉呸了一声,精瘦男子爬了起来,苦着脸又揉腰又揉肩,可见着壮汉那身形也再不敢上前撒泼,只惊慌地拾起地上匕首,又搁下狠话,这才挤出人群,一溜烟跑得没影了。

“多谢大哥!”

紫雨抱拳对着那壮汉一揖,虽然她不惧那精瘦男子,但到底对路见不平的好汉心存敬意的,更何况这好汉刚才还帮了他们家小姐呢。

那壮汉不以为意地笑了,“不碍事,看小娘的身手也是练家子,只是收拾这种小贼便别脏了手!”

见那壮汉的目光望了过来,长安也不禁点头示意,又听得他道:“几位的府上在哪里,这满车的菜不要怪可惜了,我便推了车送你们一程!”

说这话,那壮汉已经帮忙拾起菜来,周围的人见没什么热闹可看便纷纷散了,倒有好心的婆婆过来凑近了提醒一声,无非是叮嘱那壮汉警惕那些地痞的报复,他却只是不在意地挥手笑了笑。

紫雨也在一旁帮忙拾掇着,间或和那壮汉说上两句,相处得甚好,紫雨却不由有些担忧地看向长安道:“小姐,咱们真让他跟着送回府?”

“自然,如今这世道这样热心的人可没剩几个了。”

长安点了点头,虽然先前她没想过怎么处理这些青菜,但眼下那壮汉的提议倒不失为一个解决办法,直接拉进厨房,省了多少菜色。

再说,那壮汉会这样做也只是怕她们在回去的路上被这地痞打击报复,别人一番好意,若是再做推迟,那真正是显得矫情了。

而且看紫雨那热乎劲,似乎对这位壮汉很有好感。

果然,当那壮汉推着三角车载着满车的青菜行过来时,紫雨已经热络地唤他为“大山哥”了。

“走吧小姐!”

紫雨倒是爽快地走在前面,长安不由转头道了一声谢,“有劳大哥了。”

“我这粗人倒不懂这些礼数,不过举手之劳,小娘子便别再一个劲儿地道谢了,我瞧着别扭!”

大山哥哈哈一笑,双手轻轻一用力,推起三角车便跟上了紫雨。

“奴婢看紫雨正来劲呢!”

紫鸳与长安跟在后面,看紫雨那模样,她不禁也低笑了一声,这俩人……连她都看出了些意味。

“那是不是与你对秦朗相同啊?”

长安却是忍不住转头打趣了紫鸳一声,见着她登地红了脸,这才掩唇一笑。

三角车很快地推到了坊市口,紫雨与大山哥可劲地聊了一会儿,长安与紫鸳才缓缓赶到。

而这时,西坊市口也正有一丫环扶着一位披着水红色斗蓬的夫人慢慢走了过来,离得近了,长安才瞧见了那夫人的样貌,不由轻唤了一声,“池夫人。”

池夫人抬头望了过来,因长安带着帷帽看不清面容,又见了她身边站着的紫鸳,这才反应过来,袅袅一拜,轻柔的声音舒缓而出,“许久不见沈娘子了。”

池夫人话语一落,正待走近,却见得站在三角车旁的壮硕男子猛然回头,眸中闪过一丝兴奋与喜悦,大声冲她唤道:“惠娘!”

池夫人一怔,面色瞬间变得苍白,有些不可置信地瞪大了眼睛,手中的金葫芦掐丝珐琅手炉应声而落,她的声音好似飘在天际,带着一丝不确定的颤抖,“你是罗……不,你是大山哥,真的是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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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文 第【66】章 渊源,议亲

要说池夫人,也就是从前的裴明惠与这大山哥的渊源,要从他们一家人离开茂良县开始。

大山姓罗,上有个老母,俩人相依为命,也是从他县流落而来四处飘零为生,好在大山幼时跟一个卖艺的师傅学了些武艺,这些年来也没有落下,走到哪里便靠这一身力气吃饭,日子倒是能勉强过下去。

遇到裴明惠一家,得从那个下雨的午夜说起。

裴家离开茂良县走得凄凉,家中的银钱金饰连同地契房契都被扣下了,只带了些随身的衣物,外加少许贴身放置的碎银子,那个模样,岂是一个惨字可以形容。

好在他们离开没多久,从前的老仆驾着一辆半旧的马车追上了他们,一家子两个女眷,一个娇弱的公子,再加上裴俊良这个手不能提肩不能挑的文仕,若是一路用走的,自然这脚掌都能给磨起泡来。

将马车交到裴家人手中,这老仆也不敢多留,县令下了话不准任何仆从跟随,好在老仆是在裴家人遭逢劫难之前便已经恢复了这自由身,不然此刻也没有能力相帮。

还好有了这辆老马拉车,虽然行得慢些,但到底好过走路,总是减少了些裴家人的负担,只是一个雨夜里行到泥坑处却被陷在里面了,几个人合推都不动,还好被罗大山给碰上了,这才帮了他们的忙。

自此,俩家人便一路相助相扶,飘泊的日子也算有了个伴。

其实原本离开茂良县后,裴家人是打算去投靠裴夫人的娘家,可裴家大嫂只留了他们吃了一顿饭,送了些细软,其他只字不提,就算裴俊良再没眼色也知道自己被岳家给嫌弃了,这便拉着妻儿漏夜离开,才会在路上遇到罗家母子,这也不能不说是一种缘份。

若放在从前,一个是县丞,一个是平民泥腿子,哪里能有这样的交集呢?

也是人逢大难,诸事不忌,俩家人这才能亲若一家。

在以后的日子里,裴罗两家也是相互帮持,直到裴俊良去世。

又一年,他们在遂宁县遇到发洪水,裴罗两家便走散了,裴明惠一度以为他们都已经死了,之后裴夫人又撑了没多久,这也闭眼去了。

罗大山之于裴明惠的感觉绝对不只是哥哥妹妹这般简单,他几乎是一天天看着她长大的,从懵懂少女到豆蔻年华,再到如今的清雅妍丽,那眉眼那神情,即使过去再多年,相信他也不会认错。

“惠娘,你还活着就好,庆哥儿与裴大娘还好吗?”

罗大山已经控制不住地几步奔了上来,紫雨在他身后皱了皱眉,脸色微微沉了沉。

“庆哥儿……”

裴明惠咬了咬唇,脸色一阵清白,好半晌才道:“我母亲早已经去了。”

“裴大娘她……”

罗大山叹了口气,道:“那场洪水与你们失散了,我娘也……”话到这里他表情一暗,可能再到裴明惠,他终究是高兴的,“没想到在这里还能遇到你,惠娘,我……”

罗大山正激动地想要说些什么,却见裴明惠身后的丫环青儿突然道了一句,“夫人,咱们快回府吧,老爷还在家中等着呢!”

“夫人?”

罗大山脸色一僵,双眸直直地看向裴明惠,似乎这时他才意识到眼前女子的状容已早不似从前的寒酸朴素,釵佩环绕宝石闪耀,还梳了个妇人的发髻。

罗大山原本垂在身侧的双手缓缓握成了拳,眸中泛着一丝赤红。

裴明惠责怪地看了青儿一眼,这才勉强牵了牵嘴角,垂眸低声道:“罗大哥,如今我已经嫁了人,夫家姓池。”

“这位大哥怕是不知,这可是咱们苍卢县令夫人,今后你可不能这般不识礼数!”

青儿带着审视挑剔的目光将罗大山从上看到了下,末了,才不屑地瘪了瘪嘴,心中暗道就连家中的小厮穿着打扮都比眼前男人来得好,说他认识夫人,可别丢了夫人的脸。

“青儿,不得无礼!”

若说先前的那一眼裴明惠只是警告,那么此刻便是喝斥了,青儿忙道了声不敢,向后退了一步,低垂了头,只唇角却是不服气地噘了起来。

“池县令,池夫人……原来如此。”

罗大山半晌才反映过来,抿了抿唇,眸中泛起一抹苦涩的笑,只看向裴明惠的目光让她觉着有些心酸与刺痛,忙垂了眼睛不敢与之相对。

紫雨此刻已经站回了长安身边,紫鸳捅了一下她的胳膊,她也似毫无所觉,只一双眸子暗自观察着裴明惠与罗大山,脑中不知道在想些什么。

看了半晌,虽然俩人只有只字片语,但长安到底明白发生了什么事。

落难千金遇到痴情郎,却不想一场劫难之后生死两茫茫,如今再见,当日所爱之人却早已经嫁作了他人妇!

长安叹了一声,倒是不好说些什么,只扫了一眼裴明惠身后的青儿,上前一步道:“罗大哥是我的朋友,只不想还是池夫人的旧识,这倒真是有缘。”

裴明惠这才抬起了眼,眸中却有着一丝惊喜,“大山哥竟是沈娘子的朋友?”

长安点了点头,淡然一笑,却又听得裴明惠低声喃喃,“若是这般,那倒是大山哥的造化了。”

想来对长安这个人,裴明惠虽然存着警惕,但到底没有心生芥蒂,又知她行事精明处事练达,再加上如今罗大娘又这般去了,罗大山孑然一身,她又无暇分心照顾,若罗大山能得长安提携,想来今后也不用再过那风里来雨里去的苦日子。

“今日真是失礼了,改日再登门拜会沈娘子。”

裴明惠对着长安福了福,这便要带着青儿离去了,只是回头看了一眼罗大山,只见他仍然是那副震惊到不能回神的模样,她心中一痛,忙拿帕子掩了唇,低垂了头快步而去。

“人都走了,还想着呢?”

紫雨的情绪来的快去的也快,若说她刚刚还对罗大山升起了一丝好感,此刻见着他对裴明惠一副魂不守舍的模样,有十分的兴趣也掉了九分,如今只当他是一般朋友对待,遂一掌轻拍在了他的肩头。

“她……惠娘怎么会做了苍卢县令夫人?”

罗大山一开口顿觉得满嘴的苦涩,一双眸子满是受伤,再低头看了看自己虽然整洁却打着布丁的衣服,不由自嘲一笑,“她在天,我在地,怪不得连她的丫环也看不起我!”

“罗大哥,”长安叹了一声,上前一步道:“人之贵贱不以衣着来分,有些人光鲜亮丽,但内心却毒如蛇蝎,有的人虽一身布衣,心中却亮堂洁净如清泉明溪,如此一比,高下立见,罗大哥何必枉自菲薄?”

“你……这位娘子,”罗大山见着就连身为县令夫人的裴明惠都对长安礼貌周到,想来她的身份也并不低,这才存了几分恭敬,抱拳道:“可否告知在下惠娘如何就成了县令夫人?”

“这个……”长安眼波婉转,心中已经有了计较,这才道:“眼下这里也不好说话,若是罗大哥不嫌弃,便同我一道回府再叙。”

长安已经琢磨着她两次对裴明惠示好,都因为对方太过谨慎而没有大的进展,如今罗大山的突然出现,却好似让她凭空找到了一个突破口。

明眼人都看得出来,罗大山与裴明惠之间有着不同寻常的关系,再加上罗大山今日里的两次相帮,长安也对他心存感激,有心助他一把。

罗大山略一沉吟,再转头看了看那满车的青菜,这本也是他答应要帮着推回去,遂点了点头,“有劳娘子了。”

一行人回到白府后,紫鸳换了一身衣服便去料理后厨了,紫雨则陪着长安一同见这罗大山。

不小的偏厅,厚重的门帘挡了屋外的寒气,角落里又烧了暖炉,一踏进屋便觉一室温暖,再看这满屋精巧的布置,罗大山怔了怔,有些不知道怎么下脚了。

从前贫苦惯了,一间茅草屋就是他住过最好的房子,如今陡然见到这气派,他才在心里一叹,果真是人往高处走,水往低处流,裴明惠如今过着了好日子,他应该为她高兴来着,怎么反倒心中添堵,难道是见不得人好吗?他的心眼也忒小了!

“坐吧,大山哥!”

紫雨给罗大山捧了杯冒着热气的香片过来,他恍然一怔,才知道唤他这熟悉称呼的女子早已经不是惠娘了。

罗大山有些忐忑地接过茶盏,却怎么也喝不下,索性放到一旁,再抬眼时,又是一怔。

原来回了府后,长安便取了这碍事的帷帽,此刻换了一身家常的绛红色金银刻丝对襟长袄,绾了个单螺髻,斜插着一支缠金累丝牡丹花卉的红珊瑚步瑶,微一摇动,便是环佩叮当,再配上那张本已是清丽绝色的面容,更是让人看着眼前一亮。

罗大山微微吃惊后,连忙垂下了头,沉声道:“罗某不识礼数,冒犯了娘子,还请勿怪!”

长安不由笑道:“罗大哥,你我相识一场即是朋友,再说你两次相帮,我还未及答谢,你再这般,我真不知如何自处了。”

“大山哥,在我家小姐面前没这么多规矩,再说也没外人看着,你便自在些吧!”

紫雨也在一旁笑了起来,或许面对凶神恶煞的地痞流氓罗大山还能淡定如常,只是进了这平民眼中的高门大户,是人都会有一分紧张,罗大山的表现已经算是好的了。

长安嗔了紫雨一眼,这才道:“罗大哥,其实我来这澜州也没多久,近来才认识池夫人,她为人清冷,倒不喜与人交谈,但我倒是知道她从前是这茂良县县丞的女儿……”

长安这打开了话匣子,罗大山倒是暂时抛了这份拘谨,叹了一声,才道:“既然娘子知道惠娘从前的身份,也必定知道他们家的遭遇。”

长安不动声色地点了点头,“倒是知道一些。”

“惠娘也是苦命,小小年纪便要颠沛流离,哪里像我这种粗人,过惯了风餐露宿倒也不觉着了……”

罗大山慢慢地说着,将他与裴明惠一家的相遇相识,连带以后的日子相扶相帮才建立起这样不似亲人胜似亲人的感情一一道出,许是他压抑得太久,乍见裴明惠又真情流露,胸中情感得不到宣泄,急需要向人倾述,又见着长安这样面善,且与裴明惠相识,定是能够体谅他的这份心情。

原本看着像是个冷硬粗犷的汉子,可说起事来一点都不含糊,事无巨细,情谊深浅,仿佛他与裴明惠从前的点滴都尽数呈现在了长安眼前,连紫雨听着都有所动容,便也不在心里暗自腹诽那裴明惠不念旧好这般攀高枝了。

听了罗大山与裴明惠的故事,长安沉默良久,再抬眼时,只听她轻声道:“罗大哥,你若是想再见池夫人一面,我却是能够帮你的。”

“我……”罗大山猛然抬头,看了一眼长安,面上含着一丝希冀和苦涩,却又咬牙道:“我是想见她,却不想因此而破坏了她的生活。”

“我看池夫人也不像是无情之人,或许她也有自己不得已的苦衷,只是有外人在,她不好当面言明罢了。”

长安观察于微,就她看来,那裴明惠对罗大山也不是全然无感,本是一惯冷漠的面容亦是有些许动容,若不是碍着那丫环青儿在场,怕是想说的还要更多。

“果真是这般?”

罗大山半信半疑,原本黯淡的目光重新焕发了一丝神彩。

长安淡笑不语,倒是紫雨才旁边插了一句,“大山哥,这话你问咱们小姐怎可知道?不若留待时日见着池夫人再当面问个清楚。”

“也好也好……”

罗大山激动得有些语无伦次,实在是一天之内经历的内心变化足以颠覆他从前以为的一切,原本以为能青梅竹马相约白头的女子却突然成了县令夫人,明明是近在咫尺,却又隔着天涯,他是要问个明白,若是不清不楚,他这辈子都不会心安。

“罗大哥若是不嫌弃,就暂时在府中住着,咱们再待时机。”

长安眸中光芒一敛,也不知道自己做得对与不对,她虽然有心帮助罗大山,但在另一方面却是利用了他,利用他来接近裴明惠,探明她想了解的一切,想到这里,她心里不禁划过一丝内疚。

“这……无功不受禄,罗某身无长物,唯一身力气还使得,娘子若不嫌弃,便请聘了我做这府中护院吧。”

罗大山抱拳一揖,兀自低了头,这一拜,他是心甘情愿的,萍水相逢,有人肯这般待他,他心里已存感激,若还白吃白拿,那他与那世井的无赖地痞就真的没两样了。

“如此也好,你便先跟着毛侍卫身边,他自会交待你在府中要做的事。”

长安点了点头,傲气不易折,她也不想让罗大山觉着自己看轻了他,索性便依他所言,也算是人尽其用了。

罗大山就这样被安顿了下来,毛晋带了他几天后才来回禀长安,说是罗大山很是认真,也有身手,若是好生培养一番绝不止止是护院这般简单。

长安点头笑了,她看罗大山也非碌碌无为之辈,只要有人给了他舞台,通过一番拼搏和努力,他也能够拥有自己想要的一切。

还未出正月里,池夫人便送来了名帖,说是明日里便来拜会,长安留了心,让紫雨唤了毛晋来,尽量安排着罗大山第二日当值,若是有什么事才能及时唤到他。

这一日天气还算好,冬日里出了暖阳,自然是让人心情舒畅的,丫环婆子们都搬了棉被褥子在大阳坝里晾晒着,扫扫一整个冬天的霉气。

透过窗户,见着紫鸳拿着大棒子凑在丫环婆子中间一下一下地打着晒在架上的褥子,长安不由笑了笑,转头问道:“近来紫鸳这丫头和秦朗还有通信吗?”

“怎么没有?”

紫雨翘了唇,看了一眼长安的脸色,这才小心翼翼地说道:“一个月至少能收到那小子三封信,听说眼下还在汴阳。”

“还在汴阳……”

长安喃喃地念着,眉心微蹙,若是紫鸳这事真想要有个结果,怕是还要与秦暮离说道,原本只想要远远避开,如今看来,还是避不了啊。

“小姐?”

见着长安微微怔神,紫雨又知她定是想到了什么,不由唤了一声,见她望了过来,才道:“紫鸳那丫头想来是真的喜欢秦朗,小姐打算怎么办?”

若按紫雨心里说,她是真不愿意紫鸳嫁到秦家去,先不说几人这些年的情谊,就是紫鸳家中还有父母及幼弟,她就这般走了,可真舍得吗?

“得空了我再问问紫鸳的意思,若是她决定了,我便亲自写信给秦暮离,这事还要男方主动提亲才行。”

长安也只是知道秦朗是秦暮离贴身的侍卫,他家中如何,父母是否还健在,可有兄弟姐妹,这项婚事家长是否同意,还是只要秦暮离做主即可,这些她都要一一问清楚才好,怎么样都不能委屈了紫鸳。

其实她何尝不与紫雨想的一般,若紫鸳真的远嫁了,她如何舍得?

但却也不能因为自己的不愿而将紫鸳给强留,在前世她便没给这四个紫寻个妥当的人家,这一世说什么也不能让她们就此蹉跎。

“小姐想的周到,是紫鸳这丫头的福气。”

紫雨垂了目光,心头暗自低叹一声,最好的办法自然是主仆俩人都嫁进秦家,她真不希望秦暮离家的长辈为他议亲成功,那她家小姐可怎么办?

要说那秦将军真没哪里不好,人长得英武,对小姐也贴心,就是前不久送来的那方九霄环佩,不说这琴有多名贵,单是他煞费苦心去寻来的这份心意也是让人感动不已。

只是不知道小姐有没有没感动,反正她是感动了,紫鸳那丫头写给秦朗的信里还将秦暮离给暗自赞扬了一番,但若是这俩人最后不成,她倒真不知该是怎样收场了。

紫鸳搭好了被褥再被紫雨唤进房里时,长安正坐在案前发着呆,砚台里的墨早已经被磨散了一圈,她手中持着的紫毫几欲提起,却不知如何落下,最终还是放回了笔架间,紫鸳看得纳闷,不由走近唤了一声,“小姐?”

“你来了,坐吧。”

长安回过神来,不由敛了情绪淡淡一笑。

“紫雨那丫头说小姐唤奴婢有正事相商,不知是……”

紫鸳翘了翘唇角,看刚才紫雨说话那模样,她怎么觉得这其中有鬼,让人心中怪没底的。

“正事吗?”长安微微挑了挑眉,随即莞尔,“确实是。”

被长安这样一直笑眯眯地看着,紫鸳反倒有些局促不安了,怎么今儿个出了太阳明明是该觉着暖和的,偏生此刻觉着背脊有些发凉。

“你也不用紧张,我便是来问问你的心意,若你也同意了,我便给秦家写信,将你与秦朗的事尽早给定下来。”

长安唇角含笑,带着几许善意与鼓励望向了紫鸳。

“小姐……”

紫鸳回过神来,不由面上飞霞,低语羞涩道:“奴婢的事全凭小姐作主。”

“那也就是同意了?”

长安点了点头,她心里早已经知道是这个答案,不过有些话还是要说在前头,“你可知道秦朗家里还有什么人?”

紫鸳抬了头,似在脑中想了想,才道:“他老子娘在开国公府里做管事,有个姐姐早已经嫁了人。”

“那便是家中独苗了,若这事秦将军能够做主,想来也不会有难……”

长安这话只说了一半,她自问还是有几分了解秦暮离的秉性,若是他也做不了秦朗的主,怕这事可就要凭生波澜了,她要多琢磨一二,毕竟若是这亲事结不成可不能反结了仇。

“多谢小姐。”

紫鸳已经起身拜福,眸中满是喜色,她与秦朗是真心相对的,自然也希望能够水到渠成,若小姐与秦将军能与他们一般,那便是更好了。

“若是你能顺利嫁到秦家,这嫁妆我定不会亏待了你,还有你娘家父母及兄弟也不用挂怀,只要我在,必定会照拂着他们。”

紫鸳的弟弟长安也见过一面,是个清秀少年,听说功课也好,等这次再回京城,她已经准备给紫鸳弟弟找一个好的私塾继续深造。

“奴婢叩谢小姐大恩。”

话到这里,紫鸳已经眼眶泛红,双腿一弯便跪拜了下去,若是她刚才的喜悦是因着自己,但眼下却是为了他们全家,亏得小姐都比自己还早一步设想,她原本想着自己能在颖川安定了再接父母兄弟同来,但眼下长安的做法却是免了她的后顾之忧,她心中怎么能不动容不感激?

------题外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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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文 第【67】章 动之以情

紫鸳欢喜地退了出去,长安却是为给秦暮离写信的事头痛了好久。

到紫雨进屋时,那角落里已经扔了一小堆被长安用废了揉成团的信纸,她虽有疑惑,却不发问,只道:“小姐,池夫人来了。”

“这么快?”

长安手上一抖,毛笔上一滴浓墨便“啪嗒”一声落在了纸上,很快便蕴染出一片深深的墨迹,黑的那样纯粹,就像那人的眼睛一般……

她到底在想些什么?

长安懊恼地甩了甩头,不过是为紫鸳探探秦朗家人的口风,若无意外便敲定了这门婚事待男方提亲而已,她怎么就这么定不下心来?

叹了一声,再看了一眼自己手上深浅不一的墨迹,长安缓缓道:“请池夫人在厅里坐坐,我去整理一番便来。”

“是。”

紫雨应了一声,犹豫着要不要唤个丫环进来收拾这一地的狼藉,而后想想还是算了,小姐这状态还是不要有人知道的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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