坐在座位上,裴明惠的心情还是有些翻覆的,今日里她没带上青儿,反倒是随意让红儿跟上,几个屋里的丫环都不是她的心腹,嫁入池家她没有一点归属感,那也是没办法的事,娘家落魄没有后台,连她给池老爷做填房也是别人一手促成,她根本不能说一个不字。
有时想想,这样的日子还不如不过,可一想到自己的弟弟,她便又强打起了精神,至少还要撑下去,直到弟弟有了出息,直到害了他们一家人的坏蛋得到应有的惩罚。
想到这里,裴明惠的眼中不由浮现出一抹坚毅,垂在膝上的手缓缓握成了拳。
“夫人,沈娘子到了。”
身后的红儿轻轻地唤了裴明惠一声,她这才回过神来,却见长安已经跨进了门槛,对着她浅浅一笑。
“我便说与池夫人有缘,这可真没错!”
长安笑着上前握住了裴明惠的手,察觉她的手微微一缩却又稳了下来,这才道:“前几日里我便让丫环画了几个花样子,本想做一方手帕送给夫人,也不知道你喜欢哪个模子,不如让这位姑娘跟着去看看,主子喜欢什么她想必也知晓一二。”
池夫人点了点头,自然是知道长安私下里有话说,再说她这次来也是有打算的,这才转身对着红儿道:“你且去看看,帮我挑个清淡素雅的,仔细着挑,可别糟蹋了沈娘子一番心意。”
紫雨唤了个小丫环来带着红儿下去了,这才佯装守在厅门口,不动声色地注视着周围的动向。
“沈娘子,我便不多礼了,请问大山哥他现在何处?”
时间紧迫,裴明惠也不知道这红儿能被支开多久,她要尽快地见一见罗大山。
那一日回去后她始终觉着心神不安,却又还要强撑着一张笑脸虚应着,青儿那里她下了些威势算是暂时封住了口,但想来想去,对罗大山她也应该给个清楚明白的交待,不然这件事情压在心中,她再做什么也提不起劲了。
“来之前我已经差人去唤他了,池夫人稍安勿躁!”
长安淡淡一笑,将眼前女子的焦急看在眼中,不由说道:“我看罗大哥也是个情深意重之人,池夫人若有什么不得已的苦衷尽可言明,需要我帮忙的,自然义不容辞!”
裴明惠面色一凝,长安这话说的有深意,只是眼下她没心思细想,不由牵了牵唇角,却实在笑不出来,只能仓促地点了点头,目光却向外张望着。
不一会儿的功夫,便见着一墨蓝长袍直袄的男子从厅门外转了进来,与衣袍同色长巾束发,脚下蹬一双平履方头靴,精神抖擞眉宇飞扬,只见到她时眸中闪过一丝喜色与激动,却还是依规矩上前对长安见了礼,这才转向她,沉声唤道:“池夫人有礼了。”
“大山哥……”
裴明惠眼中含着泪,只是痴痴地凝望着罗大山,红唇微启,却觉得苦涩难言。
长安暗暗对着罗大山点了点头,这才转向了厅堂后房,那里有个小间,专为主人见客时单独整理仪容或片刻休闲所用,若是红儿他们回来了,这处地方也能藏人,倒免了裴明惠与罗大山俩人的尴尬。
这厅里眼下只余他们俩人,厅口又有紫雨在外守着,罗大山这才低低唤了一声,“惠娘!”
“大山哥!”
罗大山这不唤还好,一唤出声,似乎裴明惠脑中紧绷的那根弦便骤然断裂,泪水涌出眼眶簌簌而落,她也止不住地掩面轻泣。
“惠娘,是不是你委屈了,告诉大山哥,只要能帮到你,就算豁出这条命了我也不在乎!”
罗大山面色焦急地踏前一步,双手稳稳地扶住裴明惠的双肩,若是可能,他真想就这样将她拥入怀中,抚平她的忧伤。
裴明惠却只是低头哭泣着,间或摇摇头哽咽两声,小半晌过去了,这才就着丝帕沾干了眼泪,抬起一双发红的眼睛看向罗大山,“那场大水,我以为你已经不在了……”
“是有些凶险,如若不然,我娘也不会就这样去了。”
提起过往,罗大山也是沉沉一叹,从前还有他们母子相依为命,可如今那真独剩他一人了。
“罗大娘是好人,就算她不在了,也定会在天上看着你,希望你好!”
裴明惠收了哭声,也不由地安慰起了罗大山。
罗大山缓缓敛了神色,郑重道:“惠娘,你这般说,那裴大娘岂不是也在天上看着你,知你如今这般,她又可会心伤?”
“你别说了……”
裴明惠咬了咬唇,哽咽着撇过了头。
罗大山脸色沉了下去,却又不想将裴明惠逼得太紧,遂转移了话题道:“庆哥儿呢,他如今也在池府?”
“他不在,”裴明惠摇了摇头,这才叹道:“那场大水之后,没有了你们在一旁帮衬着,我们母子三人的日子亦加难熬了,我娘没多久便去了……后来,便有人收留了我与庆哥儿,如今他过得很好,想来今后也是有前程的。”
说到唯一的弟弟,裴明惠才有些安慰,若是弟弟好了,那么她如今所做的一切也算值得了。
“有人收留了庆哥儿,是谁?”
罗大山有些诧异了,疑惑不觉在心中漫延开来,话语中难免带了几分激愤,“那你又是怎么嫁进了池府?”
他初来澜州还不知,但这几日里在白府中,该问的事情也问了个明了,那池毅已经是四五十岁的老头,就算当裴明惠的爹爹也是绰绰有余,府中更是姬妾成群,这样的日子何谈幸福,他不相信她就这般傻地一根筋跳了进去!
“我是被那人给送进了池府的,若不是他的面子,池大人如何会娶我这个没有背景的女人?”
裴明惠自嘲一笑,又好似看透了一切,双眼透着一股空乏,“如今我还活着便是为了庆哥儿,他是咱们家唯一的希望,裴家的香火不能断!”
“是那个人逼的你?他是谁?是谁?告诉我!”
罗大山摇晃着裴明惠的双肩,他实在不忍看她眼中的绝望与落寞,从前的她不是这般,即使生活过得再苦,她的脸上都能扬起明媚的笑容,他就是迷上了她的笑,那样纯洁而勇敢,那样无畏而坚强,至此,甘之如饴。
即使她已经嫁作人妻,他对她的感情也从来没有改变过!
“我不能告诉你!”
裴明惠摇着头,泪花如雨纷乱而下,她是有不得已的苦衷,眼下已经成了这般,还如何能够改变?
“惠娘……”
罗大山还要说什么,裴明惠已经惊醒过来,猛然挣脱了他的双手,踉跄着退后几步,一掌撑在身旁的方几上,似乎喘了几口气后才能稳定住心神,之后抹了泪,目光遥遥望去,神色凄然,“大山哥,能再见到你惠娘心里已是甚安,从今往后,你就当没有我这个人了吧!”
裴明惠说完,便猛地一低头向外奔了去,却不想一双大手却伸了出来,将她给紧紧抱在了怀里,罗大山压抑而低沉的声音在她头顶想了起来,“惠娘,我不能忘,我忘不了……”
“大山哥……”
裴明惠嘤嘤的哭泣声响起,她贪婪地享受着这怀抱的温暖,那么踏实,那么安心,带着让她熟悉的依赖的味道,一时之间仿若回到了从前。
“红儿,那花样子可是挑好了?”
紫雨的声音在屋外响起,微微向上扬了扬,然后又是一阵离开的脚步声,显然是提醒着屋内的人,裴明惠如触电一般弹了开来,一抹眼泪,正色道:“大山哥,沈家娘子人好心善,你在这府中做事定然也不会受欺负,如此,咱们便有缘再见了!”
裴明惠说到这里,也不待罗大山答话,转身就进了厅堂后房的小间,长安正婷婷而立,一脸淡然地看向她。
“沈娘子,大山哥便有劳你多照应了。”
裴明惠叉腰对着长安一拜,却被一只伸来的皓白手腕给扶住,抬头便是那一双似乎能够洞悉一切的明眸,她目光不由闪了闪,却只听长安俯身在她耳边道:“池夫人,若是你想做回从前的惠娘,我能帮你!”
裴明惠诧异地抬眼,惊疑不定地目光射向长安,她不知道长安这样说是什么意思?
“惠娘,在此我托大劝你一句,若要人不知,除非己莫为,人在做,天在看,你可明白?”
长安挑了挑眉,面色沉沉,眸中蕴着一抹深光,看得裴明惠暗自心惊,只觉三魂七魄瞬间便被人定住了似的,只能瞪着一双大眼,怔怔地说不出话来。
“好了,”长安浅浅一笑,扶起了裴明惠,拍了拍她的手背,缓缓道:“不管是为了罗大哥,还是为了你弟弟,你该想想什么才是最正确的选择!”
裴明惠与罗大山的交谈长安也听进了几分,也不知道裴明惠是否真的不忌讳,还是故意也想让她听到,只是她话语中牵扯出的身后那人又是谁?
裴明惠是被人送给池毅的?而她的弟弟眼下还在那人手中,说好听点便是收养的,说难听点就是让你听话的人质。
只是,那人到底是谁呢?而裴明惠的话又是否可信呢?
长安只觉得眼前又布上了一层迷雾,原本以为清晰明断的案情,如今到了眼前却又转了几个弯,让她越来越感到迷惑了。
“没想到沈娘子平日里不动声色却早已经知晓一切。”
裴明惠渐渐恢复了神色,眸中闪过凄凉,唇角却撅着一抹自嘲的笑意,“只是我已入地狱,还怎么能回得了头?”
“回与不回,只看你心中真正所想。”
长安却是不以为意,手上却是使了力道握紧了裴明惠的手腕,眸色婉转,“若是真的想要和过去一刀了断,那么你为何还要前来见罗大哥,你越舍不下,你便越是痛苦!”
“我再问你一句,难道眼前的富贵抵不过真心爱你的一个男人,抵不过你弟弟将来平顺安康的日子?”
听裴明惠这一说,长安倒是觉着她之前对罗大山所说的话有几分可信,也许冷硬只是她伪装的外表,其实她的内心也正在等待着一个救赎。
裴明惠眉峰抖了抖,再看长安时眸中已经蕴着一抹深然,她不意外长安会知道这一切,或许京城的权贵就是有本事这般手眼通天,就连当年的茂良县令也能栽赃嫁祸她父亲,那么如今长安知道这一切的内幕又有什么意外?
这样便能更好地解释为什么从初次见面长安便对她特别留心,还一而再地想与她交好,原来一切果真是别有用心。
果然,这世间没有无缘无故的好,她眼下也只能盼着长安对罗大山的器重不含功利。
而如此大事,就连一个深宅女眷都知晓,是不是也说明这是长公主的授意?或许这就是给他们一个回头的机会,是想要和平地解决一切,还是被不留余地全盘抹杀?
想到这个可能,裴明惠心中一惊,双手不自觉地攥住了衣襟,她不能死,至少现在不能。
她原本想着,再帮那人几年,等着弟弟有出息了,脱了那人的掌控也能自在翱翔,她便要结束这种不堪的日子,至少不能再与他们同流合污,或是……将他们也一同给颠覆!
这个想法曾经在她心中也是一划而过,不想要生,便拉着他们一同去死,这些人做恶无数,恶贯满盈,即使留着也是污了这个世间,带给别人痛苦。
只是,这个决定终还没有下,长安却已经找上了她。
“我……”
裴明惠咬了咬唇,眸中出现了痛苦挣扎的神色,长安也不逼她,却听得外面紫雨唤了一声,“小姐,池夫人的丫环红儿挑了花样回了。”
裴明惠神色一振,这才理了理衣裙,重新站直了,目光却是望向了长安,红唇微启,有些欲言又止的模样。
“走吧,我也不逼你,关心则乱,你且好好思量一番。”
长安这样说着,便见裴明惠迟疑了一下,缓缓点了点头,人转出小间前,她又补了一句道:“只是惠娘,我留在澜州的时日也不久了,你可要早作定夺。”
苍卢县与茂良县分邻澜州中心城两侧,是以为了方便办公,县衙也是建在中心城内,倒比住在别县的夫人们来往更近了一分。
此刻长安这样说来,也不过是想让裴明惠有了决定能在第一时间知会她。
这句话的潜台词即是,有我在或许还能帮着你说几句话,但若我真的离开了这里,由别人来决断,恐怕你到时候就是后悔也晚了。
裴明惠脚步一顿,怔忡片刻,却是头也不回地踏了出去。
红儿有些莫明地侯在厅里,实是当家主母竟然与沈娘子进到厅后的小间她着实觉着诧异,虽然她没亲眼见着,但到底知道有些高门大户的深宅妇人有别样的嗜好,听说不喜欢男人,喜欢女子,她正在心中暗想是不是沈娘子便是这样的人啊?
是以见到裴明惠出了来,红儿立马便迎了过去,一番打量细看,确定无碍后这便随着主母匆匆告辞,只是离去时目光还不自觉地向小间扫了扫,就怕那突然探出的人儿又将她们给拦下了,好在她这种担心是多余的,直到跨过了门槛,小间里仍然没有动静。
只裴明惠的目光却是一暗,她再回到这厅堂中时,罗大山却早已经不知去向,即使红儿仍然在那里笑脸相迎话语关切,可她再感觉不到丝毫温暖,只觉一室孤寂,不由地双臂伸起环住自己,眸中闪过一丝落寞,踏着僵硬的步子缓缓离去。
直到裴明惠主仆消失不见,紫雨才轻唤了一声,却只见得厅外的房梁上翩然落下一人,虽是那样高大的身形,却是落地无声,未惊起一点烟尘,正是一身蓝色衣袍神色黯然的罗大山。
此刻,长安也从小间里转了出来,见得俩人,不由微微点了点头。
“小姐,她答应了吗?”
罗大山满怀期望地看向长安,如今既然已经在毛晋手下做事,他虽然不会自贬身份,但到底还是要遵循着礼数,便以小姐之尊看待长安了。
之前,在裴明惠还未到时长安便与他详谈过,大致透露了裴明惠如今这般是有不得已的苦衷,她是能伸出援手,但也要看对方是否回应。
所以,此刻的罗大山自然将希望寄托在长安身上,他是感觉到了裴明惠对他还有情,也察觉出了她的挣扎与不易,只是要迈出那最后的一步,别人只能在一旁帮忙,却到底做不了她自己的主。
长安摇了摇头,叹了一声,“怕是事情没有那么简单。”
裴明惠有顾忌,这是任谁都看得出来的,她的死穴便是她唯一的弟弟裴明庆,若是要将她给争取过来,那么便一定要知晓她背后的那个人到底是谁。
“小姐,不管惠娘她做过什么,都是被那人逼的,若是有朝一日她要承担这后果,恳请小姐能让我替她受过。”
罗大山袍子一撩,已经单膝跪在了长安面前,长安一惊,连忙侧了半边身子,口中道:“罗大哥快起来!”
“是啊,罗大哥,有话好好说,能帮忙的小姐定不会含糊!”
紫雨也在一旁劝道,想要去拉罗大山,却在他郑重的目光下僵住了,想来这样一尊大佛也不是她拉得动的,不由讪讪收回了手。
罗大山定定地看向长安,眸中蕴着一丝恳求,他长这么大了,上跪天地,下跪父母,但真没有跪过其他人,就连官商富户在他眼中也没什么不同,所以,此刻这一跪,便是他心中全部的希寄和念想。
长安或许也有自己的忌讳,到底没有对他明言,可罗大山却从她的语气中听出了事不寻常,如今再见着裴明惠的这般反应,饶是他再神经大条,也知道她嫁给池毅定是有所图谋的。
更何况自己的仇人近在咫尺,她如何能放任茂良县令依然这般自在逍遥,而不想办法报仇呢?
那一定是因为更重要的原因,她的弟弟裴明庆还在那人手中,她不得不听命行事,暂时压下心中的仇恨。
“罗大哥,”长安叹了口气,道:“我只能答应你尽力而为,可实在不能保证什么,你若信我,便好好待在府中莫要生事,我自会处理这一切。”
长安犀利的目光扫了过去,犹如一柄洞悉人心的明镜,罗大山额头不禁有些冒汗,心虚地低下头。
是的,在那一刻他曾有过这样的想法,若是长安帮不了裴明惠,他便以一己之力放手一搏,救了裴明惠再说,至于裴明庆……他总会想到法子见他一面的。
“那便拜托小姐了。”
罗大山沉沉一叹,这才双手抱拳又是一揖,起了身缓步离去。
长安却是微眯着眸子,见他转出了厅门,又向外行了好长一截,这才转向紫雨,沉声道:“这段日子让毛侍卫盯紧他,就怕他冲动坏事,打草惊蛇。”
长安倒不怕裴明惠做什么手脚,毕竟,裴明惠愿意向罗大山,更进一步则是愿意向她坦诚,那便是有心要悔悟的,她只需要更进一步,便能将裴明惠给彻底争取过来,相信对于己方来说会是不小的助力。
罗大山的出现便已经让裴明惠的心倾倒了一半,还剩下另一半……那便是裴明庆!
正文 第【68】章 苦逼的秦暮离
汴阳,开国公府。
月至中天,淡云笼雾,透着一层朦胧,眼看着正月一过,便要开始忙碌了,秦暮离紧捏着手中的信纸,却又不自觉地再展了开来,那信上娟秀妍丽的笔迹似乎处处都彰显着她的小心与谨慎,客气而又疏离的措辞再一次让他眉头轻皱。
这是长安写给他的第一封信,却不是为他,而是……
书房的门被磕响了三下,他应了一声,放下了手中的信纸,待一抬头,秦朗已经笑着踏了进来,右手掌一摊,一盘糯米桂花糕便放在了桌案上。
秦暮离微微敛了神色,向后仰靠在圈椅上,双手斜插在胸前,扫了秦朗一眼,“什么时候这端茶送点心的活计轮到了你头上?”
虽然话是这样说着,但秦暮离也不由伸手取过一块糯米桂花糕放进了嘴里,细嚼慢咽之后,似乎唇齿间都留有那桂花的香气,久久不散,浸人心脾。
冬日里早没有了新鲜的桂花,这桂花还是他特地去命人买的干货再让妙染做成的点心,他从前倒不爱这个味道,如今却觉得十分可口,许是因为桂花的味道让他想到了长安,想到了那一树桂花枝下抚琴的曼妙身影,那回眸时对他浅浅一笑的绝代风华。
她的音容笑貌真是让人过眼难忘,长安啊……秦暮离在心中叹了一声。
被秦暮离这一调侃秦朗也浑不在意,只是很狗腿地谄媚一笑,“还不是想着让妙染姐姐能够多休息一会儿,小的才有机会亲自伺候爷不是?”
其实他是无意间听到妙染与朱弦在谈论秦暮离今日收到澜州来信后便一直闷在书房里,众人不解,但他却是心知肚明的,这才巴巴地守在厨房门口,截了妙染的活计,这才有了借口到书房来探听八卦了。
虽然是看着秦暮离,但秦朗的目光却在桌案上瞄来瞄去,待刚看清打头那三个“秦四爷”之时,秦暮离的大手已经蓦然覆在了桌案上阻隔了他的视线。
“讨打?”
秦暮离目光一沉,犹如利剑一般缓缓扫过,秦朗却只是缩了缩脖子赔了个笑,他知道自家主子看着凶,却是雷声大雨点小,哪里真正惩戒过他来着。
不过这“秦四爷”三个字倒是越发令人回味了,好似比唤作“秦将军”还更显疏离,这是铁了心要拉远关系?那沈家娘子却不知道他们爷为了得到那方九霄环佩可费了多大的功夫,不想却还是未打动美人芳心,连他都在心里叹了一声不值。
秦暮离缓缓折好了信纸,珍重地收了起来,回头见着秦朗仍然探究的目光,不由唇角翘了翘,“怎么着,想知道这信里说些什么?”
“小的哪敢啊?”
秦朗哈哈一笑,却毫不掩饰眸中的好奇,只口上却道:“若是沈娘子对爷说了什么贴心话,被小的听了去,那日后多不好意思啊,爷这可真是……”
“你再这般没大没小,误了你的正事,可别怪爷没提醒你!”
秦暮离冷哼一声,敛了神色,倒一时让人分辨不出他的喜怒。
秦朗见状,忙也收了笑脸,只观察着秦暮离的脸色,小心翼翼道:“爷,小的口没遮拦,您大人有大量可莫放在心上!”
见秦暮离没有说话,秦朗便又接着道:“爷说的这正事是……”
信是从澜州来的,再看那娟秀的字体必是出自女人之手,再说他刚才也就是这一打趣提了沈娘子的名讳,爷也没反驳,那这其中若再有关联到他身上的事,那必是紫鸳了。
想到这里,秦朗不由眼睛一亮,“可是沈家娘子来信说紫鸳的事?”
“你这小子,平日里是没正经,这脑袋倒还是灵光。”
秦暮离笑着哼了一声,看着秦朗兴奋的模样,心中却很不是滋味,长安连身边的紫鸳都舍得许给秦朗了,为何对上他却还是这般排拒?
“爷,您准备怎么回信?”
秦朗已经有些控制不住地搓了搓手,晶亮的眸中满是喜悦及兴奋,喜欢上了一个人,当真是一日不见如隔三秋,如今已经多少时日没见着那张笑脸了,虽有书信来往,但到底与见着真人差了不止一点点。
“怎么回信?”
秦暮离笑了一声,半晌没说话,只手指轻敲着桌案,垂了目光状似深思。
秦朗却是有些着急了,“爷到底准备如何,总要给小的一个信吧?”
秦暮离看了秦朗一眼,这才沉声道:“你的婚事还是要问过秦管事与许妈妈,你总不能让我就做了这个主吧?”
一般的家奴那都是要极得主子信任这才能够有这殊荣赐了主子的姓,秦朗他们一家几代人都在开国公府里当差,如今他爹便做着外院的大管事,他娘则在二房里做管事妈妈,身份地位都是不低,走出去可是比一般小户人家的老爷太太都要有脸面。
紫鸳是长安的贴身婢女,能得她调教,就算学得她性情之一二都是好的,秦朗若寻了这样的媳妇,秦暮离自然是赞成的,只是不知道他爹娘又是如何打算的。
“这……”
秦朗颇有些踌躇,半晌才道:“小的如今是爷跟前的人,这还不是您一句话的事,就别问我爹娘了。”
其实秦朗已经在他姐那里探过口风了,这真是不问不知道,一问吓一跳,原来他娘早已经托媒婆在给他寻对象了,这要求还不低,一般的丫环婢女都别想,找的还是那种书香门第有家教的小姐,门第不要求高,小门小户也无所谓,但最重要便是知书达理,能够上孝公婆下敬夫君,将来再生几个白胖小子也就万事无忧了。
许妈妈这样做其实也没什么不可,他们一家早已经脱了奴藉,如今在开国公府里当差也是拿着一份体面的薪水,在汴阳城内也早已经置了座两进的宅院,女儿外嫁,唯一的儿子再娶一门亲,这两进的宅院也完全够他们一家子住了。
“你娘可是有了中意的人家?”
秦暮离挑了挑眉,秦朗这样一说他便想到了这个可能。
“还没,不过我姐说她正在张罗呢。”
秦朗叹了口气,有些为难地看了秦暮离一眼,这才恳切道:“爷,您也知道我与紫鸳是情投意合,真没见过比她再适合的姑娘了,相貌品行您也是看在眼里的,若您替我决定了这亲事,我爹娘铁定没意见!”
“你倒是想我背这黑锅?”
瞪了秦朗一眼,秦暮离冷哼一声,道:“平日里倒对爷处处表忠心,如今事情来了,倒是先把爷给推出去顶着?”
“爷,您这是说的哪里话?就是借给小的一千个胆,小的也不敢啊!”
秦朗顿时苦了一张脸,但这事怕还真得要依靠秦暮离了,单凭紫鸳的家事,他娘铁定是看不上的,这如何能去说道?
他真怕他前脚一说,他娘立马下了决心,后脚就给他定下一门亲事,恐怕不到一个月就赶着他去成亲圆房了,到时候生米煮成熟饭,他再想后悔都晚了。
秦暮离扫了秦朗一眼,眸中光芒一闪,却是对他招了招手。
秦朗一怔之后便几步靠上前来,只听得秦暮离在他耳边低声道:“帮你也不是不行……”
秦朗心下一动,赶忙表态,“只要爷能助小的与紫鸳成其美事,小的必定肝脑涂地在所不辞!”
“没那么严重,”秦暮离微微翘了翘唇,“爷只要你说动紫鸳将长安平日里的举动都写信相告,特别是留意在她身边出现的男人,若是有谁起了异心,立马便飞信来报,爷要第一时间掌握她的最新动向!”
“我的爷……”
秦朗一听便苦了一张脸,紧接着又非常隐讳地扫了一眼秦暮离,这才低垂了目光,心中暗道,看爷平日里不也是个正人君子的模样,怎的尽做这些不着边的行径,若是沈娘子知道了那还得了?
且不说沈娘子,就是紫鸳那里他也开不了口,相信这信一写出,紫鸳定是要将他从上到下鄙视一通,这般无聊之事都能做得出来,还是个男人吗?
“万事开头难!”
秦暮离不以为意地拍了拍秦朗的肩膀,这才仰后一分道:“但爷相信,为了你自己的幸福,你会努力的,是不是?”
“是!”
秦朗有气无力地应了一声,他也想笑来着,可却发现比哭还难看。
“对了,这事你定不能说是我的主意,可明白?”
秦暮离挑了挑眉,看着秦朗那一张堪比咸菜的脸色,心中想笑,却又暗自强压了下去,不得不绷着一张脸故作严肃。
“明白!”
秦朗点了点头,心头却在泣血,爷想知道沈娘子的事,却还不能说是爷的主意,这帽子便只能扣在他的头上,若是紫鸳这样都还能够接受他这般忠心为主,时刻都要关注沈娘子动向的不正常行为,他不得不说他们真是天生一对!
临到离开,秦朗却不由抹了把冷汗,在心中叹了一声:紫鸳,心有灵犀一点通,希望你真能明白我的苦心,为咱们的幸福共同努力吧!
澜州,白府。
长安坐在案前,灯火摇曳,映着她娇美的容颜,在光影中平添了一丝妩媚与柔和。
看完了手中厚厚的一摞信纸,她长长地吁了口气,仰靠在了身后垫着姜黄团花靠垫的圈椅上,目光凝在那盏烛光之下,一脸深思。
别看就这一摞薄薄的信纸,可是花费了一千两的银子,果然不愧是大周国一流的情报探子,这“天网一梦”果真是收费昂贵童叟无欺。
要说知道“天网一梦”这个情报组织,自然是她在魂飘时无意间撞上的,遇到“天网一梦”的阁主萧惊戎,怕还是在永泰三十八年,算算年份,如今的萧惊戎应该还是个二十出头的小青年。
只是没想到“天网一梦”的联络方式竟然是经久未变,她不过也只是抱着试一试的心情让毛晋在城东的老槐树下挂了盏灯笼,当天便收到了回信。
“天网一梦”的老规矩,交易的东西要求条件都写好放在灯笼里,事成之后自会待买主检验成果,如无意外,便将事前约定好的报酬换作银票继续搁灯笼里,那支灯笼自然会有人来取走,自此钱货两清再无亏欠。
毛晋在那里守了一天,也没见着是什么人来接了灯笼,或许也是使用了障眼法让他无从察觉,下午再拿回灯笼时一看,那内里的信纸早已经换了一张,让他不得不感叹这个组织的神秘,也更为长安能够知道这个隐秘的联络方式暗自叹服。
这份资料里将裴家当年遭茂良县令栽赃陷害一事说得清楚明白,再有便是裴家人离开澜州后的经历,即至他们遇到罗大山母子,裴俊良去世,一家人遭遇水灾,到裴夫人离开人世,裴明惠两姐妹被人收养。
而在这个时候,那个背后的关键人物终于浮出水面了,目光扫过信纸,长安都不由地瞪大了眼。
怎么是他,怎么可能是他呢?
就连长安也没有想到,收养裴家姐弟的竟然就是前澜州知州童箸,而裴明庆虽然如今养在童府,却早已经改名换姓,如今对外的身份是童箸的养子,唤作童延年。
对童箸这人,长安也只有过一面之缘,可他们如今住的府邸可是经由这位童大人一手打造安排,当时她就在想,这位童大人必定是处世圆滑八面玲珑之人。
童箸虽是两榜进士出身,也曾经在京中混过几年,却因为政绩平平便被外放了,可如今能有机会重返京城,看他那踌躇满志的模样便是准备要大干一场了。
但是若这位童大人与匪盗之事真有了牵连,长安也在想着,要不要趁这个机会拉他下马,这样裴明惠再不会受人要挟留在池家,裴家两兄妹才能得到真正的解脱。
看来,还要再找机会与裴明惠再谈一次,相信这也是最后一次,不管她有没有决断,这一次也不能再等了。
城西,池府。
冬去春来,湖心小亭里的冰层缓缓融开,有凉风从水面吹拂而来,激起层层细纹,虽已至春天,但到底还是冷的。
裴明惠一身夹棉的碎花单袄独坐在亭间的美人靠上,就连身后的青儿都不由地缩了缩脖子,她却不觉着冷,只望着那湖水发着呆。
也不知道罗大山在白府的日子如何,但从那一日来看也是极好的,没有少吃短穿,人也精神,到底离了他们没有拖累,一个人的日子要自在许多。
如今,虽然她表面上看着风光了,但内里怎样只有她自己明白,有时候想想还真不如从前飘泊的日子,只是眼下已经这般了,她是断不能再将罗大山给牵扯起来,坏了他大好的前程。
身后有轻微的脚步声响起,青儿刚想说话便被来人一个眼神止住,不由低垂了头快步退了出去,一截银灰色的袍角出现在视线里,裴明惠正想转身,却被来人抱了个满怀,只听得那轻佻浪荡的声音在耳旁响起,“明惠,可想死我了!”
裴明惠身体一颤微微皱了皱眉,原本想要推拒的双拳缓缓化为了掌,轻放在那人肩头,眸中泛着冷光,但唇角却是撅起一抹淡笑来,娇嗔道:“有那一屋子美婢侍妾陪着,你还知道想我?”
“这不是老头子刚刚离开,我便来寻你了,怎么着,还吃醋了?”
池钰笑拥着裴明惠,一手捏住她圆润的下颌,却见她低了头娇嗔一声,只当她是害羞了,眸中的笑容越发恣意,另一手也不老实地扶住了佳人的杨柳细腰,不轻不重地捏了一把。
裴明惠惊呼一声,又瞥见了不远处探头的青儿,不由眸光一暗,却是靠近了池钰,低声道:“那边青儿还在看着呢,怎的这般大胆?!”
青儿本就是池府的家生子,也算不得是裴明惠的心腹,看那妮子的模样,想是打了主意在池钰身上呢。
“管她作甚?今后这池府还不是我当家,得罪了我,可有她的好果子吃!”
池钰却是不以为意地轻哼一声,两片热唇便凑在了裴明惠的颈间,惹来她一阵厌恶,却又不得不虚应着,心中却暗道,你是裴家大少爷自然不怕被人发现,可若是她被告发了,恐怕游街沉塘都是轻的。
这池家一老一少都是色胚子,按裴明惠所说便是上梁不正下梁歪,没一个好货。
真的,她厌恶裴家的一切,若不是为了弟弟,她真不愿意再在这里待下去了。
“大郎,”裴明惠心中一动,不由用手推开池钰凑来的脸,小心翼翼地道:“如今看着这武安侯也不是个管事的,咱们手上活计是否要重新操持起来了?”
其实童箸在澜州任职期间,盗匪的活动已经减了不少,其实这也是一个洗白的活动,只是将他们以往敛的钱财都投入到了地下钱庄,照样引来富户豪商们一掷千金,但因为有风声传这地下钱庄有官府做后台,识相的人都知道闭嘴,绝对不会多说一句话。
只是偶尔钱财上有了短缺,池钰才会兴起干上一笔,其实这盗匪的头头从来都只是池钰,池毅是他老子,虽然有同流合污之嫌,但却是没那个胆量亲自操刀坐阵的。
池钰生来便是纨绔,又不喜读书行文,最爱与那江湖人仕结交,年少时便是欺行霸市惹出不少祸端,却不知道什么时候干起了这杀人越货的买卖,池毅当初知道时也是吓了一大跳,但儿子身上早已经背了命案,难不成还能真杀了他不成?
于是乎,因着这爱子之心,池毅也是被迫之下与池钰同流合污,但享受到了天降横财带来的大笔好处和享受,他哪还能再说半个不字呢?
时至今日,池家父子俩早已经是泥足深陷,再也回不了头了。
因着童箸的关系,裴明惠才嫁入了池家,这对池毅来说也是可有可无的,不就一个年轻女人,他又不缺,最重要的是这个女人是他们与童箸之间的纽带,这份关系便微妙了。
而有了裴明惠在其中煽风点火,茂良县令鲁大人也被拉入了伙,也就是有钱大家一起赚,鲁大人自然便没拒绝,想当年他诬陷裴俊良贪墨的那笔银两却是被他用来包养了个花魁做外室,若是能找到其他赚钱的门道,他何乐而不为呢?
再说,上到童箸童大人,再到苍卢县的池大人,有这么多人在前面顶着,他怕什么?
眼见着鲁大人入了局,裴明惠在一旁冷眼旁观着,心中却泛起阵阵冷笑,大家都瞧着这饼大,纷纷想来咬上一口,就不知道最后若是被一同给圈了进去,当日的惬意还能在否?
“他娘的,你说的话也是!”
听到裴明惠这一说,池钰动作一滞,半晌才一手拍在腿上,恨声道:“这段日子确实花了不少银子,童大人那里的孝敬,武安侯那里又送上了一份厚礼,又是年节,各方面都需要打点,眼下咱们帐目上的确已是亏了许多,若再不寻些进项,今年的日子可不好过了。”
说到这里,池钰不由扫了一眼裴明惠,眸中似有怨尤,“你也是,如今嫁入池家,就要正经为夫家着想,依着你与童大人的干系,让他少要一些都不行?!”
池钰心中早便认定裴明惠与童箸的关系不同寻常,那什么养父养女的都骗人去吧,这层关系比纸还薄,一捅就破,哪里当得了真?
再说了,他们这养父养女的关系,除了他们父子知道,还有谁知晓?
若是童箸真的心疼养女,又怎么会将裴明惠嫁给他爹这个老头?
“童大人如今回京任职,各方面都需要打点,自然要的便多了,这不,他前段日子又写了信来让咱们给他捎银子去,他这样说,我又有什么办法?”
裴明惠抽了抽鼻子,状似委屈地转过了身,嘤嘤地低泣起来。
看着她那抖动的肩膀,池钰便有些不耐烦了,只挥了挥手道:“回头我再想想办法,看来真是要再做一笔买卖才行了!”
裴明惠低垂的眸光却是陡然一亮,她等的就是这句话。
正文 第【69】章 杀人灭口
也只有裴明惠自己知道,童箸写给她的信,除了是要筹银子,另一件事便是要她偷了帐本拿去销毁,今后同池家彻底断了这干系。
人往高处走,水往低处流,如今童箸为了他的前程着想,当然要将过去做过的腌臜事给抹干净,以免他日被人翻出了旧帐,那可是要乌纱不保的。
童箸就是这般老谋深算,当年收养他们姐弟便是如此,留下她做内应便是为了今天的收尾吧。
从头至尾,她都是那个被牺牲被利用的一个,她恨童箸,彻骨地恨,因为是他改变了她的命运,连她现在见到罗大山,她都深觉自己的肮脏,她不配拥有那个男人的爱!
只是,这一切,裴明惠却没有反抗的余地,为了她唯一的弟弟,她不得不这么做。
好歹,也是最后一次了,为了弟弟着想,她可以不牵连上童箸,但池家父子,连同鲁大人,她一个都不会放过。
打定了主意,连长安给她写来的那封信裴明惠都没有拆开,直接扔进了火炉里,看着火苗倏地蹿高,褐黄色的信封在片刻之间便化作了烟灰,风一吹便抖落在炉里,与烧焦的碳灰混在了一处,再不能分辨。
等了几日,却迟迟未等来裴明惠的回信,长安料定情况是有了变化,好在她做了两手准备,如今白墨宸与罗大山已经抵达了京城,能不能将童延年,也就是裴明庆给尽快带回澜州来,也只能看他们的运道了。
长安这边所做的一切都一一向父亲沈平禀明了的,白墨宸那里他们也只是告知有了怀疑的对象,但一切还不敢确定,只待密切地注视那边的动向,若那边真的有鬼暗地里行事了,那才是人赃并获抵赖不了。
而裴明庆却是关键的一环,她总要让裴明惠彻底倒向这一边,就算抓住了那帮坏人,也得有个强而有力的证人前来指认。
将功折罪,痛改前非,以此获得轻判,这是长安一早便为裴明惠打好的腹稿,眼下也只能希望事情的进展像她所预期的一般,再不要出什么纰漏才好。
二月初十这一天夜里格外地静,许是清冷得有些过分,连月亮都比平时亮堂了许多,照着光下人影如鬼魅般悄悄晃动着。
突然,一个脑袋探了出来,只见他一身劲装,黑巾蒙面,只映着那双眼睛贼亮,泛着渗人的冷光。
“大少爷,如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