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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清风逐月 当前章节:15458 字 更新时间:2026-6-21 15:27

身后有一人缓缓贴近了过来,同样的装束,却比那大少爷矮了一分,声音里却透着几丝兴奋,在他身后,一溜烟的黑衣人分靠在狭窄的深巷两侧,随时留意着这边的口号与动静。

这大少爷自然便是池钰,听到这话,又抬眼看了看那挑起的飞檐上坐着的爪覆青石球的风兽,倒有些大家气派,他不由挑了挑眉,轻哼道:“真是好久不做这买卖了,如今澜州城里竟然多了这样的富户我怎的不知,朱家,也活该你倒霉!”

身后的人嘿嘿的笑着,眉梢一松,喜道:“可是老规矩?”

“自然。”

池钰点了点头,掩着面巾下的唇角勾起一抹轻笑,“劫财第一,若有人见着了……”他右掌竖起横拉在劲间一抹,“直接灭口!”

“如今澜州知州可是换了人,背后可还有长公主在撑着呢,大少爷可是不怕?”

那人声音里夹杂着一丝莫明的意味,倒更像是调侃与挑衅。

“有什可怕,总要试试新官的脾性才好。”

池钰轻哼了一声,挑起的眼角升起一抹傲然,既然做了这个行当,他不知道怕是怎么写的,就算是天皇老子来了,怕他也敢跳上去撩撩虎须。

身后那人终是点了点头,又嘿嘿一笑,对着那一众黑衣人一挥手,众人会意,便猫着身子向前而行,甩钩、爬墙,身子一跃便入了这朱府。

月黑风高,人影丛丛,都是做惯了这些买卖的匪盗,自然挑得准去处,很快地便装满了袋子翻出了高墙,待池钰一细问,才知这朱家的人都睡得死,连护院都打起了瞌睡,就两个起来解手的发现了异样,这不早已经到西天报到去了。

这趟买卖竟然做得如此顺利,池钰不由喜上眉梢,众人提着战利品无声无息地潜回了池府,哪知门刚一合上,众人揭下了面巾,正待细数今日的成果之时,四周却是陡然一亮,无数的火把就像耀眼的繁星,直将这块敞亮的坝子照得犹如白昼。

“什么人,胆敢在池府闹事?”

池钰用手掌遮住了突来的光亮,大喝了一句,可是吼完之后他才觉出其中意味,不由向四周看了看。

目光渐渐清晰,四周的围墙上居高临下地站着一排弓箭手,早已经弯弓搭箭做好了架式,只待那口令一出,便能将坝中众人射成马蜂窝。

池钰不由咽了口唾沫,他何尝见过这等架式,从来都是他让别人闻风丧胆,哪有被别人逼得像老鼠一般任人宰割。

想到这里,他双腿不由一软,踉跄着向后退了两步,直到抵住同伴,这才惊回了神智。

“你也知道这里是池府吗?池大少爷,你这买卖做得可真好!”

沈平一身暗灰色布袍从火把的亮光处缓缓踏前一步,他虽然面色平静,可眼底冷凛的锋芒却足以震慑住在场的每一个人。

真刀真枪在战场上拼杀出来的将士,那可是对着鱼肉百姓手起刀落的盗匪不同,沈平面对的是如豺狼一般的敌人,可池钰下手的却是如同羔羊一般棉软的百姓,谁的气势更胜一筹自然早有分晓。

“沈……沈国公?”

池钰只觉得舌头打结,连身体也不可抑制地轻轻颤了颤,沈平他自然是见过的,白府设宴他是与他老子池毅一同赴了宴的,他原本以为这沈平只是陪着女儿来澜州散心而已,毕竟,武国公嫡女与前科状元爷分道扬镳的消息他们也是有耳闻的,原本不是应该为女儿之事黯然伤神的沈平,怎么有闲心来管他的事?

沈平冷笑了一声,没有接话,只是犀利的目光扫视了一圈,才道:“池府如今已在州府衙门控制之下,尔等还不束手就擒!”

还好他一直派人密切监视着池府的动向,长安又通过对裴明惠反常举动的判断,料想近来会有事端,果不其然,他们的这趟布置没有白费,眼下人赃并获,看他们谁还躲赖得了。

池钰只觉得脸皮抖了抖,却还是咬牙道:“你将我父亲怎么了?”

“池毅知法犯法,罪加一等,待知州大人彻查此案,将你们的罪行全部数落清楚,自然会有定判!”

沈平双手负后面色沉稳,只袖口却是微微一动,手掌一翻,缓缓地握上了滑下的剑柄。

若是池钰等人束手就擒还好,如若不然,必会有一番血战!

池钰哈哈一笑,嘲讽道:“全部罪行是吗?爷手上便有无数条人命,你可算得出来?!”

事已至此,池钰心知就算他想要颠倒黑白,沈平也不会给他这个机会,要知道事出突然,府中那些帐本可还没有被销毁,如若被人翻到了,他们同样逃脱不了,似乎横竖都是一死,那么也只有拼上一拼了。

池钰向身后扫了一眼,眸光骤然一沉,身后那人会意,一声吼出,“兄弟们,杀!”

话音刚落,便是刀柄齐拔,银光闪闪的剑光同时舞动起来,犹如刀雪一般片片割来,沈平眸色已是一暗,飞退两步,右手一举而放,高喝道:“放箭!”

无数的箭雨嗖嗖而来,铿锵之声响彻耳畔,有人倒在了血泊中,有人爬起来继续应战,一轮箭雨之后便是贴身的肉搏,刀剑在空中挥舞,血箭忽而横飙,忽而泼洒,温热的血水浸润着衣衫脸庞,人人都犹如那来自地狱的修罗。

这一夜,澜州城里的百姓都不会忘记,西方的天空仿佛都被火光给照亮了,喊杀声震天动地,似乎连大地都在为之颤抖,就在人人自危之时,一切渐渐平息。

第二天清晨,当人们聚集到池府门前时,那原本宏伟气派的朱红色九钉双铜铁环大门早已经被人打上了厚厚的封条,门口站着两个威武严肃的官差,旁边一则醒目的告示张贴着,却也只说池府与盗匪有染,如今全部羁押待查,众人不得靠近。

曾经在澜州城显赫一时的池府竟然一夜之间遭遇巨变,且还和盗匪有了牵连,一时之间让人难以接受,特别是好几户受过盗匪之灾的人回过味来,不由恨绝了池府,哪里知道他们平日里好吃好喝供养着的县衙,却是生生地养了群中山狼,吃他们的肉喝他们的血不说,还要捣了他们的老窝才肯罢手,这得多恨的心肠才能做得出来啊。

想明白这其中的一切,池府门前便更是热闹的,虽然明的不敢,但暗地里唾骂的,诅咒池家祖宗十八代的,扔烂菜叶臭鸡蛋砸墙的,不出几天便将原本光鲜亮丽的池府门面墙壁都涂抹成了乌漆抹黑的一片,以致恶臭难闻,就连来当值的官差都不得不以面巾掩了口鼻,不然那味道实在是让人难以安心上岗。

白府,前院书房。

沈平坐在桌案后,细看着手中的口供资料,没办法,武安侯又是个不管事的,白墨宸在京城未归,他也只能挑起这个担子了。

没想到池钰父子这般口紧,原本以为当晚拼杀之后他们便已经有了认罪的准备,却不想在入狱后却反了口,死也不承认与盗匪有染,只道半夜里被人突袭任谁都要反抗一遭,没理由任人鱼肉不是?

这个道理自然是说得通的,可眼下沈平愁的是怎么遍寻都找不到他们的帐本,那以往犯下的罪行如何能一并定罚?

大周有刑律,杀人者死,但那也要证据齐全,若是追溯的时间太久远,证据早已经化作了湮灭,是没有办法给这帮人定罪的。

而以盗窃财产定罪,又要达到一定的数额才行,看池钰他们这么多人,分摊到人头上每个人只承担那么少,根本无法对他们施以严惩,想到这一茬,沈平便头痛了。

“父亲!”

长安推门而入,身后跟着捧着桃木托盘的紫鸳,盘中的梅花盖蛊碗微微翕合着,一丝浓香飘散在空气中,沈平不由抬起了头,搁下手中的资料,笑道:“女儿来得正好,为父正头痛呢!”

“父亲先喝了这碗心肺猪骨汤,您最近劳心劳力,可别真累着了,女儿还指望您呢!”

长安笑着说道,紫鸳便将托盘放在了桌案的一角,揭了盖蛊拿了汤勺,恭敬地递到了沈平面前。

“哎!”

沈平喝了几口汤,胸中顿觉一阵热乎,但想到手下的案子,却又一声长叹,“这池毅父子实在奸滑,不亏是在官场打滚了多年的,知道眼下一直关着他们不上堂定是证据不齐,这才纷纷反了口,若是再找不到那帐本,一直关下去可也不是办法。”

沈平放下了盖蛊碗,头痛地揉了揉额角,长安不由几步上前,倚在旁边,双手接替了过去,不轻不重地揉着,沈平这才舒了一口气,缓缓闭上了眼,口中却道:“也不知道墨宸那小子怎的这般墨迹,若是他能救了人回来,咱们也能从池夫人那边撬开口!”

裴明惠虽然不是池府当家作主的人,到底也是主母,管着后宅的一应大小事务,若是她想藏点什么东西不说,怕是你死也找不到。

长安心中一动,不由轻声问道:“池夫人……在牢中如何了?”

沈平扯了扯嘴角,无奈一笑,“这可是个倔强的女子,也不像池府其他姬妾一般哭天喊地的,只是一脸平静地坐着,不哭也不闹,为父也去看了她两次,可任凭我怎么说,她始终是不开口。”

“男人做错事,却是女人受过……”长安感叹了一声,才道:“牢里寒气重,如今开春了也不暖和,父亲可要让下面的人多照应一些,别慢待了池夫人。”

长安抿了抿唇,裴明惠什么也不说,她也只能帮到这里了,再怎么样她也是留心照应了的,等罗大山回来她也能有一份交待。

地牢幽幽,月牙的些许薄光透过窗户渗了起来,映照着裴明惠一张惨白的脸,这身衣服还是被抓那日穿在身上的,姜黄色富贵花开的直桶棉袍早已经被压得起了褶皱,深深浅浅的印迹也不知道是泪是汗还是血。

她身下坐着一床干净的褥子,想来是有人特意交待了的,不然一个牢犯岂可有这样的待遇,一旁的姬妾倒是对她的待遇艳羡不已,裴明惠只是扯了扯唇角,却不知是哭是笑。

这是第几天了?裴明惠眨着干涩的眼看了看窗外,月光清冷朦胧,好似被云给挡住了一般,她舔了舔有些干裂的唇,憔悴的容颜上谈不上喜,却有淡淡的失落,没想到她还未走到最后一步,却有人比她抢了先。

是啊,武国公与沈娘子他们本就是父女,早已经洞悉了池府的龌龊事,又怎么会不在池钰行事时逮个正着呢?

只是这时日来得这般快,让她多少有些措手不及,她还未安排好身后事,还未将最后一笔书信带给弟弟,却不想一切便要就此落幕了。

裴明惠低叹了一声,却听得窗户外有动静,不由抬眼望了过去。

一尺见方的地牢窗户就在人头顶上方,裴明惠即使仰了头,却也只见得那人的一双黑色方头履,压低的声音在窗户口回荡着:“裴娘子,大人让我来问你的话,帐本可是已经销毁了?”

裴明惠神情一怔,眸子陡然大睁,原本涣散的目光一凝一亮,双手立马便攀上了窗沿,急声问道:“我弟弟如何了,大人可有善待他?”

窗外那人似乎有些不耐烦了,却带了一份小心翼翼的谨慎,又道:“你若按着大人的话行事,你弟弟自然没事,再问你一句,帐本销毁了吗?”

裴明惠抿了抿唇,神情突然便平静了下来,转身过来,背抵着冰凉的墙壁,幽幽地道了一句,“请大人放心,绝对没有留下任何蛛丝马迹,他定能高枕无忧,前程似锦!”

“那就好!”

那人嘿嘿笑了两声,转身便走,只是在离开之时,顺手便从窗户里弹了个弹丸进来,弹丸一触地立时便腾起一股蓝紫色的烟雾,裴明惠大惊,不由向角落里急退了过去,又飞快地撕了一角裙边掩住口鼻,露在外的双眼中却满是震怒。

她已经将一切都安排妥当了,难道还等不及刑判便要杀人灭口了吗?

童箸,你真是好狠的心!

裴明惠知道,童箸一切与这边的干系都是经了她的手,若她不在了,帐本也被销毁了,就是池毅父子有八张嘴,恐怕也牵扯不到他的身上去,若是自己再一死,他倒真的是高枕无忧了。

只是这样的童箸,她真的能放心将弟弟交到他的手里吗?

裴明惠心中一凉,亦发觉得凄苦难言,她竟然是错信了怎么样的一匹中山狼啊?

蓝紫色的烟雾很快便在地牢里弥漫开来,她已经见着隔壁牢房里关着的池府姬妾眼睛一瞪,直挺挺地便倒了下去,心中更是恐惧,就算一直屏着呼吸那也会被憋死的啊。

眼下情况危急她却不敢大叫,嘴一张怕就会吸进好大一口毒烟,裴明惠只有伏低了身子,慢慢地爬到了牢房门口,重重的拍打着门框,以期这门锁碰撞的声响会激起牢头的注意。

已经有接连几人没做准备,惊叫着倒下了,牢门外似乎有了动静,身着差服的牢头刚刚往里面一蹿,见着这阵仗立马又掩上牢门奔了出去,裴明惠绝望了,她只觉得呼吸越来越弱,就快要喘不过气来。

原本攀着牢房门框的一只手也缓缓滑下,裴明惠真的有些后悔了,后悔没有听进长安的话,早点伸出合作的手,后悔没有向罗大山说出自己的心意,后悔没来得及见弟弟最后一面……

也许,从踏进池家的那一天开始,她便已经后悔了,只是没有后悔的路可以走,她只能咬牙向前,一步一步撑到最后。

而如今,她终于可以歇下了吗?

裴明惠只觉身体棉软般地躺倒在地,身后是干草铺就的地面,像云朵一般轻柔,却又透着微微的冷,却让人感到很是实在,不像池府里用金钱堆积出那虚妄的海市蜃楼,即使高床暖枕,她睡一觉也觉得背心直发冷汗。

到底是不踏实啊,哪里比得上现在,死了也就死了吧,她的心终于可以好好安定一番了。

裴明慧眨了眨眼,眼角一滴泪珠滚落,温热的液体滑过脸颊,滑进唇角,一抿便是涩得发苦,她的意识有些朦胧,仿佛中似听见一阵急促的脚步声,紧接着,便是牢门被人一脚踹开的声响,一双有力的手臂将她整个人抱了起来紧紧搂入怀中,扑入鼻间是那人熟悉的味道,让人感到舒心的温暖,她努力地睁开眼,却只看到一个模糊的影子,那人急切的声音却在耳边不停唤着,“惠娘!”

正文 第【70】章 姑嫂

窗外的嫩芽抽着新绿,连泥土中都泛着湿润的清香,紫鸳推开了窗户,任清新的风吹拂而来,带来一股春天的味道,似乎一切都充满了生机。

“这个时候,他们应该已经到沧州了吧?”

紫雨抱胸倚在了窗框旁,看着窗外翠绿的新芽,眸中却带着一丝落寞。

紫鸳一怔,表情有些怪异,这才缓缓地点了点头,“走了十多天了,该是到了。”

长安合了书本,轻轻地对紫鸳摇了摇头,紫雨这丫头难得伤感一次,她们怎么能破坏这氛围,遂轻手轻脚地移到隔壁花厅去了。

紫雨的感伤正是因为罗大山的离去,也许,他就是她生命中一个匆匆的过客,虽然让她生起了一丝喜欢,但却知道这份感情还未说起便要终结,因为这个男人注定不会属于她。

池毅父子一案终于落下帷幕,因着这事牵连过广,甚至还牵扯上了淳元亲王,所以变得有些棘手了。

原来这次童箸调任的京官,不知道托的什么门道,这价值不菲的礼最终是送到了淳元亲王的府上,追根究底,对于收了礼的淳元亲王自然也就脱不了干系。

但碍着这是皇家的颜面,安平长公主甚至亲自回了京城,将这件事情禀明给皇上知晓,皇上震怒了,当下便将淳元亲王叫到御书房里来狠狠骂了一通,说他是猪脑子什么钱都敢收,让他以后收敛行为,再扣了他两年的俸禄以作惩戒,这便是内部处理了,至于下面的官员该怎么办还怎么办,半点不得徇私。

长公主得了旨意又不敢耽搁了遂快马返回了澜州,池府、鲁府,连带着京城的童府都被抄了家,成年的本家男子都被处死,女人和小孩则被流放,也算是重罚了。

裴明惠当时也是留了一手,没有及时将帐本给销毁,反倒是救了她一命,也将其余的恶贼绳之以法,但皇上勒令不得放过任何一个帮凶,还是长安在那里求了情,又加之裴明惠有指证的功劳,就将其流放到了沧州踏水县。

说起那踏水县还是罗大山与裴明惠值得纪念的地方,他们在那里住了两年,算是过上了飘泊日子中最稳定的生活,直至发大水失散为止。

踏水县如今的知县大人亦是沈平从前的下属刘林,这位刘大人弃武从文,没想到真的还混出了名堂,有他在那里看着,三年流放的日子想必也不是那么难熬。

而且,沈平还特地推荐了罗大山给刘林任县衙都头,想想他们往后的日子,绝对会比现在更加地好。

至少在裴明惠离开时,长安是见着了她脸上真心的笑颜,她从来未见过裴明惠这般笑过,眉眼含笑,唇角飞扬,俱是不加掩饰的舒心与快意,虽是布衣荆钗,却比她从前的华服美饰更加耀眼,因为随行的家属里便有她两个至爱至亲,一个便是罗大山,一个则是她久未蒙面的弟弟裴明庆。

没有了裴明惠在一旁照顾着,裴明庆的日子也算不得好,以一个养子的身份生活在童家要受到多少奚落和白眼,当白墨宸与罗大山找到他时,他正被童家几个庶子小少爷按在地上拳打脚踢,可即使是那样,他哼都没哼一声。

才十二岁的少年已经是满脸的麻木与冷漠,似乎这一切对他来说早已经是习以为常,罗大山看着很心痛,想要出面阻止,却被白墨宸拉住了脚步,他们不过是暗访,要救人得等到夜黑人静之时。

等他们救走了裴明庆,即使童箸没有立刻察觉,但当发觉不对味时,立马遣人到澜州一查,才知道是那里出了大事,于是才有了确认裴明惠销毁帐本以后被灭口一事,只是来人大意了,这手脚做得不干净,才有童箸终于落马一说。

眼见着所有事情都告一段落了,长安也没想到竟然牵连这般广泛,但好歹裴明惠兄妹能有新的开始,再有罗大山陪在左右,相信再苦的日子也能熬过去。

二月底便是长公主的生辰,因着这破案一功,皇上特别嘉奖了武安侯,从京城赏赐来的东西络绎不绝地搬进了知州府衙门,真是羡煞了旁人的目光。

眼下苍卢县令与茂良县令一职空缺,若是再能得到武安侯的一封推荐信,相信吏部的任职文书立马就能到达,因着这个原因,在长公主生辰前夕,明着暗着送来厚礼的人数不胜数。

长安就在一旁看着点算入库,整个库房几乎都堆满了去,还有放不下的便锁在了库房旁的抱厦里,有婆子日夜给看牢了。

这些东西都是有数的,即使看着眼馋,但谁也没那么大胆子伸这个手去。

除去了盗匪的老窝,也顺势端了地下钱庄的买卖,整个澜州城似乎一时之间恢复了平静,竟然还有百姓夜不闭户,长安听了毛晋报回来的消息,不禁哑然失笑,想来这也是解气心安的一种正常表现。

人人以为是护着他们的官府县令,却不知竟是盗匪的幕后主脑,最可恨的还是那地下钱庄,不仅仅是富户大官人们才光顾,平常老百姓若是还不了那里的银子,卖儿卖女卖老婆导致家破人亡的多了去,所以如今这块毒瘤被彻底割掉了,人人都在拍手叫好。

当然另一件对于长安父女来说的喜事便是沈长健回京述职,赶着在长公主生辰那日抵达了澜州,一家人竟在异地重逢,再见沈长健的当日长安不由得泪洒衣襟。

沈长健还是长安记忆中那熟悉的模样,高大健壮星眉朗目,笑起来隐约可见两颗小虎牙,虽然如今都已成家立业,但对她的疼爱与维护却一点也不少。

随沈长健一同返回的还有长安的大嫂谢旻君,这谢旻君是大伯母谢氏娘家的侄女,当年沈长健的这一婚姻也是大伯母保的媒,沈长健婚后虽然说不上夫妻和美恩爱,但也是相敬如宾,夫妻俩倒从来没红过脸,但唯一遗憾的是谢旻君跟去任上三年却始终没有怀有身孕,这次他们一行到了澜州后长安竟然意外地发现沈长健身边已经多了一个小妾。

说到这小妾,倒不是谢旻君的陪嫁丫环,听说是沈长健任上一个百户长的女儿,姓朱名英,长得倒是如北地姑娘一般的健朗,身型也是高挑,笑起来两个脸蛋就好似红苹果一般,对这朱英,长安倒是一见着便有几份喜欢。

姑嫂三人坐在马车里,随着马车一摇一摆的颠簸倒是闲聊了起来。

长安从前一直卧病在床,不管是出嫁前后倒与谢旻君都不亲近,也不太了解对方的脾性,如今好不容易再见着,就算是因着沈长健的关系她都是有意亲近一番的。

“嫂子如今可算是回来了,大哥这次想来也是不会再走了,到时候谋个京里的职务,日子便舒坦多了。”

长安笑着说道,外放的日子对文官来说许是舒坦得多,但对武官来说莫不是到那苦寒之地历练,要么是布防要么是对敌,这日子哪能清闲起来,还有一定的危险,想来谢旻君在外的日子也是忧思大于喜乐的。

“这也要看你大哥怎么想了。”

谢旻君淡淡地笑着,态度既不热络也不疏远,任凭马车摇晃颠簸,那端坐的姿势却一点都没变,一看便有当家主母的架式。

长安也不恼,这人总要相处些时日才能分得清好歹,谁会莫明其妙地就与你交好呢?

倒是朱英捂唇一笑,“大郎怕是过不惯安逸的生活,咱们生来便是马背上的人,哪能歇得下来?”

朱英从小便在军营里长大,能打能跳,马术也是一流,算是女子中的一朵奇葩了。

长安深知兄长的脾性,倒是颇认同朱英的说法,便也笑着点了点头,她大哥沈长健确实是歇不下来的主,若是京官的日子无事可作,恐怕他呆家里头上都要长草了。

但站在她的位置,却是希望大哥能够留在京里,不说有家人照看着,至少能与她多相聚一段时日,她太渴望亲人在身边的感觉,一经相聚,便再不忍分离。

谢旻君却是向朱英飞来一记斜眼,面色也是沉了沉,话语虽然不重,但任谁都听出了其中的斥责之音,“大朗回任京官,那是官运行上,若再是外放,岂知哪一年还有升迁的可能?英娘,我瞧着你也是官家小姐出身,怎得这般不通世故人情?这也就是在长安面前说一说,若被其他人听见了,还以为咱们家半点规矩不懂,平白惹人笑话!”

被谢旻君这一说,朱英脸色一变,低低地应了一声,这才垂下头去,半晌都没再说什么。

长安见着气氛突然有些凝固,不由笑着劝道:“大嫂,朱姨娘也不是故意这么说的,她年纪还小,你有的是时日慢慢调教,就别与她置气了!”

长安也能理解谢旻君的心态,哪一个做妻子的不愿意丈夫高升,嫁汉嫁汉,可不止是穿衣吃饭,女人一身的荣耀都系在了丈夫身上,得一诰命才算是真正的有了奔头,更不用说出门在外与其他夫人小姐们碰面时有意无意的比拼,丈夫的身份不同了,自己的地位才能水涨船高。

一般人家的妾室自然是不用出门交际的,朱英不懂得这些,实际上对她也没有多大的用处,她自然是不在意的,但谢旻君一听可就不答应了,心里暗自惴测一番,若是朱英也是对沈长健这般吹的枕头风,那他们这一房将来的命运如何可就不好说了。

所以,朱英此刻失言,在谢旻君心里岂止是斥责这般简单,若不是顾忌着长安还在,她定是让丫环上前就是一大巴掌给扇了去。

“还是妹妹大度,对待姨娘的这份宽容心连我听说了都不由在心中夸赞一句。”

谢旻君睨了长安一眼,说出的话语却是酸溜溜的,天知道她是多么不想为沈长健纳妾,可又怕别人念着她无所出又怕有了这善妒的名头,这才是迫不得已地给沈长健挑了个小军官的女儿。

谢旻君这话一出,长安脸色瞬时变了,她抿了抿唇,再不出言。

她起初本有与谢旻君相交之心,但如今看着没说两句便拿话来抵塞人,这谢旻君也不是好相与的,恐怕与大伯母不相上下,果真同是谢氏女,那精明劲谁都比不了。

谢旻君是又想不吃亏,又想把面子给做够了,表面上是个和善的主母,可长安恍眼间却好似看到谢旻君射向朱英的目光充满了怨恨和恶毒,她心下一凛,不禁开始为朱英的前程担忧了。

这下连长安也不想说话了,马车内又是一阵寂静,谢旻君也觉出了不对,想是自己失言所致,又看了看长安煞白的脸色,心中不由有些不安。

谢旻君是知道自己夫君与家翁对长安是非常看重的,那时刚嫁到国公府时,看着这爷俩对着长安嘘寒问暖,她心里早就吃味着,若不是要做着贤妻的模样,她哪还能对长安笑脸相迎。

如今再见面,长安的话里话外又向着朱英,谢旻君一时没控制住,便拿话给刺了过去,可这一说完,她便后悔了,若是长安跑到沈长健面前一说道,她怕是讨不了好去。

想到这里,谢旻君不由牵了牵嘴角,气势上便软了一截,颇有些歉然道:“嫂子口快说错了话,长安,你可别往心里去!”

谢旻君早在心中懊恼,长安和离的消息早就写信告知了沈长健,临来之前,沈长健还特意叮嘱她不要提及,以免触及了长安的伤心事,可她到底气急了,竟然忘记了这一茬。

“嫂嫂言重了,不过闲话家常,长安又怎么会往心里去呢?”

长安淡淡地笑着,只是笑容里已经少了最初时的真挚与热切,谢旻君却未察觉,还兀自拉了长安的手来,轻拍道:“你大嫂是有口无心,你不在意最好,若是让你大哥知道了,定是会恼了我!”

谢旻君看着像是在说笑,其实是在暗地里提醒长安别将这事说与沈长键听,毕竟他们夫妻若是关系不好,与她一个小姑子有何好处?

和离回家后大家还是要相处的,可莫因为一时的意气而坏了彼此的和气。

“咱们姑嫂间这点小事怎的还能让他们大老爷们知道,岂不是笑话了,嫂嫂多心了。”

长安岂会不知谢旻君是在暗示她别多嘴,遂也笑着虚应过去,只是垂下的目光却是暗了暗,看来她想像中兄嫂疼爱的日子,也仅仅只是想像而已,不过好在父兄对她却还是真心实意的,就只冲这一点,她也该满足了。

朱英却是抬头扫了长安一眼,眨巴着大眼睛,眸中倒是有些许诧异与好奇,在长安投来的目光中不好意思地笑了笑。

长安也回以善意一笑,这个朱英想是在军营汉子中长大,生性虽然有些洒脱与爽直,但到底心眼里少了分计较,哪里懂得宅门贵妇心里的弯弯肠子,其实这样单纯也好,只是不知道在谢旻君之下她又要吃多少暗亏了,今后若大家还住在一起,她能帮衬着一点也好。

长安对朱英这一笑,谢旻君又不乐意了,却只是抿了抿唇,将目光转向了车外,借着看风景而掩住了眼底的那一丝不快。

长安只作不知,与朱英点了点头,便靠在车中的软垫上闭目养神起来。

长公主的生辰又是她一手操办,规格档次还不能低了,她可是熬了几宿,每晚只睡上一两个时辰便起来做事了,眼下能有时间补补磕睡她可是巴不得呢。

长公主的生辰过后,他们一家人也该起程回京了,先不说沈长健要回京述职,端是他们离开京城这么久,也是时候回去了。

长公主虽然一再挽留,但知道长安去意已决,也就没再多说什么,只命人备了几车的东西让他们一道带着,这其中不乏皇上的赏赐外加长公主对他们父女的感谢之礼。

白墨宸与庾十四娘的婚事算是定下来了,长公主还特地将远在泉州的江妈妈给唤了来,毕竟定了亲之后一套程序都要挨个走着,还要准备聘礼什么的,长安一走,长公主又不太愿意理庶务,也只得用上江妈妈了。

婚期定在夏天,庾十四娘及笄之后便出嫁,赶得匆忙,也是怕庾老太爷撑不到这一天。

得了京城的赏赐后,长公主又命人挑了几只老参与贵重的丹药补品差人往颖川送了去,看这架式,即使庾老太爷快不行了,就算拖着一口气也要将庾十四娘先娶回来再说。

长安一家人离开澜州的这一天,长公主也亲自来送行了,一番殷殷叮嘱关爱之情,让一旁的谢旻君很是眼热,特别是那一箱一箱往长安随行的车驾里抬上的沉重箱子,便让她在心里掂量着,到底是奇珍异宝还是珠钗环佩。

原本只是国公府里一个默默无闻的药罐子,如今竟然在安平长公主面前也得了脸,不得不让谢旻君高看一分。

因着这趟行程走的是陆路,长公主又派了好些官兵护送,骑着高头大马的官兵在前面开道,身后便是长安他们乘坐的三架马车,再加上拉运行礼的车架,护卫在周遭的官兵,这支队队伍远远看来也算是声势浩大了。

沈平父子白日里都是骑马与官兵们同行,毕竟两个大老爷们白日里便窝进了马车,说出来岂不惹人笑话。

长安倒是带着两个丫环占了一辆马车,沈平父子一辆,剩下的便是谢旻君与朱英。

对于这样的分配,谢旻君起初是有些不满的,她是主母,凭什么就要与小妾挤一辆马车,长安一个和离回家的姑奶奶却能单独使一辆,这是什么待遇?

虽然心里是这样想着,但谢旻君到底不敢表现半分,家翁与丈夫就在一旁看着,她若闹出了什么失的可是自己的身份。

及至中午行到一个小镇,这样大的队伍也不好集体到镇上就餐,便在镇外停留了半刻,让大家休息一阵再继续赶路,中午也就顺道吃了自己带来的干粮。

谢旻君总算逮到机会下来透气了,朱英则在一旁小心伺候着,她虽然性子爽利,但出嫁前母亲耳提面授,到底是要她敬着主母,将来若真是生了儿子,在国公府里才能有她一份地位。

朱英不傻,虽然不知道怎么才能讨好谢旻君,但到底是不敢惹她生气的。

“这才坐了半天的马车,可颠得我腰都快散了,妹妹可还好?”

看着长安走了过来,谢旻君笑着打了一声招呼。

跟着沈长健这一路行来,光是坐马车都将她两腿间的皮都给蹭破了,想来就这样颠到京城,她这身架子可不是要散了吗?

谢旻君心里自然也是想多歇息一阵再走,但又怕误了沈长健回京述职的时日,若是只让朱英陪着先走,她又是抵死不放心的。

对小妾这种人群,你便是要时常在身边敲打的,半点大意不得,不然主母不在身边,她还不翻了天去。

“还好。”

长安笑着点了点头,坐在了一旁紫鸳垫了棉布软垫的小杌子上,有几个婢女围着,官兵也是自觉地不会往女眷堆里瞄,也就索性不带帷帽自在些。

男女间的忌讳对还未出嫁的大姑娘来说倒要严上一分,像她与谢旻君这种已经嫁过人的女子便不是这般苛责了。

“英娘按摩的手艺不错,若是妹妹有哪里不适,尽可以唤她去帮忙按按。”

谢旻君说着这话时,朱英正在捏着她的肩头,闻言手中不禁一个用力,诧异地看了她一眼。

“哎呦,你这是干什么呢!”

谢旻君痛呼一声,一掌拍掉了朱英的手,怒目而视,冷哼道:“英娘,莫不是因着我前几日训了你,你心中存着不满,这才下了重手?”

正文 第【71】章 前世仇!

朱英咬了咬唇,没有说话,却是倔强地将头撇向了一边。

她自问已经对谢旻君服侍周到,陪尽了小心,为什么这位主母还总是在鸡蛋里挑骨头,她是小妾没错,但在家里她也是小姐来着,并不是随意便侍候人的奴婢。

得不到朱英的回应,谢旻君脸色有些发青,眼看着手中的罗帕都要被她给绞成了绳,长安不得不开口道:“嫂嫂也别气恼,这不是不小心吗,相信朱姨娘绝对不是故意的。”

长安这样说着,便也走过去拉起朱英的手,对她暗自眨了眨眼,又道:“再说了,我身子骨如今也没有那么娇弱了,怎么敢劳烦姨娘再来帮我,哥哥知道了岂不是要恼了我?”

朱英一怔,原本泛红的眼眶渐渐去了那抹泪意,抬头对着长安感激一笑,“三小姐若是哪里不舒服,尽可以差人来换我,英娘别的不会,这一手力气还是使的。”

朱英怎么会不知长安两次帮忙,心里自然对她是感激的,又因着沈长健的关系,对长安也亦发喜爱,只是想着她那和离的身份,又不免为她惋惜,多好的一个姑娘,就是碰到了瞎眼的男人。

谢旻君冷哼一声,眸中闪过了一丝冷笑,显然是对长安与朱英交好十分不屑,不过是一个百户长的女儿,还妄想真的有高门千金与之相交,真正是在做白日梦呢!

这长安也是,国公府的嫡女,可不能因为与夫家和离了便自降了身份,什么人都敢凑在一块,怪不得姑母写信给她时便说这小姑子变了个样,她还不相信,如今看来,倒真是与众不同了。

谢旻君哪里又是真想朱英去伺候长安,要伺候也是伺候她这个主母,她只是不满朱英与她同乘一车罢了,眼下是想着办法要将朱英撵到长安的车里才这样说道,哪知两个人都不识趣,如今她还懒得搭理了。

“你们这是怎么了?”

沈长健从不远处走了过来,见着这样的场景不由挑了眉,目光却是带着一丝斥责扫向了谢旻君。

无论怎么说,这里谢旻君该是最大的,即是长嫂又是主母,若是连长安都照顾不好,那倒真是失职了。

“没什么。”

朱英咬了咬唇,面色平静地答了一句,却被谢旻君瞪了一眼,再转向沈长健时,却已是换了副柔柔的笑脸,“大朗,我是怕妹妹坐车里闷得慌,正想让英娘去陪陪她,却不想妹妹她……”

谢旻君话说到一半,沈长健面上已是展开了笑颜,赞许地对谢旻君点了点头,这才转向长安道:“妹妹,你身子骨弱着,如今也不过初好,有英娘在身边照顾陪伴着也好,她手脚利索,人也热心,你就别与她客套了!”

长安眼角的余光飞向谢旻君,却见她有些不自在地转了目光,不由笑了笑,“大嫂既然是这个想法,长安也就却之不恭了。”

说罢便拉了朱英的手过来笑着聊了起来,身后的紫鸳与紫雨不禁对视一眼,暗道这谢旻君风向可转的真快,人前人后各自一套,将来回到国公府后二房可有的闹腾了。

一个小兵突然间跑了过来,不知对着沈长健低声说了些什么,只见他点了点头,转头对谢旻君和长安说道:“前面碰上了另一支安营的队伍,父亲说好似是从平州来的尉迟大人一行,我且先去看看,若他们亦有女眷怕是要你们招呼一下了。”

谢旻君笑着点了点头,一派温婉贤良,“若是尉迟大人带了女眷敬请过来,我立马便让知儿和夏儿铺好大毡软垫,再备些茶水点心相待。”

“那自然是好。”

沈长健笑着点了点头,显然是对谢旻君的知情识趣很是赞赏,朱英在一旁瘪了瘪唇,她家主母就会在大郎面前扮贤惠,对她却是刻薄得很,即使看在眼里也无法说道,她心里其实也委屈着。

沈长健转身离去,朱英这才转头看了长安一眼,却发现她一张小脸忽地煞白,不由急声问道:“怎么了,可是哪里不舒服了?”

“小姐!”

紫鸳与紫雨也是焦急地上前两步,紧张地看向长安,怎么好好的人突然就变了脸色?

长安闭了闭眼,一手撑住了紫鸳,却依然无法抑制全身的颤抖,她只觉得一股冷寒从脚底袭卷而上将她紧紧包裹,就仿若她濒临死亡时那刺骨深寒的湖水,沉重的压抑感迫得她就快要喘不过气来。

平州来的尉迟大人,据长安所知也只有一位,而他的女儿尉迟婉晴则是将来的陈夫人,那个害死她坐上陈夫人宝座的女人,她却不知道,在尉迟婉晴抵达京城之前,她们竟然会以这样的方式见面。

尉-迟-婉-晴!

长安一字一顿地在心里念出这个名字,垂在袖中的左手紧紧一握,尖利的指甲刺破掌心,也唤回了她此刻的神智。

怔怔地看着眼前朱英及紫鸳紫雨担忧的脸庞,她这才扯出一个虚弱的笑来,摇头道:“我没事的,只恐是坐久了马车,眼下才觉着有一点头晕。”

谢旻君在一旁听着忽而笑了,斜睨了长安一眼,这才道:“看来妹妹身子骨也不是这般好嘛,将来回到国公府里还得多养养才是。”

“谢大嫂关心。”

长安扯了扯嘴角,皮笑肉不笑地回道,目光却是掠过众人,向着前方不远处在众多丫环婆子簇拥之下旖旎而来的一众女眷。

当先一人是个中年妇人,脸蛋瘦长,眉眼高挑,唇角一颗小黑痣,红唇轻轻抿着,行走间便是微昂着下颌,带出几分高傲,她着了一件石青色绣缠枝牡丹花的缎面小袄,头上簪了一支镶着上好的澄黄蜜蜡珠的赤金飞凤钗,周围坠着大大小小的宝石流苏,晃眼间便是一片流光溢彩。

这位中年妇人身后也跟着两名打扮体面的女子,一个着绛红中袄藏青色比甲,一个着淡绿长袄姜黄色比甲,打扮倒不似下人模样,还梳着妇人的发髻,只一直低垂着头,态度很是恭敬。

当那中年妇人微微侧身与稍落后她半步的年轻女子交谈时,长安的目光陡然一凝,半眯的眸中带出一丝冷厉之光。

只见那女子着一件湘妃色银错金遍地海棠花的织锦短袄,下着水湖绿的轻柳暗纹束腰长裙,绾着层层堆叠的如云朝月髻,一条金丝嵌宝石的饰带便在她发间穿插而过,绕了又绕,像是夜幕中点缀的繁星,端得是让人眼前一亮,再配上那柳叶眉,杏仁眼,一双花瓣似的嘴唇,那模样真正是明艳至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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