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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清风逐月 当前章节:15366 字 更新时间:2026-6-21 15:27

长安也不想与尉迟婉晴碰头,哪知刚转过身便被她几步追了上来,双手一横拦在了跟前。

“怎么着,见着我便走,莫不是心头有鬼?”

尉迟婉晴冷哼一声,秀眉高挑,眸中压抑着深深的火光。

论美貌,长安比得过她吗?为什么萧云的目光总是跟着长安转悠?

即使她现在脸上有伤,她也敢说,论美艳比风情,长安是拍马也赶不上她的。

虽然她不是在意萧云这个人,但她就看不得有男人对她视若无睹,反而对着另一个女人献殷勤,更何况那个女人还是残花败柳,得意个什么劲。

长安抬眼看了看尉迟婉晴很是无语,世上还有比她更无聊的女人吗,虽然对她受了伤并不觉着同情,但若是尉迟婉晴偶尔表现出小女人的柔弱与可怜,怕是更能博取人的好感吧。

此刻就当作是尉迟婉晴在没事狂吠,长安根本不想理会,向前又走了一步,却不想手腕猛然被尉迟婉晴给握住。

爬山时长安已是耗尽了力气,哪能与一直没有亲历而行的尉迟婉晴相比,是以一次没有挣脱出来,她便歇了力气,红唇一抿,淡淡的目光扫了过去,“你想怎样?”

尉迟婉晴冷笑一声,凑近了几分,压低了嗓音道:“别以为萧云在意你,他可是有名的风流浪子,别被人玩弄了还不自知,若是他日躲在深闺里寂寞空阁,可别怪我没提醒你!”

“你倒是好心!”

长安冷笑一声,“只怕咱们的关系还没好到这个程度!”目光又转向跪在不远处低泣的两个丫环,她红唇一扯,轻笑道:“尉迟小姐平日里不都是善良可亲的很么?可如今你的两个丫环却在一旁哭鼻子,你有闲心不若多关心点自己的事,若是有什么风言风语传回京城,可是与你的美名有损呢!”

“风言风语?”

尉迟婉晴不屑地噘起了嘴,“萧云这个男人虽然风流,却也不是那般嘴碎之人……”说了一句,她猛然回过神来,看向长安的眸中多了几许厉色,“若是我回京后听着有什么不好的流言,那便定是出自阁下之口,沈娘子如果还想保住自己的清誉,劝你还是少开尊口!”

长安挑了挑眉,不置可否,“那就请让让吧!再这样逮住不放,倒真让人觉着你小气了!”

尉迟婉晴高傲地仰起了头,这才猛地一下甩开长安的手腕,还嫌恶地用罗帕擦了擦,紧接着便将那张罗帕随意一扔,眸中满是轻蔑的笑。

长安却是暗自摇了摇头,真不知道尉迟婉晴在得意什么,难道被疯狗咬了一口,她也要咬回去吗,那她成什么了,真正是可笑啊。

哪知长安才走了一半,还未踏进那篱笆围成的小院子,萧云已经是大步地走了出来,只见他面色沉郁,隐有怒色,“不是叫你好生坐着吗?”

是这个女人不知道听话为何物,还是早已经这般大胆地习惯了凡事自己做主,萧云只觉得又好气又好笑。

“不过一点小伤,不碍事的。”

扫了一眼萧云手中拿着的药膏与棉布带子,不知怎的,长安的心突突一跳,刹那间有些不知所措,她不是没听见萧云离开时的话,只是不习惯他这样对自己好。

他可是萧惊戎,那个生杀决断冷厉无情的男子,远不是人们所知道的那个风流浪荡做事不着边际的萧云,面对这样的男子,她怎么能不多一分谨慎和小心。

“有劳了。”

看着萧云有些僵硬的脸色,她顺手接过了他手上的东西,胡乱地抹了些药膏在掌心,然后用棉布带子绕了绕,有些微的痛,接着便传来一阵清凉,舒缓了掌心的痛楚,她不由有些诧异,看向萧云的目光自是带了几分感激。

脚上的伤此刻却是不便处理的,许是萧云也意识到了这一点,并没有催促长安,但身形却是一直挡在她跟前,就像一座大山,投下的阴影便能完全将她给淹没。

“王爷,怎的就这般堵在门口,不想让我们进去吗?”

尉迟婉晴有些尖细的嗓音在长安身后响起,萧云不由微微皱了眉,冷冷的目光射了过去,唇角一挑,“尉迟小姐心急的话自当先请!”

话一出口,萧云已经带着长安侧身站在了一旁,唇角的笑意缓缓拉深,长安有些古怪地扫了他一眼,怎么都觉着他说出这番话来有些幸灾乐祸,就像是在等着看尉迟婉晴的笑话一般。

尉迟婉晴得意地扫了长安一眼,这才高昂起头颅踏了进去,而那两个侍卫得了萧云的眼神,自然是停住了脚步,守在了庐外。

“咱们不进去吗?”

长安不着痕迹地向后退了一步,尽量地与萧云保持距离,探头向里望了一眼,不由放缓了声音道:“古神医是否正在为紫鸳医治不便打扰?”

按着紫雨的脚程,他们应该上来有好一会儿了,此刻若是正在医治紫鸳那也说得过去,只是尉迟婉晴这一进去不会出什么差错吧?

“咳咳……”

萧云掩饰地轻咳了两声,却是侧过了身去,没有正面搭理长安。

这下轮到长安心头泛起疑惑了,难道和她想得不一样,还是这中间出了什么差池?

“不行,我要进去看看!”

见萧云没有正面回应她,长安心里泛过一丝担忧,一转身便也要向里而去,萧云脚步一闪,却又是挡在她的面前。

“怎么?为什么不让我进去?”

长安仰起了头,眸中目光澄净如冰,带着一丝逼人的冷寒,看得萧云不由心神俱动。

他见过温柔如水的长安,也见过倔强坚韧的她,以及激怒尉迟婉晴时的狡黠模样,可没有一种如眼前这般,目光疏离,又夹杂着毫不掩饰的冷漠淡然,就像他在她心目中连个丫环也比不上一般。

有了这个认知,萧云觉着自己心里不可抑制地冒上了一股酸水,唇角抿了抿,却是强自压抑了那繁复的心绪,平静道:“古神医脾气有些怪,虽然我与他是旧识,但也不一定请得动他……眼下紫雨她……”

萧云咬了咬牙,却不知道该怎么说出后面的话来,古神医的脾气当真和他的名字一般古怪,要医不医还全凭自己喜好,如今紫雨正被他给折腾着,萧云可不想让长安见到这副场景。

“你这样说,我还得非进去看看了。”

长安挑了挑眉,神情肃然,古往今来什么名医神医的古怪嗜好多着呢,若是这位古神医真能医好紫鸳,相信不仅是紫雨,就是她也会尽力地去完成他的要求。

“沈娘子,”萧云叹了一声,才道:“我话说在前头,待会你见了可不准生气也不准后悔,若是惹怒了他,恐怕咱们这一趟便是要无功而返了。”

萧云有一种挫败的发现,在面对长安时他总是没辙,不管是希望她能听进自己的话来,还是能像一般女人一样在困难时向男人寻求帮助,但世事往往没一件遂了人愿。

就像眼前这般,他也是好心不让她进去,若是等着紫雨做到了古神医所要求的,到那个时候古神医自会为紫鸳医治,哪里还用得着长安在一旁干着急。

本是一片好意,却被人给直接无视了,萧云不由翘了翘唇角,露出一个自嘲的笑来。

哪知长安走了几步,回身却是对他深深施了一礼,轻柔的声音飘在耳畔,好似梦幻般的感觉,“王爷好意,长安都记在心里,多谢!”

萧云微微一怔,胸中的不快煞时便去了不少,眼见着佳人已然飘远的身影,脚尖一点便飞跃而去。

篱笆里的屋舍是竹木搭成的,透着微微的绿幽幽的亮,木门虚掩着透着一股异样的静,长安还在犹豫着要不要直接拍门而入,便听得屋后传来陆小猴夸张的呐喊声,“九十七,九十八,九十九……紫雨姑娘,你能行的!”

长安心中一动,脚步便不由自主地向屋后快步而去,萧云跟在她身后,暗暗摇了摇头,却再也没有阻拦的意思,只是目光在瞥见她脚底那抹暗红时不由闪了闪。

“这是……”

一绕到屋后的院子里,长安整个人便呆住了。

院后有一颗成年的香樟树,枝繁叶茂参天而立,在一截伸出的粗壮树干上垂落下两根儿臂粗细的麻绳,当然这都不是重点,重点是那麻绳的两头正绑在紫雨的脚腕上,她已是被倒吊而起,双手却是交叉合在胸前,上身一下一下地向腿部弯曲而去,想来陆小猴口中数的便是这个数。

可这都是些什么要求,又是哪门子名医定的?

长安顿时有种哭笑不得的感觉。

正文 第【76】章 间歇性失忆的神医

长安不由诧异地转向萧云,却见他也是苦着一张脸耸了耸肩,表示对古神医时不时冒出的癖好也是无能为力。

“那位古神医……”

长安正待说什么,便已经听到尉迟婉晴尖厉的声音响起,她转目往去,只见那丛桃红色的身影映在一片碧绿幽田中格外惹眼,在她身前不远处,正有一灰色衣袍的人专心致志地埋首在药田中,似乎全然听不到身后的叫嚣,只沉浸在自己的世界中。

好一个忘我的古神医!

长安轻轻挑了挑眉眼,四下里转了目光却不见紫鸳的身影,不由近前,将目光扫向了紫雨无声地问询着,却只见她对自己点了点头,眸子晶亮闪耀,却又透着股不达目的誓不罢休的坚毅,长安叹了一声,遂将陆小猴叫到一旁打听。

还算这位古神医有些良心,虽然只是随口说出的话,见紫雨二话没说便去执行,便也由着陆小猴将紫鸳给背到了屋里的竹板床上搁着,眼下快至正午了,太阳虽然不说最烈,但在空旷的地方一直站着,就连正常人都难免会头晕,更不用说本就负伤的人铁定是更加难受了。

只这一点,长安初时心里对古神医的气闷便消退了不少,若是这位神医真的这般冷血无情,她倒还不愿搭理了。

“这还有多少下才算完?”

长安担忧地扫了紫雨一眼,此刻她那淡蓝色的衣裙背部早已经被汗水给浸透了,好在平日里就是练家子,不然倒吊着露出一双裤腿,这里都是男人,一般女子不羞恼才怪。

也是为了紫鸳,紫雨此刻才没有那么多的顾忌,这些长安都明白。

“两百,不多了。”

陆小猴伸出了手指比了个二,忙又转过头去看着紫雨,心里在默默数数,一双小眼睛发出熠熠的光亮,让他原本平凡的脸多了些许灿烂的光辉。

他陆小猴很少佩服一个人,特别是女子,紫雨这丫头虽然待他冷淡,却是个热心的,端看她对紫鸳所做的一切就明白,若是谁走进了她的心里,保不准也会如此。

想到这里,陆小猴抿了抿唇,看向紫雨的目光中已是蕴着一抹深意。

紫雨此刻正在专注着挺身向上,粗重的喘息声震着耳膜,她早已经听不清周遭的动静,只微微翕合着唇,调整着呼吸,这样才能坚持下去。

也不知道是不是最近懈怠了,竟然才做了一百来个便有些坚持不住的感觉,可是她却不能停下,紫鸳还在等着她,她也不能让小姐失望。

想到这里,她咬了咬牙,闭上眼睛,一下又一下,竟然是加快了动作,身后传来陆小猴的惊呼,她唇边噘起一抹笑意,暗道这人倒是有些意思,虽然聒噪了点,但到底心肠不坏。

“别担忧了,我看你这丫环也是个争气的,必不会落了你的名头。”

萧云淡笑着说道,不知不觉间便将“本王”的称呼换作了“我”,反倒透着一股自来熟的亲昵。

长安一时之间也未察觉,唇角却是微翘,眸中闪过一丝狡黠,偏头看了一眼萧云,“我有什么名头?”

话到这里,连长安自己也不由得失声一笑,若说从前她的名头,无非都是不好听的被人厌弃的,但她知道萧云所指的必不是这些,所以倒想从他口中听出个所以然来。

萧云却是吃惊地看了长安一眼,表情夸张,“难道你不知道?”

长安抿了抿唇,板着脸转向了一边,却见得萧云笑嘻嘻地凑了过来,正待说些什么,不远处的药田却又是传来一阵骚动,俩人的目光同时望了过去。

只见尉迟婉晴叉腰站在药田旁的埂道上,难掩愤恨地大声吩咐道:“给我拔干净他的药草!”

“小姐……”

两个丫环战战兢兢地看向尉迟婉晴,又瞄了一眼陡然僵住的灰色身影,从他身上,无端得让人觉出一丝冷寒来,试问她们怎么敢随意动作?

“没用的东西!”

尉迟婉晴啐了一口,“这人竟敢让我挑粪施田,他如此折辱你家小姐,你们俩就真能看得下去?!”

说到这里尉迟婉晴就来气,不过一个名不见经传的什么破大夫,也敢自称是神医,若真是神医早便入了江湖世井赚他的大把银子去了,哪还有功夫捣鼓这些药田,看来她是来错了地方。

她可不能同长安的奴婢一般让做什么便做什么,不仅有失身份,惹了一身粪骚臭还不知道洗不洗得掉呢。

看来还是要同母亲好生说说,这山野大夫哪里比得上京中御医,真是白白相信了那萧云!

思及此,尉迟婉晴的一抹怒光便直直地射向了萧云,张口便道:“咱们走!”却不忘在离去之前以泄愤的心态狠狠地踩死了几株药草,这才高昂了脖子冷哼着离去。

萧云此刻正与长安慢慢地行了过来,碰到尉迟婉晴,自然便停下了脚步。

萧云唇角一翘,含着丝丝笑意,“怎么尉迟小姐这便要走了?”

“萧云,你如此戏耍我,将来回了京城咱们走着瞧!”

尉迟婉晴咬了咬牙,瞪着萧云的眸子似要喷出火来,又将目光转向了长安,发出一声冷笑,“一个浪子,一个弃妇,我看你们倒是般配得很呢!”

“狗嘴里吐不出象牙,尉迟小姐,我劝你回家好生漱漱口,免得出来熏死个人!”

长安以手在面前扇了扇,看着尉迟婉晴的目光却是满脸地嫌恶,就好似真的闻到了那臭味一般。

萧云却在一旁挑高了眉,唇角的笑意缓缓拉深,看着尉迟婉晴愤愤离开的背影,眸中是掩饰不住的同情。

古神医的药田岂是说踩就踩的,尉迟婉晴这下恐怕不只是脸花了,这脚丫也要烂透了。

“伶牙俐齿!”

萧云看着长安摇了摇头,眸中却是一抹赞赏的笑意,他自然不在乎尉迟婉晴说的是什么,倒是那“般配”两字却正好嵌进了他的心里,泛起丝丝的甜。

他与长安,郎才女貌,不就是正好般配吗?

他从来不介意世俗的眼光,却认定了一眼的缘份,长安,真的便是他遍寻不着的知心人吗?

萧云一怔神的功夫,长安已经越过了她小心翼翼地站在药田边,尽量不走过那细小狭窄的埂道,以免伤了这些药草,这才叉腰行了一礼,轻唤一声,“古神医!”

“长安,你何需与他这般客气,这小子就是欠收拾!”

萧云却是不屑地瘪起了嘴角,踏前两步站在了长安身旁。

这时,被唤作古神医的那名男子才是站起身直起了腰,缓缓地伸展着手臂,任一头乱发在山风中摇摆,一转过头来,却是一张年青清俊的脸庞,甚至那眼神还带着一点天然呆,只见他怔怔地看向萧云,好似脑中在回想什么,片刻才道:“我认识你吗?”

这下轮到长安绝倒,古神医竟然是个年轻的小后生已经够让她惊叹了,连萧云说他们是旧识这一茬也彻底被否决,她一时有些不敢看萧云的脸色。

“你个死小子,我是萧……”

萧云却是情急地吼了一嗓子,话到唇边仿佛突然意识到了什么,连忙刹住了口,转了一个弯才道:“萧大爷你都不认识了,又是试药草给试傻了吧!”

长安挑了挑眉,这古神医也爱试药草吗?倒是和她所认识的那个铃医很像呢,她默默地想着,是不是大夫都有这样的癖好,当然更可能只是职业需要,为了精益求精!

不过看着古神医一脸懵懂,脑中似在极力回想,到最后仍然是茫然一片,直接无视萧云大步走了过去之时,长安这才禁不住捂唇一笑,扫了萧云一眼,低声道:“王爷不必气恼,古神医或许是一时半会不记得了。”

“我想也是。”

萧云点了点头,“这小子就是这德行,当年救我时也是这般,一边种药一边研毒,我就知道他这脑子不被药草给熏坏也会被毒药给弄傻,如今果真是……”

话到这里倏地一顿,却是萧云留意到长安突变的脸色,不由放缓了声音问道:“怎么了?”

“没……”

看了萧云一眼,长安有些迟疑道:“古神医不会真傻了吧?”

傻了怎么给紫鸳治病,傻了还怎么用药施针?更何况这位古神医还研毒,若是药毒混用了又怎么办?

也不外乎长安会这样想,实在是那位古神医看上去真有些呆呆的,连目光都是无神的,她能放心将紫鸳交到这样人手里吗?

原本的期待与希冀行到这里恐怕要打一个折了。

“哪有,他就是这德行,你别介意!”

萧云摆了摆手,却没留意到长安亦渐沉下的脸色,径直走在了前面,还不忘说道:“眼下紫雨该是做完了两百下,咱们快过去看看古神医能不能治好紫鸳。”

长安怔了怔,这才缓缓点了点头,只是脸上的凝重没退去半分,向前迈动的脚步也显得有几分沉重起来。

果然,转到香樟树前,那古神医已经站定,却是有些疑惑地看着面颊绯红,却向着他露出一张期盼笑脸的紫雨,闷声道:“我认识你吗?怎么什么人都对我傻笑?”

紫雨怔住了,连陆小猴那张看着紫雨完成了实数总算露出欣慰的笑脸也彻底僵住了,长安身形一颤,萧云的脸皮更是抖了抖,这人失忆得也太具体了。

“古-神-医!”

紫雨的眸光红得似要滴出血来,那从牙缝里挤出的几个字也带着浓浓的暴力气息,双拳在身边慢慢握紧。

这古神医当初随口让她做这事时,她也以为是玩笑,陆小猴甚至让她根本不用放在心上,可她还是做了,也许神医就是有别与常人的,而她以为这样做了,紫鸳便是有救了,却没想到她竟然被人给耍了!

“臭小子,不待这么耍人的!”

陆小猴气愤不已,眼看着就要卷起袖管给紫雨出这口恶气,却没留意古神医微微眯起的眼神中闪过一丝冷光,好在萧云的声音又适时地插了进来,一下便喝退了陆小猴。

萧云可是对眼前这个灰衣长袍不修边幅的男子有着几分了解的,即使他真是个傻子,也绝对不会在别人的手里吃亏,别人抢了他一碗饭,他都能喝别人一碗血。

尉迟婉晴今日不过是坏了他几株药草,但回去之后她便知道得罪了古神医是什么下场。

陆小猴可不止是小厮这般简单,更是萧云的心腹,他可不能因为莫明其妙的关系便损失掉了这个人才。

“咦?老萧,你怎么来了?”

却不想萧云教训完陆小猴转过身时,古神医的眼中却是燃起了一抹亮光,竟是主动上前来要拍萧云的肩膀,却被他一个闪身躲了开去。

“别,别介!”

虽然对古神医突然又记得他了有几分欣慰,可看着他伸来的爪子,萧云仍是止不住打了个寒颤,人也向后退了几分,小心翼翼道:“先用药水净了你的手,可别把毒抹我身上了。”

“哈哈!说得有理!”

古神医笑了几声,转身大步便踏进了他的竹木屋。

长安极快地上前来与俩人解释一番,紫雨一时未回过神来,显然陆小猴也在消化这个信息,世界变了吗,怎么什么人都有?

那紫雨刚刚费尽了力气做这一切,不是都白搭了吗?

想到这一点,陆小猴不禁用同情而又怜惜的目光看了过去,却在紫雨回神时一记冷冷如刀的眼神中缩了缩脖子,没办法,他就服被人管被人吓,若这对象是紫雨,那自然是更好了。

萧云还在一旁似笑似闷气,好半天才从古神医又认出他的事实中回过神来,却是长安猛然惊醒了过来,惊道一声,“不好,紫鸳还在屋里睡着呢!”

是啊,若是古神医连紫雨也不记得了,哪里会记得放到屋里的紫鸳,若是被他认定为不轨之徒,怕这结局绝对讨不了好去!

“王爷!”

长安一回头,却是猛然对萧云唤了一声,许是只有他才能阻止古神医了。

不管是因为他们俩人是旧识,还是因着他暗藏着属于萧惊戎的那一身武艺,再加上紫雨此刻已是提不起劲道,她只能将期盼的目光转向了他。

萧云也是上道,长安这一声惊喝,他立马反应过来,人如闪电般地蹿进了屋里。

哪知道进得屋内,倒是没发生什么情况,却是那古神医围着紫鸳走了一圈,眉头轻皱,面带疑惑,似想不起来怎么自己屋里会多了这一个人,不由自言自语道:“这莫不是我的病人?”

萧云心思一动,也不说破,走近了便揽住古神医的肩头,瞟了一眼紫鸳,这才不以为意道:“这姑娘是伤了头吧,怎的一直不醒?老古,你这医术可是退步了!”

古神医却是一点不在意,走近了紫鸳,拆了那棉布条,又翻了翻她的眼皮,再用两手在紫鸳头部各处试着轻轻挤压,听到她一声梦呓时的轻哼,人却没半点转醒的迹象,他不由皱眉道:“没道理啊,莫不是碰到了头,压了血块?”

“应该是这样。”

长安的声音在俩人身后响起,萧云转头一眼,三人已是陆续踏了进来,只长安当前一步,有些急切道:“古神医,我听说若是脑中有血块压制,害得人不能清醒,必须在头部穴位施针才能予以疏通,可是这个道理?”

“你也懂医?”

古神医眼中一亮,竟然是带着浅浅的笑意望向长安。

“小女子不才,只知道皮毛而已。”

长安摇了摇头,又满含希冀道:“古神医可通这施针之法?”

“这个……可以试试!”

古神医思忖了一阵,才缓缓点了点头,只是眸中却泛过一抹凝重,“施针极精细,又是在头部,所以我需要一个帮手!”

“我来!”

萧云自发地踏前一步,哪知古神医却是白了他一眼,眸中尽是嫌弃,“就你那粗手粗脚,可别将我的针给折断了!”

古神医手指一转,却是猛地指向了长安的方向,唇角挑起一抹笑来,“你来!”

“小姐,你的手受伤了!”

紫雨喊出了声,颇有些埋怨的目光射向了古神医,也不知道这人是不是装疯装失忆,眼下却又是极致清醒的。

“我没事,不过小伤,紫鸳这边要紧。”

长安摇了摇头,向古神医点了点头,笑道:“能给古神医做帮手,那是我的荣幸!”

萧云却是脸色微变,压低了声音道:“你可别瞎应着,这人脾气不好,就会胡乱指使人,你一女子哪里会这些……”话到这里却是一顿,萧云挑高了眉,有些诧异道:“你刚才说你略通医术?”

“不算通,只是知道点皮毛,比起古神医来根本不值得一提。”

长安这样说着,古神医眼中便是盛满了笑容,颇有些得意的点了点头,下一刻,却已是立刻转了脸,沉声道:“到底还医不医,不医就立刻抬走,不然误了时辰再治,说我老古医死了人,我可是不会答应的!”

紫雨仍然是一脸担忧,长安却是对她摆了摆手,成与不成只能先试试了,正像古神医所说,再拖下去病情变化加重,恐怕到时候是神仙也难救了。

就看在古神医救过萧云的份上,他现在也是极致清醒的,那眼神完全不似刚才的呆怔,甚至还带着一股狂热与执着,连一双黑眸都因此而散发着熠熠的精光。

眼下的他,现在的他,她应该是可以相信的,只有对医术极致投入的人,才会因此而会焕发出光彩。

或许,在他眼中,不是真的要将紫鸳医好,只是为了完成他的一个挑战!

但只是这样也够了,如今的一切都是向天借的命,她就陪在紫鸳身边,赌一把又何妨!

长安决定的便不会更改,萧云已是有几分了解她的脾性,此刻只默默地带着俩人退到一边,保持着安静,目光却是静静地注视着长安的一举一动。

这当真是初通皮毛的人会做的吗?

当古神医将手术台以及所有药材手术用具的方位指明给长安后,她便默不作声地开始了动作,先拆下布条用药水洁净双手,再为古神医穿上罩衣,将一应用具整齐地摆列在银制的托盘中,动作有条不紊,就像她曾经做过无数次一般。

不仅是萧云等人惊诧,连古神医都暗暗点了点头,他还第一次遇到这般知他心意的人,每一个步骤要用的东西,基本上他眼睛一瞟便知道长安已经准备地七七八八了,如此稔熟,真的是只通皮毛吗?

其实这些也不难做到,长安只要闭上眼静静一想,便能知道脑部施针需要用到些什么东西,她跟在那个铃医身边好几年,看着他施救这样的患者不下百次,所以,对他习惯会用到什么她都已经记在了心里,如今只不过是将记忆重演一次,虽然起初有些手钝,但接触之后便越来越顺手,熟悉得就像她自己曾在脑中演练过一般。

“不错!”

古神医说话的当下,已经是指挥着萧云等人将紫鸳抬着轻移上了那简易的木台,窗户被关上,四周吊悬着无数的明灯,照得屋舍内犹如白昼一般。

“接下来,便是绝对的安静!”

古神医深吸了一口气,清俊的脸庞是少有的认真,转向萧云道:“除了我的助手和病人以外,你们都出去,我未完成施针之前,谁也不能进来!”

“老古,拜托你了!”

萧云目光深深地对着古神医点了点头,这一说自然包含两层意思,一是紫鸳的安危,一是长安也不能有什么意外。

古神医轻轻哼了哼,目光却在萧云与长安俩人之间打着转,蕴过一抹深思。

“小姐!”

紫雨也迎上前来,眸中泛着一抹担忧,长安冲她宽慰一笑,“紫鸳会没事的,你们先出去吧!”

众人又再看了一眼,这才沉着脸色依次退了出去,直到最后的萧云关上门,长安还怔神在他那意味不明的眼神中,再转过身时,古神医已是手起刀落,猛然地对着紫鸳头部挥下!

正文 第【77】章 诡异的夜

也许每个大夫治病的手法都不同,但绝对不会刻意置病人于死地,对于古神医的举动,长安虽然有刹那的震惊,到底也没有控制不住地尖叫,而是凝神在一旁看着。

原本看似夹杂着力道重重挥下的银薄刀片,在触上紫鸳额头之时便骤减了力道,只见古神医右手不停地挥动,一缕缕黑发便在空中飘飞舞动,片刻间,紫鸳的前额便如光洁的鹅卵石一般澄白一片。

长安目光一闪抿了抿唇,看着那如缎的长发落地,连她也带着一抹心疼。

但长安也明白,古神医这是为了方便自己施针,紫鸳的头发虽然毁了,但只要养养,今后也定是能恢复过来的,但若是命没有了,一切都是枉然。

默不作声地收拾起一地的乱发,长安也没有扔掉,只是取了一张洁白的棉布小心地包裹好,身体发肤受之父母,更何况对女人来说,头发就是第二生命,留给紫鸳,也是一份纪念。

古神医目光专注,手中的银针轻轻扎在紫鸳的头皮上,微微一扭,针头便是一阵轻颤,紧接着,他又扎下第二针,第三针……直到十八根银针分毫不落地全部扎进了穴位里,他才退后了一步,看着不住颤抖的针头,十指飞快地计算着时间。

长安从侧面看去,只见得古神医额头都已经布上了一层细密的汗水,再凝成一滴滴,顺着睫毛“噗嗤”一下便跌落了地面,他却顾不得擦拭一番,嘴唇翕合着,好似在默默地念着什么。

每个大夫都有自己独特的医治手法,那是不外传的独门秘笈,因为特殊性,就算给一般人看到了,也学不了几分。

或许长安能记住古神医大致下针的方位,但若是让她实际操作,她也是断断不敢上手的,要知道分毫之差可能便是生死一线,但只看那穴位的方位,和当年那位铃医到是有几分相似。

长安此刻心中是夹杂着一半的希望,另一半却是不敢问出口的紧张,她怕从古神医口中得到的答案不是自己想要的,还不若不问,只待最后的结果。

时间一分一秒的过去,古神医的目光却是一眨不眨,就怕错过分毫,当一旁桌案上的沙漏滑向未时一刻时,他的手猛然动了,就像扑扇得飞快的蝶翼,长安甚至还没有看清楚他的动作,只觉得他手掌在紫鸳额头上一抹,银针便全部消失不见了。

下针细致不差分毫,收针利落快如闪电,长安此刻对古神医又了个全新的认知,不是外表糟踏的人便没有技艺,更可能是他深埋的技艺没有机会向世人展示而已。

“古神医,成了吗?”

长安紧张地注视着紫鸳,虽然紫鸳眼前的状态看起来也不比她昏睡时好多少,但她总是感觉有些不一样了。

“最难的一关总算是过了!”

没想到古神医却也是呼出一口长气,对着长安摇了摇头,说出的话语却足以让人惊出一声冷汗,“也是这姑娘命好,以前总是看着师傅施这种针法,今儿头一次,所幸没有出任何差池!”

长安额头冷汗直掉,只觉得眼皮抽抽得痛。

第一次?古神医竟然是第一次下这种针?他竟然还敢表现得信心满满的样子?

不对,她当时只注意到他眼中闪过的狂热与执着,她还将此理解成医者的专注与热情,没想到竟然是他第一次试针的兴奋与雀跃。

枉她还真的信任了他,将紫鸳交到他的手中,还好她在施针过程中没有问出口,不然不等他拔针,她怕是早已经心烦意乱了。

长安忍住心头的不快,隐讳地瞪了古神医一眼,却是仔细聆听他的后话,“今后每隔三天我再施针一次,如此九天之后这姑娘脑中的淤血就应该尽消了。”

九天,默默地计算着日子,九天后,秦朗应该是早到了青羊镇,但若是他见到紫鸳这副模样,他会嫌弃吗?

也许,这真正是给还未成亲的两个热恋中男女的考验,若是秦朗退却,那他对紫鸳的爱也不过如此而已。

这样的人,就算紫鸳不说,她也会劝她就此放弃,不值得。

只是随着秦朗的到来,会不会秦暮离也跟了来?

一想到这个可能,长安不禁失笑,她是将自己想得太重要了吧?

年节一过,秦暮离自有要事去忙,哪能总围着她呢?这不也正是她所希望的吗?

再说长公主从京城带回来的消息,因为剿灭水盗有功,皇上对秦暮离是多有嘉奖,如今已是将他提成了总兵,将镇守西南方的岷玉关,按日子计算,若是他与秦朗分路而行,这个时候怕是已经在走马上任的路上了。

日子还是一如往常地过,只是紫鸳的病情稳定了下来,长安也算安了心,遂派了紫雨去客栈等着,若是秦朗一到,便立刻迎上山来。

陆小猴不放心紫雨一人离去,便也在萧云面前讨了个差使跟着下山去了。

如此山上留下的人除了长安萧云外,便只有那两个忠心耿耿的侍卫了,据陆小猴回了客栈后传来的确切情报,尉迟母女在当天下山后便收拾行装赶往京城了,沈平不好说什么,谢旻君出面也劝不住,只得由着他们,另加派了一队侍卫沿途护送着。

再怎么大公无私,沈平也会先紧着自己的女儿,长安不走,他去护送别人算个什么劲。

只是谢旻君恐怕是心心念念想先赶回京城,只眼前家翁与小姑都留下,她这一走便显得有些冷情,和她平日里温柔娴淑可是背道而驰,因此她咬咬牙也就留下了,心中却在不停宽慰自己,任朱英在沈长健身边呆着,就她那点性子料定也翻不出花样来。

古神医那地方沈平也去看过一次,只这位神医不太喜欢不相干的外人,他便也不好久待,得知长安无事紫鸳也算安稳,他便安心地在客栈里等消息。

古神医的间歇性失忆虽然还会时不时地发作,但大抵来说已经算是好的了,至少他认不出萧云的时候还记得长安,记不得长安的时候又认出了萧云,如此反复,总会有他认识的一个人在这里,他们便也没有受到被敌视的待遇。

这期间上门来求医的人也不算多,古神医也不是个个都医治,长安在一旁看着,发现让他上心的都是那些疑难杂症,或者是他从来没有经手过的病症,这样求学若渴的姿态,说他不像个神医,像个求学者还差不多。

至于其他病情轻的,一般大夫也能治的,古神医自然不会多费精神,通常都是让她打发了自己回青羊镇的平安堂看病去。

好在经他手医治的病人也没有一个当场殒了命的,至于回到自己家里怎么样便不知道了。

紫鸳终于在古神医最后一次施针后才彻底清醒了过来,初时还有些茫然,不清楚自己所处的地方,再看向长安时,她才稍微安定了些,可一伸手探到自己额头光光,她又止不住放声尖叫。

这个时候,萧云就起了很大的和作用,长安也不和他客气,直接让他点了紫鸳的穴,她才能在确保紫鸳不会乱动的情况下将事情的来龙去脉说了一遍。

直到说完了一切,见着紫鸳逐渐平静下来,萧云这才解了她的穴道。

只是在紫鸳那有些黯然的目光中,长安心生不忍。

“小姐,你真不该给秦朗写信,若是让他见着我这副模样……”

紫鸳说着便控制不住地掉下泪来,虽然她知道自己不能怪小姐,但却又不想以这个样子面对秦朗,对自己爱的人,我们都是想展现出最美好的一面,若是差的一面被人嫌弃了,她该怎么办?

长安神色默然,不由抿了抿唇,却是萧云忍不住跳了出来,眸色暗沉,一张口便是冷酷犀利的话语,“你这丫头好不识好歹,你家小姐处处为你着想,想尽了办法给你治病,还留下照顾着你直到清醒,你知道这段日子以来她吃了多少苦受了多少累?你不仅不体谅,一清醒却是对她暗含指责,就为了一个才认识没多久的男人,你便可以置这么多年的情谊于不顾?就算紫雨听见了,怕也不会站在你那一边!”

萧云这一说完,紫鸳羞愧的泪水便又簌簌而落,不禁掩面轻泣。

长安咬了咬唇,却还是转向萧云,正色道:“王爷,这是我们主仆的事,你就不要多管了。”

“沈长安!”

萧云却是咬了咬牙,泛出一抹冷笑,“是,我从来都是多管闲事!你是沈长安,你哪能没有自己的主意?脚磨破了又怎么样,手伤了又怎么样,就算你敢为别人试药,别人也半分不领你的情……就算我……”

话到这里,萧云猛然收声,接着便阴沉着脸拂袖而去,那被重重关上的门板足以表达他此刻心情的极度恶劣。

长安只是叹了口气,低垂了目光。

萧云为什么会对她好,她至今仍然不明白,他可是萧惊戎啊,她无一时刻不在提醒自己。

萧郡王要什么样的美人没有,怎么会在意她一个和离之妇,这放到哪里都说不通。

若是秦暮离的靠近让她想要逃离,那么萧云对她的好,却让她不可抑制地感到恐惧,对未知的恐惧。

她承认她很胆小,也很自私,这一世,她只想守着家人过平平凡凡的日子,这对她来说便是最大的安定和幸福。

幽暗的小木屋内只有些许光尘在跳动,良久无声,紫鸳逐渐收了轻泣,这才挣扎着爬了起来,就在木板床上跪了下来,给长安磕了个头,“奴婢不识好歹,小姐你莫要生气!”

这话紫鸳是说得真心实意,她本就是一名奴婢,哪里值得主子这般费心,小姐不对她好是本分,对她好则是情意,若她还不知道感恩,那她成什么了?

她是一时之间情急了,只想到秦朗的感受,可没想到小姐对她的担心。

“傻丫头,快别这样!”

说话间长安已是扶起了紫鸳,却是被她一把握住了手掌翻看,颤抖的手指抚摸着长安柔嫩掌心上遍布的大小疤痕,紫鸳的眼泪又一次忍不住掉下。

自从她被买来伺候小姐,何曾见小姐受过这样的伤,而这一切都是为了她!

紫鸳的哭声不绝,长安不得不在一旁劝慰道:“快别哭鼻子了,若是你家秦朗来了,指不定还以为我欺负你呢!”

“小姐……”紫鸳吸了吸鼻子,双眼含泪,一副可怜兮兮的模样,“奴婢这模样,能不见他吗?”

不知怎的,手指一碰到前额那片光秃秃的地方,紫鸳心里便止不住地发凉,她若是变丑了,秦朗还会要她吗?

“怕什么,他若是敢不要你,我定让紫雨剥了他的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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