洗漱梳洗完,再简单用过了些粥,长安便卧床歇息了,实在是一天一夜的马上颠簸,她只觉得整个人都要散架了,急需要在床榻上寻找那种四肢伸展完全的实在感。
换上了干净的衣服,里衣是丝绸制料,轻薄舒爽,再拉过薄薄的棉被,有清香的茉莉花味,淡淡的但很宜人。
原本吃饱喝足之后是睡意袭人,可眼下看着头顶起伏的帐幔,她却是怎么样也不能合眼。
“不知道萧惊戎的伤严不严重?”
萧惊戎那一身黑衣就算浸了血也看不出,但长安可以肯定她确实闻到了血腥味,只萧惊戎不介意,她也不好多说,难不成当真剥了别人的衣服看个具体吗?
之后也一直被大氅包裹住,直到沐浴时脱去她一身中衣时,她才看到雪白绫缎上斑驳的血迹,有沉淀的暗红,也有鲜艳的赤红,想来这一路他的伤口都有在流血。
怪不得她恍惚中看见他有些苍白的脸色,原本是以为他疲惫了,想必是失血过多所至。
其实萧惊戎也不算坏,至少在知晓她清楚他的秘密时没有一刀结果了她,反而是叮嘱她不能再将这样的稀罕事暴露于人前,她又如何不知?
这样的惊世骇俗,这样的匪夷所思,若是她还想安安稳稳地多活几年,最好就当作什么也不知道。
翻来覆去地睡不着,长安终于起身穿了件胸前绣着杏黄折枝花卉的直身长裙,在系上宽边腰封,发丝随意在身后一拢便出了屋。
相对着前面青楼的灯火辉煌人声鼎沸,仅有一墙之隔的后院显得安静得多,进了院子时长安便打量过,这是个三进的宅院,而她住在最里面,伺候的丫环有两个,都是不多言的,再加上一个能干利索的胖厨娘。
门口早有丫环侯着,一见到长安连忙问她有什么需要的,长安摇了摇头后,微微一想便又点了点头,“厨房在哪里?”
那丫环一怔,却也没拒绝长安的要求,虽然心中有些纳闷,还是将她给带了过去。
炉灶里的火还没有熄,闪着忽明忽暗的点点星光,温着她晚间吃过的清粥,胖厨娘就在厨房的隔间休息着,听见有动静,连忙便起了身,见到长安有些诧异,不过还是客气地问道:“娘子可是想吃什么?”
“有猪肝吗?我就是觉着清粥有些淡了,想加点荤的。”
长安也觉得这么晚将胖厨娘给吵醒有些抱歉,摸了摸袖袋,却发现没有可打赏的荷包,随即有些尴尬地笑了笑,心想回头定要萧惊戎给她准备些银钱,谁叫他这般霸道地掳了她来,虽然说是救了她,可谁也没有要求他一救到底,更何况依紫雨紫云的性子也不知道此刻会担忧成什么模样了。
可她现在在做什么?还好心地给他弄补血的猪肝粥,真是美死他了!
这话长安可不能明说,谁知道萧惊戎受伤的事有没有其他人知道,江湖险恶,一个不慎便能给敌人可乘之机,她还是谨言慎行地好。
“娘子稍坐一会儿,我马上给你弄去。”
胖厨娘也没有不耐烦,利索地系上了围裙,又在厨柜那里捣鼓了一阵,摸出了一块血红色的猪肝,在水里洗净然后切成了小碎末。
“大娘,也不用重新熬粥了,就放在那温粥里熬制就行,再放点盐。”
长安坐在一旁看着,不忘记提醒一声,若是重新熬粥太费时辰,半夜吵醒别人已是不好,何苦再耽搁下去。
胖厨娘应了一声,将猪肝碎末倒入了那一小锅白粥里,又用汤瓢捣了捣,加了柴火,让火大了几分,约莫小半个时辰的功夫,便有一阵浓香飘散在空气中,长安闻着也不禁食指大动,又见胖厨娘揭开锅盖撒了一层薄盐,再将早已经切好的葱花放了进去,这下便是成了。
白糯的猪肝粥夹杂着一点点腥红之色,再配上翠绿的葱段,看着便让人有胃口。
谢过胖厨娘之后,长安便让那丫环装了大大的一瓷蛊猪肝粥后,又配了两个碗两个勺,让丫环带着她往萧惊戎住的房间而去。
这次丫环倒没什么诧异,许是被萧惊戎这样抱着到了这里,大家都认定了长安是他的女人,此刻她再去探望便也没什么稀奇了。
与长安想得一样,萧惊戎住的房间与她隔着不远,绕过走廊,再穿过一个小花园便到。
月色清朗,淡云如雾,如一抹轻烟拢在天际,花园里有个人影伫立其间,月光将他的影子拉得长长,灰色的袍角微微摆动,端看背影倒是有种说不出的风姿。
“副阁主!”
长安怔神间,那丫环已是先行了一礼,只是话语温软,似含着几许少女怀春之意,长安不由诧异地望了她一眼,这丫环在伺候她时可一直是板着一张面,怎生如今见了这什么副阁主反倒摆出一副羞答答的模样了。
灰色的身影缓缓地转过了身来,连长安也忍不住惊艳了一把。
浓黑色英挺的眉,一双明眸含着淡淡的笑意,长长的睫毛像打开的扇子,鼻梁挺翘鼻头圆润,薄唇轻抿泛着海棠花一般的色泽,这就是一个不折不扣的美少年,而且那通身的气度让人有如沐春风的感觉,闭上眼,甚至都能嗅到那股清灵脱俗之气。
这个少年太完美,完美到不食人间烟火,就像一块通透灵洁的和田软玉,只那一笑,便给人说不出的好感。
长安一怔神间,差点也要如同那丫环一般沉溺其中,可深究其样貌,她突然有种熟悉的感觉,特别是他唇角那颗鲜艳欲滴的红痣,让这原本清雅出尘的面容无端地多了一丝世俗的妖娆。
再往细想,长安突然脸色一变,竟是直直地打了个寒颤,她连忙低垂了目光,不敢与这位副阁主对视,却只听他清朗的声音缓缓道:“这便是阁主夫人吧?”
“不是,我只是他的朋友。”
长安忙摇了摇头,抓住裙带的双手都泛出了细汗,这位副阁主与她脑中的形象重叠起来,实在是有些不敢让人置信,原本是温润如玉的翩翩少年,怎么在十年后却变得面目狰狞?
“不是?”
副阁主一声轻笑,随意挥了挥手,那丫环便搁下食盒退了下去,只是离开之时目光仍旧有些崇拜痴迷地向这边望了望。
“怎的不是?我就从来未见过阁主对哪个姑娘这般上心过。”
笑声依旧,明明是让人很容易便产生亲近感的人,但只要一想到他十年后的面容,长安便止不住地往后缩,而她的脚步的确是把持不住地退了一小步。
虽然只是一小步,也足以让敏感的人就此生疑,副阁主浓眉一挑,唇边升起一抹玩味的笑来,食指点过唇边,凭生了一抹妖艳,“你怕我?”
他的模样从来便是让女人趋之若鹜的,倒真没见着哪个女人怕过他,特别是他笑起来的时候,没有一个女人不会为他而颠倒疯狂,这些,从他懂事时开始便已经是见惯不惊了。
“怎么会?”
长安干涩地笑了两声,仍旧是低垂着目光,小心翼翼地说道:“我与副阁主不过初次见面,也不熟识,所以……”
“哈哈,你真是可爱!”
副阁主笑了笑,纤长的手指毫无预兆地挑起了长安的下颌,凑到她耳边轻声一语,“记住,我叫青城!”
长安只觉得浑身汗毛都竖了起来,整个人僵在了当场,身后响起了开门的声音,眼前灰袍无风而动,再一眨眼,那人已经不见了踪影。
“长安?”
萧惊戎眨了眨眼,似是没反应过来,他知道青城在屋外,怎么长安也来了,大半夜的都不睡觉,好玩得吗?
“那个……”
长安张了张嘴,却不知道怎么说,最后却是沉着一张脸,直接提起了食盒,跨进了萧惊戎的屋,“咱们进去说!”
她本来只是为了探望萧惊戎的伤势而来,却没想到会偶遇这令人惊艳的倾城美少年,青城,不管是同音也好,这名字倒当真适合他!
“你的伤势如何了?”
将食盒搁在桌上,长安深吸了口气,缓缓平复了心境,这才转过身来,她可没忘记半夜来的目的。
“不过是小伤,不用介意。”
萧惊戎不以为意地笑了笑,银色的面具挡住了他大半的面容,倒是看不清是否依旧苍白着,但他那身衣服倒是换过了,一身淡竹的长袍松松垮垮地笼在身上,襟口半开着,隐约可见那纠缠在身体上的白色绷带。
长安微微皱了皱眉,许是意识到她的目光,萧惊戎轻笑一声合了衣襟,随即眨了眨眼,促狭一声,“你要想看,随时都可以,不用赶在今晚!”
“少没正经!”
长安咬了咬唇,默默地将食盒里的东西拿了出来,淡淡地说道:“我让厨娘做了点猪肝粥,趁热吃点,这东西补血益气,对你有好处!”
说话之间,长安已经盛了两碗猪肝粥,一碗递给了萧惊戎,一碗自己捧着,粥的清香和着猪肝的浓香混杂着,倒是引得人食欲大开。
萧惊戎满含笑意地接过,看着长安吃一口,他才吃一口,一口又一口,只觉得心里无限地甜蜜,满满一瓷蛊的猪肝粥一会便见底了。
“长安,你还是关心我的!”
萧惊戎趁热打铁,一把握住了长安的手,这种被人关心惦记的感觉真好,他有多久没尝过了,真正是让人怀念得紧。
“我把你当朋友!”
长安扭了扭身子,从萧惊戎的手掌中挣脱出来,却也是弄了个满面通红,她是真的把萧惊戎当作朋友,所以不想失去这份友谊。
“朋友?”
萧惊戎轻声一笑,不答反问,“你觉得男女之间可能做朋友吗?在我眼中,你我若不是爱人,便是路人,没有第三种可能!”
长安啊长安,她可知道自己心中有多么渴望她吗?
从来没有一个女人这般懂他,这般为他着想,若他不能娶她为妻,那么这一切还有什么意义?
“萧惊戎!”
长安的脸色沉了下来,“既然如此,那我现在就走!”
萧云的嬉笑怒骂她可以不放在心上,但面对萧惊戎,他那说一不二的性子,只会让人感觉到认真,没有半丝玩笑,而他和她,怎么可能?
“别走!”
萧惊戎一把握住了长安的手腕,面色一敛,眸中的色泽深沉难辨,“究竟我有哪里比不上秦暮离?”
“这和他没有关系!”
仿佛被惊吓到了一般,长安连忙矢口否认,却在看着萧惊戎有些受伤的眼神时,猛然惊觉自己遗漏了什么。
“天网一梦”的消息网络如此庞大精细,若是萧惊戎知道秦二夫人来找过她也不奇怪,只是她们的谈话内容他不可能也知道吧?
难道萧惊戎以为她是心慌了所以才这般否认吗?
或许,在她心里也是有一点点这种可能的,但是如今连她也不能肯定,秦暮离就像缠绕在她心头的弦,解不开也断不了,这种感觉逼得她都快要不是她了,所以她才狼狈地逃了开去。
“你喜欢他?你真的喜欢他?”
萧惊戎只觉得额头青筋直跳,胸口有种说不出的怒意在燃烧,让他有种想要撕碎一切的冲动。
为什么,眼前的女子明明和他这么接近,她的心却依然不可碰触,偏要系在另一个男人身上?
另一手忽地抚上了长安的脸庞,萧惊戎能够明显感觉到她的颤栗与慌张,指间在那细腻的肌肤上轻轻游走,下一刻,却是猛然地收了回去。
萧惊戎咬了咬牙,却是满心的苦涩,长安的目光根本不敢与他对视,不管是厌恶他的碰触,或是当面否认他说的话,可她却什么也没有做。
默认,原比直接地承认更让人心伤!
萧惊戎颓然地松开了长安的手,向后跌退了两步,像是用尽了全身的力气一般,只能借着手掌支撑在桌案上的力度勉强稳住身形,只那双腿却是在轻微颤抖着。
自从他拜入师傅门下的那一年开始,还没有什么是他所不能得到的,不管是人,还是东西,他都能尽握手中,可为什么长安偏偏是他所不能掌控的?
强烈的失落感侵袭心头,萧惊戎闭了闭眼,只觉得异常疲惫,不管是处理分坛的事务,还是他这颗受伤的心,所有的疲劳加在一起,他只觉得再强的人都有些支撑不住的感觉。
“萧惊戎……”
长安低低地唤了一声,萧惊戎却没有应她,只是目光低垂,仿佛没有焦距一般。
长安咬了咬唇,终是什么也没有说,默默地收拾好了桌案上吃剩的碗筷,向着房门口而去,只是手才触及门把手,她便微微一顿,有件事情,她还是要向萧惊戎说明得好。
“那位青城副阁主……你且多留意他!”
长安想了想后,在脑中又将永泰三十八年所见所闻细细疏理了一通,这才斟酌地说道:“在有你的那个梦中,同样出现了他,只是那时的他全然不是如今的样子,他瞎了一只眼,断了一只手,脸上甚至还有一条交叉的疤痕,显得狰狞恐怖……然后,我还见了他在你背后挥刀,你虽然受了伤,却还是将他毙于了掌下!”
那段记忆如今回想起来有些断断续续,若是今日没见着青城,她怎么样也想不到那个残疾狰狞的男子在十年前竟然还是一位翩翩美少年,世事弄人,命运生变,谁又能捉摸得透呢?
长安说完之后,身后的萧惊戎却是久久没有答话,她不由轻叹一声,也许正像他自己所说,做不成爱人,便只能做路人。
罢了罢了,她好不容易将萧惊戎当作了朋友,原来也只是她自己以为而已。
泪水有些控制不住地涌出眼眶,长安忙不迭地抬袖抹去,这有什么好哭的呢,她也不该是这般脆弱的人。
自嘲地一笑后,长安推开了门,谁知一只脚刚刚跨出门槛,却听得身后“嘭”地一声重响,她赶忙转过头去,眸子却是猛然一缩,只见得萧惊戎已经重重摔倒在地,仰面朝天,显然已是人事不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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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文 第【93】章 让阴谋死在摇篮里
许是因为身上的伤,又加上连日来的奔波和疲惫,萧惊戎发了高热,连夜请了大夫来,灌了药后却还是不见得退烧,长安只得一遍一遍用酒抹他的四肢、腋下及脖颈处,以期这样能够达到退烧的效果,好在努力终于有了回报。
天明时分,在长安抹完了三坛子酒后,萧惊戎身上的高热终于是缓缓退了下去,只是人还未醒。
长安有些疲惫,竟然就这样趴着床沿睡了过去。
天色微微发亮,清晨的鸣虫叫得清脆,听着窗外朦胧的响声,萧惊戎渐渐地醒了过来。
他先是动了动手指,只觉得四肢酸软无力,就像被什么东西重重碾过一般,他缓缓地握手成拳,一次又一次,直到找回了些力道,这才撑着坐起了身。
只是觉着脚边的被角似被什么给压住了一般,他举目望去,目光顿时凝住了。
长安静静地趴在床沿边上,还是昨夜里那番模样,脚边的衣裙却是起了褶皱,袖口挽起露出一截皓白细腕,发丝略有些垂落,遮住了她的脸庞。
床角放着几个空着的酒坛,在结合满屋飘散不去的酒味,萧惊戎大概知道昨夜长安做了什么,心中不由划过一丝温软。
昨夜里最后的记忆是他们不欢而散,长安收拾着碗筷离开时的画面,那时他只觉得胸中积郁难消,那股窒闷的感觉压得他快喘不过气来,接下来他便人事不知了。
只是他做了一个美梦,梦里虽然昏昏沉沉,但却处处有长安关怀的声音,细腻而柔软,就像情人在耳边的低喃,他软软地扯出了一个笑容,看着她忙碌而关怀的身影,似乎一眼便是永恒。
若是时间能停驻该有多好,若是能够活在有长安的梦中又该是怎么样的美妙。
若这只是个梦,他会亲手杀掉任何一个敢将他从梦中叫醒的人。
但可惜了……到了最后,却是他自己放弃了这个梦。
萧惊戎的唇角渐渐浮现出一抹苦涩,他能够明白长安对他的情意,不是爱情,从来都不是。
但是,她依然关怀他,在乎他,他甚至能在她的心中占领一个小小的角落,而这一切,却与爱情无关。
是他太贪心了吗?不是爱人,便是路人,难道他真的舍得将她远远地推开,从此不闻不问,天涯陌路?
秦暮离,你到底有什么好?让长安能够对你牵肠挂肚,念念不忘?
若是有一天,你对不起她,负了她,可别怪我将她重新抢了回来,再狠狠地收拾你!
大手缓缓地伸出,想要为长安捋起那缕垂落的乌发,可是刚刚触到发梢,萧惊戎的手却是猛地收了回来,他缓缓地闭上了眼,掩住了眸中的心痛,这份情从此以后便藏在心间吧!
门“吱嘎”一声开启,灰色的身影无声地步了进来,看到已经清醒过来的萧惊戎,又再瞄了一眼趴在床沿仍然熟睡的长安,青城的眼波柔媚地一转,微微扯了扯唇,轻笑道:“阁主,你可要多谢谢沈三娘子,若不是她彻夜未眠地照顾你,怕是那高热也退不下来!”
长安的身份也没有那么难查到,只不过一晚的时间,青城已经尽皆掌握,毕竟“天网一梦”是做什么吃的,那可不是摆设,再说,他的身份虽然只是副阁主,但他可是老阁主唯一的养子,至少阁中有一半的势力是偏向于他的。
“青城!”
萧惊戎半眯着眼,清晨的光线还不是很足,房中蜡烛却早已经燃尽,可他本就是适应惯了黑夜的人,所以此刻看到青城脸上玩味的表情,他不由微微皱了眉。
对师傅留下的这个养子,他虽然没有排斥之心,但到底也是存了一些戒备的。
而青城太完美,完美地好似这全天下的人都应该信服、膜拜、追随他,至少阁中的长老们大半都是愿意亲近他的,而不是冷冰冰的自己。
唇角渐渐地抿成一条直线,萧惊戎微微挑了挑眉,目光在长安的身上一扫而过,这丫头睡得很熟,显然对身边发生的一切还全然无感,他在心里暗笑一声,呆在他身边就有这么放心吗?
接着思绪却是猛然一滞,他恍惚记得在他昏倒之前长安好似说了些什么与青城有关的话,可他的脑中却是一片迷蒙,完全记不得了。
或许是很重要的话,他只能待她醒来之后再好好询问一番。
想到这里,萧惊戎的目光不由又转向了青城,淡淡地问道:“昨儿个夜里,你在花园里遇到长安了?”
“阁主真是这般紧张她?”
青城笑靥如花,却是往前走了两步,伸出手来似是想要碰触长安,却在萧惊戎如刀一般冷厉的目光中僵在了半空,握掌成拳,不以为意地缓缓收回,最后却是背在身后,偏头玩味一笑,“这沈三娘子确实容貌出众,也怪不得阁主倾心相许了。”
“我的事,不用你管!”
萧惊戎面色冷峻,许是生病又受伤的缘故,虽然这话听起来没有几分力度,甚至还有些沙哑的绵软,但气势上却半点不容人置疑。
青城眼波一转,便笑着应了声是,态度看着恭敬,但到底存了几分真心也只有他自己知道。
“分坛中有人泄秘的事你尽快查个清楚,这种害群之马留不得,否则整个‘天网一梦’的信誉都得毁在他手中!”
萧惊戎对着青城淡淡地吩咐道,话音不见一丝起伏,却无法掩饰其中的冷酷与杀意。
冕宁县的分坛虽说不大,但却也是一个重要的据点,他绝对不会容许有人在他眼皮子底下作乱,“天网一梦”从师傅郑重交到他手里的那一刻起便与他的性命息息相关,绝对不容半点错失。
而据他之前收到的秘报,怕是坛中有人与外界勾结,图谋利益,所以这次入冕宁县他才提起了十二万分的注意,连十八骑也紧随身边,半点不离。
若是根挖得太深,难免会牵连太广,但若是挖得不够,那便是在身边埋下了一颗定时炸弹,随时都与危险相伴。
说不得这次他便要狠下心来,杀鸡儆猴了!
反正在阁中,他萧惊戎本来就是狠厉无情的主,他与青城,一个唱红脸,一个唱白脸,他曾经也以为他们配合无间,直到今天,他总觉得有些什么不同了。
萧惊戎不是没怀疑过青城,作为师傅的养子,难道青城真的甘心将阁主之位拱手让人,更何况他还是半路插进,却是后来居上,青城真的甘心吗?
可青城总是那样一脸温润的笑意,那亲切的感觉让人如沐春风,即使萧惊戎外表故作冷硬,但也不是对他的才能与实干无动于衷的。
萧惊戎曾经也以为“天网一梦”会在他与青城的带领下蒸蒸日上,至少也会在江湖中保有这份地位,这才不负师傅所托。
可如今,他却有些不确定了。
“阁主好生休息,我先退下了。”
青城笑着微微颔首,转过身时一张脸却缓缓沉了下来,只是他迈着的步伐仍然优雅,开门、关门,整个人又如来时一般悄无声息地退去。
萧惊戎正在怔神间,长安已是猛然抬起了头,还向后张望了一阵,以至于确定青城是真的离开了,她这才松了口气。
“你醒了?”
萧惊戎微微挑眉,连他都没注意长安是什么时候醒的,也许刚才他的注意力都放在了青城的身上。
“青城来的时候我便醒了。”
长安点了点头,一双明眸透出几分疲惫,眼圈下也有着淡淡的青色。
她原本睡的正好,却在青城进屋的时候惊醒了过来,原本该是让人感觉到温润如玉淡雅如风的人儿,长安却因为他的靠近而遍体生寒,或许是潜意识里的危机意识,长安已经在心里给青城打上了了危险人物的符号。
萧惊戎挑了挑眉,“你很怕他?”
“说不上怕,”长安摇了摇头,“只是他给我的感觉很不舒服。”
“对了,你好些了吗?”
长安说着话,整个人跪坐在床下的脚踏上,一手探向了萧惊戎的额头,温热的感觉,已经不那么烫手了,她遂放下心来。
萧惊戎抿了抿唇,看着长安那副模样他也不知道说什么好,直觉里他是想躲开的,可那只冰凉的小手搁在他额上的感觉……让他该死地有种不舍和留恋!
“昨夜里我烧糊涂了,你说的话我没记着。”
萧惊戎别过了头,强自控制着自己别一直紧盯着长安看,不然她这副惹人怜惜的模样会让他有种恨不得拥她入怀的冲动。
“啊?”
长安愣了愣,半晌,眸中才浮现出一抹狡黠的笑意,她试探着问道:“那昨夜,你与我说了什么,你自己也不记得了?”
若是可以,长安真地希望时光能够倒转,抹煞掉萧惊戎曾说过的话,不是爱人,便是路人,这话他知道有多伤人吗?
无可否认的,长安在心里对萧惊戎是有几分疼惜的,疼惜他生存不易,本是郡王之尊,却不得不过上另一种生活,其中的危险与诡诈或许是她无法想像的。
一个人要背负这么多,走这么远,萧惊戎活得该有多累啊。
“什么都不记得了,你且再说一次!”
萧惊戎烦躁地摆了摆手,却无法忽视掉长安眼中的期待与乍现的惊喜,昨夜的话他说得绝决,可话一出口,连他自己都后悔地想咬舌头。
若是她不能喜欢自己,难道他不能默默地爱着她吗?
只要看着她幸福,看着她快乐,他不也开怀吗?
或许还能享受她偶尔的关心与疼惜,就这样让秦暮离吃醋也好,也能让他知道长安的心里不只有他一个,还有他萧惊戎的存在。
长安唇角噙着笑意,若是萧惊戎都不记得了,那么昨晚的一切是不是可以当作从来没有发生过?
心中顿时浮上了一丝安慰,长安没有丝毫不耐烦地将昨夜的话又说了一遍,当然着重是对青城的猜测。
之后萧惊戎又告诉了长安青城的身份,以及他这个阁主之位的由来,俩个人细细商量了一阵,实在觉得这次冕宁县分坛出事,青城有着莫大的嫌疑,因这处地方本来就在青城的管辖之内。
像这等小事,青城原本可以自己处理,却偏要将他给请过来,这葫芦里到底卖的什么药?
若是真像长安所说,在未来的某一天,青城真地对他挥刀相向,那是不是也说明,从很早之前,青城便开始部署一切,只等到能够拥有彻底颠覆他的力量?
毕竟,原本就可以做第一,谁愿意屈居第二?
若是没有他萧惊戎横插一脚,相信师傅最后的接班人只会是他的养子。
只是,青城怎么会瞎了一只眼,断了一只手,难不成是他做的?
这个问题因为长安也不知道,所以萧惊戎只能暗自做些揣想。
以前因着师傅临终的嘱托,萧惊戎不愿意去猜测怀疑青城,更何况谁会想到那张温润如玉的外表之下,有着这样一颗深沉难测的心?
但是,青城将来若真是对他拔了刀,那么这便是萧惊戎卡在喉间的一根刺,若是不拔,那便要隐痛终生了。
或许,对眼前的这一切,他要重新分析决断了。
“昨晚的粥,你再让厨房给我熬点。”
眼见着长安要离开,萧惊戎又不忘记吩咐了一句,实在是那粥味道太好,让他欲罢不能,长安不是说猪肝补血吗,他看着行!
“是,我的阁主大人!”
长安笑着应了一句,末了,又道:“我会亲自看着厨娘熬好,再给你端来!”
若是真要防备青城,那么各处都不能假手于人了,特别是进嘴的东西,长安摸了摸腰封里的东西,这银针她倒是随身带着,以前是为了查毒,那今后是不是考虑应该淖些毒素在银针上,或许就是她将来自保的武器。
古神医那本医书上可记载着非常多的毒物,相应的解药也有列出,会下便要会解,若是哪一天毒到自己人了,也不会手足无措。
想到古神医,长安不禁有一丝黯然,萧惊戎派去守着古神医的人竟然被迷晕了,再醒来时,便没有了古神医的下落,他们也找了很久,这古神医却仿佛从人间蒸发了,从此销声匿迹,连“天网一梦”都不能追查到他的下落。
那么,就只有一个可能,而那却也是长安早已经想到的。
人生自古谁无死呢?有人为名,有人为利,也有人也能为了自己心中的理想奉献生命,这是一种情操与品德,值得人们尊敬。
不管是青山绿树,还是大海湖泊,总有一处会是古神医的归宿,但愿他的自在随意无拘无束与这青山绿水常存,这样想着,长安原本沉重的心也轻缓了几分。
接下来的日子倒是比长安想得要轻松一些,但在这轻松随意的日子中却又加入了一抹小心与谨慎,至少萧惊戎明面上是借着养伤之故与她悠闲自在谈天说地,但暗地里却又秘密调派人手查明一切。
那些从前没有过的猜想,在这一次通通有了针对性的目标,出其不意,才能制敌先机。
比起青城,萧惊戎自然选择相信长安,至少他们俩人没有利害冲突,而青城则不一样,若是查出这背后捣鬼的人真是他,为了今后保险起见,即使顾忌着师傅的颜面萧惊戎不会妄下杀手,但废了他的武功,幽禁一生也不是不可能的。
萧惊戎承认自己自私,但人都是自私的,这也要看在什么事情上的取舍,若是他相信了长安的那个梦,或许青城便是他最大的威胁,若是能将这份威胁扼杀在摇篮中,那在未来又会降低多少的风险,这倒是值得一试。
当然,若是青城本就是循规蹈矩的,那么一切的假设便都不存在了,只是在今后他自己要多一分谨慎和小心罢了。
在冕宁县静静地待了十天,长安是没有察觉到什么,只是离开的时候,她明显发觉到这里的人少了不少,就连侍候过她的丫环,那个曾经对着青城露出一脸春意的小姑娘也静静地消失不见了。
长安什么也没有过问,这是涉及到“天网一梦”的内部事务,她也不好插手,再说那也是她所不适合的江湖,充满了血腥、阴谋、诡诈,她自问没有那么好的承受能力,萧惊戎自己能够处理就好。
也许正是在这样的地方磨砺过,所以当萧云化身为萧惊戎时,那一身的冷冽及霸气才会让人敬畏和追随。
从冕宁县转道入颖川,快马要四天,若是坐着马车,怕是至少要七天的路程。
许是萧惊戎的伤势也没有好完全,如今他也挤进了马车里与长安一道,只是身后的十八骑如今却是只有十三人了,这其中少了的五骑长安没有问,萧惊戎自然也不会说。
萧惊戎的伤势是在腹部偏上一些,三寸长的刀口子,听说差一点便刺破了肚皮,肠流满地了,长安不敢想像当时的场面,可听到萧惊戎毫不为意地说起,她还只当是个玩笑,直到她亲自为他换药看到了那伤口。
挺着这样的伤竟然能够在马上奔驰一天一夜,萧惊戎还是人吗?
长安是不知道自己得罪了谁,但听说那帮贼人的老窝已经被萧惊戎连锅端了,那血雨腥风的一夜,必定是在很多人心中留下了难以磨灭的印记。
“到了颖川后,你便直接回京城了吗?”
长安看了一眼萧惊戎,他正斜卧在垫了几床褥子的软榻上,一脸地闲适。
好像她回京的那几个月都没有听过萧惊戎的动向,怕是他一直就没回京在外飘荡呢,世人只知他是去四处寻花问柳,又哪里知道他正在忙着四处淘金建立自己的隐秘王国呢?
萧惊戎微微睁了睁眼瞟了一眼长安,随即又闭上,淡淡地道:“怕是要回去了,老爷子催了几次,不回不行了!”
只萧惊戎没有明说的是,老爷子催他回去相亲呢,又不知道他那好嫡母给他塞了多少姑娘,郡王府里美人是不缺的,他的侍妾也不少,但却没有真正的郡王妃!
或许,这个位置永远都要为某人而虚设了,萧惊戎不以为意地笑了笑。
长安默然,半晌,才轻声道:“这次分别也不知道何时才能再见,你自己多保重!”
不管萧惊戎现在是如何想法,她是将他放在了心上,当作真正的朋友,而他们之间,似乎也无须言语,有一种诡异的默契。
这和她对秦暮离的感觉又是不同的,一个是让人可以依赖如擎天巨臂一般的存在,一个却是能够剖析心情相互协作的同伴,或许,更应该称为知己。
长安显然是更满意后面这个称谓,思及此,唇角泛起一抹淡淡的笑容。
萧惊戎轻哼了一声,“你便别操心我了,祸害自然是遗千年的,我没那么容易出事!”
也许是青城也没料到自己竟然会先对他下手,萧惊戎的唇角扯起嘲讽的笑意,也许在青城的计划里,三年,五年,或是十年能夺下阁主的位置,却从来没计算到他会这样出其不意地动手。
青城的计划确实是天衣无缝的,萧惊戎没有查出一点破绽和纰漏,但若是任他这般蚕食鲸吞,“天网一梦”早晚会变成他一个人的囊中之物。
好在他这次赌了一把,兵行险招,却没料想到事败后青城竟然自己坦承了。
世事玄妙,命运自有定数,但若是没有长安的提醒洞悉了先机,怕是这次他也不会挖得这样深,连带着还秘密处置了阁中的几位长老。
“天网一梦”经过了血腥的洗礼是要安定了许多,但却损失了部分的元气,要再补回来怕是要耗些时日和精力了。
所以,即使他想要再陪着长安,怕也不是自己的主观意志能够决定的。
长安轻笑出声,“祸害吗?倒是和你挺配的!”
俩人对视一眼,却又各自撇了开去,有些事情说透了就没意思了,若是能够维持如今这样的关系,想来已是最好的结果。
长安这样想着,不禁在心底叹了一声。
正文 第【94】章 大婚在即
庾氏在颖川是个大族,一到颖川,几乎能够看到好些林立的商铺酒楼打着庾氏的标记,足以证明庾氏一族在颖川的地位与权势,更何况如今庾十四娘的父亲还是颖川的府尹大人,又是远离京城,夸张一点来说,在这个地方就算庾氏只手遮天,相信也没有人敢说半个不字。
但这一切,仅仅停留在庾家老太爷还未去世之前,若是庾老太爷病逝,庾大人便要丁忧三年,或许到时候庾家在颖川便没有这样的光景了,但在这之前,庾氏若是攀上了安平长公主这门亲戚,那么一切就完全不同了。
也亏得长公主从宫里带出了那几根老参,如今给庾老太爷吊着命,相信怎么样也能撑到庾十四娘出嫁。
庾十四娘六月初七及笄,婚期也赶得急,就定在六月十三,但好在在这之前,庾白两家便将一应婚嫁用品都准备了妥当,以确保出嫁当天绝对不会手忙脚乱。
紫雨紫云连同毛晋早在六月之前便赶到了颖川,而萧惊戎也查清了他们的住处,到了颖川后便直接将长安送到了他们下榻的客栈。
离别在即,看着那张银色面具下深灼的眼瞳,长安心里也泛过了一丝苦涩,连她也不知道自己对萧惊戎是什么样的感觉,也许介于朋友与知己之间,也许更多。
长安不否认她曾经对萧惊戎心动过,但他的世界不是她能轻易踏足的地方,那里不是黑也不是白,而是一条灰色的不可捉摸的地带,她自问不是洒脱随性的江湖儿女,也做不到将一切置身事外,只陪着他浪迹天涯。
再说了,萧惊戎的另一个身份还是郡王,与皇室宗亲牵扯上关系从来便不是什么好事,这一世,她只想平安简单地过活。
这份心思她会压抑在心底,而萧惊戎,或许永远也不会知道。
没有人说再会,因为谁也不知道再会是何期,只是萧惊戎深深凝望她的眼眸让长安心里发颤,面上却依然保持着那样恬静的微笑,看着他的马车远离视线,最终消失不见。
长安叹了口气,刚刚转过身来,便见着紫雨依在掌柜台边若有所思地望了过来,紫云却是已经欢喜着扑了上来,口中连道:“小姐,您可是吓死我们了!”
毛晋用手肘碰了碰紫雨,被紫雨瞪了一眼,俩人这才缓缓走了过来,面上担忧有之,更多的是宽慰及释然,恭敬地唤了一声,“小姐!”
“你们这些日子可是无碍?”
长安笑着点了点头,萧惊戎留下的信中没有明说,怕看样子也是让他们着实担心了一段日子。
“小姐,刚才那人看着有些眼熟啊!”
紫雨还兀自撑掌在额间,向外远眺了一阵,又道:“若不是那面具挡着,怎么着也觉着像认识的人。”
长安目光闪了闪却是没有回答,不得不说紫雨的眼神确实犀利,若是萧惊戎再呆一阵子,观其言行,怕是紫雨定能看出破绽。
自然有些话在外不好说,三人遂跟着长安回了客房,只毛晋守在屋外,不便参与三个女人的对话,这一次的事情谁都知道要保密,长安无缘无故地消失了那么多天,不管和谁在一起,说出来于名声都是不好的。
“那日的事情,你们都知道了吧?”
那晚遇贼人,再被萧惊戎所救,紫雨与紫云被送回客栈后应该没过多久便清醒了过来,萧惊戎的信中也是说明了因由的,但她这个大活人就这般消失,也是挺让人担忧的,但还好有她的贴身物件作证,那封信上所言也非虚,相信紫雨他们也相信了七八分。
“小姐,你可不知道,你走的第二日整个理县便沸腾了,说是什么青帮的地下堂口被人一夜之间全歼,死伤无数,鲜血淋淋,我倒是没见着那场景,不过紫雨去看过了,却是一路吐回来的!”
紫雨瞪了紫云一眼,这等糗事她也能拿出来说,真是服了她!
“小姐,你到底是被谁给带走了,可真正是吓死我们了!”
紫云说到这里,眼眶便是红了,他们是随着主子出门的,却把主子给弄丢了,若是事实不像信中这般,他们要到哪里寻去?
在这段日子以来,他们有的不仅仅是担忧,还是深深的自责,特别是紫雨与毛晋,几乎是疯了一般地在前往颖川的路上寻找长安,没个具体消息也不敢胡乱向沈家报备,怕忙活一阵反而是虚惊一场,反而惹来担忧。
“一个朋友。”
长安拍了拍紫云的手,摇了摇头,“因为事情发生得突然,他也有事情要处理,来不及放下我,所以便晚些日子才到。”
长安微微蹙眉,这青帮便是掳走她的贼人所在之地吗?若是一夜之间被血洗,怕是只有萧惊戎做得出来,而一切的起因却是为了她。
因果循环,虽然不是她所做,可却也是因她而起,佛家说,这便是孽果,长安心头不由泛起了一丝苦涩。
她本无故招惹别人,别人却因为这歹意而送了性命,命运轮回,报应不爽,到底又是谁的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