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甘罗王子手中救下的女子倒是一路跟着长安到了总兵府,但却是沉默地未发一言,如今连长安都还未安置妥当,也没办法处理她的伤口,看她那模样似乎也不介意,倒是个倔强的女子。
“能告诉我你的名字吗?”
长安的目光微微偏转,这女子倒是有自觉,一路都行在她身后,规矩礼仪半分不差,只是这一身装扮让她显得有些怪异罢了。
“襄儿。”
女子怔了怔,这才小声地吐出了自己的名字,却也是惜字如金,半个字不肯多说。
长安叹了一声,又道:“等秦大人回了府后,我便请他与甘罗王子那边协商一下,务必将你的卖身契给拿回来,你不用担心!”
这是她的请求,秦暮离定然不会拒绝。
一个异族王子也敢在岷玉关这般嚣张,若是御使弹劾,相信柳总督那里也讨不到好去,秦暮离又不笨,自会擅用这一点,两方人无谓为了争一个官婢闹得无止无休。
“嗯。”
襄儿点了点头,目光始终低垂,又听得长安说道:“拿到卖身契后你想要留下离开都可以,我不会阻拦!”
襄儿猛地抬起了头,不可思议地看了长安一眼,这才缓缓道:“小姐,我是官婢,走到哪里也摆脱不了这个身份,小姐若是不嫌弃,便收下我吧!”
与其被其他男人糟蹋,不如跟着眼前的女子,这一路走来襄儿都在思考这个问题,若是这女子是总兵夫人,那她这一生怕也有了保障。
虽然是恳求的话语,但却被襄儿说得不卑不亢,长安不由挑了挑眉,心中生起一丝疑惑来,更有一种异样感觉缓缓升腾起来,襄儿说话的口吻倒不似一般奴婢,难道是得了主人家看重的管事丫头或是其他,这倒是有些发人深省了。
“你若想留下便留下,哪一日你若想离开,也尽可以跟我说。”
长安笑着点了点头,她也有些期待,洗尽脏污后的襄儿会是怎么样的一张面容。
屋外有脚步声缓缓而来,倒是不急不慢,间或还听得到起初那个小丫环的小声嘀咕,以及另一道温婉清亮的女声。
未见其人,先闻其声,长安知道自己不应该乱想,但胸中却是不可抑制地泛上了一股小醋酸,待见到人时,她才深知秦暮离的艳福当真不浅。
这是一个二十岁左右的女子,面容明丽,笑容温婉,一身桃红色的缠枝石榴花湖缎长裙将她玲珑的身躯包裹着,看起来修长高挑,有一种阳光般的健美与亮丽。
身旁的小丫环一脸崇拜地看着这女子,又指着长安一行道:“朱弦姐姐,这便是兵大哥交待的,说是咱们家大人的贵客。”
朱弦么?
长安微微皱眉,这倒不是一个好名字,至少对女子来说,寓意并不圆满。
话说司马相如要纳茂陵女子为妾,卓文君很难过,写了《白头吟》和《诀别书》,来挽救他们已濒临破裂的爱情,朱弦两字便出自《诀别书》。
朱弦断,明镜缺,朝露晞,芳时歇,白头吟,伤离别,努力加餐勿念妾,锦水汤汤,与君长诀!
这般凄婉哀伤,实在与眼前女子的明丽极不相称。
“这位是……沈三娘子?”
在长安打量朱弦的同时,对方也在不着痕迹地打量她。
沈玉环毕竟也来过总兵府几次,又与长安是姐妹,自然有几分相像,只是一个美艳张扬,一个清丽难言,虽然同是沈家的女儿,却给人完全不一样的感受。
朱弦在心中默了默,虽然对长安的出现有些意外,但到底不会轻易表现在脸上,再说在汴阳时秦暮离为了娶长安便闹得有些沸沸扬扬了,她与妙染早就好奇这是一个什么样的女子,如今一见,倒是却有几分姿色,就是不知道这品行是否和沈玉环一般模样。
长安点了点头,心思却转了个弯,朱弦姑娘看来并未梳妇人的发髻,这般年纪却还未嫁人,存了什么样的心思应该不难猜到乱世激流最新章节列表。
想到这里,她心口那股闷气便觉得亦发堵得慌了。
“这位朱弦姑娘是管事媳妇?”
就在长安沉默之际,襄儿的声音却突然响起。
朱弦面上一红,接着饱含深意地看了一眼长安,才低头有些羞涩道:“我从小服侍大人,如今并未婚嫁,蒙大人信任倒是命我暂管着这内宅事务。”
“喔……”
襄儿的声音却拖得很长,“既然姑娘管着内宅事务,哪有不明白待客之道,我家小姐本是秦大人的贵客,被引至偏厅已是屈待,如今更是坐了有一刻钟之久,却不见有人奉茶侍候,这是否就是贵府的待客之道?”
襄儿说出这番话来,不禁是朱弦震惊,连长安也为之侧目,难不成她最初看错了人,这并不是一只任由人欺负的小猫,而是深藏不露的小老虎?
这一刻,满身脏污与糟蹋也掩盖不了襄儿的风华,就连朱弦身后那小丫环也是脸色青白,伸手指着她,半天说不出一句话来。
看着朱弦镇静的面容一点一点破碎,长安低垂了目光,唇角微翘,心头不由滑过一抹快意,这是秦暮离的府邸,她倒是不觉得谁会怠慢她,可被襄儿这一说,倒确实是有那么一回事。
偏过头去看了襄儿一眼,长安眼中明显闪过一丝赞赏。
朱弦不情愿地对着长安曲膝行了一礼,“是我管教无妨,沈三娘子切无怪罪。”
说话之间,朱弦已是转过头对着小丫环低声吩咐了一声,小丫环喏喏应是,临到末了出门前却是狠狠地瞪了一眼襄儿,这糟蹋的叫花婆真是可恶!
“这位是……”
转过身来见长安并没有斥责她,朱弦便镇定了下来,不由质疑起了襄儿的身份。
“我是咱们小姐刚买来的奴婢襄儿,如今就等着朱弦姑娘安置后才能梳洗一番,哪里知道久不见人,我这副模样也不好随意出去,姑娘发发好心,就快些吧!”
襄儿说到最后,话中已是隐含了一丝抱怨,嘴里还嘀咕道:“从前我在学士府当差时,哪敢这般怠慢客人啊,扣月钱都是轻的,重的可是要挨板子呢!”
虽然是襄儿自个儿的嘀咕,可那声量却一点也不轻,直说得朱弦脸上红一片绿一片,尴尬不已。
长安却是嗔怪地看了一眼襄儿,这才笑着道:“那就劳烦姑娘了。”
朱弦僵硬地点了点头,却是怎么也扯不出一抹笑来,曲膝行了礼后便快步地退了出去。
直到脚步声远去,长安的目光才转向襄儿,唇角一翘,道:“看来我倒是捡了个宝!”
紫琦紫云如今都不在身边,长安倒真是缺少个伶牙俐齿的丫环,有些话她不好说,襄儿却正好充当了这一角。
襄儿神色一敛,却已是郑重道:“小姐,我的命是你救的,今后自然不会看着别人慢怠你、欺负你!”
长安笑着点了点头,“好,待会梳洗完后你来找我,身上的伤口要上药才行,我的药至少要比外面的药好些。”
襄儿目光一亮,也不多说直接应承了下来。
小丫环这次的茶水上得很快,闻着那香味便是顶好的雨前龙井,芳香扑鼻,还带着股清甜的醇厚,只是在给长安上茶时,小丫环却是狠狠瞪了襄儿一眼。
襄儿刚才那一说不也将她给骂了进去,可是她领着长安来的小偏厅,小丫环此刻心里也有些不确定了,连朱弦姐姐都被轻易打发了去,若是大人知道是她带路安排的,不知道回府后会不会责怪她?
“沈三娘子,要不请移驾正厅?”
小丫环将托盘扣在胸前,看了长安一眼,有些忐忑地试探道。
“不必了。”
长安放下了茶蛊,摇了摇头,“朱弦姑娘已经去安排咱们的住处了,就不麻烦了。”
“是。”
小丫环心下大安,其实她哪里想来回折腾呢,这位沈三娘子如此通情打理,倒是比那个臭叫花婆要好一百倍。
小丫环不作声了,侯在一旁,如今她想轻易离开也不成,以免襄儿又挑剔她的错处了。
或许这次朱弦安排得很快,但在她还没有返回之前,沈玉环倒是先找上了门,她指明说是长安的姐姐,门房也不好拦她,又认得她是对面柳总督府上的,只得让人带了进来。
一脚踏进偏厅,沈玉环已是啧啧叹道:“三妹,我倒真以为秦大人拿你当宝呢,偏厅待客,想来你也没有多尊贵嘛!”
“二姐!”
长安眉眼也未抬,只是一手轻轻地拿着盖蛊,轻抚着飘浮的茶叶,眸中闪着一丝精光,早就知道沈玉环会找上门来,却不知竟然来得这样快。
襄儿倒是微眯了眼,目光冷冷地扫过沈玉环,又来一个自以为是的嚣张女人,好似她们的话题都脱不开这里的男主人,秦暮离到底是个什么样的男人,倒是越发让人觉得好奇了。
小丫环却在一旁瞪大了眼,三妹?二姐?这是什么情况……
“三妹如今不是该在北川,怎么巴巴地跑到岷玉关来?”
沈玉环自顾自地坐下,紫毫与紫晗紧跟其后,她的目光在扫过襄儿时微微一顿,唇角勾起一抹嘲讽的笑来,“三妹如今挑丫环的品味亦发好了!”
“比不上二姐你!”
长安轻描淡写地带过,这才看向沈玉环,红唇一抿,“二姐不也应该好好地呆在京城,难不成大伯母未与二姐挑到称心如意的郎君,反倒要跑到这西北苦寒之地来寻觅?这可不符合二姐的性子啊!”
长安意有所指,已是将沈玉环的目的挑明,她却也半点不见羞怯,直言道:“如今秦大人本就是未娶之身,难道我还配不上他?”
“二姐仙人之资,美艳绝伦,自然配得上世间任何一个男子。”
长安笑得淡然,“只是这世间情爱不只是配不配的问题,还要看缘份,若是喜欢了,纵使你无才无貌,那也是至配良缘,若是不喜欢,那么天香国色却也是一文不名。”
“你!”
沈玉环咬了咬牙,眸色瞬间阴沉起来,长安这是指桑骂槐,她如何听不出来?
虽然两姐妹从前也有争斗,但长安却懂得适时收敛,如今这般锋芒毕露,当真是没有任何顾忌了吗?
那是不是说明长安与秦暮离已经私下表白了衷肠,非卿莫娶了?
想到这个可能,沈玉环不由握紧了手中的罗帕,冷声道:“三妹如今就这样来了岷玉关,又公然住进总兵府,难道真不怕外人说道?”
“我与秦大人本就是旧友知己,如今不过借住在秦府,一言一行光明正大,又岂怕他人说道?”当然,在旅途**骑一乘那等事绝对不做算,长安默默在心里加了一句网游之暴力祭司最新章节列表。
长安唇角微微一翘,“再说,就算我真要嫁他,也需要家中父亲点头不是,二姐就不用为我着急了。”
“沈长安,你好不知廉耻!”
沈玉环猛地站了起来,面色阴沉,“你这般不顾名声与秦暮离搅在一起,将来秦家要你还好,若是不要你,你可别哭着再跑回娘家去!”
“秦家要不要我,这也是我的事,与二姐无关。”
长安也缓缓站了起来,原本带着几分慵懒的姿态在一瞬间变得犀利无比,就像钢甲齐备的战士一般,不管对方的矛有多尖锐,也无法刺进分毫。
“二姐离家多时,想来大伯母定也是想念得紧,便不要多浪费时日在此了,岂知青春有限,二姐还是多为自己打算得好。”
长安的一番好意却只换来沈玉环更恶毒的眼神,她使劲地揪着手中的罗帕,恨不得扯出一朵花来。
朱弦其实早已经到了厅外,只是见着沈玉环拐了进去,这才不动声色地缓缓靠近,想要听听她们两姐妹说些什么,不听还好,一听真是吓一跳。
也不知道沈家是不是专出奇葩,沈玉环已经是大胆得很了,在总兵府也敢做出勾引他们家大人的行为,这一度让人很是头痛,却没想到她这个妹妹更加厉害。
当然,他家大人心系长安,那就代表这个女人根本不用做什么,便能获得他全部的青睐,这已是让人又忌又妒了,却没想到长安口舌也是这般了得,针锋相对半点不让,直把沈玉环说得退让无门。
朱弦躲在门外已是暗自抹了把冷汗,幸好她刚才未说出什么过分的话来,长安或许不会告状,但就长安的能力而言怕是收拾她也绰绰有余了。
真是有什么样的主子便有什么样的奴婢,那襄儿看来也不是好惹的。
可怜她与妙染一直未嫁,就等着哪一天他家大人回心转意看见她们不变的等待,只如今长安的出现却将她的希望彻底破灭。
朱弦一时之间心如死灰,只觉得全身无力,一手撑在了门框上,眼圈微微泛红,却又只听得里面沈玉环气急败坏想要离开的声响,但才走了一步,长安的声音便袅袅响起,似乎还带了几分不怀好意的笑,“二姐,我有个消息要告诉你,就不知道你想不想听?”
朱弦攀住门框的手一紧,直觉里认定这不是个好消息,至少对沈玉环来说不是,可惜了这世间还是蠢笨的女子要多上一层,她已经听见沈玉环听下了脚步,顺着长安挖下的坑跳了下去,“是什么消息?”
“前不久,我见着了陈玉涛……”
长安一手缠在腰间的裙带上,眼睛一眨,那模样竟然有几分俏皮,可看在沈玉环眼中却是异常地刺眼,她一咬牙,狠狠道:“你见着他便见着了,与我何干?”
若不是为了这个男人,她的婚姻或许也不会走至终点,若说对陈玉涛没有爱,那是不可能的,只是她争不过敏怡郡主有什么办法?
难不成长安还能与陈玉涛死灰复燃旧情复和不成,当初可是长安要和离的,现在又与她讲陈玉涛干什么,难道就只是为了气气她?
而对秦暮离要说爱却是没有,她只是不甘心罢了,不甘心这世间上什么好的都被长安给占去了,所以她要抢她要夺,她要让长安一无所有!
“或许不久之后陈大人便要成为尉迟尚书家的乘龙快婿了,二姐若回京城,请代我一道恭贺他!”
长安扯了扯唇角,划过一丝冷笑。
陈玉涛与尉迟婉晴这事早晚包不住火,也不知道他是怎么样摆脱了敏怡郡主,只是到他们成亲那天,她已经能够预见会有多精彩了。
前世虽然是因为陈玉涛的陷害才让沈家满门逢难,但若没有沈玉环作内应暗自帮衬着,也许结果便会不一样,对这种吃里扒外的人,她自然是有怨有憎的。
从前她或许还会退上一步,忍上一分,可这种人却惯会得寸进尺,好了伤疤忘了疼,她有责任给沈玉环一个深刻的教训。
“尉迟尚书?”
沈玉环眼皮一抖,心中似在回想起京城的人际关系,摸索出那尉迟尚书是何方人物,半晌,才咬紧了牙瞪向长安,“他是你的前夫,与我何干?!”
她差点就中了长安的计谋,陈玉涛不说明面上与她没关系,如今暗地里更无瓜葛,她这样傻愣愣地怔住,别人看到会怎么想?
再说那尉迟婉晴,她已经想起是哪个丫头了,容貌上乘,身份如今也不差,可这样的人怎么就会看上陈玉涛了?
等等……难道如今敏怡郡主已经不要陈玉涛了?
想到这个可能,沈玉环心中隐隐泛过一丝惊喜,若真是如此,她是不是有可能……
“我还以为二姐会在意呢!”
长安不以为意地一笑,与陈玉涛和离是她义无反顾要走的路,但沈玉环却不同,离开了傅家今后的命运如何,却完全是她无法预见的,这不禁让她有了一丝不安与惶惑。
或许,从沈玉环不惜奔走西北接近秦暮离的举动就可以看出一二,若这是个潜在的威胁,她定是要将之拔除的,遂才借着陈玉涛来转移沈玉环的视线,她就不相信,沈玉环对陈玉涛再没有半分感情了。
“从前的尉迟小姐可是艳冠京华,只如今可惜了……”
长安摇了摇头,似惋惜般地轻声一叹,“也不知道是否真的红颜天妒,听说尉迟小姐这脸也花了,腿也瘸了,没想到陈大人竟然也不嫌弃,此等气度当真是令我辈钦佩!”
长安违心地说出这话,只觉得心里已经作呕了几何。
陈玉涛与尉迟婉晴,一个虚伪一个毒辣,站在客观的立场来看,当真是绝配!
“花了脸……还瘸了腿?”
沈玉环喃喃地念着,目光却是陡然一亮。
正文 第【112】章 各自打算,细语温情
长安说的话自然是让沈玉环一番心动,可冲动过后理智回笼,她不由狐疑地看了一眼长安。
长安怎么会这般好心告诉她陈玉涛的事,怕其中定有图谋,她才没这么容易上当呢。
沈玉环此刻气的是陈玉涛既然已经摆脱了敏怡郡主,怎么不来找她?
即使她远在岷玉关,若是他有心,也一定能打听到她的下落进而找来,难道他真的一点也不在意自己吗?
如今俩人都是和离之身,按理说正是般配,她都不介意他从前的那些花花肠子,他也该一如继往地对她温柔以对才是,难道他不记得从前他们翻云覆雨逍遥快乐的日子了吗?
沈玉环正在沉默之间,长安的声音却是越过了她,向屋外唤了一声,“朱弦姑娘,你可以进来了。”
朱弦微微一愣,随即脸上一红,原来她躲在屋外偷听竟然被人给发觉了,虽然觉着有些尴尬,她依然迈着步子进了来,垂首道:“不过刚刚安排妥当,正要来请沈三娘子,却不想你们姐妹正在叙旧,朱弦不便打扰,方才候在了屋外。”
这话不说连襄儿也不信,就是跟在沈玉环身后的紫晗也是轻哼了一声,一脸揶揄的笑。
朱弦更是涨得满脸通红,偏生又不便再解释什么,这是越说越错,她索性便闭口不言了。
“周车劳顿,我这便要去梳洗一番,想来二姐也不会留在总兵府用膳?”
长安淡淡地抿了抿唇,眸中却是一番明了的笑意,沈玉环怕是真心意动了,只是眼下还拿不定主意,但只要她不会始终揪着秦暮离不放,长安便已是放了一半的心。
而另外一半,长安只要再花些时间,稳稳地加固,想来任谁也插不进她和秦暮离之间。
“就算我想留,朱弦姑娘怕也不会答应。”
沈玉环眸子一转,便意有所指地看向了朱弦,唇边噙着一抹高深莫测的笑意。
朱弦与妙染,从小服侍着秦暮离的贴身侍婢,这两妮子打什么主意明眼人一看便知,既然长安给她留了些念想,本着来而不往非礼也,她说什么也要给这个好妹妹添添堵才是。
长安抿唇而笑,低头啜饮了一口茶水。
朱弦这次连虚应也省了,因为对沈玉环没有半分好感,且她也不是他们家大人在意的女子,索性直接送客,“沈二娘子慢走!”
沈玉环也不在意,偏头看向长安,眸中泛过几许深意,“三妹,我今日便先回去,有空再来看你。”
“二姐慢走!”
长安笑着点了点头,先前的剑拔弩张似乎一瞬间沙弥于无形,姐妹间仿佛又是和气一团了。
*
碧水苑与青峰苑是总兵府的两个主苑,如今秦暮离居青峰苑,朱弦也是踌躇了一阵才将长安安置在了碧水苑。
说是碧水苑,但苑里的一池碧水却早已经枯竭,厚厚的泥沙堆积在一起,风吹日晒,如今看上去有些干裂,基本是无景可赏,左右的抄手游廊连通着整个苑落,有三间正房,中间做明堂,左边是内室,右边是书房,格局倒是分明,正房的左右两旁还连着厢房各两间。
长安与襄儿早便梳洗妥当,换了干净的衣裳之后,便已经有人为她们准备了晚膳,冰纹底的白釉碗碟里盛着一道道可口的菜肴,长安还未落座,襄儿便在一旁细数了开来,两眼冒着油油的绿光。
“排骨年糕、香草鲫鱼、醉鸡腿、虾仁玉子豆腐、香菇肉酱、四神猪肝粥……不错的菜色,看来那朱弦姑娘这次是尽了心的。”
襄儿目光含笑地望向了长安,努力地忽视心中的饥饿感,目光却是时不时地往桌上瞟去。
眼下她已是洗去了一身的脏污,眉眼细致,肤色白皙,头发简单地挽了髻,插着如意纹的银簪,穿着一条雪青色绣碧波戏莲图的茧绸长裙,看起来竟然有几分俏丽。
“你们且下去吧!”
长安对着侍候在一旁的两个丫环说道,两个丫环对视了一眼,这才道:“咱们就在屋外侯着,娘子用完了便唤我们一声即可。”曲膝一礼便退了出去。
“襄儿,坐下陪我一起吃!”
长安指了指旁边的空位,这么多菜色她也吃不完。
襄儿略微踌躇了一阵,目光向屋外瞟了瞟,这才坐了下来。
长安唇角一翘,拿起筷子吃了起来,襄儿这做派这模样她越觉得不像是一个官婢,但却又说不准,萍水相逢又怎么能要求别人诚心以待呢,何况襄儿又经历了这么多,警惕心自然便比别人多上几分,她本就没所图,此刻便也没有这么多的计较了。
眼见着长安动了筷,襄儿一咽唾沫也跟着吃了起来,虽然她饿了很久,但吃相却是相当优雅,想来是受过良好的内宅教养,这样一个女子便让人亦发好奇了。
用过晚膳之后,两个丫环进来收拾妥当,长安才带了襄儿去内室抹药,好在襄儿受得只是皮外伤,多以手脚居多,虽然那道道血痕看着有些骇人,但到底也不太深,至少她抹药时没听到襄儿哼上一声。
十五岁的小姑娘能做到这种程度,已经是让人佩服了。
长安还发现了襄儿的手臂上有几道交错的伤痕,看那模样,是有些年月的旧伤了,那个时候襄儿才几岁啊。
长安在心中轻轻一叹,对襄儿亦发怜惜了。
长安合上药瓶递给了襄儿,“今后每天睡前擦一次,相信最多三天便能愈合结痂,你且小心些,不要再碰触拉扯到伤口了。”
襄儿点了点头,眸中有光芒闪动。
“从前你是在学士府当差吗?”
长安回过身,走到墙角的盆架前,一边净手一边随意地问道。
襄儿却是身体一僵,猛地低下了头来,眸中闪过一丝凄惋与哀伤,咬唇道:“曾在孟学士府上当差。”
长安的手却是一抖,转过身来看向襄儿,惊讶道:“可是前殿阁大学士孟尚?”
要知道孟尚这个殿阁大学士可是正一品的京官,于五年前的一场文字狱案丢了官衔和性命,好在皇上念着这位孟大学士为人忠厚,便只定了他一人的死罪,家眷奴婢全部流放为奴,有的女子甚至还成为了官妓。
可那已经是五年前的事了,那时的襄儿才只有十岁,十岁的孩子是怎么样颠沛流离,又辗转了多少地方,才至如今的境地?
怪不得那时被甘罗王子手下的人鞭笞她那一身的死气,不是受惯了这种伤,便是对生活死了心。
“小姐也认识孟大学士?”
襄儿猛然抬起了眼,虽然她控制地很好,但那眼眶却已是红了一圈,她之所以没有隐瞒,是因为长安只要到衙门里一查她的身份,自然是有报备的,一个官婢的身份将会伴随她终生,但尽管如此,她的命运已经比很多孟家的女子好得多了。
“听闻过。”
长安缓缓点了点头,“孟大学士才识渊博,只是为人固执了些……当年若是他肯在皇上跟前服个软,也未必会有那样的遭遇。”
长安这样说还是轻的,孟尚自负才学,皇上曾经多次从旁暗示,可他仍然我行我素,当然也不能说他是错的,也许他的坚持自有道理,可惹了皇上的不快那便是灾难的开始,更何况孟尚入狱后写了一篇檄文,痛斥了皇上当时的一个宠臣,话里话外不无意外地将皇上也拉了进去,这如何得了,从而也就导致了他死刑的加快来临。
墙倒众人推,原本还在观望着是否要帮孟家一把的人此时立刻与孟家划清了界线,但孟尚的众多门生还是为孟家请了愿,这才保证了孟氏一族的命脉,但从云端跌落到泥底,孟家人今后的命运也是可想而知。
当时听说这事,长安还暗自感叹了一番,那孟家的大小姐她偶然见过一面,只记得温文尔雅端庄亮丽,写一手漂亮的瘦金体,当时还在闺阁小姐里争相传颂。
孟家有三姐妹,分别是孟芙,孟容和孟……襄!
长安心头一颤,目光陡然变得明亮起来,一眨不眨地看向襄儿,或许她已经不记得孟芙的长相,但总能从襄儿的反应里猜出一二。
可是她记得孟家三位小姐都被皇上那位宠臣给弄去做了官妓,最高华的身份却沦落为最卑贱的命运,之后她们如何了长安并不知晓,但眼前的襄儿不会就是那孟家的三小姐吧?
按照年龄来算,当年孟尚出事时,孟襄的确是十岁左右,如今事过五年,不就是十五岁的豆蔻年华吗?
“孟家……孟学士的确……”
襄儿低垂着目光,连话音都带着轻颤,半晌却没能吐出一句完整的话来,倒与她白日里与朱弦斗嘴时的犀利判若两人。
长安心中也不说破,但直觉里却已经有了判定,不由上前两步,轻轻拍着襄儿的肩膀,“逝者已矣,活着的人更应该向前看,莫要再悲伤,你还年轻,将来不会始终灰暗的。”
襄儿点了点头,只是笑容依然苦涩,将来……她还有将来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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青峰苑的东厢房是朱弦与妙染的住处,离着正房近,也方便照顾秦暮离的起居。
只是此刻的东厢房里,一盏烛火飘摇着昏黄的光晕,明灭不定,糊着高丽纸的窗棂上印照出两个窈窕的身影。
“妙染,我叫你别去,去了也是讨不了好的。”
朱弦一手拉住妙染的胳膊,她猛地回过头来,俏丽的脸庞是掩饰不住的怒气,“二夫人本就没有接纳她,如今倒是好,这般登堂入室,他们沈家的女儿还要不要脸面?怪不得一个两个都和离回了娘家,怕是夫家本想休了去又碍于情面之故。”
妙染紧紧地攥住拳头,一双美目就要喷出火来,她是没有朱弦这般好的脾性,若是当时她在场,怕那个沈长安也吃不了好去。
“好了,你也别气!”
朱弦叹了一声,摇头道:“你也不是不知道大人的心思,他一心念着沈三娘子,如今还不容易人跟着回了来,若是被你从中给破坏了,你想想将来该怎么着……”
“难道你忘记了咱们偶然间看到的那封信?”
朱弦咬了咬唇,即使心底是同样的不甘,却也可莫耐何,“若不是为了沈三娘子,大人能够连柳总督都不顾,宁愿俩人生了嫌隙,也要赶回北川?沈三娘子在他心目中何等重要,由此便可见一斑,你且好好想想,千万别冲动坏了事!”
朱弦说到这里,见妙染目光闪烁,似有了犹豫,又道:“更何况沈家两姐妹在大人心中是一个天一个地,你可别弄混了,反倒让自己招了大人的嫌。”
“可就这般由着她住在碧水苑吗?”
妙染像泄了球的皮球,耸搭着肩膀坐在了榻上,咬唇道:“你又不是不知道,那碧水苑的正屋背靠着就是咱们大人的正屋,这算个什么事……”
“我若是随便将她安排到客房里住去,怕大人回来心里不痛快,何必呢?”
朱弦拉着妙染的手,唇角渐渐浮起了一抹苦笑来,“咱们的心意大人何尝不明白,可这么多年过去了,他即使没有娶亲,过得也是这般清心寡欲,半点没想将咱们收房的意思,更何况如今又有了个沈三娘子……想来咱们若真是打定了主意不愿跟了别人,这辈子也就只能留在大人身边做个家居士了。”
家居士一生茹素,终生不论及婚嫁,亦是斩断了男女之情,可若是她们真的为了秦暮离而这样做,那情缘如何断得了?
朱弦这话说完,便觉着自己自相矛盾了,但她大致的意思也就是劝妙染死了这条心。
“我不甘心!”
妙染咬了咬唇,漂亮的大眼睛浸出了一层泪花,“我十二岁便到了大人身边,娘告诉我等大人成亲之后,二夫人早晚会让大人收了我,我等了十年,十年啊!朱弦,女人能有多少个十年,如今我若再退,那么我还剩下什么?”
说完这话,妙染已是忍不住嘤嘤地哭泣起来,女人一生的幸福终究系在男人身上,她自然知道自己的身份配不上大人,可他们一家人在秦家伺候了那么多年,二夫人就算看在她老子娘的面子,最后也会应允她抬了姨娘。
她如今等的就是这个机会,若是大人娶了沈长安,或许……
想到这里,妙染突然眼睛一亮,一把抓住朱弦的手,激动道:“咱们一直没有机会,不就是因为大人始终未成亲吗?若是,若是……”
妙染的话没有说完,朱弦便会过意来,虽然心中也是一喜,但片刻后又泛了愁,“大人会同意吗?”
朱弦可不相信,大人这么多年没收了他们是因为没娶亲的缘故,那一点也不符合他的性子。
“咱们不走大人那一条路。”
妙染抹干了眼泪,一双眸子晶晶亮亮,泛着沁人的光,“我们可以跟沈三娘子交好,若是大人非她不娶的话,那么今后她可就是咱们的主母!”
妙染一改先前对长安的排斥,因为她已经想通了另一条路,若是大人总要娶一个正妻,那么有目标总比没目标好,而且她们还可以提前与之亲近博得好感,这何乐而不为呢?
“沈三娘子么?怕是没有你想的那般好说话。”
朱弦不太乐观地摇了摇头,今日里她可是见着沈家姐妹的唇枪舌剑,沈玉环完全是被牵着鼻子走,这实在超出她的预料。
“再说了,若是二夫人与太君不点头,大人也没办法娶她进门。”
这才是关键所在,一个不被认同的女人,就算再讨男人的喜欢,甚至不顾廉耻地与男人苟合,最多也只能混得个不见光的外室身份,沈国公府的女儿难道当真做得出来?
“走一步看一步吧,咱们静观其变!”
虽然被朱弦的话打击到了,但妙染显然不会轻易罢手,他家大人如今都三十了,若是再不娶亲那要等到什么时候,年华经不过蹉跎,怕是再过几年她这张脸都不能出来见人了。
想到这里,妙染不禁一手抚在了脸庞,几年之前还细腻白嫩的肌肤,如今已经有些粗糙了,都是西北的风沙磨人,在这里怕是比在汴阳老得更快。
妙染眸子一暗,心中似乎已经有了决定。
敲门声在屋外响起,惊回了俩人的思绪,朱弦正了正神色,这才不急不缓地问道:“谁?”
“朱弦姐姐,我是蝶儿。”
门外的声音纤细赢弱,朱弦开了门,便见着一个十一二岁的小丫环,不由问道:“是不是大人回来了?”
蝶儿点了点头,妙染便也跟了过来,“大人呢?”
蝶儿对着俩人福了福身,咬着唇有些为难道:“朱弦姐姐让我候在二门,若是大人回了便来禀报,可我本是见着大人往青峰苑走的,但走到半途就拐向碧水苑了……”
“是这样……”
朱弦心下黯然,但片刻后却又松了口气,若不是她机灵地将碧水苑给了沈三娘子住,怕是大人如今寻不到人反倒会来挑她的错处了。
妙染咬了咬唇,眸中的神色亦加暗沉了。
*
桌案上点了灯,罩上了一层琉璃灯罩,在火光的映衬下内室立刻便五光十色起来。
长安起初也没有睡意,坐在一旁把玩着玲珑灯罩,看着粉色的指间被映上彩色的光晕,心情也不由飞扬了起来。
她在总兵府,而这里是秦暮离的地方,似乎处处都有他的气息,那样温暖而炙人,就像他的怀抱一般。
也不知道秦暮离忙完了军中事务吗?到底是有什么重要的公务催着他回来处理,七表哥也不透个信,那样的感觉就更神秘了。
长安叹了一声,她再担忧也没用,赶明儿个睡醒了再问问他便是了。
走到窗边,轻轻推开窗棂,今晚夜色显得有些暗沉,西北的天空似乎都是灰蒙蒙的,看不见月亮,连星星也没有几颗。
再望向不远处便是那已经干枯的池塘,这里的确是无景可赏的,但她在意的也不是景,而是人。
突然,长安目光一凝……那池塘边的树丛旁好像有个人影。
深邃的目光似乎还隐约带着灼灼的光华,长安不由心神一动,轻轻唤了一声,“暮离,是你吗?”
那个人影好似微微一僵,犹豫了半晌,这才从树荫下步了出来。
今日着的那一件天水蓝团花箭袖的衣衫还来不及换去,只用蓝色的布巾在头顶束了发,身姿往那里一站,便有一种伟岸如山岳,挺拔如松柏的气势,他微微扯了扯唇角,那一抹浅笑就似春风一般吹进了长安的胸口,立时绽开了如四月春花一般的好风光。
秦暮离足下轻点,几乎没有费什么力气便落在了窗前,望着长安妍丽的脸庞,似有些踌躇,半晌才道:“见你房里还亮着灯,本是想远远地看上一眼,无意惊动你,却不想你开了窗……”
话到这里,那眼底的笑意便弥漫了开来,显示出他此刻愉悦的心情。
“或许是初到西北,还真有些睡不着。”
长安抿唇一笑,忽而想到了什么,又问道:“军中可是出了什么事,要催着你这般急着回来?”
秦暮离目光一闪,不以为意地笑道:“不过是寻常事。”一语落,便转移了话题,显然不想长安深究,“若是还缺什么,尽管给朱弦说就是。”
“好。”
长安咂巴了一下嘴角,军中事务她可以不过问,那毕竟是男人的公事,了解多了反而分心,不若相信秦暮离的能力,能做到今天的高位,还有什么是他处置不了的呢?
“那位朱弦姑娘倒是很好。”
长安突然冒出了这一句来,秦暮离有些丈二和尚摸不着头脑,怔怔地看向长安,又听她噘了嘴道:“朱弦姑娘年纪也不小了,你就这般由着别人虚耗青春?”
与秦暮离交心之后,长安倒真是什么话都敢说了,她也希望他们之间没有阻隔,他的心与她一样坦诚。
“吃醋了?”
秦暮离回过味来,唇角不由漾起一抹轻笑,隔着窗棂握住了长安的手。
长安挣扎了几下,只觉得那只大手像铁钳一般牢牢地箍紧了她,怎么挣也挣不开,不由红了脸,嗔道:“你这个登徒子,还不放开!”
秦暮离却是缓缓敛了笑容,正色道:“不放,这辈子也不放!”那模样真挚而虔诚,就像在宣读某种誓言一般。
长安脸上的红晕加深,竟然忘了挣扎,秦暮离的声音舒缓而淳厚,带着一种安定人心的力量响在耳畔,“早几年我便让母亲将朱弦与妙染给许了人,可她们谁都不愿意,就这样一直跟着我到现在,我这辈子也没想过要将她们给收房,如今有了你便更不可能了。”
秦暮离的指间轻轻摩挲着长安光滑细腻的手背,带着一种满足的喟叹。
长安的唇角微微翘了起来,她早知道秦暮离的态度会是哪般,不过亲耳听他说出口,心里那种感觉更是熨烫而服贴。
“今儿个你二姐来找你了?”
提到沈玉环,秦暮离微微有些不自在,这个女人太孟浪了,他就怕她说了什么不好的,污了长安的耳朵。
“不过闲话家常而已。”
长安笑着点了点头,眼见秦暮离的眼中明显闪过一丝焦急,她偏又不说破,还转移话题道:“我从甘罗王子手中救了个女奴,这会不会有事?”
“我知道。”
秦暮离点了点头,不以为意地一笑,“若是你想留下她便留着吧,明日我自会去找甘罗王子。”
原本还以为会有一番追究和探问,没想到秦暮离轻而易举地便同意了,这算不算是对她的一种纵容和宠溺,长安面上不显,但心里却喜滋滋的,跟抹了蜜一般地甜。
“夜深了,早些睡吧,我明天忙完了公事再来陪你!”
秦暮离默了默,虽然他也不舍得和长安分开,可如今她既然已经住进了总兵府,来日方长,总有机会的。
看来长安不说破,想来应付沈玉环是得心应手,完全不用他操心,但有一点他还是要摊开来说,不然今后真由别的人传进长安耳里,他是怎么样也解释不通的。
“你二姐曾经来过总兵府几次。”
秦暮离握紧了长安的手,就是怕她听着听着便生气了甩开他的手,这才斟酌开口道:“有一次我在书房,她借故走错了路闯了进来,偏生又要我送她出去……之后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