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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清风逐月 当前章节:15384 字 更新时间:2026-6-21 15:27

竹帘突然被人大力给掀了开来,萧云衣袍一甩冲了进来,见着在一旁的龙莲,俊眉一竖,冷声道:“你是什么人?”

“长安的朋友。”

龙莲双臂环胸,瞥了一眼萧云,这个男人气势十足,脚力稳扎,一看就不是个善茬。

萧云缓了脸色,却是将龙莲从上到下看了个遍,这才踱步到长安身边,一手取了方巾递了过去,却是转向龙莲道:“你既是她的朋友,也当知她在孕中受不得刺激,何故还将她给惹哭了去?”

长安的罗帕早已经湿濡了一片,顺手接过萧云递来的方巾,又掩住了脸庞,她眼下实在没有心情面对任何人,不想说,不想听,只想一个人静静独处。

高妈妈她们也跟着进了来,襄儿紫琦见状赶忙扶了长安去内间休息,又打了水给她净脸,长安这时歪在床上,只挥了挥手让他们全部退下,泪水仍然是止不住地流淌,很快便打湿了枕头。

或许她在心里已经预感到了这个结果,失踪长达几个月,他还活着吗?

也许,这事搁在任何人身上,别人都以为活不了了。

可秦暮离是这般惊才绝艳的人物,若说他死得如此憋屈,她是怎么也不能够相信的。

他舍得下身前身后万丈繁华吗?

他舍得下无数亲人期盼担忧的眼吗?

他舍得下……她吗?

肚里的孩子似乎又踢了长安一沉,她微微躬身,整个人蜷缩了起来,明明是盛夏,为什么她只觉得从心底攀爬起了一阵刺骨的凉意?

“你到底和她说了些什么?”

与龙莲一同出了长安的房,到了外院的花园转角,萧云忍不住地提起了龙莲的衣襟,面色中带着一丝狠厉。

“说她想知道的事实。”

龙莲瞥了一眼衣襟上的大手,这个男人是比他强壮,可制敌并不是强壮就能获胜的。

“龙莲!我知道你!”

萧云目光中带出一丝不屑,“乞力浑王的专属乐师!”

长安留在乞力浑就是为了医治龙莲的眼睛,如今看这情况,龙莲眼睛是大好了,可人却不安分,若是好好地呆在乞力浑便罢,他偏要出现在长安面前,真正是找抽!

“我也知道你!”

龙莲一挑眉,口气也半分不好,“一个暗恋长安的傻郡王!”

“你找死!”

萧云狠狠地咬了咬牙,竖掌成刀便要向龙莲砍去,哪知龙莲的动作也不慢,双手一架便挡了过去,再一隔,向后一跃,分开了俩人之间的距离。

“有本事在外面打过,没得在这里影响了长安休息。”

龙莲挑衅地看了萧云一眼,既然他能够稳稳当当地来到这里,自然是对长安身边的人有了一些了解,这萧云就是趁着秦暮离不在长安身边才钻了空子,这样的人他最见不得了。

再说,长安的心在谁身上,龙莲比谁都清楚!

“我怕你?!”

萧云一撩衣袍,便追着龙莲的身影而去。

至于俩人怎么样在外暴打了一通,长安自然是不知道的。

只是黄昏时回到庄子上,俩人的身上都挂了彩,衣衫破洞脏烂不堪,连发髻都被打得歪斜了,还有几缕垂在额头好似乞丐一般。

不过,这一场打斗好似谁也没有占到便宜,倒着实让庄子里的人跟着惊了一把。

庄子的主子是长安,只要她没说撵人,萧云实在不好做这个主,虽然他巴不得把这个讨厌的龙莲给丢得远远的。

龙莲也就安心地在庄子上住着,每天与长安说说话,弹弹琴,据他说这样的方法有利于胎教,弄得旁人哭笑不得。

转眼之间到了七月,沈平带着谢旻君赶到了北川,萧老郡王也带着郡王妃一同到了,北川的庄子煞时热闹起来,而这时,长安怀孕已是六月有余,圆鼓鼓的大肚子让人想不看见也难。

谢旻君啧啧称奇,围着长安转了两转,眼中却难言嘲讽奚落的笑意,只拉了长安的手,掩唇笑道:“怎的瞒得这样严,都有了孩子还不将婚事给办了,你到底和王爷怄的什么气?”

沈平在一旁沉默地坐着,两手搭在膝上,看了一眼长安,眸中是掩饰不住的沉痛。

长安心口一滞,泪水便落了下来,她上前几步,撑着腰缓缓跪在了沈平面前,磕头道:“是女儿不肖,有辱门风,请父亲责罚!”

“你这个样子,让我怎么说你?”

沈平的眼中不禁有痛楚,还有失望,他的女儿不该是这个样子,或许,一切都该怪那个始作俑者萧云!

老郡王与郡王妃也坐在一旁,老郡王看年纪该有五十上下,面容清瘦,目光矍铄,一身墨黑色锦缎长袍,郡王妃却看着很年轻,至多三十几岁四十不到,皮肤保养得很好,看得出来年轻时必定有几分姿色,簇新的暗银红薄纱长裙裹在身上,身姿窈窕好似少女一般。

见沈平的目光望了过来,老郡王低低咳嗽了一声,一起身便是一脚踹向了跪在地上的萧云,口中骂道:“臭小子,让你不学好,让你带坏别人家女儿,如今出了这档子事,看我不打死你!”

“老爷,如今已是这般模样了,你打死他不也是这样?!”

老郡王妃瞥了老郡王一眼,表情淡淡地看向沈平,“武国公既然也在这里,大家就把话说开了去,如今已是这番模样了,这婚就尽快结了吧!”

长安浑身抖了抖,直觉地想要摇头,转头却瞥见萧云的目光,带着一丝恳求与切盼,她突然记起昨天他与她说过的话。

正文 第【138】章 默成

“你就算不为自己考虑,也要为腹中的胎儿着想!”

“你难道忍心见着他一出生便没有父亲,一辈子背负着私生子的名头?”

“……”

长安怔怔地看向周围,那些熟悉的,不熟悉的脸孔,她知道,萧云是有备而来的。

可他做这一切是为了什么,她比谁都清楚。

孩子至多不到三个月便会出生,若不能在这之前安上个名头,那么他一出生便会背负私生子的名头。

其实长安也想过,把孩子送回开国公府,可依秦家人对她的态度,能够接受这个孩子吗?

说不定会指着她大骂一通,说她不知道羞耻,罔顾名节!

秦家人对她尚且是这样的态度,又怎么会善待她的孩子?

不,她不能让孩子拥有这样的命运!

长安咬了咬唇,目光转向了萧云,他正无声地翕合着唇,目光中含着一丝恳求,“应了吧!”

长安紧紧闭上了眼,两行清泪顺着滑落,她不是对命运妥协,只是为了孩子……

就算与萧云成了亲,他们也只能做一对有名无实的夫妻,因为她的心里始终觉得秦暮离还活着。

活见人,死见尸!

会不会哪一天他就突然出现在自己面前,展开怀抱,浓眉轻扬,笑着告诉她:我回来了!

“长安,你怎么说?”

沈平挑眉看向长安,目光复杂至极,若是他能早预料到这一天,并且加以阻止,会不会一切就不会发生?

长安咬了咬唇,低垂了目光,忍住全身的颤抖,低哑道:“一切……但凭父亲作主!”

长安这话一出,萧云松了口气,唇角碾开一抹笑颜。

老郡王是一脸喜色,老郡王妃却是抿了抿唇,看向萧云的目光不明,略过长安之时却多了几许深意。

谢旻君在一旁瘪了瘪嘴,早不知道沈平带她来这里的目的,眼下却是明白几分,敢情就是为长安操办婚礼来着。

众人商议了一番,很快便做了决定,婚礼从简,也不用请什么人,等孩子在这里出生后,过一段时日再回京城去,至少要等这件丑闻淡化后再说。

好在萧云本就是京城有名的纨绔,什么离经叛道匪夷所思的事情他没做过,虽然这未婚先孕,还是娶了个再嫁女,知道的人难免会嚼舌根,但也只是嚼嚼,谁还敢当面打萧郡王府的脸面不成?

于是乎,在紧张地筹办了三日之后,长安的第二次婚宴便在北川举行。

萧云在北川县城里暂时赁了个宅子,宅子家具都是现成的,布置装饰了一番之后,还是有模有样的。

成亲那天,不过几个亲眷在座,萧云陪着吃酒,只是场面不热烈罢了。

长安在新房里也没受罪,早早吃了东西便歇下了,襄儿给留了门,又将外间的床铺早早地给萧云铺好了。

这是成亲前长安与萧云早便商量好的,而关于孩子的事,虽然生下来之后会暂时姓萧,但是萧云已经同意暂时不记入萧氏的族谱,若是以后有变故再说不迟。

而这个所谓的变故,不管是可能还是不可能的,他们俩人都心知肚明。

屋外有人推开了门再轻轻合上,长安本来睡得便不熟,侧身向里躺着,听着身后渐近的脚步身,只觉得脚尖都绷紧了。

她能感觉到床沿边轻轻凹陷,萧云特有的皂角清香飘散在空气中,似乎还有湿发滴水落地的“嗒嗒”声,心里不由又紧张了几分。

这可是他们的新婚之夜啊!

虽然她没有一点喜气的实感,但却不知道萧云是怎么想的?

她不爱他,却占据了他的正妻之位,这对他来说是何其不公?

若是有一天,有一个女人真心爱他,又会不会因为她曾经的种种而心生怨怼?

长安脑中转过万千想法,却听得萧云在身后沉沉一叹,似乎口中还呢喃了一句,“连交杯酒都没有喝……”

长安眉心一跳,只觉得唇角泛起一抹苦涩。

萧云静坐了一会儿,无奈地耸了耸肩,这恐怕是最憋屈的新婚之夜了,他苦笑一声便起身向外间去了,吹灭了桌上的蜡烛,只留案台上儿臂粗的两只大红喜烛灼灼燃烧至天明。

新婚的第二天,长安挺着大肚,穿着未束腰的大红纱裙给老郡王夫妻敬茶时,老郡王只是感慨了一句,“委屈你了孩子,今后咱们萧家会好好补偿你的。”

长安面无表情地点了点头,身后的襄儿上前收过老郡王的大红包,又转向了老郡王妃。

喝了新媳妇茶,老郡王妃的表情仍是淡淡的,只叮嘱了一句,“云儿性子野,你做了他的妻子便要多担待些,早日为萧家开枝散叶!”

说到这里,老郡王妃还有意无意地瞥了眼长安隆起的腹部,眸中的嫌恶一闪而失。

襄儿与紫琦扶起长安坐在垫了软垫的圈椅上,萧云忙递上了一杯清茶,眸中的关心显而易见,长安反倒有些无所适所,抿紧了唇,接过茶便将头转向了另一方。

老郡王在一旁看着,还只当他们夫妻仍然在闹别扭,这年青人是一阵一阵的,谁没年轻过呢,想来将来孩子出生后便好了,他可是已经等着抱孙了。

从前在郡王府里,他虽然妻妾不少,但唯独儿子却只有这一个,虽然是庶出的,但脾性却深合他的胃,他对萧云也无甚期望,人人都说权势好,他却只愿儿子做个闲散王爷,就这样富贵平安到老,焉知不是一种福分?

三天回门,长安自然是回了北川的庄子,老远便见着沈平等着了庄口,长安还未下马车,萧云已是落了马,满脸喜气地迎了上去,恭首道:“岳父!”

沈平不咸不淡地“嗯”了一声,目光再转向马车旁立着的长安时,淡淡地点了点头,话也不说便往里而去。

“夫人,老爷这是……”

紫琦呐呐地说道,就算老爷再怎么不喜欢这门婚事,如今一切已成定局,就该坦然接受才是,不然大家心里岂不是都不舒服。

“不碍事的。”

长安摇了摇头,有些担忧地看向萧云,他的背脊微微僵了僵,片刻后又软了下来,甚至还转过头来对着她笑了笑,表示他并不在意,上前殷殷接过襄儿搀扶的手臂,亲手扶着长安向里而去。

“依我说,王爷对夫人是真的好,这几天我都看在眼里呢。”

襄儿与紫琦跟在身后,微微落后几步远的距离,俩人又在小声嘀咕了。

紫琦也认同地点了点头,“怎么不是?就算老爷不待见,这不也是撑着笑脸来了。”

“可怜的王爷,这一路得坎坷多久啊?!”

襄儿叹了一声,恐怕最近唯一让萧云觉得欢喜的便是龙莲离开了,这人来得突然,离开得也蹊跷,说不定哪一天又突然出现了,说不得。

紫琦也跟着摇了摇头,襄儿一转眼瞥见了身后不远处探出的一颗脑袋,不由偷偷地捂唇笑了笑,用胳膊肘捅了捅紫琦,眼风一斜,道:“陆小哥找你来了!”

紫琦转头一看,果然见着陆小猴对她招了招手,顿时脸上一红,嗔了襄儿一眼,咬唇道:“让你瞎说!”

“快去吧!”

襄儿才不介意,只当紫琦是害羞了,遂挤了挤眼,道:“夫人这里有我便是。”

紫琦犹豫了一阵,又看着前方已经步入正堂的长安夫妻,点了点头,悄无声息地退了出去。

襄儿回头望了一眼,感叹的同时心里也多了几分祝愿,脚步飞快地又跟了上去。

回门敬茶,萧云这杯女婿茶举了良久,沈平都没有动上一动,审视的目光将他从头到脚地打量了个遍,他的宝贝女儿怎么就交到了这样的人手里?

沈平感叹了一声,萧云却只在心里苦笑,连长安坐在一旁也看不过眼了,不由唤了一声,“父亲……”

“罢了!”

沈平摆了摆手,“女大不中留,将来只希望你好好待我女儿!”

“定然不负岳父所望!”

萧云答得坚定,目光也在这一刻变得炯炯有神。

沈平点了点头,喝了茶水,也将封厚的红包递给了萧云。

谢旻君也依规矩受了萧云的半礼,又说了些场面话,这便算是礼成了。

中午在庄子上用膳完后,几人正围坐着喝茶,谢旻君便提出了归京之事,沈平不由皱了眉头,略有些不悦道:“你妹妹如今就要生产,你若走了,这庄子上下有谁帮着打点照顾?”

谢旻君咬了咬唇,却还是出言解释道:“公爹也知道如今我管着二房的事务,离开这些时日已是不妥,还有季哥儿与大爷那厢也要人照顾着……”

沈平明显是不松口,“不是还有朱姨娘在吗?”

谢旻君张了张嘴,欲言又止,朱英一个姨娘哪能代替她当家主母的地位,她若不将沈长健看牢实了,只怕那心都要长在朱英身上了,再说了她也要努力生个孩子不是,夫妻这两地分居算个什么事?

谢旻君瞄了一眼长安,想是要她帮忙说上两句。

长安无谓地笑了笑,她本来也没有盼望谢旻君留下,俩人脾性不对,谢旻君早走也是好的,遂开口道:“父亲,我不碍事的,庄子上本就有管事,内院还有高妈妈看着,她本就是经验老道的,生产前也会请两个稳婆在家里住着,不会有事的。”

“就算这样,你这个长嫂也应该多为妹妹考虑!”

沈平仍然止不住说了谢旻君两句,她也只有应声说是,又向长安陪笑,直说等他们母子平安归京后再好好为他们接风。

长安自然不介意,大家又说了一通话便各自散了。

谢旻君转身便兴高采烈地去收拾行礼了,萧云却被沈平叫去了书房,继续男人之间的对话。

长安便去房里休息了,总之等老郡王与老郡王妃回去京城后,他们便会搬回庄子上住,那所宅子也不过赁了一个月。

靠着软枕倚在贵妃榻上,襄儿跪坐在一旁为长安揉捏着小腿,她神思有些恍惚,半晌才转向襄儿,目光一扫,不由问道:“紫琦呢?”

“陆小哥找她有点私事。”

襄儿捂着唇偷笑一声,长安才恍然大悟,这事她是和萧云提过,之后因为烦心事太多也没有机会关注,没想到他们已经……

长安不由打起了精神,坐了起来,目光专注道:“襄儿,依你所见,他们俩人的关系如何?”

年纪不等人,紫琦今年便二十了,若是再不嫁,怕是高妈妈也要跟她急了。

“我看很好。”

襄儿略为想了想,便仰头说道:“陆小哥为人跳脱,紫琦沉静,俩人年岁相当,性子也般配,依我看是再好不过了。”

长安略微沉吟,才点头道:“这事我再问问紫琦的意思,若是她也同意,便让陆小猴那方上门提亲。”

“嗯。”

襄儿兴奋地点了点头,片刻后,又有些担忧道:“紫琦如今是婢女,陆小哥可是王府的长史,他会不会……”

“他不敢的。”

长安摇了摇头,她只记得给萧云提了这事后,他只说她的人陆小猴必定是满意的,虽然不见了一个紫雨,紫琦看着也是顶好,陆小猴根本没有挑剔的道理,再说陆小猴本是江湖儿女出身,虽然如今挂着个长史的名头,但到底没那么多忌讳。

“我那便先去恭喜紫琦与高妈妈了,她们知道定然很高兴。”

襄儿拍着手站了起来,恰巧紫琦撩了帘子进屋,她少不得上前打趣一番,弄得紫琦脸色一阵一阵地发红。

长安一脸笑意地看向紫琦,“这事我也不多说了,你可愿意?”

紫琦有些扭捏,但最后还是红着脸点了头,“一切但凭夫人做主。”

长安点头笑了,四个丫头,如今三个有了着落,还剩下紫云这个小辣椒,襄儿倒是可以晚两年再作打算,她也想多留些时日在身边,看看再说。

------题外话------

其实月最近写得也很纠结,这文离结局不远了,至多就在下个月了,新文到时候也会同时开更,新文不纠结,男女主的感情绝对是很实心的一路到底。

正文 第【139】章 生产

八月流火,九月金秋,进了十月,秋高气爽,终于甩掉了秋老虎的尾巴,天气也变得凉爽了起来。

长安的肚子鼓得像一口水缸,她往下看去,连脚尖都见不到,起初还能在襄儿的搀扶下走上一走,但接近临产的前几天,她真是动也动不了了。

“夫人,这是庄上新摘的石榴,厨娘洗了剖开,看着水淋淋的,拿来给夫人尝个鲜。”

紫琦一手托着描金的托盘,一手将盛着石榴的白瓷碟轻放在榻边的小几上。

“依我看,夫人倒是不用了,紫琦姐姐才最应该多吃些石榴才是。”

襄儿在一旁捂着嘴笑,却是递了一根银签给长安,晶莹剔透的红色石榴子映在雪白的瓷盘上,红白分明,竟是那样好看。

“你这丫头就是嘴贫!”

紫琦微微红了脸,却并不觉得羞怯,如今她已经嫁给了陆小猴,就在这庄上成的亲,眼下还在长安身边当差,管着房中一应事务。

“等这孩子顺利生下后,咱们就回京城,紫琦还是帮我打理铺子,这内院的事就交给襄儿管着,高妈妈再带一带,这丫头便能独挡一面了。”

长安就着银签串了颗石榴子进口,酸酸甜甜的感觉让她不禁微微眯起了眼。

老郡王与郡王妃老早已经回了京城,虽然相处得不久,但长安也能感觉到老郡王与郡王妃对她迥然不同的态度。

或许老郡王是看在未出世的孩子份上才对她多有喜爱,对这一点,她也只能在心中暗自无奈。

但老郡王妃明显是不喜欢她的,虽然表面上淡淡的,眼底的嫌恶却并没有逃过她的眼。

毕竟不是正经的婆婆,萧云是庶出,老郡王妃是嫡母,又是老郡王的继室,嫁到王府后也没能生下一儿半女的,爵位却由萧云给承了,想必她心里也是多有不满的。

若是可能,长安真不想回京城,就在这北川住着该有多好,离岷玉关虽然有些距离,但至少不像京城这样远,她已经嘱咐过七表哥王治,若是有什么消息定要在第一时间写信给她,她还是不肯相信秦暮离就这样没了。

萧云陪伴了她很长一段时间,事务积压得太多,最近也是外出的时间多,俩人不常见面,她心下也是稍安。

如今虽然成亲,但长安却并没有办法将他当作自己的丈夫,她的心里已经住着另一个男人,要再想容纳一个,哪有那么容易呢?

所以说,眼下少见甚至不见,对俩个人来说都是好的。

想着想着,长安微微有些走神,吞掉了石榴肉却咬在了石榴核上,牙齿一阵酸痛,她微微拧了眉。

起初她还不在意,怎的这痛像是缓缓漫延而下,她竟然觉着小腹处传来一阵痉挛。

“我……啊……”

长安刚一出声,小腹处又是一阵疼痛,额头骤然间便布满了细汗。

“夫人这是要……要生孩子了……”

襄儿也慌乱地扶住了长安的手臂,紫琦立马道:“你先守着夫人,我立马去叫人!”

“好!”

襄儿点了点头,扶着长安在榻上靠着,身后垫了个暗银红色绣着菊花的大引枕,一边握住长安的手,一边为她擦汗,“夫人且先忍忍,稳婆马上便来了!”

长安面容有些扭曲,只死死地咬住唇,又是一波疼痛袭来,她忍不住手中用力,指甲扎进了襄儿的手臂,痛得襄儿也是一阵惊呼。

“对不……”

长安虚弱地看了一眼襄儿,她不是有意,只是痛得忍不住。

“不碍事的!”

襄儿摇了摇头,却见长安抬手指了指角落里软枕,她连忙递了过来。

下一声痛呼中,软枕里的棉花都被长安给抠了出来,明明已经是清爽的秋天,片刻之间她已经全身浸湿了汗水,就像刚从水盆里捞出来一般。

紫琦很快地便唤来了高妈妈以及帮忙的人手,大家小心翼翼地将长安抬在了床榻上,烧热水的,拿棉布剪刀的,请大夫的,一切都在有条不紊地进行着。

两个稳婆已经进了内室,高妈妈撩了帘子出来,将紫琦拉到一旁低声说道:“你快让陆小哥去通知王爷,就说夫人要生了,女人生孩子可是在鬼门关上走一圈,有王爷在身边陪着要好得多!”

“嗯,娘你先照应着,我这就去。”

紫琦点了点头,萧云离开的时候便留下了陆小猴照顾着庄子上的一切,一方面他能安心,另一方面怕也是想让他们这对新婚夫妇有更多的时间相处。

长安的痛呼一声高过一声,她只觉得身体好像有被撕裂的倾向,这样的痛呼从午后直到傍晚,一直没有停歇,她几乎要失去力气。

高妈妈早命人熬了人参鸡汤,此刻趁着长安疼痛地空隙,扶着她起来喝了几口,“夫人可要留住力气,这样才能顺利将小少爷给生下来,老爷来信叮嘱过老奴,定要夫人母子平安!”

“我知道!”

长安虚弱地点了点头,一口喝了汤水,又躺了下来,缓缓顺了顺气。

稳婆就着长安腿上盖着的红棉布向里望了一眼,抬头抹了抹汗,道:“夫人,宫口已经开了两指了,怕是到夜里才能全开,你要多省些力气,待会才能一鼓作气地生出来!”

长安这次话也说不出来了,只是闭着眼点了点头,被高妈妈搀扶着躺下了,忍着一波一波的疼痛,尽量将力气给留着。

时间一分一秒地过去,子夜时分,庄子外的大门被人拍得大响,门房揉了揉惺忪的睡眼,在门内有气无力地问了一声,“谁啊这么晚了?”

“王爷回来了,快开门!”

门外传来一声中气十足的低喝,门房直直地打了个激零,忙不迭地下了门栓,待门打开后跪迎在了一侧,眼角的余光瞄着那黑色镶金边的莽袍一角从眼前一扫而过,再抬眼时,来人已经没有了踪迹。

萧云大步而去,俊眉紧拧,玄色的披风在身后飞扬,难掩一声风尘与疲惫,过了穿堂,再穿过两道月洞门,行走在抄手游廊之时便已经听到正屋那方传来一声一声熟悉的痛呼,贯穿耳膜。

萧云只觉得脑袋里的一条神经倏地被绷紧了,脚下使力,几乎眨眼地功夫便奔至了正屋的门口。

“王爷,你可回来了!”

高妈妈正出门来眺望,见着萧云的身影立马迎了上去。

“长安……怎么样了?”

萧云焦急地往里张望着,可黑漆雕纹的石墨屏风却将一切挡了个严严实实,他只能感受到内室里她焦灼而不定的气息,却看不到人影分毫。

“恐怕还要等上一阵子。”

高妈妈也回头望了一眼,稳婆说胎位是正的,应该没有什么危险才对,但眼下谁也不敢担保。

“我进去看看!”

萧云想要往里跨去,却被高妈妈一把给拦住了,“王爷,这产房可不是男人能进去的,您还是在外面稍候。”

陆小猴也跟了上来,“王爷,亭外已经备好了茶水点心,您先去洗个面换身衣服再来不迟。”

“是啊,王爷请先去梳洗,这女子生孩子也不是一时半刻的,您如今回来就好,老奴立马去和夫人禀报。”

萧云这般紧张长安,高妈妈心里也算踏实了,自己的女婿也算是有眼色的,人虽然跳脱了些,但总归对紫琦好,她如今怎么看怎么顺眼。

见高妈妈转身进了房,萧云只微微皱眉,却并不急着回房梳洗,只转身步入了凉亭中,静静地等待着。

陆小猴在一旁看着便没再说什么,心爱的女人正在生孩子,怕是哪个男人都镇定不下来,若是紫琦这般,恐怕他眼下已经是坐立难安了。

想到紫琦,陆小猴心中一甜,她虽然没有紫雨的爽利豪情,却有女人的千般温柔,模样标志,身段窈窕,能娶到这样的妻子,可真是他上辈子修到的福分。

这样想着,陆小猴的目光也不由跟随着萧云向屋口张望了过去,紫琦如今也正伺候在长安左右。

屋内的惨叫声一声高过一声,间或还有稳婆的呼喝声,嗓音都几近嘶哑。

萧云紧紧握着双手,只觉得心情焦急而凌乱,不知道该用什么来形容,一会儿又期待长安顺利生产,一会儿想到她正承受的痛苦又巴不得她从此以后再也别生孩子。

家里的姬妾倒给萧云生过一个女儿,可他几乎都没看过几眼,更别提看着女儿出生了。

如今这种煎熬的心情让他时而如坠冰窖,时而如置身火烤,那种难受的感觉犹如一块巨石,始终将心里压得沉甸甸的,仿佛透不过气来一般。

随着长安的一声尖叫,萧云整个人控制不住地站了起来,双手捏拳在侧,忍了又忍,步伐刚向前一踏,便又是一声婴儿嘹亮的啼哭声,伴随着屋内喜悦的呼喊,“生了,生了!”

萧云已经三步并作两步地跨进了房内,只见着高妈妈用花布的襁褓包裹着一个婴儿转出了内室,他忙上前一看,孩子的小脸皱巴巴红红的,眼睛还闭着,一张小嘴却是忍不住咂吧作响。

“这是男孩还是女孩?长安还好不好?”

萧云已经无法压抑住内心的激动,想要去抱孩子,却不知道手应该往哪里发,一双眸子闪发着喜悦的光芒,还有掩饰不住的兴奋。

“是女孩,夫人也好!”

高妈妈笑站点了点头,眸中亦是激动莫明。

“啊!还有一个!”

稳婆的声音又惊诧地响了起来,内间里又是一阵手忙脚乱。

“孩子给我,你快去帮忙!”

萧云笨手笨脚地接过高妈妈递来的襁褓,只觉得小家伙柔弱地不得了,他要小心翼翼地抬着她的脖颈,让她依偎在自己怀里。

“希望一切平安!”

萧云默默地念着,在原地来回走个不停,没想到长安这一胎真被大夫给说中了,竟然是双生子,这是百年难得的好福气。

看着怀中孩子熟睡的脸庞,萧云忍不住凑了过去,轻轻在她额头一吻,低语道:“小家伙,你可是姐姐,不管待会你母亲是生了个弟弟还是妹妹,你都要好好疼他们,母亲生你很辛苦,将来也要好好对她……”

“夫人,再使力,头出来了,使力!”

稳婆的声音也很是激动,经过了一夜的疲惫,或许在婴儿出生的那一刻便松懈了下来,但双生子的喜悦足以瞬间点燃所有人的激情,这真正是难得一遇的。

长安也咬紧了牙,额头青筋冒起,努力地一波一波向外推送着,孩子平安了一个,下一个也要一样才行。

片刻之后,又一个男孩顺利降生,长安母子三人皆平安。

当长安诞下龙凤胎的吉兆传回京城时,老郡王爷喜得接连七日宴请宾客,沈公国府虽然未这般张扬,听说也是挂了红灯笼,迎来送往道喜的宾客也是络绎不绝。

相对于京城萧郡王府与沈国公府的喜庆,汴阳的开国公府却是一片愁云惨淡。

秦暮离失踪,乞力浑退兵,虽然这不排除是秦暮离的功劳,但如今他下落不明,阵前不可一日无帅,王治便被授命暂行总兵之职。

秦二夫人默默地抹着泪,瞥了一眼上首坐着的老太君,她泪涌得更凶了。

“别哭了,闹得我心烦。”

季老太君重重地将拐杖柱地,头痛地扶着额头,早知道今日,她是不是就该同意了长安与秦暮离的婚事,指不定现在儿子都生出来了,就算……就算秦暮离有个三长两短,总算有个后继香火的人不是?

“是媳妇不是,只是忍不住……”

秦二夫人止住了泪水,只是还是忍不住抽咽,她断断续续在说道:“前儿个听秦朗她媳妇说,沈家……沈家三娘子嫁了萧郡王,如今还生了一对龙凤胎……”

秦老太君瞥了一眼秦二夫人,冷哼一声,道:“你这是羡慕妒嫉还是恨啊?早知如此,何必当初?!”

“其实那沈家三娘子看着也没什么不好,若不是咱们心里迈不过那个坎,怕是如今已经成了我秦家的媳妇!”

秦老太君干巴巴地说道,只是话语里却有一丝不忿,眸色一转,道:“这沈三娘子也是好手段,咱们秦家不应,她转过头便与……便得了萧郡王爷的青睐,可怜咱们家四郎还对她痴心一片!”

“老太君……”

秦二夫人抬起一双泪眼,顿时更加伤心了。

世事若是真有如果,也便不会有今天了,她只能哀叹自己儿子命不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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虽然写得很纠结,但还好一路有大家的支持和鼓励,谢谢大家!

正文 第【140】章 回京

冬去春天,转眼又是一年。

期间京城萧郡王府与沈国公府催促了多次回京,但长安都没有下定这个决心,只推说孩子还小不易远途奔波,便又留在了北川。

可如今看来,这个理由也不能用了。

一岁的孩子能摇摇晃晃地走路了,孝哥儿与澜姐儿都长得很壮实,眉眼间竟然也有那人的影子,长安在欣慰的同时也不免哀伤。

一年的时间说长不长,说短不短,若是他还在,怎么能不来寻她,不来见她?

即使因着情况不明,误会她再嫁了,那也要询问一个解释的理由不是?

长安与紫鸳长有书信来问,所以也知道一点开国公府的情景,秦暮离就好像人间蒸发了一般,很多人已经相信了他的死讯,只是生不见人,死不见尸罢了,但秦二夫人却是坚决不肯发丧,直言就算等到她要死的那一天,她也一定会等下去。

长安心中酸楚,她又何尝不是这样想的?

她在等他,带着一双儿女等着他!

“夫人,王爷还在外院等着……”

襄儿侍立在一旁,一手牵着孝哥儿,一手牵着澜姐儿。

长安转头再看了一眼园内的一草一木,风过,吹起她浅蓝色的裙裾,她只手压了压,只觉得心里沉甸甸的。

她不想回京,接下来的这一年里,可是多事之秋!

若不是老郡王爷来信称病,挡不住思念之情,非要见见孝哥儿与澜姐儿,她怕是也不会迈出北川一步。

“娘……抱……”

澜姐儿伸出小手扯了扯长安的裙角,似对这丝滑的触感很感兴趣,两只小手揉来揉去的。

长安伸出双臂将澜姐儿抱了起来,孝哥儿顿时又不乐意了,襄儿又是一阵好哄也顺势将孩子抱了起来,俩人看着大致一般高度,孝哥儿这才嘟着嘴不再闹了。

“走吧!”

长安叹了一声,又在孝哥儿柔嫩的小脸蛋上轻轻一刮,这才抱着澜姐儿转身向外走去。

外院,萧云静静地立在一匹棕色的高头大马之旁,一手理着缰绳,见着长安母子三人,他微微侧了侧身子,面上便绽开一抹笑来,对着孝哥儿展开了双臂。

“爹抱……”

孝哥儿乐呵呵地想向前扑,襄儿顺势就把孩子递给了萧云。

儿子不粘她,倒是挺喜欢萧云,虽然他呆在他们身边的时间并不多,大部分的时候都在外奔波,甚至想要亲近时也故意被她隔出了距离,可却也一点不妨碍孝哥儿对他的喜欢。

这到底是什么天性呢?

难不成这孩子天生便喜欢男人身上那股勇悍之气,反倒对柔弱香暖的怀抱不感冒?

还好澜姐儿愿意与她一处呆着,不然做为母亲的长安定是要吃醋了。

看着萧云逗弄着孝哥儿的模样,或许还有些僵硬生疏,但眉眼间的喜爱却是真情流露,她不由心中一暖,胸口却又泛上了一股淡淡的苦涩。

自从嫁给萧云后,她没尽过一天做妻子的义务和责任,虽然她是将俩人的婚姻作了假,可外人会怎么看怎么想?

连高妈妈也偷偷提点过她,夫妻床头打架床尾合,没有迈不过去的坎,若是这样强自别扭着,当心被哪个狐狸精钻了空档,想要后悔也晚了。

对于这一点,长安只有苦笑,虽然他们成了亲,但却根本不是那回事。

再说,萧郡王府里的姬妾她也有所耳闻,她也不会介意他找别的女人,世情本如此,要做贤妻就要有一颗大度的心,更何况他们俩人这样的关系。

“辛苦你了。”

萧云抱着孝哥儿上前对长安说道,总觉得这一年来他们之间的关系疏远了不少,甚至还比不上从前,这便是熟悉的陌生人吗?

他已经无数次在心底感叹,难道当初真的不应该走这一步?

虽然她如今已是他的妻子,可他却没有半分实感,仿若飘浮在云端,一边是天堂,一边是地狱,可连天堂的门他都没见着,却觉得已经靠近了地狱的边缘。

长安待他冷淡疏离,不说关切爱护,如今连一个笑容也吝于施舍给他,而这一切都是他自找的。

长安淡淡地点了点头,“走吧!”

话一说完,已是抱着澜姐儿上了马车,襄儿又从萧云手中接过孝哥儿,一同上了车。

紫琦与高妈妈在另一辆马车上,紫琦如今已是怀了四个月的身孕,陆小猴倒是高兴地不得了,所以这次回京城他们还是坐船,才能减少颠簸。

依着长安的意思,是想让紫琦安心在北川待产,这里气候适宜,冬天也没有京城这般冷寒,养养再回京城,因为到了京城只会更忙碌。

紫琦却也不肯,陆小猴这次又必是要跟着萧云回去的,长安想着他们夫妻必是不想分离,也不再说什么了。

马车要驶出北川的田庄了,长安突然叫了一声停,萧云正纳闷时,长安已是撩了帘子下了车,看向他道:“这里还有一个故友,我去见见他再离开。”

“故友?”

萧云愣了愣,接着道:“我让小猴陪着你去可好,或是我……”亲自陪你去。

可萧云的话还未说完,便被长安打断了去,“就在这不远,拐个弯就到,我让襄儿陪着就是,一会儿就回。”

长安这样说了,萧云也不好再说什么,只得点头应了。

两个孩子留在车上,高妈妈便过来照应着。

见着长安离去的方向,萧云的眉头轻皱了起来。

秦老汉本就是这庄子的庄头,这里一如从前般的人口简单,秦暮离也没来这住过,可这里却能让她生出留恋,或许,她留恋的不是地方,而是人。

离开北川,与他的距离就更远了。

门未关,一推就开,哑厨娘正在院子里折着菜叶,见着长安主仆目光中明显流露出惊喜,双手在围裙上抹了抹站起身来,咿咿呀呀地向旁边一指。

秦老汉正默默地坐在那里抖着旱烟袋,像是对长安主仆的到来全然无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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