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妃所言的大青龙汤竟然能将防治、治愈以及免复发的药方都考虑得这般齐全,不知是出知哪位神医之手?”
吕太医听得神情凝重,长安口中的药方以民间用法居多,于药方却是平常的味药,并不见得特别,而这几种药方相辅相成,真能达到神奇的药效吗?他不禁有些怀疑。
“就算王妃所说药方可用,但一时之间也无处寻来这些味药……”
在吕太医怀疑药方的同时,董传却在思考这其中的可行性,药性皆不烈,甚至算得上温和,但这样的配方却是他从未听说过的,不用昂贵的药材辅助,算得上是民间的偏方。
就像他刚才所说的,大千世界无奇不有,世井之中更是藏龙卧虎,也许他们专注与研和解,却是越来越偏离主位,将之复杂化了。
长安却是笑了,“在来彭泽之前,这些东西我已经采买齐整,若是两位太医验过可行,便试上一试,真能救得疫民,也不枉费我等这番良苦用心!”
长安这话自然是将功劳也加诸到了吕太医与董传头上,若是可行可用,那自然是头功一件,若是不行,再差也不过如此了,再想良方便是。
长安叹了一声,若是古神医如今还在就好了,很多不明白的地方也只有他这个当事人才能解开疑问,而眼下他们也只能走一步看一步了。
“如此,那咱们便先回去一试。”
吕太医凝重地点了点头,董传也跟着起了身,对着长安拱手一揖,“王妃体恤民众,这是我大周之福,请在此静待我等的好消息!”
“我送送两位太医。”
长安也缓缓站起了身来,她来这里的两件事,一件便是试验这药方,一件便是确认萧云的平安,如今看来一切暂时还是好的。
吕太医与董传先被拉上了城楼,向萧云禀报了一番后,再拉上长安带来的药材包,这便急急赶回去试验了。
城楼上仍然灯光通明,远远地便能见着萧云的身影,火光飘摇着,他的黑袍在风中摇摆不定,袍尾处绣着一朵红色的火焰,就像要将他整个人燃烧起来一般。
他的目光同样炙烈,正一眨不眨地紧紧地凝望着楼下那抹俏然的身影。
萧云的目光极其复杂,若是可能,他真想不顾一切地将长安搂在怀中,诉说他的思念之情。
仅仅只是一墙之隔,却是一个在上,一个在下。
俩人的目光无声地在空中相遇、纠缠,长安只觉得阵阵心酸。
萧云瘦了好多,胡茬爬了满面,若是孝哥儿见着,定是要认不出来了。
“好好休息……若吕太医那里有了结果,我再告诉你。”
萧云的声音传了下来,虽然有些嘶哑,但却带着一种奇异的安定人心的力量。
长安不由点了点头,眼眶微微泛红,“你也要保重自己……孩子们还在家里等着你!”
正文 第【152】章 进城(1)
吕太医与董传这一去便是三天,长安在城楼外焦急地等待着,也不知道那几味汤药是否已经有了成效,竟然连萧云也不见了影子,没有半分消息传来,她的心急可想而知。
没有萧云的允许,谁也不敢将他们放进城来,即使长安是郡王妃。
虽然身在城外,可防疫的措施也不能马虎,长安也留了些药草物品在身边,随行的一干人等必须严格使用,他们出来多少人便要有多少人回去,这一点长安始终坚持。
夜深了,长安睡不着,帐篷里面实在闷然,她索性便坐在帐篷外的一个大石块上透着气,周围三三两两的侍卫已经打了地铺睡下了,也有人在外围值夜看守,火光映衬下,紫雨守在一旁的身影尤显得单薄。
长安不由微微一怔,她怎么忘记了,毛晋已是先他们一步到的彭泽,可这几天竟然没有他的一点消息,紫雨想必早已经是担心得很了。
想到这里,长安轻声几步靠了过去。
听到脚步声,紫雨这才从怔忡中惊醒过来,侧身见着是长安,忙不迭地站了起来,欠身道:“王妃,怎么还不休息?”
“我睡不着,你不也在担心毛大哥?”
长安牵了牵唇角,坐在了火堆旁,紫雨也跟着坐了下来,可神情却依然没有放松,反倒是多了一抹凝重,“我担心毛大哥,想问……又问不出口,王爷怎的也不见了踪影……”
长安心神一动,偏头看向紫雨,漆黑的双眸中似有火光在跳动,她压低了嗓音,“紫雨,咱们进城瞧瞧!”
“王妃?!”
紫雨脸色一变,刚一低呼便被长安捂住了唇,“小声些,若是被人知道,咱们谁都去不了。”
“你也知道王爷没消息我心里担忧,还有毛大哥,难道你就不想知道他近况如何吗?”
长安循循善诱着,她不仅担心萧云,也想看看城内真实的情况,这次太医院只派了两位太医来,想来也是不想折损了人手,城内的大夫也不知道能不能济事,她想帮忙,而不是坐在这里干等着。
被长安这一说,紫雨有些心动有些犹豫,虽然她也很想亲眼见见毛晋,确认他的安全,但又不能因为她自己而将长安置于危险之中,此刻,她矛盾了。
“若是你不去,我自己也会去的。”
长安瘪了瘪嘴,难得地流露出一丝任性,低垂的目光中却有一丝惶惑的黯然,声音低得似呢喃,“我不能让孩子们再一次没有爹爹了……”
紫雨诧异地看了长安一眼,长安抬头直视,目光毅然绝然。
于是乎,两个女人一合计,趁所有人都睡着,值夜的侍卫巡到另一个反角之时,偷偷地从帐篷背后溜了出来,在夜色中一直潜行到了城楼下。
“襄儿她……”
紫雨低声问了一句,她们离开之时,长安不知道拿了什么东西在襄儿鼻间嗅了嗅,这丫头如今睡得更沉了。
“不碍事,明日便会醒了。”
长安摆了摆手,在抬头望向高高的城楼,若是上面不放吊篮,她们怎么上去?
“王妃,这边来。”
回头却见着紫雨对她招了招手,长安顿时眼睛一亮,“你知道入城的其他道路?”
“前两天夜里去查探过……”
紫雨低下了头,她到底是不放心的,不然也不会背着大家却探路,就是存了想要进城的心,只是一直犹豫着没有付诸行动。
“那就好。”
长安却是笑了,不被守城的人发现,不惊动萧云那是最好的。
离去之前,她与紫雨都做了防疫措施,只要不近距离地接触病患,离开之后再消毒一次便不会有问题的。
紫雨说的那条路是转过了城门向东行一里左右城墙拐角的位置,也不知道是不是从前的城墙有过毁损,那里重新砌了的砖有些松动了,若是取开两块,便足以容纳纤瘦娇小的人儿进出。
可是等到长安俩人到了那里,却已经有个瘦弱的身影在努力地搬动那石块了。
“什么人?!”
几乎是本能的,紫雨低喝一声,足下轻点便跃了过去,袖中匕首一滑,银亮的刀光一闪便抵在了那人的咽喉处。
长安跟着跑了过来,离得近了,才能借着朦胧的月色看清那人的长相。
不过是个十三四岁的少年,衣衫褴褛身形单薄瘦弱,面上污迹重重,只那一双眼睛闪着熠熠的光亮,紫雨的匕首架在他脖颈间,他非但没有害怕,反倒还狠狠地瞪了过来。
“你这孩子,难道不知道彭泽城已经暴发瘟疫,想活命就赶快离开!”
紫雨缓缓收了匕首,口气却甚为严厉,不过一个孩子,她还用不着这样谨慎提防。
那少年看了长安与紫雨一眼,稍稍退后一步,黝黑的眸子一暗,颇为戒备道:“你们都不走,凭什么让我走!”
长安在一旁微微思忖,抬头道:“这城里可是有你的亲人?”
若非如此,为什么明知城里遍布瘟疫,还要冒着生命危险前去,想来理由和他们都是一样的。
少年咬了咬唇没有说话,面色黯然,可眸底显然有一丝挣扎。
长安放缓了声调,轻声道:“若是你的亲人还在,此刻定然也不希望你以身犯险,不若在城外静静等着,若是瘟疫解除了,这城门自然便会开了。”
“你骗我!”
少年却是猛然抬起了头,眸中蓄满了泪水,咬牙道:“这城门不会开了,他们都说困在里面的人都会死,会死!”
最后两个字少年几乎是用尽力气吼了出来,长安吓了一跳,紫雨脚步一移挡在了她的面前。
长安眸色一沉,用手臂格开了紫雨,又踏前了两步,一字一字顿道:“里面或许已经有无数的人死去,但那些坚强活下来的,必定不会死!”
“紫雨,搬去墙砖,咱们进城!”
长安转过了身去,不再看向那少年,却只有她自己知道她的身体在隐隐颤抖,这少年的一吼,却是吼出了她内心的恐惧,她不愿意正视的危险。
若是大青龙汤无效怎么办?若是萧云也染了瘟疫又该怎么办?
这些后果她没想过,也不愿意去想,她眼下只想确认他的平安,想要再见他一面!
紫雨掌蕴内力,倒是比少年不得章法地胡乱扣掰更有效,几下便把通道给弄出来了。
长安正想往里走,那少年却是两步追了上来,又戒于紫雨在一旁看着,他不敢动作大了,只两手相搓着,有几分焦急道:“既然你们能进去,带上我吧!”
紫雨将目光转向了长安,长安微微皱眉,若是在平时带上这个少年不是不行,但在此刻,这决定的是一个人的生命,连她自己都没有把握。
眼见长安有几分犹豫,那少年更加了一把劲,“我叫李天贵,我家就住在城里拐字胡同,若是你们没进过城容易迷路,带我进去也有人认得路不是?”
长安深深地望了李天贵一眼,少年的目光坚定,没有丝毫闪烁,坦然无畏地迎视了过去。
半晌,长安才低声问道:“告诉我,你要去见谁?”
李天贵红了眼眶,咬唇道:“我要去见我妹妹,她没有染瘟疫,只是普通的伤寒,可后母不信,要把她扔出去,城里的大夫都被聚集在一处诊治瘟疫,我没有办法,这才出城想寻些草药……今天,我必须要回去,不然后母会把妹妹扔进疫区,到时候就真的没救了……”
李天贵说到最后更是咬紧了牙,眸中闪过复杂的光芒,愤恨、不甘纠缠在一起,感情强烈地让人无法忽视。
长安沉吟了一阵,这才点了点头,转向紫雨道:“给他一个药包随身佩戴。”
紫雨点了点头,从怀里掏出药包递给了李天贵,“带着这个,可防瘟疫。”
李天贵犹豫地接过,直觉里他知道长安与紫雨不是坏人,即使恐吓过他,也是为了不让他进城,此刻见她们竟然连防疫的药包都佩带着,想来也是有备而来,忙不迭地接了过来,小心翼翼地放进怀中,这才抬头道:“待会进了城能再给我一个药包吗……我想给我妹妹。”
长安脚步一顿,唇角勾起一抹笑来,微微点了点头,便探身进了城。
紫雨拍了拍李天贵的头,也跟着进了去。
夜色中,彭泽城内更显得安静,人影寂寥,三人的身影挨着墙根缓缓而过,如潜行的鬼魅一般寂静无声。
“王妃,咱们眼下是否先去衙门?”
紫雨跟近了长安,压低着声音说道,李天贵始终跟在她们几步远的距离,见她们俩人正在谈话,便又知机地退后了几步。
这小子倒是机灵,长安不由赞许地看了李天贵一眼,这才道:“先去拐字胡同,找到李天贵的妹妹再说。”
虽然她急于想见到萧云,但比起萧云来说,或许李天贵的妹妹,那个尚无自保能力的小女孩更需要他们的援助,若是先前她不知道便罢了,但此刻她既然已经知道,说什么也不能坐视不理。
正文 第【153】章 进城(2)
彭泽的夜空多了一份死寂,仿佛是由无数的眼泪与绝望堆砌而成,长安从来未这般深切地感受过,可此刻,当她的脚步行走在青石铺就的宽敞大道时,内心的触动无法言说。
从前的彭泽并没有宵禁,夜里极是热闹,可如今除了偶尔闪过的稀疏人影,竟然再也找不到一丝生气。
一行人行到西坊市的朱雀大街时,清清楚楚地见到街面上一泼泼暗色的血迹,长安脚步微微一顿,秀眉微凝。
在这个紧张的时刻,任何细微的发现都足以触动她早已经紧绷的神经,也会将之与自己心中的牵念联系起来。
所以长安一停住步伐,紫雨便会意地上前查看,转回时低声道:“照血液凝固的时间,怕是已有两日以上。”
“嗯。”
长安沉沉地点头,眉间深皱。
彭泽已经是这样的情景了,还有什么会造成这样的流血事件,难不成……
“到了到了,就到了,前面再拐进巷子过两条街就是。”
李天贵气喘吁吁地跑了回来,打断了长安的思绪,他不过疾走两步先去探路,这才折返而回,所以并不知道长安与紫雨发现了什么。
“走吧,先去救你妹妹!”
长安沉沉地点了点头,顺着李天贵手指的方向疾步而去。
紫雨对李天贵点了点头,也快步跟了上去。
李天贵甩了甩头,黑亮的眸中闪过一丝懊恼,其实他大可以就这样自个儿回去,不再求助于这两个女人,只要进了城里,他再怎么样也比这两个女人识路,怎么一时心软又折了回来?
是因为这两个女人竟然关心他的妹妹吗?还是因为她们懂医术?
那防疫的药包被他紧紧地贴在胸口,感受着这份热度,似乎连生命都多了几分希望。
前方两个窈窕的身影已经行出一段距离,李天贵不再多想,咬牙追了上去。
拐字胡同在从前住着的都是一众殷实人家,谈不上书香门第,但到底比世井里的光脚泥腿子要好上许多。
走进拐字胡同,长安至少发现了两家人的门户是大敞着的,甚至有一户人的门板都半吊在了一旁,让人有些费解。
李天贵瞄了一眼,神色有些黯然地低声道:“这两户人家,一户姓王,一户姓田,发洪水时都熬过了,却是倒在了瘟疫上,全家人都没能活出来……”
话到最后,李天贵的双手已经紧握成拳头,眸子里充斥着一丝血红,或许是想到了自己的命运,或许是为从前相熟的邻里不幸遭遇的感怀与愤慨。
长安抿了抿唇,没有说话,瘟疫死了人的屋子就连一般小偷都不会光顾,所以就算门脱了甚至大敞开来,也不会有人蹿进去瞧上一眼,怕是躲都躲不过来。
“走吧!”
紫雨上前拉了拉李天贵,不知想到了什么,声调也放得柔软了许多,“你们家在哪里,眼下要快些找到你妹妹才是。”
“嗯。”
李天贵重重地点了点头,再抬眼时目光已是明亮了许多,他小跑几步上前,指了指前面不远处探出一截风兽屋檐的宅子,“那里便是我家,咱们走!”
李天贵最先跑到大宅的门口,他拍了拍大门,却是没有人应,顿时有些焦急起来,他不过才离开几天,不可能家里没有了人吧?
“我进去开门。”
紫雨眼睛都不眨地跃上墙头,不一会儿的功夫便从里将门栓拉了开来,道:“前院我看了看,已经没有仆人了,只能往后院寻去。”
“怎么会?我离开的时候前院还有老苍头看着……”
李天贵话到这里已经双眼赤红,不顾一切地向后院奔了去。
“咱们也跟上,怕是事情有变。”
长安向紫雨点了点头,俩人也抬脚追了过去。
后院里也是一样的安静,只是这种安静里却透着绝望般的死寂,后房正屋的廊下仍然吊着关着金丝雀的褐色鸟笼,鸟儿在笼子里有气无力地耸搭着,见着有人经过只懒散地拍打了一下翅膀。
李天贵仿若疯了一般四下翻找,衣橱、床下、门外,只要能藏人的地方他都不会放过,找完了正屋便奔进了厢房,甚至连书房、库房、柴房、厨房、茶水间都没有落下,可一圈下来,却是颓然,他不可置信地跌坐在地上,眼中是满满的震惊和对心中预感的恐惧,“怎么会这样?”
长安微微思忖便道:“若是……若是你的家人真地染上了疫病,咱们去官府登记处总有记录,还有你妹妹,说不定也能问到消息,总不致于如今呆在宅子里两眼一抹黑。”
“夫人……”
李天贵这才转过头看向长安,无神的眼睛缓缓恢复了一丝明亮,泪水却也跟着涌了出来,“我妹妹还那么小,她不应该死啊……”
“谁说她死了?!”
长安没好气地瞪了李天贵一眼,仿佛也像是在对自己说,“只要一天没见着你妹妹,咱们就要相信她还活着!”
“走吧,咱们现在就赶到衙门去!”
长安对着李天贵伸出了手,纤长的手指白白嫩嫩,指间还泛着莹润的粉色光泽,一看便不似普通人家。
李天贵怔了怔,再看了看自己漆黑的手掌,忙不迭地在裤腿上擦了擦,虽然也没有干净多少,但他心里至少好过些,这才伸过去握住了长安的手。
他虽然不知道眼前这个女人是谁,又是怎么样的身份背景,但那沉凝的气度却让人不由自主地信服,也许这就是身居高位的女人,他愿意相信她所说的话,他的妹妹一定还活着。
“我查看过屋里,后母的银钱和首饰都在,书房里我阿爹的古董也没有少过,定然不是遇到了强盗。”
三人一路向衙门行去之时,长安还不忘问过李天贵查探的情景,想来这个少年也很细心,分析能力也不错,她不由赞许地点了点头。
看那李宅的布置,虽然谈不上世家大户高门望族,但到底也是殷实人家,李天贵从前的生活想来也是优渥,只是如今落到这般地步,忍不住让人一阵唏嘘。
饶是其他地方夜里都熄了灯,但衙门那两盏红灯笼却是兀自高悬,像一盏指路的明灯在风中飘摇着,虽然只是一点点的光亮,在夜里却能点亮人们心中的希望,带来一丝异样的温暖。
门口的侍卫早已经换作了萧云的近身随侍,长安恍惚好似见过,直到走到那朱红大门跟前,那两名侍卫才不可置信地望了过来,惊讶地失声道:“王妃?”
“你们王爷可在?”
长安倒没有计较过多,甚至忽略了李天贵在一旁骤然增大的嘴,只上前一步沉声道:“我要见他!”
都到了这个当口,萧云没有理由再将她赶走!
“王妃请稍候!”
震惊过去,两名侍卫匆忙地行了一礼,一人仍然守在门口,一人已是进去禀报了。
李天贵立在一旁犹如雕像,半晌才回过神来,“扑通”一下便跪在了长安面前,颤抖道:“草民无意冒犯,还请王妃恕罪!”
结合他先前的种种,李天贵顿时有种冷汗淋漓的感觉,在城墙边时他是怎么个不敬法,此刻他脑中一片空白,竟是半点回忆不起来。
“不知者无罪!”
长安牵了牵唇角,又道:“我会派人带你一起去寻找家人,若是你妹妹平安了,务必给咱们捎个信来。”
“王妃大恩大德,草民永不敢忘!”
李天贵又是重重地磕了一个响头,这样的时刻,王妃竟然愿意帮助他,他心中的感动自然无以复加。
自从彭泽水患以来,他已见惯了无数的冷眼,为争食为治病,甚至亲戚朋友之间也可恶言相向大打出手,就连自己的父亲都弃他们兄妹如敝履,更不用说后母那冷硬蛇蝎般的心肠。
就在他心灰意冷之间,上天竟然又给他带来了一次转机。
从前他并不相信来救灾的那位郡王爷,在他眼里官就没个好官,但如今有这位王妃在身边,似乎让他在黑暗中看见了一抹光亮。
彭泽,是有希望的!
侍卫去了没多久,便跟着跑来一位年轻的武将,长安倒是认得这人,是萧云被任命后从身边提升的三等侍卫,好似叫做张谦。
张谦一见到长安,立马便恭身见礼,“属下见过王妃!”
长安点了点头,先将李天贵的事情吩咐了,见张谦不敢怠慢立马安排人手带李天贵去寻人,丝毫也未抱怨此刻天色黑暗道路不明,只那份办事的认真及效率便不免让人高看几分。
“王爷可是歇下了?”
长安跟着张谦一路行去,一边观察着衙门内的布局,一边轻声问道。
衙门里也分前后两院,前院是公堂及一般衙役们临时休憩之所,后院便是萧云的安置之地,穿过正门、仪门,再过了一个穿堂和垂花门,后院已是尽程眼前。
“这……王爷已经歇下了,特意派属下来为王妃安排住所!”
张谦微微一顿便接口说道,哪知道这一刻的犹豫便让长安停住了脚步。
“你说王爷已经歇下了,却又让你来为我安排住所?”
长安微微皱了眉,心下却是微沉。
张谦看着便是沉稳的性子,办事不会有马虎,只这样的前后矛盾只是一时失口,还是萧云真的出了变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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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文 第【154】章 煽动事件
“王爷到底出了什么事,你莫要再瞒我!”
长安眸色一沉,俏丽的面庞紧紧绷着,颇有几分威严。
张谦说话的前后矛盾已经让她心中有了不好的预感,此刻哪里还能听得下他的辩驳,只有真话才能入耳。
张谦脸色微微涨红,含糊了几句,却见长安的面色越来越沉,心下一阵哀叹,却又不得不硬着头皮道:“王爷吩咐了,属下不能告诉王妃。”
“是吗?”
长安又迫近了一步,虽然唇角含笑,却让人感觉异常冰冷。
张谦稳住步子不向后退去,却又在长安带来的威严下暗自屏住了呼吸,想他也是火里来刀里去的铮铮铁汉,怎么恁在一个女人的威压下失了方寸,难道这就是魄力?
“你不说也罢。”
长安退后了一步,张谦暗自松了口气,却又听她道:“带我去你们王爷的住处,剩下的事情便与你无关了。”
这话长安说得很明白了,张谦要忠于自己的主子她不能强求,但她要去萧云的住处也很正常,他们名义上至少是夫妻,还有什么关系比这更加亲近?
张谦犹豫了一阵,最终还是妥协地点了点头,虽然王爷吩咐过不准告诉王妃这一起子事,但却也不能阻碍王妃自己去了解,这也怪不得他。
萧云的院子在最深处,一片树荫掩盖着,重重叠叠,就像幽深的宫殿,只是院墙有些低矮,廊柱上的油漆有些斑驳掉落,在灯光映衬下给人一种凄冷萧索之感。
有丫环伺候在屋外,或许认不得长安,但见着张谦恭敬地在前方引路,忙不迭地曲膝行礼。
“你们下去,我自去便行!”
长安刚欲抬脚,似想起了什么,又顿住了脚步转向张谦,“我曾遣毛晋运送物资来彭泽,怎的都没见过他的人?”
张谦眼角的余光瞥了一眼紫雨,只见她双手绞在胸前,紧张地手指关节都泛了白,他这才轻叹一声道:“毛侍卫他如今正昏迷不醒!”
“什么?!”
紫雨眉峰一颤,已经控制不住地踏前一步,紧紧地盯着张谦的双眼,咬唇道:“他到底是怎么了?”
“你且细细说来!”
长安的震惊并不压于紫雨,怎么好好的一个人会昏迷不醒?
回首瞥了一眼屋内,并无丝毫动静,萧云恐怕真地是在安睡,所以她早进去一刻晚进去一刻也没有妨碍,眼下毛晋的事大,看紫雨焦急痛心的模样,长安也很是不忍,一把握住了她的手重重捏了捏,“只要人没事,什么都不要紧!”
“王妃所言极是!”
张谦顺着往下说去,“毛侍卫奉王妃之命押解物资前来彭泽,却不想途中遇到劫匪,毛侍卫一行人自然不肯就范便与劫匪厮杀起来,拼得死伤过半也将物资送到了彭泽,后因头部受了重击,眼下仍然昏迷不醒,吕太医也来看过,只说生命无碍,但要想醒过来就……”
张谦话到这里,紫雨的眼泪已经扑簌地往下掉去,长安也觉得心情沉重,只得对张谦道:“你带紫雨去看看毛侍卫,她有什么需要你且都照办吧!”
“是!”
张谦点了点头,毛晋也是条血性的汉子,他心里佩服得紧,此刻王妃的吩咐自然不会推脱,只是他走了,留下王妃在这里……
长安似是看出了张谦的犹豫,转头瞥了一眼屋外恭敬侍立在一旁的丫环,点头道:“你且安心去,若是有什么事我自会让这丫环唤前来唤你!”
“属下遵命!”
张谦抱拳一揖,退到了一侧,长安这才转向紫雨,心疼地擦掉她面颊上的泪珠,只叹声道:“毛晋吉人自有天相,如今你在她身边便好好照顾他,我且看过王爷后再来探望他!”
紫雨嘤嘤地点了点头,却是哽咽地说不出话来,从前倒不觉得毛晋在自己心里有多重要,甚至成亲后那种爱人的感觉仍然不强烈,可直到他远去杳无音讯之后她才开始牵肠挂肚,如今知道他重伤昏迷不醒,心下更是犹如刀割,巴不得立马飞到他的身边去。
看着张谦带着紫雨退了下去,长安这才摇头叹了一声,又转身看向那个低头侍立在一旁的丫环,轻声道:“王爷最近饮食起居可算正常?”
“回王妃的话,吕太医吩咐过,王爷胸口受伤要好好静养,只能吃清淡的食物,眼下尚不能下床行走,其他一切还好。”
知道长安王妃的身份后,这丫环言语间更显得恭敬,因她并不知道张谦对长安的隐瞒,此刻便将萧云有恙之事无意识地说了出来。
长安藏在袖里的手倏地握紧了,果然如她想像中一般,只是不知道伤势轻重如何,可看如今这样性命是无攸的,萧云要隐瞒她这事她可以理解。
“嗯。”
长安点了点头,沉着脸跨进了房中。
这正屋不过一明两暗三间房,正中便是起居室,不过桌椅摆设,陈设相对简单了些,左边一眼望去便知道是书房,右边的房间用木制的屏风隔了内外间,还未走近,长安便已经闻到一股浓重的药味。
窗台的案几上燃着一盏不甚明亮的烛火,白色的帐幔静静垂下,一只大手搁在床沿边上,骨骼分明的指关节微微曲成半圆形,再向帐子里一望,萧云沉静的睡颜便映入眼帘,他呼吸平稳,胸口微微起伏,露在薄衾外的左肩上缠绕着一圈又一圈的棉纱布,长安微微撩开看了一眼,胸口处有些浸出的暗色渍迹,应该是血。
是怕她担心,所以这段日子才不再出现吗?
岂知这样没有他的音讯,她心里更会胡思乱想?
长安叹了一声,轻轻地坐在床沿,萧云该是被下了安睡的良药,不然以他的武功和警觉,有人靠近他又怎么会不知道?
不过这样也好,长安轻轻牵了牵唇角,她原本的怒火已经渐渐湮灭了下去,至少她不会对着一个昏睡着的人乱骂一通。
萧云的面容虽然有些苍白和憔悴,但他身体上传来的温度却是热的,长安心底微微松动,不由长长地呼出一口气来,只要人活着那就比什么都好。
这样想着,长安的唇角竟然牵起了一抹浅笑,当她回过神来时,一只手竟然已经覆上了萧云的面颊,轻轻游走而过,直到再次感觉他鼻间呼出的热气,她这才算放下心来,脑中紧绷的一根弦倏地松开,才觉得疲倦阵阵袭来。
到了彭泽后宿在城外的帐篷里,她真是没有一天睡过好觉,不是苦于条件的艰辛,实在是心底压着的事驱散了每每将要来到的睡意。
明天,明天她一定要找到吕太医,看看那药汤是否对染病者有效。
明天,她也要去看看毛晋,今夜便留给他们夫妻重聚,紫雨一定有很多话想要对毛晋说。
想着想着,长安便慢慢地枕在了床沿边,稳稳地抓住了萧云露在外的一只大手,这才眨了眨眼,安心地睡了过去。
萧云从来没有觉得自己睡得这样沉过,他是习武之人,天生的警觉,才能在危险靠近时第一时间反应过来,让他躲过了一次次性命之攸。
可这一晚,他睡沉了。
自从受伤之后,他心里更不踏实,城里来回戒备捉拿那煽动闹事的贼人,他心里已有了怀疑,自然在病床上也睡不安稳。
他又担忧着长安他们在城外的情况,暗中命人加强保护,只是自己这带伤之身实在不能出现在长安的面前,怕是又要惹来她一通担心和责怪。
就是这样的操劳,让他这几天伤口都没停过出血,想着把吕太医也给气急了,直说若是治不好他,真是无颜再见王妃了。
被吕太医这一调侃,萧云反而是乐笑了,这才依了吕太医在临睡前喝了一晚安神的汤药,不过这份量下得真足,一睡过去,真地是万事不知了,若不是早知张谦调派了人手在四周戒备着,怕他也无法睡得这样安心。
萧云缓缓增开了眼,头顶还是那床白色的帐幔,浆洗得微微有些泛黄,他倒是不在意这些,如今摆在彭泽面前的是生死大事,至于这些生活上的琐碎细节根本无伤大雅,再说,他也不是那等贪图享乐之人。
微微侧了侧身,胸口便传来一阵钻心的疼,萧云冷吸了一口气,眉头紧紧地拧着。
想抬动手臂,才发现右手麻痛不已,似还有什么重物压在手臂上让他一时半会动弹不得,却又怕扯动伤口不敢使力去抬。
上身微微倾斜,萧云目光一瞥,入目是一丛黑漆漆的发顶,许是原本挽成的发髻已是有些松脱,此刻半散地垂在一侧挡住了睡颜,只露在外的耳垂莹白细润,在晨光的跳动中染上了一层金黄色,萧云甚至能够看清那一圈攀附在耳垂周围细细的绒毛。
只这样随意地一瞥,萧云却是心下一滞,这样熟悉的感觉他不可能会认错,心中的惊喜与焦急分两重缓缓压了上来,令他微微沉了脸色,不由自主地唤了一声,“长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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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文 第【155】章 青城的报复
“嗯?”
长安在迷蒙中似乎听到了萧云的呼喊,他的嗓音听起来有些嘶哑有些压抑,她还以为尚在梦中,眨了眨眼微眯了一条缝,见着萧云半侧而起的身形,却只是随口抱怨道:“别吵,我还要睡!”
“长安,快醒醒!”
萧云无奈地一笑,这个时候长安怎么还能睡得着?
她本就不应该出现在这里,是了,他要马上命人送她出城,兴许还来得及!
想到这里,萧云忍着胸口的伤痛,又摇了摇长安的胳膊,哑声唤道:“别睡了长安!”
这几天她就没睡过一次安稳觉,难得一次却还要被人给吵醒,长安心中的怒火蹭蹭而上,猛然增开了眸子,怒瞪向萧云。
可看着萧云胸间缠绕的带血的纱布,以及因为撑坐而起额头布满的细汗,她猛然回过神来,一把便扶住了萧云,口中已是嗔怪道:“怎么有伤也不好好躺着,谁让你胡乱起身的?!”
萧云苦笑了一把,这还不是为了唤醒某人吗?人却也是顺着长安的搀扶慢慢躺回了床榻上,只眸子一眨不眨地盯着长安,不想错过一分一毫,半晌,才沉声道:“谁放你进城的?”
没有他的口谕,量那些守城的士兵也没这个胆子!
但不排除某些受了贿赂且心志不坚定的。
长安白了萧云一眼,却直接无视他的问题,“我看你很有必要解释一下为什么会受伤?”
“这……”
萧云一怔,小心翼翼地看了看长安沉静的脸色,顿时有种山欲雨来风满楼的感觉,明明是他先提问的好不好,怎么反倒被长安的气势给压住了?
可没办法,谁叫他就认长安,这辈子怕也只能被吃得死死的。
“说!”
长安面色又沉了一分,半点不容妥协,“若是你不说,我大可以亲自向吕太医问个明白,相信他对你受伤的情况或许比你自己还更了解!”
“我说,我说还不行吗?”
萧云举手求饶,又向圆桌上瞄了一眼,“我想喝杯水润润口。”
长安瞥了萧云一眼,这才起身倒了一杯水来,递到萧云的唇边,水杯半满,他微微侧身吸一口便能喝着,不太费力,也不会因为太满而将水洒在床榻上。
喝完了水,萧云这才清了清嗓子,仰卧在床榻上,手臂轻轻搁在额头上,轻声道:“若是我说与你听之后,你便立刻出城去呆着,行吗?”
“这个,可以考虑。”
长安给出了个模棱两可的答案,萧云又是哭笑不得,只能不再纠缠,将心思放在正事上,那一日的画面似乎又浮上了眼前。
彭泽城的民众很坚强,即使发生了水患,淹没了街道和良田,但水灾一旦退去,他们又开始积极重建家园,若是没有这场瘟疫的话……
瘟疫开始之后,看着身边的人一个一个死去,那种惊惧与恐慌慢慢浮上了心头,谁也不知道自己会不会成为下一个?
朝廷派来了太医却又下达了死令,若是这场瘟疫不能抑制,那么彭泽将会被放弃,烈火焚城之日,将不留一草一木。
接到这个秘旨,萧云直想骂娘!
他不过第一次接任官职就被人往死里整,可他根本不想死,也不能死!
长安在等着他,孩子们也在等着他,他绝对不能丢下他们!
怀着这样的信念,他一天一天地撑了下去,吕太医的研究有了进展,长安送来的大青龙汤药方似乎也起了效用,一切都正在往好的方面发展。
可就在这时,也不知道是谁挑唆了民众聚集在朱雀大街上,黑压压的一片,不管是尚未染病的健康人,还是已经有了轻微症状的病者都夹杂其间,他们纷纷要求出城,眼看声势越闹越大,他不得已派兵阻拦镇压,但前题却是不要伤到无辜的民众。
可遗憾的是,由于人群拥挤,群情激愤,采踏事件终于还是发生了,他只顾着去阻挡这些民众,却不及有人近了他身侧,袖中的短箭对着他心口便射了去。
这样近距离地激射,又是心脏的位置,他根本躲闪不及,好在他胸口的一块玉佩为他挡去了这一箭,可玉佩却已是四分五裂,那短箭是精钢所铸,极坚极硬,破玉而出,还是狠狠地扎进了他的心口。
吕太医拔箭之时曾说过,若是那短箭再刺入一分他便没救了,不过幸好。
那个刺客想必便是煽动这场事件的背后黑手,他受伤的事也不能声张,以免造成恐慌。
如今彭泽的军民都是惊兔,若是知道他倒下了,还不知道会乱成什么样子。
刺客一击之后,看着萧云胸口染血的倒下,这便又不声不响地混进了民众中退了出去,他的长相极致普通,扔进人群里都不易发现,萧云至今想来还有一丝模糊。
可谁会派人来暗杀他,这件事情便值得商榷了。
没有了煽动者带头闹事,这一场动乱很快便平息了下去,吕太医也出面安抚了众人,只说已经研制出了新的药方,对疫病有作用,让大家耐心地等待,会将汤药依次发放到各自患病亲属友朋的手中。
如今身在彭泽的人都是一条绳上的蚂蚱,他们并不想反抗朝廷,只是想求个活路,有吕太医这样说,大家都安心了不少,只要治好了疫病,绝了这根源,他们有双手自然可以重建家园。
长安认真地听着萧云说完,这才神情凝重地道:“这刺客是不是……是不是青城派来的人?”
萧云点了点头,“我也派人去查过,八九不离十就是他!”
青城定然是想让他这次有去无回,只是如今还要搭上长安,他更加心绪不宁了,就怕那刺客知道他没有大碍又折了回来,那长安到时候就成了活靶子!
虽然全城已经通缉戒严,可那刺客很狡猾,若是没有出城,那定然是混杂在人群里让人一时半会找不出来。
“已经到了这个地方,生死都在一线间,他还这么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