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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图穷匕见 当前章节:14717 字 更新时间:2026-6-21 14:2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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书名:古镜记

作者:图穷匕见

文案

洛阳姬家,世代巫医。姬家子孙或具医手,或生鬼眼。只是既通幽冥,难免做出逆天违命之事。所

以姬氏人丁稀薄,子嗣多体弱肢残者。有传言道,姬家子孙右手小指尽皆残缺。

自称姬家第一无能之人的姬羽却既无医手,更无鬼眼。

明明毫无异能,却为何只有他才能看到镜中乾坤。

母亲封隐娘生死不明,父亲姬九病对他冰冷疏远,兄长姬鳞虽有族内最强鬼眼,却也参不透镜中玄

机。他携带母亲带到姬家的古镜四处游历,将它送回孤照山是否可以寻得答案?

持镜则百邪远人,镜光下魑魅魍魉尽现。

人心晦明难定,鬼怪瞬息万变,谜团可解,解不开的是纠结无绪悲喜难辨不可言破的隐情。

若无闲事可管,人生岂不无趣。

姬羽坚信。

内容标签:灵异神怪 惊悚悬疑 竞技 异能

搜索关键字:主角:姬羽 ┃ 配角:秦早,姬鳞,封隐娘等 ┃ 其它:

☆、落头氏(一)

雪,仍旧扯絮般纷扬而下。

徐引侧耳倾听,万籁阒寂,连风声也没有一丝。

积雪没膝,他四肢麻木难以屈伸,却仍旧踉跄着向前走去。

穿过树林就到了赤松崖,崖边是一片荒冢。平日杂乱无章的坟茔在大雪覆盖之下竟然起伏出一片温柔情状。

徐引四下观望,黑暗中雪色莹然,空寂无人。

他颓然转身,此时才觉彻骨的寒冷。奔跑中流出的汗水在里衣上凝结成霜,发际眉间融化的雪水结成了细小的冰晶。他失魂落魄地拖着脚绕过那棵生于崖边的老松,目光忽地被点亮,

由于老松的阻挡,他刚刚并没有看到东侧的山神庙。

此时从那破败的庙宇中,正隐隐透出一丝光亮。今夜无月无星,远山冷寂,在这样的背景下,那火光恰如庞大沉重的黑暗微睁的独眼。

徐引心跳如擂,小心翼翼地放轻了脚步。即便如此,脚下的积雪仍因被挤压而发出轻微的声响。他屏住住呼吸,一步步接近残破的庙门。

就在手指即将触到庙门之时,它吱呀着无风自开。

徐引在惊恐中死死盯住了庙中人影,看得真切了,不免大失所望,体内残存的力量一丝丝被抽出。

庙内空地上燃着一堆火,一个白衣的公子正端坐于地。

看见徐引僵硬地站在那里,白衣公子扬眉,举起手中的小坛。

“留仙坊的桂花酒,兄台何不进来与我共饮几杯。”

这人莫非是山中的野狐?

徐引记得有人说过,狐狸最爱的便是桂花陈酿。

眼前这人虽穿着锦袍,却随意地坐在稻草之上,披在肩上的白色的大氅更映得他发黑如漆。明明眉目清朗,有出尘之姿,眼波流转处却又现出几分促狭。若是世间真有什么狐仙,就应该是这般相貌吧。

赤松崖旁的乱葬岗原是景王叛乱时叛军抛尸之地,叛乱平定后,葬在这里的便是些死囚、乞丐和无人赡养的孤老。本地人从不轻易涉足此地,这里又远离官道,正是个荒僻的所在。若不是山中精魅,常人怕是不会现身于此。

转念一想,——即便他就是一尾狐妖又如何?

要论城府深沉或是手段狠辣,它们怕是只学得了人的十之六七。

对他来说,此时能与鬼狐相伴,或许更令人心安。

徐引双手举起瓷杯以示敬意,随后一饮而尽。桂花酒入口清甜,几杯下肚,只觉通体舒畅。

“本以为今夜只好自斟自饮,——不知何等因缘,竟然遇见了兄台……”,白衣公子轻笑了一声,“可见世间之事本是难料。”

徐引执杯任他填满,略微颔首致谢。

那人又道:“这饮酒一事,独乐不如众乐。自斟自饮虽有几分幽情雅趣,但终归孤寂。”

徐引回身拿起堆放在一旁的枯枝添入火中。

火焰舔舐着有些潮湿的枝条,一时微弱,但很快便升腾而起,发出毕剥的声响。

“夜遇之人,很少肯这般爽快喝下我手中之酒。不是惊惧万分便是漠然相对。虽说防人之心不可无,但却是可惜了我坛中佳酿。”

那人突然道:“兄台倒是胆识过人。”

徐引失笑,自己长发未束的突然现身门外,这人却能气定神闲举杯相邀。若论胆量,还是他更胜一筹。

“在下姬羽。”白衣公子眉间眼角满是笑意,意态却很庄重。

徐引迟疑片刻,伸手从地上拾起一根细树枝。

正在此时,庙外忽然响起杂沓的马蹄声,其间夹杂着一些人的呼喊。似有一队人马渐渐接近了山神庙。

片刻之后,庙门被猛地踢开,一个武将模样的中年男子挺身走了进来。十几个兵卒紧随其后。

须发浓密的昂藏男子冷眼环视庙内,最后将目光落在席地而坐的二人身上。姬羽与徐引似无所觉,一个仍旧静静地喝酒,一个背对庙门在地上缓缓写着自己的名字。

那武将冷冷道:“姑爷,天气寒冷,还请速速回府。”

徐引写下最后一笔,扔掉树枝站起身来,向姬羽拱手告别。

姬羽垂首,目光缓缓掠过写在地上的名字。

武将又上前一步道:“也请公子到将军府小坐。”

徐引冷笑,只是萍水相逢的人,他们也要怀疑么。这次恐怕要连累这个姬羽了。与他相处虽短,却是这几年来少有的轻松时刻。他望向姬羽,心中不由歉然。

姬羽悠然抬眼道:“将军盛情,却之不恭。更何况姬某盘缠罄尽,此时饥肠辘辘,正欲寻个地方觅得一顿饱食。只是——”他话锋一转,“恐怕一时间谁也无法离开这里。”

那名武将是平远将军吕长维麾下副将崔兆,行事急躁,性烈如火。雪夜受命寻人,寻找的还是平日里丝毫不放在眼中之人,本就让他气恼。姬羽所言,不知所谓,貌似推搪,他正待发作,却突然愣住。

因为他也听到了那个声音。

恰如鸮鸟凄厉的鸣叫,让人毛发倒竖。

不知什么正结伴飞来,怪叫声此起彼伏,在静夜中由远而近。

崔兆与手下兵士一同失色。

徐引却突然转身,刚踏出一步,便被人拉住了手臂。

姬羽轻声道:“此刻,最好留在这里。”

徐引心中大乱,身体不知不觉听从了他的建议。

姬羽取出水袋熄灭了火堆,朗声道:“快些用神案与挡板抵住门窗!”

兵士们有些迟疑,看到崔兆略略点头之后,才慌忙抬起神像前的案板抵住了庙门,寻来堆在角落的挡板死死按在窗上。

庙内众人呼吸沉重,怪叫声不觉已到了近前。有东西正一圈圈的绕着山神庙飞行。如同大鸟扇动翅膀搅起的风声夹杂在诡异的鸣叫中,响彻寂静的夜晚。

崔兆拴在庙外的马儿嘶鸣起来,蹄声杂乱。

庙外的东西四下盘旋,却寻不到空隙进入,空自叫了一阵后突然没了声响,渐渐的连鼓翼之声也听不到了,似乎是无奈之下已经放弃离开。冷汗涔涔的众人此时不约而同地松了一口气。

突然,砰的一声,像是什么重物砸在了门上。众人还来不及思索,便有更多的东西一下下撞击在门窗之上,或是重重地落在庙顶。泥坯草屑簌簌而落,门窗也在一次重过一次的撞击之下渐渐碎裂。

崔兆低声咒骂着拔出腰刀,双目怒睁却也满脸惧意。

“不想为了个哑巴,今日便要死在这里!”

有几个兵士几乎站立不住,双腿筛糠般颤抖。更有人忍不住哀叫起来。

姬羽低声喝道:“莫要出声,听见人语,它们的攻击便会无休无止!”他将坛中残酒尽数倒入口中,走到门口拔出一名抵住庙门的兵士的腰刀。虽然庙内一片黑暗,徐引却觉得自己仍然看到了他嘴角的那一抹笑意。

“无论飞进来什么,一刀砍下去便是。”

崔兆、徐引及空出两手的兵士持刀分列门口与窗前。

徐引手心不断有汗水流出,几乎握不住刀柄,近乎绝望地望着几乎要断裂开来的木窗护板。

撞击声却在此刻停了下来,依稀听到有人在庙外低语。

随后,拴在庙外的马匹悲鸣起来,马儿似乎正在拼命闪跳。

接着传入耳中的便是裂帛般的撕咬声。

嘶——

嘶——

嚼嚼与吞咽。

依旧伴着哝哝低语。

徐引紧紧闭上了双眼。

盏茶功夫,窗外已再无声响。

“走了。”姬羽声音慵懒,似有倦意。

抵住庙门的四个兵士松开了手,神案轰然落地,几个人被这声响惊得几乎跳起。

崔兆啐了一口,还刀入鞘。

而徐引手中的腰刀,在姬羽说出走了的那刻便从手中滑出,铿的一声横在了地上。

窗外晨光熹微,雪色映衬下,景物清明。

崔兆大步出门,却在看到雪地中那一番景象之时僵立当场。

一个孤伶伶的马头吊在庙前枯死的老树之上。

马尸委顿于地,似被群兽撕咬过,有些地方现出残留着血肉的白骨。一股股鲜血汨汨流淌,染红了树下大片的白雪。

“恐怕,将军得步行回府了。”庙内姬羽的声音有些模糊不清。

崔兆转过身道:“公子既然已经知晓舞阳城之事。无论如何,也请公子随崔某回府一叙。”

崔兆等人回程之时,天光渐明。赤松崖下村舍传来鸡鸣狗吠之声。众人如同去地府走了一遭,看见如此景致反而觉得不真实起来。徐引走在姬羽身后,看他步履散乱,不觉叹了口气。那一坛桂花酒,大部分入了姬羽肚腹。

他,恐怕已经醉了七分。

☆、落头氏(二)

徐引踏入房门时,吕雨时正在涂胭脂。

在镜中见了徐引身影,她慌忙起身,连带着妆台上的梳子粉盒一股脑儿地掉在了地上。

雨时快步走向徐引,却又远远的停住了脚步。

她肤色本就白皙,又厚厚地涂了粉,脸上几乎见不到血色。

脸颊处晕开的胭脂,像残落的芍药花瓣,颜色秾艳却失了生机,透着一股子怪异。红色袄子上装的雪貂领一直遮到尖尖的下巴,当她低下头,徐引只看得到她的小半张脸。

徐引的目光落在她殷红的嘴唇上,没来由一阵心慌,转身将熬好的药放在右手边的长几之上。

“我以为你已经走了。”

她极力想把这句话说得平和,却力不从心,最后的几个字还是稍稍变了调,带着些轻颤。

徐引正俯身去拾那落在地上的粉盒与牛角梳,伸出的手微不可查地一顿。

“我的病,恐怕好不了……即便是现在,我也没有法子可以保全你的性命。”

雨时推开窗,室内因燃着炭盆而暖意融融,窗外却是盈满天地的萧索与寒冷。

徐引走到她身后,同她一起看着院子中的光景。

眼前的院落空荡,只在西北角处有一小株红梅,为这里平添一丝生气。但荒僻景象中红梅怒绽,却有一种让人忐忑难安的违和感。

“你走了也好,总胜过与我一同困死在这里。”

顺着她的目光看去,是园中紧闭的门扇。

徐引知道,在他踏入这院子后,门外便已落下了几道铁锁。

一入将军府,姬羽便与徐引分开,被人引入一间雅洁的偏厅。

即刻有人垂首送上了茶水点心,他便不客气地取用。

一盏热茶下肚,姬羽只觉倦意上涌,眼皮沉重,索性靠着椅背打了个盹。

待他睁开眼时,残余的几分醉意已经全部褪去。渐渐清晰的视线中,现出端坐在他对面的宅院主人的身影。

姬羽笑道:“让吕将军久候。”

吕长维是本朝一员骁将,可说是半生戎马。

但自北狄主动请和后,扰乱边境的西方蛮族孤掌难鸣,边关忧患暂得缓解,一时间海晏河清,四海升平,他反倒失去了用武之地。也有人暗暗传说,不知什么事由,但吕长维确是得罪了长公主,见弃于圣上。因此,才会驻守在这远离京城的舞阳城。

吕长维并不像姬羽料想的那般高大威严。男子中等身量,虽然两鬓染霜,却仍从骨子中透出一股精干之气。

他轻轻吹开茶杯中的浮叶:“从小婿那里得知,公子姓姬。”

语气似乎漫不经心,但却容不得他人置疑。与其说是询问,倒更像是一种判断。

“不知家住哪里?”

姬羽牵动嘴角道:“洛阳。”

吕长维未曾料到他回答如此干脆,反倒愣了片刻。

“洛阳,姬家?”这四个字如同从牙缝挤咬中挣扎出来的一般。

姬羽直视他的双眼,不出意料地看到了他眼中奇异的热烈。

“正是。”

“这可是天赐的机缘——”,吕长维低沉的笑声在昏暗的厅内荡开去,冷冰冰的却无欢欣之意,“既是姬家的人,那舞阳城的事端终是可以平息了。

崔兆说,昨夜若非有公子在场,他们恐怕很难全身而退。不瞒公子,这舞阳城已经人心惶惶。有形之敌,并不足惧,可是异界妖魅,我等束手无策。姬氏一族,既是可通幽冥——公子可知那出没暗夜,以血肉为食的究竟是何物?”吕长维倾身向前,“可有法将之除去?”

姬羽道:“我虽出身姬家——但一无医手,二无鬼眼。怕是要让将军失望了。”

这一回答显然出乎吕长维意料,面上不由勃然变色。

洛阳姬家,世代巫医。姬家子孙或具医手,或生鬼眼。只是既通幽冥,难免做出逆天违命之事。所以姬氏人丁稀薄,子嗣多体弱肢残者。有传言道,姬家子孙右手小指尽皆残缺。

眼前的青年丰神俊朗,丝毫看不出体虚多病的样子,吕长维忍不住去看他手指,却见他不慌不忙端起茶盏,修长手指屈展灵活。

吕长维怒道:“既然是姬氏子弟,又怎会毫无异能!老夫提醒公子,舞阳城之事,是全城严守的机密,只怕事态扩大,人心浮动。公子已经卷入其中,恐怕不能轻易脱身。倘若公子与姬氏毫无干系,这将军府绝不是任你耍笑玩闹之地!”

姬羽笑道:“我确是姬家人,但却是姬家第一无能之人。”

吕长维一时难辨他话中真假,想要发作处置了他,又担心他所言属实。他目光一寒,强自压制胸中怒气,原本以为棘手的事情有了转机,谁知竟是一场空欢喜,心中自然恼恨非常。

不想,那烫手山芋突然开口道,“姬羽虽然并无奇能,却也愿意略尽绵薄,为将军调查舞阳城异事。”

姬羽跟在带路的小丫头身后出了门。

吕长维安排他住在府内西侧的园子里。只走了几步远,忽然听得府门前传来一阵喧哗。

姬羽透过挡在门前的几个仆从,便看见裹了白纸的竹竿挑起的招魂幡。

吕长维匆匆向门口走去。姬羽自然而然地跟在了他的身后。吕长维淡淡扫了他一眼,却未发一言,想是默许了他的跟从。

吕家家仆本在门口高声呼喝,瞥见主人身影便噤了声退到两侧。

吕长维排众而出,一眼便看见了门前骡车上的那口棺材。

他正气血翻涌怒气难抑,却听见有人低低地唤了一声将军。

一个脸色灰败的中年男子跪在地上,抬起脸来。

吕长维只觉一盆冰水从头上浇了下来。

“你怎么……回来了!”吕长维脱口说道。

“我家阿淮得了急病,来不及寻郎中医治便死在了路上……”

中年男子的声音低沉而虚弱,缠着呼啦作响的招魂幡在寒风中飘飘荡荡。

“属下回到舞阳,是要将阿淮落葬在北山家族墓地,却无他意……近日舞阳城虽然不太平,但阿淮一死,丁喜和老妻空余一把老骨,已经没什么可畏惧的了。”

丁喜浑浊的双眼盯住吕长维道:“只是跟随将军多年,特来见将军一面。希望将军万事小心,家宅平安——”

丁喜原是他的一名亲兵,离开行伍后回到家乡舞阳。吕长维机缘巧合下驻守此地,对丁喜也是多方照拂。他此前要丁喜一家离开舞阳城虽然大半为了自己的私心,但也有几分是为了丁喜安危着想。

吕长维本性多疑,见丁喜去而复返,一时惊怒交集,担心他因丧子之痛而胡乱言语。但看丁喜虽然心灰意冷,却仍旧一副忠心耿耿守口如瓶的样子,便放下心来。

吕长维挺直身板,放缓了声音道:“你和丁嫂不如住进府中,阿淮棺木也可停在前院。将军府守备森严,你们可以放心——”

丁喜摇摇晃晃站起身,口中喃喃:“还是带阿淮回家的好。”

他扬鞭在黑骡身上抽了一记,骡车于是缓缓前行。

直到这时,一直冷眼旁观的姬羽才看到,棺材后面还倚着一个蓬头乱发的妇人。

她手脚被缚,双目红肿,像是由于疲累正在昏睡。

骡车晃动中,她睁开了眼睛。

瞬间的迷茫过后,她终于发现自己身在何处。一双眼四下逡巡,急切地在人群中搜索,最终死死盯住了吕长维。

目光如利刃,向着吕长维剜去,由于口中塞着布团,妇人只能发出模糊的吼声。

☆、落头氏(三)

姬羽将包袱放在了床上,从中取出了一个纸包。

这是他在前一个镇子买的蜜枣。

名叫果儿的小丫头欢喜地接了过来。

“将军性子冷硬,夫人待人倒是温柔和顺,小姐脾气像足了她死去的娘。在这里做仆役,平日既不受苛责,月底又可分得不少俸银……本来全舞阳城再也找不出比这里更好的去处……”

“本来”这两个字最是奇妙,表面上波澜不惊,却总是用来遮掩着一些不欲言明的隐情和欲擒故纵的暗示。

姬羽似乎随口问道:“你家姑爷又是哪里人,配得你家小姐,定是身世显赫,名门贵胄……”

果儿圆溜溜的眼睛转了几转,缓缓咽下口中蜜枣,将纸包紧了紧放在了桌子上。

“小姐文定的本是平江郡王的大公子。直到一个月前,府中还在准备小姐的嫁妆。谁知将军却突然将小姐嫁给了一个外乡人。

平江郡王喜帖已发,知道此事大发雷霆,但木已成舟,任他权势通天也是没奈何。平江郡王一恨将军不顾旧宜,不守信诺,二恨将军悔婚之后,竟将女儿嫁给一个……一个口不能言的哑巴,大大折损了他的颜面。听人说,此番开罪了他,将军回京是难于登天了。”

果儿顿了顿又道:“果儿今日已是多言,但有几句话还是想提醒公子:这些事情是将军心上的一根刺,碰不得的,千万不可四处打探,言语深浅中,保不住便会开罪了他。”

她正转身欲去,姬羽拿起那一袋蜜枣塞到她的手中。

果儿看他眉间眼角融融笑意,迟疑着将纸包揣到怀里。张了几次口,终于道:“还有——夜晚风寒,公子最好早些歇息,千万勿到后园走动。”

小丫头闪身出了门,姬羽后脚也跟着走出院子,向南望去。

雪晴天霁,眼前占地颇广的莲池上架的九曲桥纵横交错,低矮的栏杆上积了厚厚的雪。点缀其上的几座楼亭披霜戴雪,反倒比春日里多了几分雅致,远远望去颇有几分玉山瑶台之感。

站在此处便可看到南边高墙围绕的绣楼。外墙上残留着深秋枯死的藤蔓,西南角有一扇黑色的小门。

本来温柔绮丽的所在,偏偏透出难以消散的萧索气息。

姬羽回到房内,关好门窗。

他小心的解开了随身的包袱。平时惯用的笔砚等物之下是几本经书与随身衣物。他摸索一阵,掏出一样东西。

除去外面囊衣,内里是一枚古朴铜镜。

那镜子霎时发出耀目光芒,皎然盈室。他手指在镜背处轻轻抚摩,只觉触手温热。

崔兆说是相请,实际上却是将他押送到将军府,他只是个误入谜团的囚徒。听那惯于生死决断,戾气难掩的吕将军言中之意,断然不会轻易放他离去。若是坚持置身事外,恐怕难以全身而退,甚至性命堪虞。

既来之,则安之。

如今之计,只好全力探查。吕长维好像只想知道深夜为祸的怪物究竟是什么,他既然带着这枚镜子,找到答案或许并不困难。

横行肆虐的怪物,只是舞阳城缭绕的迷雾中的一重,更深层的隐秘怕是正蛰伏暗处,蠢蠢欲动。

姬羽突然觉得兴致高昂,蹊跷诡秘的事情,从来都是他的兴趣所在。比如——

比如那个突然成为吕长维乘龙快婿的徐引。

他站在山神庙外看向自己,神情愕然,满眼失望。他又在寻找什么?性子好似冲淡平和,又颇有胆识,即便不能开口应对酬唱,也是一个不错的酒友。

姬羽收起古镜,和衣而卧,不待果儿送来饭食,便昏沉沉睡去。

此时的徐引已在药室等了近半个时辰。

他提起笔来,一味味的写下记忆中的药材,斟酌着每一味的用量。雨时越来越难以控制,照这样下去,这种药很快就会对她失效。

难以控制的事也不止这一桩。

有些事情很早以前便脱离了他的掌控,从吕长维抓他入府开始,从他第一次见到雨时开始,从他在雪夜慌乱的追逐开始。一切都向着一个不可知的方向发展。

听到背后的足音,徐引便将笔搁在了笔架上。

“丁淮死了,我去看了他的尸身。和之前的那个一样的死法”,吕长维厉声道:“而且昨夜丁喜夫妇看到了她!”

徐引在纸上写道:我已加大了用量。

“可惜并没有效用!从那天开始,已经过了整整二十八日。要真是如你所说,下次月圆时……也就是明日,雨时必将毙命!”

徐引又写道:她必定会去找那最后一人。事情也许会有转机。

吕长维怒道:“这也只是你的猜测而已。雨时若有不测,你也休想苟活人世!我纵横半生,杀人无数,注定堕入阿鼻地狱,又怎会在乎多杀你一个!”

徐引冷冷的看着他,挥笔写道:三世因果,循环不失。若不是你们当年一步走错,也不会有今日之惨祸!

吕长维如遭重击,但仍然将头昂起。

见他如此,徐引也不想再做无谓之争,而是将一张纸递到他的手中。

纸上只写了两个字,那是一个人的姓名。

崔兆。

吕长维不禁抬眼细致地打量眼前之人。

初见时的低眉顺目消失无踪,青年五官秀逸,周身竟是难掩的意气。

吕长维想问他究竟是谁,如何知晓其中内情,但终究没有出口。

是自己逼他入局,若有变数,也只有一力承担。

更何况事到如今,他是谁已经没有分别。他对雨时的关切,吕长维确定自己不会看错。

吕长维点头。

“正是崔兆。”

姬羽睡醒起身后,一路打探来到了北城的胡儿巷。

这里居住的大多是蓬门小户,居住的人多且杂,环境很是脏乱。

他打听了许久,才得知丁家所在。

丁家大门上糊着的门神失了色,皱皱斑斑倒还残存着几分威武气。

姬羽轻叩门环,许久不见人来应门,便自行走了进去。

庭院似是很久无人打扫整理,积雪中挣扎出的尺长荒草随风倒伏。寻不着铺设的小径,姬羽便深一脚浅一脚地穿过了院子。

门本是开着的,他片刻犹豫后抬脚走进了堂屋。

黑漆的棺木正停放在屋内架起的两张条凳上。

不及四处打量,丁喜嘶哑的声音便突然自角落响起。

“您是……”

屋外阳光正好,屋内却很是昏暗,所以姬羽刚刚并没有看到蜷在屋角椅子中的高瘦男子。

姬羽正色道:“在下姬羽,暂住将军府。”

丁喜侧过头似在努力回想:“是了。那时你就站在将军身后。我体力大不如前,只是记性不输当年。”

他顿了一顿道:“你既是到了这里,可是将军还想知道些什么?”

姬羽道:“是晚辈有些事情想要请教。”

丁喜狐疑地看了姬羽几眼,道:“你与我家阿淮年纪相仿,何必搅到这件事中?早早抽身的好。”

姬羽在他身旁的椅子上坐下,“如果此事不得解决,将军必然不会放我安然离去。”

丁喜再不开口,棺木旁边长明灯的火焰微微晃动,在他脸上投下明灭不定光影。

右侧居室突然传来模糊的哭叫之声,有人在不停地翻滚挣扎。

姬羽伸手入怀,摸出一个小小的布囊。

“丁大婶悲恸过度,一时迷了心智。我身旁正好带着安神明智的药丸,大叔不妨一试。”

他见丁喜迟疑不决,便大步走了进去。

丁氏目光散乱,身体仍被紧紧缚住,正在床上不住扭动,企图挣脱。

姬羽倒了杯凉茶化开药丸,随后取下了塞在她嘴里的布团。

丁氏先是大口的喘气,接着便高声叫骂起来。

“可怜我的阿淮竟死的这般凄惨!明明该死的并不是你——”

“报应,分明是报应——”

“那分明是他的女儿!”

急忙跟过来的丁喜扶起妻子,帮助姬羽捏开她的嘴,将药一点点灌了下去。

丁氏服药后仍旧叫骂不止,但声音却一点点低了下去,最后昏昏然闭上了眼睛。

丁喜看她睡得香沉,不觉湿了眼眶

☆、落头氏(四)

棺中的少年面貌酷肖母亲,颇为清秀。

被人用白绸仔仔细细缠好的脖颈处隐隐透出些血迹。

姬羽听着房内丁氏悠长的呼吸,一面小心地除去了那些绸布。

少年的颈部已断,断口参差不齐,似遭猛兽啃咬,血肉翻卷处现出白骨狰狞。

姬羽飞快地扫了一眼,随即按照原样缠好。

身后传来丁喜的一声长叹:“我还以为到了丹崖岭便没事了……”

丁家三口是昨日清晨离开的舞阳城。

天擦黑时骡车便到了丹崖岭,翻过这座岭,再行几十里便是蔡县。

丁喜的嫡亲姐姐嫁给了蔡县的一个茶商,日子过得殷实。两家时常走动,丁喜不时便送些时鲜的瓜果菜蔬过去。

这条路,丁喜走得熟,他总是在农人为冬猎准备的木屋住上一宿。不然到了蔡县也是深夜,给姐夫一家多添不便;而且岭上猛兽不少,夜间行路,人畜也很危险。

昨日他们一家三口照旧在那处歇脚。

丁淮按下黑骡的头,帮父亲把它牵进屋子。进门后瞥见母亲正搓着冻得通红的手指,便转身出了门,说是要到前面树下捡写枯枝来生堆火。

暮色渐渐深重。

门外松树上不知什么时候飞来了许多鸟,从屋内看不真切,只望见枝桠上停着许多黑影。

不知名的鸟儿拖长的诡异鸣叫此起彼伏,夫妇二人听得心惊肉跳。

丁氏久久不见丁淮回来,就让丁喜出去看看。

丁喜刚要出门,半开的门边却突然出现了一张脸。

一个妙龄的女子探出头来,一径垂着眼,仿佛因羞怯而不敢与人对视。

丁喜吃了一惊,这荒山野地又是谁家的姑娘?

来不及细细思索,那张脸像出现时一般突兀地消失了。

丁喜大着胆子出了门口,四下望了望,才发现那姑娘散着及膝的长头发背对着他站在不远处的松树下。

忽的,她的身量暴长,丁喜瞪大了眼,双脚如同生了根般动弹不得。

那姑娘摇摇晃晃地转过身来,丁喜这才看清,皎白的月光下,却是一个人头荡荡地浮在空中。

来关门的丁氏一声惨叫,慌忙将丈夫拖进门来。

二人插上了门,依靠在门边瑟瑟发抖。

那颗头颅几个起伏飞到门边,沿着门缝缓缓上移。

丁喜夫妇听着近在耳边的沉重呼吸声,死死闭上了眼,不住默念着各路神佛的尊号。

大概过了一炷香的时间,门外终于安静下来。丁喜想那头颅已经离去,就战战兢兢转过脸,从门缝中向外看去。

这一眼只吓得自己魂飞魄散。

——那头颅侧歪着,正好整以暇的向内窥看。丁喜跌坐在地,张大了嘴,一声惊叫却是卡在了喉中。

此时,头颅才好似心满意足地向后退去,长发如丝绢般拖曳在后。

突然,它掉转头疾飞而去,栖止在树上的鸟影怪叫着扑朔翅膀,随之飞入林中。

当丁淮撕心裂肺的呼叫传来,夫妇二人如遭雷击。

丁氏状若疯狂地冲出门去,丁喜回身拔出锈迹斑斑的柴刀拿在手里。

二人循着鸟鸣声奔去。

树林茂盛,月光难透,他们如同游弋挣扎在黑暗之中。

丁氏绊到突出的树根跌倒在地,丁喜顾不得扶起她便向前冲去。

一群体型硕大的禽鸟迎面展翅扑来,丁喜用双手护住头脸就地一滚。

待得群鸟飞散,他昏昏然抬起头,看到阿淮静静躺在不远处。

他爬过去,拍拍阿淮的脸唤他醒来。

但阿淮的头颅竟在他的击打之下向前滚去。

丁喜骇然地举起手掌,粘稠的液体散发出阵阵血腥。

眼前的一切都变得不真实起来,他求助般寻找妻子,却看到那个嘴唇鲜红如血的女子头颅在空中浮沉……

“那眉眼——分明是吕家雨时。”

丁喜如同再次经历当日情境,脸上点点都是冷汗。直至说出这句话,才从梦魇中真正醒来。

姬羽道:“当初又是为何决定离开舞阳城?”

一丝慌乱从丁喜眼中一闪而过:“阿淮,并不是第一个……第一个被咬断脖颈死去的是赵进……”

赵进是个游手好闲的浪荡子。

他平日里总是混迹赌坊,很快就败尽了自己的那一份家产。幸好娶得一个巧手贤惠的娘子,做些女红来贴补家用,又时常得到亲族接济,这才勉强度日。

大约半个月前,赵进娘子夜半时被猛烈地击打院门的声音惊醒。她以为晚归的丈夫定是喝醉了酒,急忙披上衣服去开门,唯恐去得迟了惹怒了他。只是内室到院门这短短的几十步,便听得那赵进不住的痛苦哀号。

她手忙脚乱地拔开门闩,赵进已经身首异处,倒在了门前街上。

赵进平日好勇斗狠,为祸乡里,舞阳城里的人只当他被什么野兽咬断了喉咙,却不去细究这繁华之地又怎会有什么野兽。赵进娘子报了官,但也是毫无线索,赵进之死便落成了一个无头的公案。

从此之后,一种无形的恐慌在舞阳城滋蔓。

夜间时常传来令人毛骨悚然的鸟鸣之声仿佛预示了一场灾难即将降临。有人信誓旦旦地说,曾看到巨大的鸟影与人的头影映在窗上。于是家家早早关闭门户,人人自危。

姬羽沉吟道:“要查明阿淮因何而死,倒是可以从那头颅开始入手。因为世上操有飞颅之法的只有百越之地的落头氏而已。”

当姬羽说出落头氏这三字时,丁喜身体不由一震,姬羽将他的反映尽收眼底,追问道:“丁大叔刚刚说道,全家迁到蔡县是为了保住丁淮性命。难道一早就知道丁淮会受到攻击、命在旦夕?”

丁喜紧紧闭上了嘴。

有些事他隐忍了十年,埋藏了十年。本以为与之相关的的记忆都已腐烂,但它们却应和着夜间凄厉的鸟鸣,一点点拼凑起形体,挣扎着腾身而起。

而眼前的青年,是否是他可以交托心事的人?

丁喜听见妻子发出几个模糊不清的音节,关切地转过头去。

床上的丁氏悠悠睁开了眼睛,先是不明就里的迷茫,而后眼神便清明起来。

丁喜神情恍惚地看着妻子,就是这样简单的相望,将两人从哀痛欲绝的魔障中拉扯出来。阿淮已死的事实在他们心中从未如此清晰,从今而后,只有彼此相依相扶。

丁喜终于咬紧了牙低声道:“我惊恐难安,是从听到鸟笛开始……

在我们全家迁往蔡县的前一天,我再一次听到了鸟笛。

本以为已经忘了那声音,但它一响起,才发现所有的事自己都记得清清楚楚。

你可能不知,有的捕鸟人善于制作鸟笛,吹奏起来,可引飞鸟入网……但有的人做出鸟笛却不是为了捕鸟。”

丁喜突然间仿佛说起了不相干的事情。

姬羽却没有打断他,因为他感觉到,事情正一点点现出端倪,从一潭不起波澜,却难以见底的深水中缓缓浮起。

“十五年前,我追随吕将军镇守百越……”

百越地险林密多蛮夷,除百越诸部中最大的南越王归顺了我朝外,几十个小部族仍然各自为政。那时南越老王突然暴毙,新王尚未继位,我等便驻守南越边地,防止有人趁此时机作乱、扰乱南疆。

政权交接已毕,仍然得不到调令。

吕将军便带领手下兵士屯田操练,等待时机。南疆气候湿热,多蛇虫瘴气,士兵多是来自北地,对此苦不堪言。

几千人就这样熬过了六年,六年中陆续有小的部落归顺,南疆大局已定。倒是军中很多人灰了心,说是恐怕就要埋骨他乡;也有些人不顾法令严苛出逃,被捉回来的毫无例外被砍下了脑袋;就连吕将军也失了信心,日日借酒消愁,愈加喜怒无常。

就在那一年,一个抚军专使来到了军中。

吕将军几乎倾尽所有,极尽礼遇。

那专使酒酣耳热之际,说将军孤高自赏,树敌颇多,为人又不知转圜。

他又指点道,当今圣上胞姐敬婉长公主与圣上自幼亲厚,长公主一语,重于廷臣千言。

专使附在将军耳边道:金银珠宝入不得她的眼。

——她这一生只爱羽裙。

丁喜说道这里,倒吸了一口气,不自觉地又重复了一遍,语气幽幽满是冰冷恨意。

姬羽明了,这,也许就是一切不幸的开始。

“你可知道,咬断阿淮脖子的是四翅枭。”

☆、落头氏(五)

须尽欢的彩楼落在西市。

这里便是舞阳的第一销金窟。底楼歌舞场的管弦声夜阑不绝,贩夫走卒、引车卖浆种种辛苦行当中讨生活的汉子们隔着木栏,伸长了脖颈,眼睛随着场中和节扭动的腰身打转,恨不得自目光中生出一双手来。

有些头脸的金主得以登堂入室,洒下大把银子换得醉眼看花,一亲芳泽。深重夜色中,唯有此处灯火耀目。软玉温香相偎贴,欢声笑语频传,仿佛一切苦恼到了这里都可烟消云散。

徐引刚刚踏入店门,眼尖的老鸨便香气袭人摇摆着迎了过来。目光上下一扫,眼前人的身家薄厚心中便已了然。

徐引被她一把扯住了袖口,一只绘有凤凰于飞的团扇伴着尖声笑语一下下地打在他的身上。

“公子很是面生,”老鸨拖着他向楼上走去,“想是没有熟识的姑娘,可要我介绍几位给公子认识?”

“我们须尽欢如今最出挑的要数霁月与凤垂了……”

老鸨突然放缓了步子,试探着问道:“公子如何称呼?”

“敝姓吴。”徐引缓缓开口。

老鸨脸上顿时犹如菊花绽放,眼前的男子声音低沉,还带着些异地腔调,但那又如何,刚刚她还疑心他是自己曾经远远窥得个侧脸的将军姑爷,可见是自己眼花。

只要不是那个哑巴便好。

她正高声唤着几个姑娘的花名,手中就被塞入了一块银子。

徐引道:“我找采月。”

她将银子攥得死紧,脑筋却转个不停,“采月刚好有客,不如唤别的姑娘招呼公子——”

徐引打断她,语气坚决:“我找采月,还请妈妈成全。”

丁喜大口喝下凉茶,面上仍旧是一片潮红。他双眼木然望着前方,往昔的回忆就在他的放任之下,汹涌而至。

南越丛林中出没着许多珍禽异兽。

其中最为珍稀的便是四翅枭。

此种枭鸟天生四只羽翅,喙弯如钩锋利无比。虽然生性凶猛,却有宝蓝赤金的华羽披覆全身,会当此鸟展翅高翔,光华耀目炫美异常。

特使攀住吕长维的肩膀,大着舌头说:“如若取其羽毛制成衣裙,必得长公主欢心。”

但此种鸟却不可轻易捕捉。

不是因其凶猛。

而是它们只栖息活动在落头氏的领地之内。

落头氏依附于南越,虽然势力弱小,却没有其他部落敢于肆意相欺。

传说这一族之人无论男女老幼皆可身首分离。飞舞头颅而其身不死,这种奇异能力使周围各族惊惧不已,敬而远之。

正是这个神秘的部族,视四翅枭为神明,他们坚信部族内每一个成员都有自己同命枭鸟,人枭同生同灭,人死而为枭,枭亡而化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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