韩连宵声音渐渐微小,她又踏前一步,要申屠竞听个真切,申屠竞也因此看清了她苍白脸上细密的汗珠。“我不知衔梦究竟因何而死,也不知道你对她是真的执念难消还是仅仅是心有不甘,更不知道你使了怎样的手段要她那样惦念,生死之际还将密旨与双玉珏一同交到我的手中……她如此待你……每逢她死忌生辰……记得——给她多烧几串冥钱……”
最后的一个字鲠在了她的喉中,她再张口,便已经发不出任何声音。申屠竞死死盯着她,后退、转身,终于毫不留恋的一步步离去。
“连宵……”他声音干涩,双手紧握铁栅,企图唤她回转。
“连宵——”他以为摇撼心魂的两个字必定响彻云霄,怎料到出得口来竟然是这样的微不可闻。
☆、七赌(十)
申屠竞走上了横跨整个莲池的曲桥,肥绿的莲叶紧挨密连似乎望不到尽头。他顺着笑语声转过头,红墙之内有人正高荡秋千,雪白的衫子仿若白羽,仿佛下一刻这人就会化为鸟雀飞身而去。
母亲身边的小太监吴福儿伶俐,垂着头眼角扫向他:“那是韩家大姐,闺名唤作衔梦……”
那人脸孔一片模糊,和他之间像隔着层层迷雾。申屠竞竭力却无法看清。似乎察觉到他的视线,那人看向这边,竟缓缓松开了双手,就那样跌了下去——
连宵——
他猛地睁开双眼,头脸上冷汗涔涔。
原来是马车急停,车厢一震助他从梦中醒来。
掀开车帘,潮湿的空气扑面,卫凌江横练般在眼前铺陈开来。
申屠竞下了马车走向江边。那里系着一叶油蓬小舟,狭小的船舱内有两人正惬意对饮。秦早面上带笑,看他一步步走近。
背对着他的那人回过头,申屠竞脚步不禁一顿,竟是那个喜穿白衣的郎中姬羽。此时,他却无心再细究什么,心中只想快些离开这里。
秦早起身:“这次又是秦某赢了,王爷命不该绝。只要渡过卫凌江,便会有人将王爷安全送往西南边省。到了那里,便是蛟龙如海,即便申屠抗也寻你不到。”
申屠竞默然不语,伸手入怀,那一纸密诏灼热如火。
秦早笑弯眼目:“王爷请上船。该向王爷要些什么,秦某还未想好。想到时,自会去找王爷讨要。”
江水漫上岸来,浸湿了他脚下皂靴。
凌晨出城之时,听到些传言,说是韩重因丧子之痛,一病不起。百年的豪门大族而今枝叶凋敝,人丁稀薄,已现败落之象。晨起贩卖吃食的小贩也在议论纷纷,说什么煊赫一时,终是难逃树倒猢狲散。
申屠竞抬眼向西南而望,那边天地广阔,凭他手段定然不会一生龙困浅水。若是秦早想要的是他性命,他也有自信可以摆脱。只要上了船……
申屠竞踏前一步,秦早笑意更浓。
“申屠竞想向秦公子讨杯水酒……”
秦早道:“船上已经备好了几坛好酒,足够王爷沉醉终路。”
申屠竞仍然站在那里。秦早有些愕然,姬羽起身斟满酒水,递到申屠竞手中。申屠竞仰头饮尽,将酒杯掷入江中,笑道:“谁说本王输了。只要折返京城,申屠竞还是必死无疑。无论如何,总算赢了秦公子一局!”
秦早登时目瞪口呆,姬羽倒是气定神闲,仿佛早就料定了事情会如此。
申屠竞傲然道:“你我以生死为赌,申屠竞一死,自然取胜。到时希望秦公子可为申屠竞做一件事。”他又转向姬羽:“也请姬先生做个见证。”
秦早见他转身向马车走去,急道:“你要是被砍了脑袋,要我拼合头颈可是做不到!”
申屠竞头也不回:“秦公子放心,那事对你来说可谓易如反掌。只要——保得韩连宵平安就好。”
拉车的健马四蹄纷飞,绝尘而去。
姬羽对秦早道:“还不叫住他!非要耍什么把戏,舱内那人可等不了许久!”
被拦下的申屠竞随着姬秦二人上了船来。
船舱内光线有些昏暗,一口漆得油黑的三尺见方箱子放置在船板之上。
秦早蹲在一旁怏怏道:“你看了后再决定自己是要送死取胜,还是求生认输。”
申屠竞不知他葫芦里又是卖的什么药,只得苦笑一声掀开箱盖,一眼之下,木立当场。
有一人蜷在箱中,他颤颤伸出手去,拨开遮住那人脸面的乱发,而后倚着舱壁缓缓滑坐。半响,待他觉得声音已然平稳才道:“输给公子多次,再多一次却也无妨。”.
申屠竞自幼时起就争强好胜,无论何事都不肯屈居人后。从未想过有朝一日竟亲口认输。这句话出口,他顿感从未有过的轻松。
卫凌江南岸,姬羽和秦早两个目送马车向西南方向驰去。
秦早连呼疲累,转身登船,歪倒在舱内小小的软榻上。
姬羽一面细品着秦早顺手牵羊盗来的武陵春,一面指摘:“你和他赌梅花、赌珊瑚、赌过锦心府中胎儿,也赌过他进京的吉凶和生死,满打满算才五赌而已。似乎离七赌还差了些,这件事上你也偷懒,却不怕乐游、沾衣追究起来?”
秦早打了个哈欠:“刚刚与申屠竞完成了最后一赌……”他斜目看了看姬羽,颇为得意道:“你当然看不出。最后一赌,赌的是他的心意。可记得赌生死时,他说过若是能够活下来,性命便交由我处置?若是他贪生怕死,仓皇逃命,那我便摘去他的头颅;若是他良心未泯,心中存着些情义,我便放他生路……一切都是他自己选择,而今逃出生天,想那乐游也说不出什么!”
姬羽故意叹了口气:“加上这个也只是六个而已。”
秦早坐起身,从他手中抢下那坛所剩不多的武陵春:“还有一赌早已开始。对象却是那韩连宵,她喝下了狐血,与此事大有干系,怎能置身事外?”
姬羽奇道:“你又与她赌了什么?”
秦早笑了两声:“那时她与申屠竞来到古平,虽是新嫁娘却备受冷落。我便问她可会得到申屠竞真心相待。她性子极骄傲,虽然自己全无把握,但却决然回答我说‘终有一日’。这种事情,不到最后一刻,胜负却是难分的。尘埃落定时,韩连宵一赌而胜,申屠竞却是六赌连败。”
姬羽思索片刻道:“……两年前你就潜入赵王府,于香闺深院中作此私语,胆大包天不说,倒是极有先见之明——讨债鬼扮的不想,倒是十足一个红娘!”
他面上一本正经,却语含揶揄,最后竟然嗤的一声笑了出来。
秦早抱着酒坛并不理会,眼睛睁开一线问道:“她可会从此哑口失声?
姬羽摇了摇头:“她能不能开口说话,体内残毒能否彻底清除,又有什么妨碍。只要琴瑟在御,便莫不静好。”
闲话间,江北传来一阵喧闹之声。黑压压的兵马麋集江边,却无船可渡。统帅之人如何知晓,本应在此候命的数十战船如今仍被那一阵突然漫起的浓雾困在船坞之中。
这段道路很是颠簸,申屠竞略有迟疑,但还是扶着那人让她枕在自己的腿上。
垂下眼就可以清楚看到那两弯淡眉。眉下天生的笑目此时紧紧闭合,但即便是睁开时,他也很难于其中窥见笑意。他见过她真心展颜而笑,却因久远而忘了时间地点,只有上挑的眼尾却于记忆之中异常鲜明。
她呼吸缓慢却悠长,他便忍不住去探她的鼻息,感到极轻的温暖气息掠过手指,才略略安心。
她睁开眼时要说些什么才好。
是坦陈他最初与韩氏联姻争夺帝位的心思,还是小太监吴福儿认错了秋千上的人,或者应该试着去解开他们之间名为衔梦的这个结……说了,她又可会相信自己。
但庆幸的是,还有向她解释的这个机会。
申屠竞正思绪烦乱,韩连宵的头轻轻地动了一下,他不禁手足无措,屏住了呼吸。
只见她眼睫轻颤,缓缓睁开了双眼。
☆、秋叶集(上)
男子安静的躺在床上,面色蜡黄,睁大双目盯着头上的帐幔。突然,他大声嚎叫起来,身体时而抽搐成团,时而拱起如弓。
聂氏急忙上前,连同那两个丫头一起制住儿子手足,咬紧牙关任他翻滚挣扎,不知过了多久,被她们按住的身体才渐渐安静下来。聂氏长出一口气,精疲力竭地软了身体。
她拿起帕子拭去儿子脸上滚出的汗珠,看他神情复由狂乱转为呆滞,终于忍耐不住呜呜咽咽哭出声来。
“那日,他只说撷月轩进了一批宣州笔,要趁早买下几枝。出了门,却日落时分也不见回来。我起初不以为意,想他定是被人拉去吃酒。谁知……直到第二日午时,也不见人影,我这才慌了神。派出去的家人城里城外找了半日,傍晚时才将人抬了回来……”
聂氏上前抓住姬鳞衣袖哀切道:“进门时已是认不得人了。先夫早亡,只余端儿这一点骨血……若是有个三长两短,我有何颜面见亡夫于九泉之下。”
见姬鳞仍旧沉默不语,她又慌忙道:“小儿性子骄纵,我知他言语上也曾得罪过公子,但你们小时一起跟着范先生开蒙,也算有同窗之谊。便请公子不念旧恶,好歹救他一救……”
聂氏脸上泪水涟涟,往日的端庄仪态在儿子生死悬于一线之时已被抛诸脑后。她虽年华半老,却仍是满头乌丝,不见华发。聂端出众的容貌,便是承袭自他的母亲。
她满眼凄惶地望向姬鳞,洛阳城内有些声名的大夫几乎都到聂府走了一遭,却仍无法判断聂端患的究竟是何种病症,此时此刻,姬鳞已是她的唯一希望。
“夫人可否告知究竟是在何处寻到的希直?”
聂氏突兀地松开手,有些局促地别开脸。半响,才破釜沉舟般道:“西郊苦竹郎君庙。”
姬鳞在傍晚时乘马车从西门出了城。
一路上,只听得冠文在他耳旁不住的嘟囔,说什么赵府今夜要办个极大的花会,他亲见赵府小厮抬了两筐的烟花火炮进门。有这等的热闹不看,却偏偏要跑到这荒郊野地。
姬鳞掀开车帘,苍茫暮色中远远地已能看到一座古祠的轮廓。他便吩咐停了车,将备好的几样东西装入袋中。
“你即刻回城去,仔细晚了闭了城门。”
冠文大喜过望,但仍按捺着小心问道:“那少爷今晚又宿在哪里?”他四下望了望,便担心起来:这里这样荒凉,难道要露宿荒野?
“不如我随少爷同去——”这句话出口,他便后悔了。
热闹看不成倒在其次,只是到了这里他突然全身不自在起来,脊背上如同有几条百足之虫爬来爬去。回想往日经历,冠文心中哀叫,早该想到少爷出门绝不会是去一个安宁极乐的所在。
姬鳞看他缩着脖子,一副坐立不安的样子,便开口道:“我办完事情,便去驿站寻那关老头下几盘棋,有地方歇脚。你只管自去。”说罢,转身向微弱天光中愈加幽暗的古祠走去。
传说,几十年前洛阳遭逢大旱,近一年间滴雨未落。境内河床干涸,暗井水竭。随之而来的饥馑更夺去许多老残病弱的性命,迫使大批当地人背井离乡,逃往他处。
那时,有一青衣男子自东而来,教授众人划开柳树枝干取其汁液。时人皆笑他谵妄,几近枯死的树木干燥异常,即便捏碎了树根恐怕也挤不出半滴水来。但别无他法之下只得死马权当活马医,依他所言行事,柳树干中竟然真的有小股清水涌出。
起初,那水质极其清澈甘冽,但几日之后就变得苦如药汁。人们饮此苦浆又捱过几日,终于等到天降霖雨。
旱情得以缓解,青衣人却不知所踪,消失在骤雨突降时激起的尘雾之中。而那千余株柳树也已然枯死,即便饱尝雨水,却再也发不出一片新叶。此后十余年间,整个洛阳难觅柳影。
人们立祠于城郊,尊奉青衣人为苦柳郎君。
但灾情一过,雨顺风调中,便少有人念及那些旧事了。这座祠堂日渐荒芜凋敝,立于其中的苦柳郎君像彩漆剥落,蛛网暗结。那曾经栩栩如生的含笑眉目、意态风流便现出几分狰狞和古怪。
近几年来,荒寂的古祠倒是渐渐有了人迹。一些无子的妇人,不知从何处听到传言,来到这里祝祷祈子。蹊跷的是,原本舍身成仁救济一方百姓的苦柳郎君仿佛摇身一变,扮起了送子观音。那些诚心拜祭的妇人,多半如愿有了身孕。
苦柳郎君这般的灵验引起了洛人的惊恐。苦柳郎君祠实为淫祠的流言甚嚣尘上。一个来洛贩锦的商人声称,他夜行至苦柳郎君祠,原本想在祠中过夜,待得天明入城。谁知竟然听到漆黑一片的古祠内传来男女调笑狎昵之声。他不知底细,以为定是有人偷情欢会,便持火而入。谁知,踏进祠去只见野草寂寂,残破神像若俯身逼视,被人投石损坏仅余半面的脸孔上仍带着令人毛骨悚然的笑意。商人魂飞魄散,逃命般驱车奔出十余里才敢停下来。
曾有多人于祠外听见奇异响动,也有人窥见苦柳郎君眼目转动。数月前,一户人家的逃妾被人发现藏身于此,被捉回时仍口呼苦柳之名不止,只是传言中较为可信的一例。于是,城中良家女子耻谈苦柳郎君,更被禁止于此祭祀。但却仍有一些女子乔装潜迹,为了子嗣铤而走险。
聂家家风严谨,对子弟管束极严。偏偏韩端广好交游,行事不拘小节,聂氏时常为独子担心忧惧。如今韩端昏死于苦柳郎君祠前,心中品质高洁的儿子与淫邪诡秘的古祠——本是风马牛毫不相及的,却偏偏因为某种缘由联系在一起,也难怪聂氏心存疑虑,言语吞吐。
姬鳞面无表情地站在苦柳郎君祠前,聂母不知其子为何会出现在这个古祠中,他心中却清楚得很。
坚信世上无神无鬼的聂公子,只不过和人打了个赌而已。逞一时之气,独自来此荒祠过夜。
聂端与他人做意气之争,却要他来收拾这残局。思虑至此,姬鳞的面色又寒了几分。
朽败的木门在清凉夜风中缓缓开合,木轴转动时发出的吱呀声在寂静之中分外清晰。姬鳞回过头目送最后一线日光隐没在西方的山峦之后,认命地举步踏入祠内。
浓稠的黑暗如水般涌来,姬鳞一时几乎不能视物。他伸手自怀中摸出火折子,一吹之下,微弱的暗红火焰登时腾跃而起。正待借着火光仔细打量神像,火折子却突然熄灭。姬鳞不以为意,右手发力一晃,火光再度燃起。但随着轻微的呼的一声,火折子又诡异的收敛了一切光焰。
姬鳞冷笑一声,这次他真真切切感受到了刚刚那落在他面颊上的冰冷吹息。摇摆不定的门扇此时突然砰的紧紧闭合,遮住了门外投送进来的一片月光。姬鳞索性席地而坐,合上了狭长双目,
似在与他玩闹,那吹息柔柔的落在他的鬓边耳旁。见姬鳞不为所动,一只冰冷的手便抚上了他的面颊。姬鳞少与人接触,这般亲昵举动更是未曾有过,心中渐渐不耐。仿佛将姬鳞的反应尽收眼底,另一只手如灵蛇般滑上了他的身体,向他衣襟内探去。
阴森古祠之中,凭空出现的双手,若是寻常人怕是早就神魂俱丧。姬鳞对此类东西早就习以为常,此时修眉紧锁,体肤上泛起一层寒栗,非因恐惧,而是厌恶。
无论何时,他闭上眼睛还可以装作不见,但一旦睁开双目——便是难以置身事外,必得寻一个了断。即刻双手交叉如剪,自衣襟上取下别在那里的十二枚跗骨银针,迅疾地插向那两条手臂。黑暗中传来一声惨叫,两只手如同被钉在了空中。
姬鳞站起身,再次点燃火折子,这次再没有人撮唇将之吹灭。火光之下,一个青衣男子高抬手臂,姿势若俯身相抱,神情极是古怪。那人在姬鳞的冷冷谛视下迅疾地堆出一脸的笑:“刚刚多有冒犯,只要听我细细解释便可清楚,适才只是一场误会……”青碧的眼珠眨了眨,又试探着问道:“……可否请教是何方仙驾?”
姬鳞自顾自的在布囊中翻找,细磨的雄黄粉、风干的野决明、鱼腥草制成的药膏……他每拿出一样来,青衣人的脸色就白上一分,战战兢兢嗫嚅道:“怎会备得如此齐全?”
“万物相生相克,有蛇行之处必生半边莲。祠堂附近生出那许多半边莲,可见你毒性不弱。姬某只得倾家藏蛇药以备不测。”
青衣人目光扫过那些瓶罐,又偷眼看了看姬鳞残缺的小指,哀叹一声道:“阁下有何吩咐,苍千木莫不遵从!”
那蛇妖身形修长,眉目间倒是与神台上的苦柳郎君有着几分相似,只是眸色不似常人,是带着些温润的青碧颜色。不知为何,他此时虽然受制于人却似乎毫不畏惧。
姬鳞开口问道:“三日前,可有位年轻的公子到此?”
苍千木垂下眼,含糊其辞:“在我眼中,人只有媸妍之别,哪里记得住那日在祠中的是个公子还是位娇娘……”
“……你可曾见到一个相貌俊美的公子?”
看见姬鳞眼中寒芒闪动,苍千木搜肚刮肠想出的搪塞之言便鲠在了喉中,鬼使神差的点了点头,笑道:“若是耳上生得一颗红痣的,那倒是见过。”
“他被人抽去了背筋,想来是拜你所赐。”姬鳞将其中一枚附骨针重手刺入,“只要你交还背筋,便放你一条生路。”
豆大的冷汗从额上滚落而下,苍千木咬紧牙关竟未讨饶,突然大笑道:“那样东西已经送给了秋叶集的谢阿团,即便你即刻要了我的性命,也是无法交出!”
☆、秋叶集(中)
“秋叶集离此不远,但若是没有人带路,你断然寻不到那里……”苍千木笑出一点雪白牙齿,无端的让人感到一阵寒意。与此相反,青碧色的眼睛却异常清澈良善,让人不觉忘了可能隐藏其后的狡诈和凶残。“还请姬大公子拔去银针,如此这般,我怎能带你去那秋叶集?”
他伸展着手臂,一动不动蹲踞在地,看起来确有些滑稽。但姬鳞清楚——正是似乎人畜无害的他用了那般残忍手段,伤了聂端……
手臂上的银针被尽数除去,苍千木却仍旧保持着原来的姿势,他微微扭过头苦笑道:“姬大公子这又是在做什么?”
姬鳞直起身时,苍千木的颈后三寸之处已经贴好了一张傀儡咒。这张符咒用以役使普通妖鬼,如有违抗,便会于所贴之处融入骨肉。姬鳞暗暗松了口气,安心地收针入囊,余光中只见人影一闪,那苍千木已然消失了行迹。
他终究小觑了苍千木。
姬鳞奔出祠外,顺着傀儡咒燃烧的火光向东追出十余丈,突然停下了脚步。身前一株垂柳的枝条密结如网,将一个人提在半空。那人虽奋力挣扎却终是徒劳,只能任柳枝愈收愈紧。皮肉焦糊的味道弥漫开来,苍千木闷哼一声,想必是傀儡咒已经化入他的身体。
姬鳞暗暗吃惊,心念一转,向着那株柳树恭敬揖手道:“在下姬鳞,多谢郎君相助。”
“这只蛇妖败坏郎君清誉,确是罪大恶极。但要救一人性命却还需他相助。郎君可否暂时放过此妖,救人之后,姬鳞愿代郎君施以惩戒,令他不敢为害。”
闻言,那半树枝条突然舒展开来,苍千木的身体落在了地上。他周身骨节若断,又被傀儡咒所伤,此时已是气息奄奄,目光却变得狠厉。惊魂甫定后,抬起头看了看那柳树。原本以为什么苦柳郎君云云,只是块泥胚罢了,谁想冥冥中竟真有此神,今日自己算是栽在他的手里。
“傀儡咒除了施术者外无人可解,你刚刚那样肆意妄为,已经牵动了符咒,骨溃肉烂,指日可待。”姬鳞一步步走到他面前,“秋叶集究竟在何处,怎样才能找到谢阿团?”
苍千木低低笑了起来,恨声道:“好个姬鳞!”
姬鳞蹲□来:“你带我去秋叶集,我便帮你解了傀儡咒。”
苍千木止住笑声,脸上又现出一派纯善:“除了带你去秋叶集,还得护你周全,你若有个闪失,我还是死路一条。姬大公子的如意算盘打得果然响亮。除了答应,我似乎也无路可选。”
他身体向前一滑,青衣如蜕留在原地,年轻的男子缓缓化为一条丈余的青蛇。月光之下,鳞甲泛着清冷的光。
青蛇盘曲起身体作人语道:“穿上这身衣服,或许能从秋叶集上全身而退。那里原是鬼市,绝非凡人自由往来之地。若被发现,恐怕瞬间就会被众鬼怪分食殆尽,为那样一个无德败行、薄情寡信之人以身犯险是否值得?姬大公子还是想清楚些为好。”
无德败行、薄情寡信这几个字从青蛇口中说出当真好笑,姬鳞稍稍扬了扬眉。青蛇见他不为所动,口中血红信子吞吐更为迅疾,愤恨地向姬鳞拿出的竹筒中游去。越接近竹筒,蛇身便越细小,最终粗细恰如竹筷。
姬鳞待他全身进入,才扣上竹筒,放入怀中。一个声音于其中闷声道:“只是陪你到秋叶集上走一遭,能否讨回背筋,便要看那人的造化了。”
向着柳树再一揖手,姬鳞正欲转身,却发现不知何时几根柳枝缠上了右足。他低下头,柳枝便如潮水般退去,一个二尺见方的暗红色木盒置于地上。
姬鳞会意:“郎君可是要姬鳞带着此物去那秋叶集?”
风拂柳动,万籁俱寂,此时看来,那只是棵寻常柳树罢了,仙踪已杳,自然无人作答。开启木盒,看着其中所盛的东西,姬鳞如同坠入九重雾里。
再向西行四十九步……
苍千木有气无力地提点。
前方果然现出点点灯火,走近后更听见鼎沸的人声。
招徕主顾的吆喝,讨价还价的计较和口角,孩子索要心爱之物不得的哭闹……如果忽略夹道的荒草、各式古怪的货物,这里的一切都与寻常集市无异。
秋叶集——
“这块玉,至少值八百钱……”
干瘦的中年人,抖着手指争辩。塔瓶、套盘、镇墓兽并一些银器七零八落地摆在他的身前。
“你生前便是一个穷鬼,陪葬的东西多是不值钱的。”青春少艾的美妇斜了他一眼,却舍不得放下手里把玩的穿穗玉石。“这样的货色顶多三百钱。”
中年人青白的脸色愈加难看,从妇人手中抢回玉,哆哆嗦嗦用手擦了几下,塞入怀中。
妇人冷笑着起身:“几年不得香火供奉,看你这般硬气到几时!”
杏眼溜溜一转,落在对面走来的姬鳞身上,缓移莲步歪斜着向他走去。姬鳞躲避不及,眼睁睁看那妇人的粉脸撞在自己肩上。身体一时如坠冰窟,妇人却已从他身前消失。姬鳞回过身,那妇人正站在他身后不远处顾盼娇笑。
集上人影绰绰,不知有几个同这个妇人一般,是徘徊不去的幽魂,又有哪些是修炼小有所成的山间精魅?
竹筒中的苍千木闷笑一声,压低声音道:“第五棵槐树下的便是谢阿团。”
姬鳞刚向前走了几步,就被人一把推开。一个矮胖男子急匆匆扑向一个摊位,口中嚷道:“竟忘了独齿叟的寿辰就在今日,快帮我捡几只肥大的装好,千万不要误了寿宴……”
面目模糊的摊主在他不断催促下,伸出枯瘦的手,自一只圆口瓷罐中捉出一只只犹自挣扎悲鸣的田鼠装进一个皮囊之中。男子摸出什么东西扔给摊主,随后扎好袋口绑在腰间,转过身大踏步走来。
此时,姬鳞才看清那人支出唇外的两颗獠牙。
苍千木低低地叫了一声不好,矮胖男子已经停住了脚步,铜铃般的眼睛瞪视着,突然伸手抓住了姬鳞的衣襟。
“这股骚臭味道,明明是苍千木那个小白脸……”
姬鳞在袖中暗暗捏紧了招谴雷部神将的丹符。
“又变化了脸孔四处招摇——独齿老儿不是也邀你前去么,怎么还在这里闲逛?”狰狞的面孔不断逼近。
“还未选好寿礼。”姬鳞沉声道。
男子眼睛一转,突兀地松开了手,骂了一声婆妈后,扬长而去。
刚刚情形十分凶险,饶是姬鳞与鬼怪周旋日久,不觉间也惊出一身薄汗。
“好险好险!竟会遇到他。”苍千木声音轻快,却是有些幸灾乐祸。姬鳞无心理会,远远看清那棵槐树所在,留意闪避着行人,缓步走去。
槐树上拴着一头青骡,正低头食草。而那个持有聂端背筋的人如今静静坐在树下。姬鳞有些吃惊——千算万算,他也不曾料到,苍千木口中的谢阿团竟然是个妙龄的沙门女尼。
灰色僧袍,月白的里衣,衬得一张脸不染凡尘的素净。女尼察觉有人走近,却是头也不抬:“施主需要些什么药草?”声音沉静,如古井无澜。一人一骡,就这样隔绝在秋叶集的喧嚣之外。
“背筋一条。”
女尼眼睫微动,“施主怕是找错了地方,贫尼只售药草。”
风干的雷公藤、乌头、马钱子……
每一种都是难以采集,剧毒异常。
“苍千木被人扣住,托我来找谢阿团,取一根凡人背筋救他性命。”姬鳞面不改色,这番话他说得含糊,好在大半都是实情,故算不得欺瞒。但怀中的竹筒却难以察觉的一动。
女尼抬眼扫来:“小尼法号定慧,自剃度之日,爱缠永诀。世上已无谢阿团。”若是严严遮住她双目,这无疑是个心如槁木,尘情俱灭的比丘尼,但只是眼波流动间,贪嗔喜怒奔涌而至,风情尽显。
定慧冷笑:“那样东西确是苍千木所赠,但既然已归小尼所有,当然是任小尼随意处置。——苍千木生死,与我无半点关系。施主怕是要空手而归了。”
“师傅既为方外之人,更应清楚救人一命胜造七级浮屠的道理。”
“道理谁人不知,但请问公子,你要救的究竟是何人性命,是苍千木还是——聂、端……”面如冰雪但眼似烈焰的女尼倾身逼问,聂端二字似被她牙齿咬碎后缓缓吐出。
☆、秋叶集(下)
“小师傅与聂端可有宿怨?”既然她有所察觉,姬鳞索性摊牌。
定慧微一愣怔,她和他之间究竟有何仇怨,竟是记不得了。
醒来时,这个名字时时浮现。不记样貌,不知过往,每一念及便是满心的怨愤。无从追究,也无法想个清楚,如此这般,只能是刻骨的仇恨了。
这样想来,所有疑惑迎刃而解,再无纠结。
“这里是秋叶集,不念前尘,各取所需。要成交易,需得两厢情愿。施主想要那条背筋,就请拿东西换取。若是小尼看了欢喜,即便是微贱如同草芥,也会将施主索要之物双手奉上。若是入不得小尼的眼,背筋千金不易。”
定慧将药草收入两只竹筐之中,两筐之间以一条米白筋带相系。素手轻提,带着几分小心翼翼,将它们安放在青骡背上。她忽的回头一笑,姬鳞悚然一惊,目光死死落在那条筋带之上。
“这样东西,可否交换?”姬鳞将那红色木盒举到定慧眼前。
定慧略一犹豫,伸手接过,慢慢开启。心中早已打定主意,无论是何珍宝——
满眼的青丝,是尘世的三千烦恼,就在这样在盒中纠结缠绕,翻涌挣扎着。是被她舍弃,却又日日夜夜如影随形的欲孽情根。
淮南布商借着醉意欲行轻薄,被谢阿团猛力推开。倾翻的酒菜与他肥胖的身体一同滚落,一脸一地皆狼籍。游湖时,布商便从一干歌姬中指出她来,一口咬定是她窃取了他留作本钱的二十金。画舫上的莺莺燕燕此时一同屏气敛声,没有一人站出证她清白。初堕烟花,少有积攒,即便想息事宁人也无力清偿。更何况,谢阿团生就一副硬骨,百口莫辩之下,眼睛便投向近在咫尺的一湖碧水。咬牙挺身之际,有人拽住了她的左臂。
修长手指力透骨肉,于生死之际紧紧抓住了她,恍惚只觉飘飘荡荡的半生也一并被系住了。顾不得疼痛,怔怔回视,那人嘴角含笑,就那样硬生生烙进了她的心里。
为她倾囊,助她脱离那日尴尬境地的人,之后常常到坊中听曲。有时夜深,便宿在特意空出的小院里。
听人称赞他家世与才情,谢阿团暗暗欢喜后又自怜自伤。
他吟诵的诗句、偏爱的颜色、喜食鱼尾、惯饮的酒水……桩桩件件,巨细靡遗,她细心记下。彻夜拨弦,苦练新曲,折断了指甲,只为他在曲终之际,能用扇柄缓缓敲着手掌赞一声:好曲。他对她笑,没有半点敷衍和轻视,却也没有多过一分的亲昵。
他的若即若离让谢阿团失落焦躁,只得把他的坦荡和守礼看做对她的尊重和珍视。只能满怀情丝,用声声琵琶缓诉心曲。
但一切的隐忍和压抑都因他新寡的姑母携女千里相投,而他两月未在朝暮坊现身而功亏一篑。他即将定亲的消息,助长了谢阿团燎原的心火。
谢阿团孤注一掷的表明自己的心意,胸中积存的千言万语叫嚣着要他明了。
泪眼朦胧中,看不清他面容。直到泪水自眼眶滑出,她才清楚地看到他一脸惊诧的表情。
不是犹豫不决,不是为难困惑,若是这样,至少还表明他料想到到会有今日,多多少少明白她的心意。眼前不加掩饰的惊讶,让谢阿团如坠冰窟,原来——
是她一叶障目,不见真相。
他并不曾将她放在心上。
龙钟的老尼手持戒刀,口中喃喃:“……断发之后,深信宏法,当生大欢喜……”
她不甘心,明明他就在触手可及之处。
戒刀过处,乌发尽落,委地无声。
她心生凄凉,以为终身可托,却不过是一场大梦。
“……此时悔退,犹未为迟。永脱凡尘,心意可绝?”刀悬头上,只留下一把顶发。
她心中愤恨难平,这样刻骨相思,终换不来那人青眼相加。
“弟子立志皈依,决不言悔。”
最后一缕青丝滑落,大势已去。
原本以为深山静庵中,青灯古佛相伴,可以阻隔一切烦扰,原来只是自欺欺人而已。有些东西,无论藏身何处,都会将你找出,食恨啮心,终成心魔。
有些人,即便已在心中被揉碎打散,也会于缓慢的岁月流逝中一点点拼凑成形,在某一日突然回过头来,再度灿然而笑。
——聂端。
定慧关上木盒,小心的放在一旁。从骡背上取下竹筐,解开那根筋带,用一方青帕包好,递到姬鳞手中。
“小尼与聂端并无仇怨。——他反倒救过小尼一命。时间既久,竟然忘记了……”那时她孤立无援,打算一死以证清白,却有一人排众而出,牢牢地抓住了她的手臂。
定慧将木盒抱在怀中,牵起青骡转身欲去。
姬鳞沉声道:“聂端旷达,本不是心思细密之人。至诚任性,有时伤了人,他自己怕是也不知晓。”
定慧身形微顿,却不回头,一步一步缓慢从容。倏忽间,身影渐灭。
聂端在东市的醉仙卧定下了一席,吩咐店里新聘的厨子大展身手,精致菜肴一道道送了上来,挤挤挨挨摆了一桌。设此宴席,一是庆祝他大病初愈,二是酬谢一干友人在此期间殷勤探看。
他经此劫难,聂氏照顾看管更严,好不容易觑见机会出了门,自然是开怀畅饮,不醉无归。一时,众人推杯换盏,好不欢畅。正微醺时,忽的看见一人自西而来。
聂端倚在栏杆上,估计那人应行至楼下,便提高声音道:“王仲任言‘人死血脉竭,竭而精气灭,灭而形体朽,朽而成灰土,何用为鬼?’可有些人,偏偏好弄玄虚,自称可以通鬼神、御生死。那些手段伎俩,只能愚弄不听圣言的无知小民罢了……”
微微侧过脸偷瞄过去,那人却已经走远了。
聂端顿觉怒气满胸,不顾众人阻止,歪斜着脚步,蹬蹬下了楼去。疾步奔跑,才在街角将人截下。
伸手按住他肩膀,那人便有些诧异地转过头来。
刚刚只是想让他停下脚步,待得他真停下来,聂端却张口结舌了。这种时候,容不得冷场,倒显得自己心虚,便皱眉问道:“听家中下人私底下议论,你前些日子到过我家?”
姬鳞一脸的淡然,让人猜不透心思,无处发力。
本来佯装出的愤怒,便这样被生生挑起。
聂端冷声道:“家母突然蹊跷地剪掉了一头乌发,这件事你可知底细?可是你暗中捣鬼?”
“可记得谢阿团。”姬鳞突然开口道。
聂端一时愣在那里,不知他此问由何而发,却还是极听话的想了一想。末了,竟有些无措:“朝暮坊的谢阿团?……她突然离开之后,那里就没有人能弹出入耳的琵琶了。”
“我刚刚打探到,她在西山苦多庵落发修行。两个月前入山采药后不见回转。诸尼只以为,是她耐不住山中寂寞。——苦多庵西南有一深谷,你最好亲到那里,收她尸骨。”
情天恨海,无可弥补。但聂端前去,或许可以使她不再踯躅迷途。
“一派胡言——你怎知,她——”
“谷中应是生有许多剧毒药草,凡事小心。”
聂端一反常态忘了讥讽争辩,心中忐忑难安。但他此时的惊讶,远远及不上数日后找到身着僧袍的尸骨,他亲眼看到谢阿团头上堆云般浓密头发时的心神大震。
姬鳞一只脚刚踏府门,就看见冠文鬼哭狼嚎地冲了出来。
“少爷——你又在半闲亭前的池子里养了什么!”
他偶一勤快地去喂那些饿了许多时日的锦鲤,却见水中一抹青麟一晃而过。池中有这样大尾之鱼?冠文以为自己眼花,便走进了些,却被手腕粗的一条长尾扫倒在地。
“它还缠住我的双脚,要把我拖下水去!”
冠文奋力挣扎,哀叫声响彻大半个宅院。
姬鳞看他一身的灰土狼藉,脸色惨白,刚刚遭遇,已经让他魂飞魄散了。
暗暗叹了口气。
苍千木施展手段将背筋还入聂端身体后,体力耗尽。
解开傀儡咒,治愈他身上重创,也需要若干时日。姬鳞便将瘫软如泥鳅的小小青蛇放入池中。
园中一向清静,正适合妖怪修养。
但百株珍品牡丹盛放,夜夜天香染衣的胜境中,对美色不知餍足的苍千木依旧本性难移,恶习不改。
“那池锦鲤,我自去喂养。你传话下去,这些日子要大家少到后园走动。”
冠文一张脸孔被鼻涕眼泪涂抹得一塌糊涂,眨眨眼,满腔委屈就淡了。是否听错了?少爷的声音比平日还冷上数倍。
先不管这些——
这次岂不是因祸得福,又少了一件活计。他装出一副懊恼万分的样子,应了一声。但心中高兴,声音就大了一些。连自己也吓了一跳。好在少爷并不十分留意,急匆匆向后园去了。
看来少爷暂时顾不得他了,差点搭上小命换来的空闲,冠文决定出门转上一转。觑得左右无人,便大摇大摆出了门。
☆、牛拽湫(一)
天边滚起了春雷,大块的阴云霎时遮蔽了天空。官道上的行人脚步匆忙起来,如果不赶在大雨落下之前入城,必定会被淋个精透。
“竟然忘了,她近些年一直住在宣城……”秦早突然停下脚步,晦暗天色下,他的表情有些难以捉摸,“真是晦气。”
秦早转着漆黑的眼珠瞥向姬羽:“我曾立过誓的,只要她在便绝不会踏入这里半步。”
看他一副苦恼万分的模样,姬羽心下觉得好笑。不知是秦早的哪个对头住在这里,他又留了什么把柄在人家手上。眼见秦早恨恨的却又不敢越雷池半步,想是存着几分惧意,在那人手上吃过苦头的。
“那便只好就此别过了。”姬羽口气淡淡地,拱了拱手,转身欲行。
秦早瞪大了眼:“你这人确是薄情,我伴你一路,如今分别不仅听不到到一个谢字,也看不到半分不舍,你撇开手倒是干脆!”
姬羽道:“我第一次见你,替你去赴了有去无回的长夜饮,第二次见你又被诓骗至赵王府中做了内应。你一路兴高采烈,我猜想你是心中定在盘算什么,再结伴而行,保不准又有麻烦找上门来。”
秦早反驳道:“你拿着那镜子,麻烦自会找来。再加上你性子张扬,这才一路风波不断。怎么反倒埋怨起我来?”
秦早痛心疾首,仿佛受了天大的冤枉和委屈,姬羽却不理会,大步向城门方向走去。
秦早突然唤他名字,姬羽叹了口气转过身去。
风起中,那狐狸衣衫浮动,于晦暗天色下整个人竟像是水墨细细点染而成,不沾纤尘的清透。只见秦早嘴边现出一丝笑意,沉声道:“听我一言,不如绕过这宣城……”
眼神晶亮,偏又藏着些试探——
见了秦早这个样子,姬羽心中明了,现在与他分开也是为时已晚,自己怕是已经落入他的算计之中。
若是如此,秦早此时又为何突然出言阻止?激将之法,抑或忆起自己的好处,良心发现?
与这狐狸没个计较,若是认真起来倒是显得可笑。
他若是言行如一,重情守信,那便不是秦早了。
“孤照山终年积雪,一年之内只有七八两月可以上山。经宣城北上是捷径,我在路上几番耽搁,如今再也拖延不得。即便你如今告诉我这城中妖魔横行,万分凶险——”
姬羽故意顿了顿,瞥见秦早眼睛骨碌碌又是一转,这才慢条斯理道:“我也绝不会舍近求远。”
天色越发暗沉,大雨将至,姬羽便不再多言,快步而去。
虽然明知秦早为妖狐,性子最是嚣张狡黠,但毕竟相处日久,又言谈无拘,姬羽走出不远,终是忍不住回头叮嘱:“今日别后,你遇事收敛一些是正经,奇人异士多是隐于风尘,你若是如从前那样任性妄为,小心落在他人手里,剥下你一身好皮毛。”
秦早愣了愣,不知他是真的担忧,还是拿自己说笑,看着姬羽背影咬牙笑道道:“天生死脑筋,空生得一副机灵相貌。我明明已经那般暗示……”
他本来有些心虚,但自己已经劝阻过,是那姬羽一意孤行。
若是——
若是遇到什么,这便怪不得他了,如此一想,心中仅有的半分内疚也霎时消失个干干净净。
姬羽身上盘缠本已所剩无几,幸而身在京城之时接到姬鳞书信,说已派家人送了些银子到姬家在宣城的旧识卓半城的府上,要他路过时自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