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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图穷匕见 当前章节:14761 字 更新时间:2026-6-21 14:22

因此,姬羽本打算进城后先捡一间茶楼歇脚,一来吃盏热茶避过这场大雨,二来也好打听卓府所在。

谁知他刚刚踏入城门,就有一个怀抱着一把油纸伞的青衣小鬟迎了上来。

“可是姬二公子?”那小鬟正当豆蔻之龄,仰起一张小巧团脸,稚气未脱。

姬羽道:“正是。”

小鬟喜道:“主人说无论是谁接到了二公子,都大大有赏。二公子偏巧今日到了,与青鳍当真有缘!”

宣城之中只有一人知他前来,姬羽因是问道:“你家主人可是姓卓?”

小鬟点了点头:“正是卓半城卓大官人。”

姬羽笑道:“只听说卓大官人最喜食鱼,数十家仆皆以‘鱼’字入名,更烹制一手好鱼羹。却不知他原来还会推算,料定了我今日会入城?”

青鳍瞪着了黑白分明的眼睛,撇了撇嘴:“他哪里会什么推算。只是自从接到姬大公子书信后,便命我们轮换着到城门来等候公子。本是一个笨法子罢了,却没什么稀奇。”

她又从腰带中拿出一封手书:“主人说二公子玲珑心肝,多思多虑,只怕看了这封信后才能信服。”

这丫头说话直白,姬羽被她说中心事,一时有些讪讪的,只好干咳一声接过信来。

信上只有寥寥数语,字里行间正如姬鳞惯常行事,除了冷淡还是冷淡。即便是他有事相求于卓半城,却也看不见半句热络客套言语。

确是姬鳞笔迹。

青鳍忍着笑意指向不远处停着的马车:“二公子如今能放心与青鳍同去了吧?”

姬羽有些疲累,便于车厢摇晃之中打了个盹儿。

他却是被雨声惊醒的,蓄了半日的雨水此时倾泻而下,瓢泼一般打在车棚之上。伸手掀开车帘,触目尽是荒凉,这才发现他们早已离了市镇,正行于荒野。身着雨笠蓑衣的车夫对大雨似无所觉,仍一板一眼地驾着车。

姬羽回身问道:“我们不去城西卓家老宅,这又是去哪里?”

“如今鳜鱼最是肥美,每年这个时节,主人便到建在宫亭湖旁的小莲庄小住。白日里随船下湖捕鱼,夜晚便烹鱼佐酒,两三个月不会回转。他兴致高昂,可怜那一湖鱼儿却遭了殃。”她别开脸,只是低头看着自己新近包染的指甲。

细白的手指尖儿上,好像被人细细贴上了桃花粉瓣。

仿佛意识到他的视线,青鳍突然颤抖着将手指缩到了衣袖之中。

姬羽初时只当她是个身量未足的孩子,看她这般情态,才发觉是自己大意了,即便年纪尚幼,姑娘家毕竟也是姑娘家。想到这里,便又向后坐了坐。

“怎的二公子却这样怕……我……”

那边青鳍将他一举一动看在眼中,忍不住开口玩笑,最后几个字却诡异地变了调。

姬羽刚刚并未留意,此时抬起头来,才看见青鳍不知为何面色惨白,沁出的汗水已沾湿了密齐的额发。他心中一惊,正要倾身上前探看,青鳍却突然出声阻止:

“公子莫慌!这只是些胎里带来的毛病,不想今日发作了。”

她身体缩成一团,将脸埋在膝盖上,姬羽看不清她的表情。

他自知医术不精,青鳍又自称是先天不足的病症,显然不想他插手,虽然放心不下,却只能袖手。青鳍身上瑟瑟发抖,似是极冷,姬羽便解开包袱,想取一件衣服为她披上。

刚刚解开一个扣结,便听到青鳍尖声叫道:“你坐在那里就好,青鳍真的没事!”她一张脸上尽是惊惶,姬羽叹了口气,抓起包袱又向后靠了靠。

青鳍惶惶然看了他一眼,似有感激之意。

这在这时,马车突然停了下来。

青鳍一跃而下,撑开油纸伞后,一手掀开了车帘。

姬羽下了车来,她便擎起油纸伞便为他遮住了大雨。

那青鳍无遮无挡任雨水落在身上,脸色却比在车上之时好了一些。

怪不得只备了一把伞,她怕是本就不需要这种东西。

姬羽接过伞,这才看见青鳍握住伞柄的手指上粉红指甲已变成青绿色泽。

青鳍将手藏到袖中,迅速向后退去,在她的身后是一个大湖,湖岸边系有一只宽敞篷船。

“我家主人就在船上相候。”青鳍笑道,“还有,多谢公子成全。”

他怕是早就识破自己身份,却仍相随至此,真如秦早所说,十足一个滥好人。那古镜,果然名不虚传。从包袱里透出的灼人的气息,像利刃一样一刀刀割在她身上,几乎迫得她立时现出原形来。这样情形下,即便是主人也耐不了多久吧。

无论如何,总算完成了任务。

她一拧身跃入湖水之中,就像落在湖中的雨水一样消失了踪迹。

姬羽心道,本打算走宣城抄近路,如今横生枝节,不知被这丫头带到了什么地方,看来早些抵达孤照山已是痴心妄想。

他一面如此想着,一面经过车夫搭好的舢板上了船。既来之,则安之。既是有人处心积虑要他到此,怎会轻易让他离开。索性反客为主,一探究竟。

舱内布置得颇为简单,那个少女居于其中便显得更为醒目。

一身绯红衣衫衬得她肌肤欺霜胜雪,虽然此刻只是静静地站在那里,却极是夺人眼目。

“姬二公子?”她眼眸中似有暗火涌动,看似询问,语气却是笃定的。

姬羽道:“正是在下,不知姑娘如何称呼?”

绯衣少女极干脆地回答:“南泽生。”

姬羽问道:“那封家兄所写的书信怎会在南姑娘手中?”

“自然是从卓半城处得来。”南泽生好似无意般瞥向放置在二人脚边的一个陶罐。“说起来他还要感谢姬大公子,他害了我许多族人,若没有这封信,我怎会留下他半条性命?”

陶罐中只盛有浅浅的半罐水,一尾青鱼正于其间挣扎,鱼唇开合,如同呼救一般。姬羽顺着她目光看去,突然揣摩出她话中含义,心猛地一沉。

南泽生笑了笑:“他既是那样喜欢食鱼,现在变成这副摸样,心里定然也是欢喜的。”

她容貌冷艳,这一笑却好似初阳融雪,一点温煦中仍是透出难掩的冰冷之意。她挑眼看着姬羽:“青鳍那婢子修炼不精,怕是一早就露出破绽,为何公子还是随她而来?莫不是公子自以为有宝器护身,即便是虎穴龙潭也并无可惧?”

姬羽道:“南姑娘既是有心相请,青鳍若不成功,自然还会派出他人。姬羽想尽早离开此地,也为了免得姑娘麻烦,便索性前来。现在姑娘可否告知,要在下到此究竟所为何事?”

南泽生细细打量了他一番,叹息道:“姬公子行事倒是坦荡。只是你却不该北上宣城。既是到了这里——”

她语气突然变得冰冷,左袖向下一挥:“我便不会放你离开!”

她挥袖之间,原本平静的湖水突然翻滚如沸,那篷船便随之剧烈地摇晃起来,船板在水流击打推挤之下咯吱作响,眼见有断裂之势。

姬羽失去平衡几欲跌倒,那边南泽生却像双足生在了船板之上,起起伏伏间,身若飘羽。

“公子身上的宝器属火,若是到了水中,便只是块废铜了。”

一个炸雷在耳边响起,船板应声碎裂,姬羽瞬间便沉入了冰冷的湖水之中。

☆、牛拽湫(二)

女子背对着他,站在初春的溪水之中,卷起的裤管下,露出半截雪白的小腿。

她忽然转过身来呵斥道:“这般嬉闹,仔细惊走了鱼儿!”

姬羽点了点头,蹑手蹑脚地走了几步,随后又奔跑起来。水花四溅中,鱼儿惊慌逃窜,他便忍不住大笑起来。

又听见那女子在身后叫道:“溪水冰冷,上岸去和你哥哥一起!”

姬羽乖乖的答应,待她转过身去便又挽起袖子,吃力地搬开岸边的大石,几只隐身砾石的细脚蟹只好并用着伶仃的蟹足重新寻找藏身之处。

身后传来鱼叉破水之声,姬羽急忙回过身去,一条尺长的细鳞鱼已被穿在叉子上,举到他的面前。

女子横了他一眼,向着坐在岸边枯柳下一心一意看着手中残本的姬鳞扬了扬下巴,姬羽登时会意,将鱼从叉尖上取下,捧在手里飞跑到姬鳞面前,双手一松,那兀自挣扎的倒霉鱼儿正好落在了姬鳞怀里。

姬鳞虽是吓了一跳却仍然强作镇定,小小的脸上挂上一本正经的神气:“你要倒霉了”,他扬了扬手中被沾湿的册子,“这是父亲珍藏的《大势脉经》。”

姬羽被他语气所慑,不由向后退了一步,但口中却不甘示弱:“是你偷偷拿出看的!”

姬鳞摇了摇头:“你以为他不知我偷看么?他心中默许的。倒是你,弄湿了他的宝贝。瞧,这里居然破掉了……”

姬鳞手指下的那页果然因细鳞鱼的挣扎扭动而缺了一块,姬羽顿时心虚,想起父亲面无表情的样子便打了个寒噤,突然间想起自己原是有靠山的,于是忙回身委委屈屈叫道:“娘——”

娘——

“我十分惦念阿娘和摇姬……”

姬羽耳边断断续续传来一个男子的低语。相隔既远,他昏沉之中只觉那男子语气温和,一边解释,一边又在劝哄安慰。

“姬公子正巧路过此地。你也知道……除了他,旁人无法将信带到……”

“你写的那封信我看过了!”有人冷冷道。

姬羽的神智在听到这个声音后瞬间清醒,说话人正是害他落水的南泽生。

是了,他刚刚落入了湖水之中。冰冷窒息的感觉如今还粘腻在身挥之不去。只是既然落入水中,为何他身上衣衫却半点未湿?

这是一间临水的轩室,而他正躺在竹榻之上。姬羽伸出手于身侧摸到了自己的包袱,慌忙打开检视,古镜正好好地放在几件衣物之间。

半开的棱窗之外,是一个烟波浩渺的大湖。此时雨已停驻,湖面浮光如同跃金,更让他觉得方才遭遇只是发了一场梦而已。

帘外南泽生提高声音道:“信上写得明白,你受罚时日已满,只要姬羽到牛拽湫取了火浣衫交出,你便可以脱罪自由!”

那男子默然不语,南泽生声音更为凄厉:“你想离开这里,我便只有杀了他了!”

她声嘶力竭,言语虽然强硬,但却正是她自己被逼到了绝境。

南泽生性烈如火,言语中又可听出对那男子用情至深,这样便不难理解她为何要置自己于死地了。

姬羽心中暗揣,此时若是出去,保不准要送了性命,不如合上眼假寐,男子既然有事相求,定然不会眼见他遭人毒手。想到这里便翻了一个身,捡了一个舒服姿势,静听那二人究竟如何处置他。

南泽生恨恨道:“都是青鳍那贱婢坏事,若不是她叫了你来,姬羽早就沉到宫泽湖底了!”

“你该谢她才是,你可曾想过,若是害了他,姬家怎会善罢甘休?”男子轻叹道。

南泽生笑声凄凉:“我既然做得出,便不怕他们找上门来。只要能留下你,原本就没什么好顾惜的。”

她虽然肆意妄为,手段狠辣,对那人倒是真心一片。

只是那男子只言片语中,已经透露出他的心意,答案昭然若揭,姬羽有些不忍再听下去。

男子终于开口道:“这又是何苦?你即便杀了他,我也难以改变心意。”

室内一片死寂,倒是窗外偶尔传入几声鸟啼。

突然,急碎的足音响起,有人拔足向外奔去。

随即,便有什么东西轰然投入水中。向窗外看去,飞溅的水花中隐约有一条巨大的鱼尾一闪而逝划破湖面。

半响,外间的男子道:“公子想必早就醒了,可否出来一见?”

“敝姓雷,姬公子可直唤我定郎。”男子眉目清秀,但神色悒悒,本是十分清瘦,身上的玄色衣袍更让他显得出些支离之态。

“泽生她行事莽撞,让公子受惊了。”

他二人坐得较远,那雷定郎为了将手中一盏热茶送到姬羽面前,颇为吃力地向前探出身去。

因他一直坐在那里,姬羽起初并未曾留意,此时他颤颤地倾身过来,姬羽才发现他原是坐在一个活动木椅上,目光便不自觉地向他长袍遮掩下的的双腿看去。

“我到昆仑盗衫时伤了腿,只怕终身难以行走了。”定郎似有察觉,突然开口道。

青年正当风华之年,却只能终日与木椅为伴,姬羽心中惋惜,但见他脸上笑微微却无自伤之意,不由暗暗称奇。

南泽生应是湖中水族,却不知这青年又是何种真身?

姬羽无意打探,只是无论南泽生还是眼前的青年,或者是之前见到的山泽精怪都是天孕地育,各有神通。原以为他们超拔于人世苦痛,却原来也这样爱恨痴缠,挣扎于病死生老。

姬羽整了整衣衫,起身谢道:“我明明记得已经落入水中,此时无恙,全赖雷兄施以援手,不然姬羽只好留在湖底喂那些鱼鳖了。”

定郎摆了摆手:“公子言重,若非因为在下,公子也不会于此遇险。况且——”他抬起头看着姬羽,目光真挚,“定郎也是有事相救。”

他请姬羽坐下,又道:“刚刚公子可能听到了,定郎想求公子将一封家书送到牛拽湫。”

姬羽细细打量定郎苍白面庞,他说得容易,只怕其中深有曲折。他本不是怕事之辈,举手之劳也不应推辞,但六月已至,他行程才过半,要在七月初赶到辽东孤照山便容不得耽搁。

“要去孤照山,必定路过牛拽湫,不会太过周折——”

定郎眼睛清亮,好似窥见了他的心思,一句句都戳在他心上,“家母与孤照山颇有渊源,对山上一干人事清楚得很。公子此去,必定有所收获。”

知道他要去孤照山的,除了华龙寺的老和尚无悲,只有一人。

姬羽苦笑道:“定郎可认识一个唤作秦早的?”

定郎一愣,随即笑道:“我与他相识已久,公子行踪便是我用一颗鸡卵大的蔡侯珠与他换来的。”

秦早,果然暗中将他卖了。

定郎看姬羽笑容僵硬,便叹息道:“既是有求于公子,便不应有所隐瞒。我乃是寿春川龙族,于此兴云布雨并非自愿,却是因为十年前从昆仑盗取火浣衫的缘故。”

也就是那时,他失掉了双腿。

姬羽不禁奇道:“缘何要冒险盗衫?”

定郎将目光投向门外那一波烟水,缓缓道:“家母并非出身龙族,却是螭。螭若化龙,当历三劫。十年前九月初六,正是家母历火劫之时。但她适逢变故,身体羸弱,以身历劫必定凶多吉少。我便铤而走险闯进了昆仑……我被困于此没有妨碍,只是连累母亲和小妹被囚于牛拽湫……湫外设有雾障,只有借助公子手中宝器才可破除,是以才厚颜相求……”

封隐娘离世既早,姬羽姬鳞兄弟两个皆由乳娘沈氏抚养长大。定郎一番话,恰恰勾起姬羽深藏于心的孺慕之情。

“将信送到便好了么?可还需要做什么?”姬羽伸手拿起放在桌上的书信,折好后放入怀中。

定郎大喜过望:“我信中交代摇姬,要她将火浣衫交给公子。公子只需将衫子带到牛拽湫北的一苇渡,自然有人在那里等候。”

“事不宜迟,姬羽即刻动身。”

定郎摇动木轮,来到姬羽身侧,道:“公子大恩,永世铭记。今后若有差遣,定郎绝无推辞。”

姬羽本来别无所求,听他说得认真,却突然想起一事,倒霉的卓半城此刻怕是还在南泽生手中。“卓半城嗜食鳜鱼,想是得罪了南姑娘……”

定郎微笑道:“公子大可放心,此事包在定郎身上。即便宫亭湖中水族万千,那些青鱼又长得一个模样,我也能从中找出卓大官人来。”

按定郎所指,姬羽乘车北行。

这一路人烟稀少,只有零星几个村落,再行了一阵,便被一座屏障般的山峰截住了去路。

姬羽下了车,车夫调转马头,急急离去。

举目四望,众山空寂,只是偶尔有不知名的飞鸟从头上掠过。山阳坡地上尽是些可以环抱的古木,他转了几转才寻到那条几乎被荒草掩埋的小径。

林中隐隐传来涌泉之声,更显幽静。姬羽站在山巅之上,透过山间腾起的雾气,隐约可以看见山坳中那个村庄了。

虽然听定郎形容过,但临高俯看牛拽湫时,姬羽还是愣了愣。

那一倾碧水仿若一块绿松石一般嵌在山脚。绿树垂影,更显得那大湫深不见底。四面却有浓雾萦绕,将它团团围住,好似一口巨钵,虽是奇景,但却有些说不出的诡秘。

正要举步下山,耳边忽地传来微弱的呼救之声。

姬羽寻声而去,远远望见一个人倚靠在一棵虬曲的老松下。虽是看不清面目,但身形窈窕,应是个女子。

正要上前看个究竟,一个影子从他身侧飞一般掠了过去,奔到树下跪在地上,双手扶起那个女子,口中急唤道:“荆宝,荆宝……”

那个小姑娘不过十七八岁年纪,虽是发髻散乱,面色青白,却是遮不住的丽质天生。此刻微张双目,却不知是否看得见眼前之人。

姬羽开口道:“这位姑娘怕是中了蛇毒。”

那人并不回头,慌慌张张四下查看:“明知这山上最多青竹蛇,却偷偷上山……性子比村口的吴铁匠家的黄牛还拧,可不是自找苦吃?”他手忙脚乱一时寻不到伤处,只得问道:“可看出伤在哪里?”

姬羽道:“脚踝。”

小姑娘右脚脚踝处隐隐有血迹渗出,只是那人毛躁,并不曾看到。

那人迟疑了一下,随即迅速将那少女鞋袜褪下。

光洁的肌肤之上,的确留有蛇啮的痕迹,齿孔周围已现出紫黑颜色。

姬羽不及阻止,那人已撮起嘴唇去吸吮毒血,一口口地吐在地上。眼见血色渐渐鲜红,他终于停了下来,松了口气。

姬羽拿出一丸蛇药送到他面前,那人一手接过,另一只手已捏开少女的嘴,就要让她服下。

姬羽阻止道:“这丸药是给你的。吸净毒血,她已无大碍。青竹蛇的毒液入口,反倒要更危险一些。”

那人愣了愣,随即将药丸抛入口中,转过头来道:“多谢。”

原来却是个古铜肤色的少年。

少年相貌普通,但眼睛异常明亮,此时正笑得露出一口雪白牙齿:“在下钟离野。游方郎中,你又叫什么?”

他叫自己——游方郎中?

姬羽暗自叹了口气,这一路行来,他一定满面风尘,形容憔悴。也罢,游方郎中便游方郎中吧。这样入了村,也不显得突兀。于是回答道:“姬羽。”

钟离野正要说些什么,却听见那边唤作荆宝的少女长长的出了口气,惊喜之下连忙靠了过去。

荆宝被蛇咬伤后,脑中一片混沌,影影绰绰中,看不清眼前人,只是知道有人救了自己。她中毒不深,又有钟离野及时为她吸出蛇毒,便很快清醒过来。初时眼神迷茫,待看清钟离野靠近的笑脸,全身都戒备起来。

她面孔本就生得精致,此时的一脸怒容,更显灵动。

“可算醒了,要我好一番担心。若不是我暗中尾随你至此,你早已走到奈何桥前灌下几碗孟婆汤了。”钟离野夸大其词道,“若是如此还好,就怕你被蛇毒毁了容貌,即便投了胎,也会生成个青记在脸上——” 

荆宝低下头,瞪着自己赤着的脚。

“……我当然舍不得——”,钟离野口中不停,诞着脸越靠越近,不知为何突然向后跌倒。

荆宝羞怒之下,一脚踢在了他的胸口上。

☆、牛拽湫(三)

姬羽扶着荆宝走在前面,钟离野则讪讪地跟在二人身后。

荆宝皱着眉,想是脚踝痛楚难当,却拒绝要钟离野背她下山。

行至半路,她突然开口问道:“姬大哥刚刚说,那青竹蛇毒性不强……”

姬羽以为她心有余悸,便宽慰道:“毒血除尽,伤口又敷上了药粉,已无大碍。”

半响,荆宝又闷声道:“既是毒性较弱,即便有人吸出毒血,自然也不会有事了?”

原来,是在问他。

姬羽回头看了看,少年脚步轻捷如豹,一双眼眨正也不眨地盯着他们二人。不禁笑道:“你看他哪里像是有事的样子。”

三人一路走走停停,到了山下,已是日暮时分。

姬羽不禁转头看向牛拽湫所在的东南方向。

那边浓雾翻涌,竟像是有只巨鼎正在烹水,腾起的无尽的烟气。

“荆宝,到牛拽湫哪条路近些?”

他此言一出,荆宝瞬间变了脸色。

“那里去不得。”情急之下,这句话便脱口而出。

荆宝定了定心神又道:“今年湫边的雾气大得很,你只要吸进一口——”她看着姬羽,语气极为笃定:“便再也走不出了。”

“郎中,你为何要去那里?”钟离野不知何时来到他身后,一手攀在姬羽肩上。

姬羽含糊其辞,却又发自肺腑道:“在下生平最好奇人奇景,只要遇到,便要上前看个究竟。如若不然,定是寝食难安。”

钟离野笑道:“这样说来,牛拽湫倒是对了你的胃口,真是占了个‘奇’字。这个大湫,竟是十年前凭空出现的。你可知它缘何叫这个名字?”

姬羽淡淡道:“还请小兄弟赐教。”

“这里的人一觉醒来,发现山脚下一夜之间陷出一个深不见底的水潭,而家家户户的耕牛却都精疲力竭,无法站立。就好似——有人趁夜赶着这些牛,将这个大湫自远处运来的一般。久而久之,牛拽湫的名头就叫开了。”钟离野敛起了一脸笑容低语道:“当真可笑。”

但只是一瞬间,他又喜笑颜开,好似天大的好运气落在了头上,目光闪动看着姬羽道:“只是你这样好奇,却不是好事。”

他话中似有深意,姬羽还未追问,荆宝却开了口:“姬大哥不要听他胡说。”她狠狠瞪了钟离野一眼,又道:“你若信我,就不要再起什么去牛拽湫的念头,找个地方落脚要紧。”

她犹豫了一下,道:“不如就到我家去,前院的厢房却还空着。”

姬羽几乎是被荆宝拖着向村中走去。

牛拽湫在众山合围之中,较平原市镇天黑得更早一些。太阳早就沉了下去,只余一点残血似的云霞留挂西边的山巅之上。

暮色浓重,路上少见行人,偌大的一个村落竟十分静寂,只是四下里偶尔传出几声狗吠。

却也遇见过几个村民,大都远远站着,却不靠近。

渐渐地,姬羽觉出些古怪。

那些人并没有好奇地打量他这个外乡客,冰冷揣度的目光反而直直投到荆宝身上。

荆宝对此似乎一无所觉,紧跟在她身后的钟离野也仍是一脸悠然,口中的小调越发地难以入耳。

这里的房屋多为木石建筑的简单院落,却也有几座颇有规制的几进大宅,想是村里的权势富贵人家。

荆宝如今便停在其中一座宅院之前。

她并未立刻叩门,踌躇片刻后,才缓缓走上石阶。

兽首门环只是扣动了一下,那漆黑大门便被猛地拉开。

荆宝显然吃了一吓,不觉向后退了一步。

一个半老妇人探出头来,一把抓住荆宝手腕:“小祖宗,你这是去哪了?”

她不等荆宝回答又嚷道:“你可知家里已经乱成了一团。我看你是存心想害死奶娘不是?明知夫人要我看住你,却又这般背着人偷跑出去!”

荆宝自她手中挣出,回头勉强笑道:“姬大哥,这便是我家了。”

姬羽点了点头,正要随她进门,一直被荆宝无视的钟离野却熟门熟路地走了进去。

“王妈——”他拖长声音叫得很是亲热,“今天又烧了什么好菜?”

王妈撇了撇嘴:“这几日只能是素斋,哪日你真要离了这里,我定会炮制些荤食与你送行!”

姬羽冷眼旁观,她言语中对这钟离野十分不屑,一个下人尚且如此,荆家对他的态度可想而知。

谁知钟离野却不甚在意,大笑道:“还是王妈待我最好。”随即大摇大摆向前厅踱去。

王妈一时瞠目结舌,待缓过神,又回身将姬羽上上下下打量了几番。向着荆宝埋怨道:“如今这个时候,你却还有心带不相干的人到家中来……”

姬羽心中觉得好笑,想他自诩风度言谈卓然出众,即便衣衫褴褛,也会有人巨眼识之。不料今日竟受此冷遇。

这反倒激起他一股少年心性,若不是急于成行,定要在这里盘桓三五日。

荆宝突然冷冷道:“别说姬大哥曾助我脱险,即便是个陌生旅人借宿,也不需受你冷言冷语。”

说罢不再理那王妈,引着姬羽向眼前的厅堂走去。

不知何故,越接近那厅堂,荆宝脸色越是苍白,神色恍惚,竟像置身梦里。

直到室内流泻的灯光洒在她的身上,她才好像猛然惊醒。长吁一口气后,毅然走了进去,

紫檀木桌旁已有三人相候。

主位上是一个瘦长脸微须,文士模样的中年人,虽是一袭布衫,却自有威仪,应是荆宝之父荆雁卿。观他容止,并不像久居这等穷僻山野的人物。

他身旁坐着一个妇人,素衣雅洁,仪态端庄。

而钟离野坐在他们对面,正旁若无人地大祭五脏庙,竹筷挥舞,吃得很是香甜。

见二人进门,却是那妇人首先起身问道:“你去了哪里?”

虽是年华已老,但妇人脸上仍能看出几分当年颜色,此时开口,仍是语态温柔。她一双眼只看着荆宝,身体微微摇晃。

荆雁卿扶住她,劝道:“用过饭再问荆宝不迟。”

妇人甩开他的手,仍是问道:“去了哪里?”

荆宝道:“听王妈说,阿娘这几日难以入眠,我便想上归山采些安眠的五叶仙……”

荆氏偏过头,目光灼灼:“可曾采到?”

荆宝摇了摇头:“女儿刚到半山,就被一条青竹蛇咬伤了脚。……多亏了,多亏了姬大哥才安然无恙。”

救她于危难的,本是是钟离野,不知为何她对此闭口不谈。姬羽不想掠人之美,但不知她用意又不便解释,只好闭口不言。

“又在扯谎——”荆氏突然厉声斥责。

她看来端庄静淑,此时的声色俱厉出乎所有人的意料。“自小我是如何教导你的?——什么为我去采药草,你分明是想——”

“荆宝回来就好。”荆雁卿截断了她的话,“你大病初愈,又等女儿回来等得疲倦,不如先回房歇息,我叫王妈煮些米汤送去给你。远客由我招呼就好。”

听到远客二字,荆氏如梦初醒,这才将目光移到姬羽身上。

这时,王妈听到荆雁卿召唤跑了进来,荆氏便向着姬羽微一敛衽,口中说了声少陪,就着她的手穿后门缓缓向内院走去。

荆雁卿随即转过身笑道:“公子请上座。”

荆氏离开后,荆宝的话才渐渐多了起来,仿佛又是山上那个面对钟离野时眼睛瞪得猫眼一样的少女了。

她将刚刚的遇险经历细细说与荆雁卿知晓。仍是不提钟离野半个字,只是说全赖姬羽相助。

荆雁卿对女儿极是关切,听姬羽说伤口无碍后才露出安心的神情,口中不住称谢。

姬羽不得不开口道:“其实荆姑娘该谢的是这位小兄弟才对——”

一直被荆宝刻意冷落的钟离野懒懒地并不抬眼,夹起一筷清炒野菌塞入口中,含糊道:“钟离野便是钟离野,大可不必叫什么小兄弟。你我本不相熟,更何况你年岁又大我多少?”

“若不是钟离野吸出蛇毒,”姬羽含笑改口,“荆宝怕是不会这样快清醒过来。”

众人闻言一时沉默。

钟离野冷冷笑了一声。

荆宝抿紧了嘴,密垂的睫毛遮住了似乎可以一望到底的眼。

荆雁卿的表情也很是微妙,略微显出些尴尬,但他极善言谈,很快不着痕迹岔开了话题,向姬羽讲解起此间的风土来。

“如今牛拽湫雾气正盛,最是凶险的所在……公子来的不巧,若是前些日子,倒还有几分风景可看”,他话锋一转,“公子既是决定明日上路,荆某也不便相留。他日若是途经牛拽湫,定要在此落脚,千万不要嫌弃才好。”

荆宝邀他至家是一片诚意,荆雁卿适才的感谢也是发自肺腑,但他父女二人言谈中却不约而同要他远离牛拽湫,最好快些上路。

倒真是有趣,

他们定然想不到最想快些离开这里的就是姬羽自己。

姬羽无心追问,便承情答应,又道:“听老伯口音,倒像是京城人士。”

那荆雁卿脸色却变了变,笑得很是勉强:“荆某大半生都在京城虚掷了。本想成就些事业,光耀先祖,不料想开罪了些权贵,垂暮之年只得狼狈回乡。也只有牛拽湫才容得下现今的荆雁卿。”

这本是句闲话,却好像触到他的痛处,姬羽正想寻一两句话开解,有人打帘扭身走了进来,却是王妈。

王妈向着荆雁卿道:“按夫人吩咐已将前院东厢房收拾出来给姬公子了,就是挨着钟离少爷的那一间。”

见荆雁卿点了点头,她又飞快的睃了钟离野一眼,道:“给钟离少爷预备的盘缠并一些衣物也备好了,已打成几个包袱送到他房中。”

荆雁卿挥手要她退下,略一沉吟,终是开口:“贤侄打算何时动身?”

这句话是在问钟离野。

钟离野身形一顿,一面放下碗筷一面笑道:“世伯可是在下逐客令?”

荆雁卿道:“贤侄哪里话。若是可以,我如何不想成就这一份姻缘,到底是我和你父亲的一份心愿。怎奈荆宝十三岁那年发寒热,药石罔效。经个番僧指点,舍身在浮云庵,立誓终身虔修,这才保住性命。她这一世——”

他不知想到了什么,说到这里难以为继,张了几次口才将最后几个字吐出:“注定要远离人间尘嚣。”

“她嫁与我后,也可以晨昏祝祷,静心礼佛。”钟离野寸步不让:“更何况,我与她婚约在先,想那佛祖菩萨也是明白事理,慈悲为怀的,自然不会与我等计较。”

钟离野又故意从怀中摸出块玉在手中把玩。

那块玉,正是当年荆雁卿与钟离野之父钟离川定下儿女姻亲之时交换的信物。玉为无头的龙形,很是少见。

“世伯既然提到了先父,那自然记得他一生最重信诺。若非如此,钟离野也不必辗转寻到这里,我又不是真个娶不到老婆!”钟离野扯出一丝笑容道:“世伯诸多借口,几番搪塞,难道是因为钟离野如今一贫如洗,攀不上荆家世代诗书的门庭,配不上你的掌上之珠?”

荆雁卿见了那块玉,念及与钟离川相交之情,心中不免感伤动摇,但这种时刻,已经容不得他心软了。

“听说你和你母亲被逐出钟离家,我也着人四处寻找过,却一直没有你母子二人的消息。后来,我仓皇离京,便将此事放下了。我也知道,你定然吃了许多苦头……就当世伯对不起你两父子。你与荆宝的婚事就不要再提了,我略备了些财物,你带上明日就起程吧。”

他这一番话讲得坚决,钟离野却轻巧一笑:“世伯这倒真像在打发上门的花子了。”

这轻飘飘一句,却将荆雁卿一张脸气得铁青,正想开口争辩,端坐他身边的荆宝却突然气汹汹腾身站起。

她双眼皮深而明晰,此刻墨点似的黑眼珠盯住钟离野,透着鄙薄,冷艳艳带出几分森森鬼气。

“阿爹也不要再和他啰唆。只明白说,是我瞧不上他!”

☆、牛拽湫(四)

姬羽回身掩上房门。

适才桌边一番吵闹,确无心思好好用些菜饭。

幸而此刻那嵌着云片石的四方桌上摆着一盘点心并一壶茶水。

姬羽便就着茶水吃了几块点心果腹。

这个家中处处透着古怪。

先是最先见到的王妈。

她自称是荆宝的奶娘,两人间却无丝毫亲昵,看她神色却也不大将荆宝放在眼中。

还有那仪容端庄的荆氏。回想她对荆宝的一言一行,冷冰冰无丝毫暖意,甚至极少正眼看向自己的女儿。又有哪家的母亲会这样对待自己的独生爱女?

自然也有一家之主荆雁卿。与姬羽相谈之时,他思路明晰,见识不凡,但向钟离野摊派拒婚时,却优柔吞吐,前后言辞很有些矛盾之处。荆宝挺身而出,大半是为他解围。

最后便是荆宝。

下山时,虽然她极力隐藏,却还是看出对钟离野的关切。可不知为何刚刚又说出那样的尖刻言语。听了那些话,饶是钟离野脸皮再厚,怕也无法继续留在这个家里。

或许她眼中若有若无的情意只是自己的错觉而已。

尘世间女子的心思原本就不是可以妄加揣测的。

如同牛拽湫周遭缭绕不散的水汽,这个家也浸在重重迷雾之中,每个人的面目都模糊的难以分辨。

姬羽用食指轻轻地在桌面之上扣敲,强自按捺自己的好奇之心。

铁打的江山易改,这个毛病却是难易。

桌上油灯中结成灯花突然啪的一声爆开,姬羽也因此缓过神来。

早日替定郎送了信,离开这里是正经。

到了孤照山,他心中最为沉重的谜题或可解开。

想到这里,姬羽不由走到床边,解开包裹,取出犀皮囊中的镜子。

镜中映出的仍旧是那张熟悉的面容。

尾梢吊起的狭长眼目,两片略微苍白的嘴唇,女子侧着脸,显得那下颚愈加尖细。

似乎察觉到有人向内窥看,她抬眼看来。

只这一眼,便牢牢攫住了姬羽的目光。

起初,镜中人只是效仿他颦笑,像个五官上系着无数牵线的木偶,精确地仿照镜外人的喜怒,摆出一个个不知底蕴的无根的表情来。

但自从在韩城赵府,小四惨死在镜光之下后,女子好似挣脱了束缚,表情活泛,不再受控于人。

就像是,一个囚在镜中急于脱困的生魂。

此刻,她看向外面,好像随时能伸出手来,抚上他的面颊。

姬羽感到毛骨悚然,却又心魂荡漾。

正有些痴痴谜迷,院子里突然传来些细小声响,像是有人蹑足走近,没留心踩断了地上的枯枝。

姬羽连忙收起镜子,扬声问道:“院中何人?”

桌上的烛火摇了摇,空夜寂寂,并没有人应答,他便推门走了出去。

天上的月亮被暗灰的云彩撕扯得只剩下模糊的一块,强自播撒些清白的光辉落在院子里的数十株修竹上。

微风过处,竹影轻摇。

四下无人,姬羽正欲回房,眼角却瞥见一角衣衫自竹林后闪出,穿过角门去了。

他不及多想便拔足追了出去。

那人脚步极快,又对荆家布局很是熟悉,穿堂过廊几个转折,便将姬羽甩在了身后。

姬羽盯着那单薄的背影,开口唤道:“荆宝?!”

那人脚下并不停留,绕过一块湖石后消失了踪影。

眼看追赶无望,姬羽便缓步循着那人路线行去,转过湖石,现出一个整洁院落。

隔着几丛杜鹃,但见门扇紧闭。

刚刚那人影纤细,脚步又灵活,想来应是个年轻的女子。

这个宅子里的小姑娘,除了荆宝,还有哪一个?

可她孤身一人,当此深夜,又到前院做什么。

姬羽正自疑惑,那两扇像紧紧咬合的牙齿一般的门突然吱地一声豁然开启。

一个人披着模糊的月色向他走了过来。

家常的湖蓝的衣衫混合着月光的白,映得那一张脸也失了血色。

荆宝走到他面前站定,期期艾艾唤道:“姬大哥。”

她开始时些慌张,但一旦开了口,却渐渐镇定起来。

“我本是去找钟离野……要将这个东西还给他。”

摊开的手掌上是一块玉,和钟离野拿出把玩的一摸一样。本来晶莹剔透的物件此时却也看不清根底,被人握在手中,沾了些汗水,墨绿的盘绕龙身像许多纠结难言的话语。

“谁知半路将灯笼落在地上烧糊了。月色幽暗,误打误撞竟走近了你现今住着的屋子。听见你的声音,我才知自己走错,这才慌慌张张逃了回来。”荆宝低下头,轻声道:“我原不想让人看到的,并不是提防你。只怕别人撞见,又多了许多是非。”

姬羽默然不语,过了一会儿才开口道:“需要的话,我可以转交给他。”

荆宝愕然抬头,原以为还要费些唇舌,谁知他这样就轻信了。

她口中只得道:“那就有劳姬大哥了。”一只握玉的右手却越攥越紧。正为难处,一个阴阳怪气的声音自院外传来:

“若是不要的东西,应该亲手交给我才对。这样假手于不相干的人,倒是什么意思?姑娘刚刚骂的凶,这会子脸皮怎地倒薄了起来?”

一人施施然走了进来,看着二人不住冷笑,不是钟离野又是哪个?

钟离野一现身,荆宝立时戒备起来,就如一只小刺猬抖开了周身的棘刺。

钟离野将荆宝上上下下打量了一番:“姑娘的脸变得好快。对着小郎中就摆出楚楚可怜的样子,见了我便祭出让人倒足了胃口的冷口冷面来。”

姬羽笑道:“你二人既是有话要讲,我还是先回前院去的好。”

荆宝连忙道:“只几句话而已,姬大哥稍待片刻。若是有人疯言疯语传了出去,你也好为荆宝做个见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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